第248章 绳头再系旧时心
天没亮透，墨如就把药篓背好了。长城的夯土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墙头的枯草挂了一层白霜，霜花被风吹落，飘在半空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姬孙衍从墙根站起来，把行尘剑插回腰间。楚润娘还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
墨如把竹篙插进土里，朝北迈了一步。
楚润娘睁开眼睛，把麻布叠好塞进包袱。她从腰带上解下海龙筋绳的绳尾，重新系回手腕上，绕了两圈，拇指压了一下。三个人绕过城墙的缺口，朝北走。过了长城，地面的颜色变了。从灰黄色变成灰白色，灰白是盐霜，盐霜结在碎石上，踩上去咔嚓响。沙蒿彻底没了，连枯草都少见，偶尔一丛，贴着地面长，叶子灰白，硬得像铁片。寒气从领口灌进去，冷到骨头缝里。
墨如把竹篙插进地里，拔出来。土是硬的，硬到竹篙头只插进去两寸。他把竹篙举起来，朝北指着。
“冰原还远。走快些。”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沙粒突然密了起来。不是慢慢变密，是一下子涌过来的，像有人在天上把沙口袋的绳子解开了。沙粒从北边打过来，打在脸上生疼。楚润娘把麻布蒙在脸上，只露一双眼睛。墨如把竹篙横在胸前挡沙，竹篙被气流冲得微微弯曲。
“沙尘暴。又来了。”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调出风向图。气流强度还在增强，沙尘暴的锋面比上次更快，从北边压过来，天从灰白色变成灰黄色，从灰黄色变成暗黄色。太阳被沙尘挡住了，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斑，光斑在沙尘里摇着，摇得很慢。
“往东，找地方避风。”
三人转向东。沙粒打在道袍上的声音越来越密，从啪啪声变成砰砰声。墨如的药篓被气流掀得歪向一边，背带勒进他的肩膀，他用手按住药篓的底部。楚润娘跟在姬孙衍后面，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他腰带上，绳子在两人之间绷着。气流从侧面推过来，推得她往东倒，她把身体往西倾，用体重压住。
墨如走在最前面，竹篙每走一步就在地上戳一下。沙地被气流吹得松了，竹篙戳下去带起一团沙尘。他戳了十几下，竹篙有一次戳到硬物，声音从噗变成咚，闷的。“这边。地下有硬东西。”姬孙衍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沙。沙很松，扒了几下就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不大，一尺见方，表面被沙粒磨得光滑。他用行尘剑撬了一下，石板没动，底下是实心的。不是坑。墨如又往前走了几步，竹篙戳下去，这次戳空了，竹篙没进沙里大半截。“找到了。坑。”
三个人往竹篙的方向挪。沙粒打在脸上已经不是疼了，是麻，整张脸都麻了。楚润娘把麻布又紧了紧，但沙粒从麻布的缝隙里钻进来，灌进她的领口、袖口、裤腿。她眯着眼睛看路，看不清，只能跟着绳子走。
姬孙衍走在她前面，弯着腰，每一步都用行尘剑插进土里稳住身体。气流迎面推过来，他迎着走，步子越来越慢。
“走不动了。”
墨如的声音被沙尘的嘶吼声盖住了，听不清。楚润娘只看见他的嘴在动，竹篙在风里摇着，他整个人被气流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稳住，再往前迈一步。
沙尘暴的锋面彻底压过来了。天暗得像黄昏，暗黄色的沙尘从北边涌过来，铺天盖地，把太阳、天空、远山全部吞掉了。沙粒打在道袍上，声音从啪啪声变成了砰砰声，像有人在用拳头砸。墨如的药篓被气流掀起，背带从他肩上滑落，药篓在空中翻了个个儿，里面的东西往下掉。他扑过去抓住药篓，用手臂夹住，蹲在地上。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腰带上解下来，在墨如的药篓背带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绳结勒得很紧，勒进麻纤维里。她把药篓背在自己身上，用手按住底部。
“走。找地方。”
姬孙衍继续往东走。北边和西边的气流搅在一起，把沙粒卷到半空又砸下来。他走了几十步，踩到一个土坑。坑不大，刚够两个人蹲进去。他蹲下来，用手在坑里挖了一下，土是湿的，粘手。
“这里有坑。进来。”
墨如也挤进来了。三个人蹲在坑里，药篓搁在坑底。墨如从药篓里摸出麻布，盖在头顶上，用竹篙压住。麻布被气流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他用膝盖顶住麻布的边角，才稳住。楚润娘把道袍的领口扎紧，把麻布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墨如从药篓里摸出泥炉，放在坑沿上。炉膛里的炭已经烧完了，只剩灰。他用火折子点灰，点不着。他把手伸进药篓，摸到那包驱寒丹，摸了一下，没打开。
“炭湿了。点不着。”
姬孙衍把行尘剑横在膝盖上，看着东边。东边的天是暗黄色的，暗黄里透着一层暗红，暗红是阳光被沙尘过滤后的颜色。头顶传来尖厉的呜咽声，像哨子。楚润娘靠在他旁边，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浸过冰水。
“别怕。”
“没怕。”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嘴。嘴唇被沙粒打了一会儿就裂了，血从裂口渗出来，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
沙粒打在坑沿上，把土打松了，土块从坑沿往下掉，落在药篓上。楚润娘用手把药篓上的土拍掉，土粘在她手背上，搓不掉。
“沙尘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天黑以后可能小一些。”
墨如把竹篙插在坑沿上，挡沙。竹篙被气流吹得微微弯曲，弯曲的幅度比上次大。他从怀里摸出那粒驱寒丹，看了看，又放回去。
“不吃。留到更冷的时候。”
沙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从辰时到巳时，从巳时到午时，沙粒的密度一直在最高值，没有减弱的迹象。沙粒把坑沿磨圆了，坑变浅了，三个人蹲得更低。墨如把药篓里的麻布取出来，盖在头顶上。麻布被气流吹得乱飞，他用竹篙压住，麻布才稳住。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沙尘暴的光线太暗了，纸页是暗灰色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剑谱合拢，放回怀中。
“过了午时就会小。再忍忍。”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药篓的背带上解下来，想重新系回姬孙衍的腰带上。沙粒太大，手指被沙粒打得生疼，绳头在气流里乱飞，抓不住。她试了三次，绳头都被气流从指缝吹走了。她把绳头咬在嘴里，用舌头压住，再用手指去接。绳头湿了，沉了，不飘了。她把绳尾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绕了两圈，收绳，拇指压下去。绳扣在沙尘中纹丝不动。
就在绳扣压紧的瞬间，一阵狂流从北边猛灌过来，沙粒密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沙粒打在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她本能地转过身，用后背挡住沙尘。她的后背正对着姬孙衍的脸，她的身体像一道墙，把沙尘挡住了。沙粒打在她的背上，打在道袍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她没有躲，也没有动。
姬孙衍在她身后。沙尘被他挡了三天，现在轮到她挡了。
狂流持续了不到十息，就过了。不是停了，是锋面过去了，沙粒密度从最高降到了中等。沙尘还是很大，但不再打在脸上生疼了。
楚润娘转过身，低头看腰间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紧。但她发现一个问题——绳尾系错了。绕绳的时候多绕了一圈，收绳的时候压错了方向，绳扣是死的，解不开。
她用手抠绳扣，指甲抠不动。她用牙咬绳头，绳头被咬散了，麻纤维从绳芯里脱出来，一根一根，缠在一起。她越解越乱，越乱越急。手指在绳扣上搓着，搓出血了，血沾在麻纤维上，把白麻染成了淡红色。
“解不开了。”她说。
姬孙衍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指在绳扣上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急。他伸出手，按住她的手。
“别急。慢慢解。”
楚润娘停下来，深呼吸。她闭上眼睛，用手指摸绳扣的纹路。麻纤维在她的指尖下一根一根地走，绕了几圈，压了几层，收了几次。她摸清楚了——多绕了一圈，压错了方向，但绳扣没有打死，只是勒得太紧。她用指甲把压在最上面的那层麻纤维挑起来，挑了一个缝隙，然后把绳头从缝隙里穿过去，拉出来。绳扣松了。
她把绳扣解开，重新系。她把绳尾在腕上绕了三圈，拇指压住。
就在拇指压下去的那一刹那，她丹田里的灵力突然涌了出来。不是慢慢涌的，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堵了很久的水坝被炸开了一个口子。灵力从丹田往四肢涌，往经脉涌，往每一寸皮肤涌。她身上的寒意被灵力冲散了，被沙粒打裂的嘴唇不疼了，手指上被麻纤维割破的伤口在愈合。灵力在她体内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往丹田里收。收回来的时候，灵力比出去的时候更浓，更密，颜色从淡蓝色变成了深蓝色。
她在沙尘暴里，用身体护住他的那一刻，灵力就动了。不是顿悟，不是苦修，是很自然的事——她挡在他前面，沙粒打在她背上，她没想什么，丹田里的灵力自己就涌出来了。解绳扣的时候，灵力在经脉里慢慢走。系绳扣的时候，灵力在丹田里积。拇指压下去的时候，灵力冲破了关隘。
筑基七层。
楚润娘睁开眼睛。她没有说话。她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痂是暗红色的，很小一块。她把拇指从绳扣上移开，绳扣系得很紧。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把楚润娘的灵力波动数据记录下来。丹田灵力峰值比筑基六层时高了一倍，经脉宽度增加了两成，灵根纯度没有变化，但灵力运转速度提高了三成。他把数据存进系统，关掉光幕。
“突破了？”
“嗯。筑基七层。”
墨如从坑沿上探出头来。沙粒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
“绳扣系的是人心。人心稳了，修为就稳了。”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回自己的手腕上。灵力从指尖渗进麻纤维，绳扣被加固了一层。动作比之前快了，稳了。
沙尘开始散了。天从暗黄色变成灰白色。地面被沙粒打了一层，土被削去了一寸，碎石露了出来。碎石表面蒙着一层沙尘，灰白色的，踩上去滑。
姬孙衍从坑里站起来，朝北看了一眼。北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沙尘。沙尘在天上漫着，像一堵灰黄色的墙。
“继续走。”
墨如把竹篙从坑沿上拔出来，竹篙头上沾着湿泥。他把泥擦掉，把药篓从楚润娘背上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老夫背。你刚突破，别急着用灵力。”
楚润娘没有推辞。她把道袍的领口紧了紧，把麻布蒙在脸上。
三人朝北走。北边的沙尘还在，能见度不到二十丈。墨如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段就把竹篙插进地里，确认方向。竹篙的影子被他踩在脚下，影子很短，太阳在正上方偏南一点。
“午时过了。沙尘暴快过去了。”
又走了不到两刻钟，沙尘开始散了。天从暗黄色变成灰黄色，从灰黄色变成灰白色。太阳从沙尘后面露了出来，光很弱，弱得像隔了一层麻布。但能看到影子了，影子很浅，浅到只有一圈暗色的轮廓。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调出导航图。北辰的位置在正北，偏西不到一度。他把方向标在图上。
“往北偏西。不能走偏了。”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回姬孙衍的腰带上。灵力从指尖渗出来，顺着麻纤维往绳扣里渗。她把绳尾绕了三圈，拇指压住。
墨如把竹篙插在地上，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沙尘已经散了大半，露出一道灰白色的光。光很亮，亮得刺眼。
“冰原。快了。”
三人继续往北走。沙尘散了，天蓝了。蓝是灰蓝，灰蓝里透着一层极淡的白。地面从盐碱地变成了沙砾地，沙砾地里偶尔能看见一丛枯草，草被沙尘打了半天，倒伏在地上，叶子断了，根还抓着土。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北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线。线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和天空的灰白色不一样。天空的灰白是暖的，线的白色是冷的。墨如把竹篙举起来，指着那道白线。
“冰原。那就是冰原。”
楚润娘走到姬孙衍旁边，看着那道白线。线越来越粗，从一根线变成一片白。白是雪，雪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边，看不到头。
“冰原的边上，有冰窟吗？”
“有。在北边，还要走两天。”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没有翻开，只握了一下就放回去。他看着北边的冰原。阳光照在冰原上，雪面泛着刺眼的白光。
“今晚在冰原边上过夜。明天进冰原。”
三人继续朝北走。太阳从东南边照过来，照在沙砾地上，碎石被晒得发白。楚润娘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了西北边，影子很长，长到超过了三丈。
墨如把药篓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冰原上的冰窟，北冥散人也去过。他在冰窟里淬丹，炼成了冰魄丹。我们也要去。”
姬孙衍把手按在剑谱上。
墨如把竹篙插进土里，朝北迈了一步。
楚润娘睁开眼睛，把麻布叠好塞进包袱。她从腰带上解下海龙筋绳的绳尾，重新系回手腕上，绕了两圈，拇指压了一下。三个人绕过城墙的缺口，朝北走。过了长城，地面的颜色变了。从灰黄色变成灰白色，灰白是盐霜，盐霜结在碎石上，踩上去咔嚓响。沙蒿彻底没了，连枯草都少见，偶尔一丛，贴着地面长，叶子灰白，硬得像铁片。寒气从领口灌进去，冷到骨头缝里。
墨如把竹篙插进地里，拔出来。土是硬的，硬到竹篙头只插进去两寸。他把竹篙举起来，朝北指着。
“冰原还远。走快些。”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沙粒突然密了起来。不是慢慢变密，是一下子涌过来的，像有人在天上把沙口袋的绳子解开了。沙粒从北边打过来，打在脸上生疼。楚润娘把麻布蒙在脸上，只露一双眼睛。墨如把竹篙横在胸前挡沙，竹篙被气流冲得微微弯曲。
“沙尘暴。又来了。”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调出风向图。气流强度还在增强，沙尘暴的锋面比上次更快，从北边压过来，天从灰白色变成灰黄色，从灰黄色变成暗黄色。太阳被沙尘挡住了，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斑，光斑在沙尘里摇着，摇得很慢。
“往东，找地方避风。”
三人转向东。沙粒打在道袍上的声音越来越密，从啪啪声变成砰砰声。墨如的药篓被气流掀得歪向一边，背带勒进他的肩膀，他用手按住药篓的底部。楚润娘跟在姬孙衍后面，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他腰带上，绳子在两人之间绷着。气流从侧面推过来，推得她往东倒，她把身体往西倾，用体重压住。
墨如走在最前面，竹篙每走一步就在地上戳一下。沙地被气流吹得松了，竹篙戳下去带起一团沙尘。他戳了十几下，竹篙有一次戳到硬物，声音从噗变成咚，闷的。“这边。地下有硬东西。”姬孙衍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沙。沙很松，扒了几下就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不大，一尺见方，表面被沙粒磨得光滑。他用行尘剑撬了一下，石板没动，底下是实心的。不是坑。墨如又往前走了几步，竹篙戳下去，这次戳空了，竹篙没进沙里大半截。“找到了。坑。”
三个人往竹篙的方向挪。沙粒打在脸上已经不是疼了，是麻，整张脸都麻了。楚润娘把麻布又紧了紧，但沙粒从麻布的缝隙里钻进来，灌进她的领口、袖口、裤腿。她眯着眼睛看路，看不清，只能跟着绳子走。
姬孙衍走在她前面，弯着腰，每一步都用行尘剑插进土里稳住身体。气流迎面推过来，他迎着走，步子越来越慢。
“走不动了。”
墨如的声音被沙尘的嘶吼声盖住了，听不清。楚润娘只看见他的嘴在动，竹篙在风里摇着，他整个人被气流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稳住，再往前迈一步。
沙尘暴的锋面彻底压过来了。天暗得像黄昏，暗黄色的沙尘从北边涌过来，铺天盖地，把太阳、天空、远山全部吞掉了。沙粒打在道袍上，声音从啪啪声变成了砰砰声，像有人在用拳头砸。墨如的药篓被气流掀起，背带从他肩上滑落，药篓在空中翻了个个儿，里面的东西往下掉。他扑过去抓住药篓，用手臂夹住，蹲在地上。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腰带上解下来，在墨如的药篓背带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绳结勒得很紧，勒进麻纤维里。她把药篓背在自己身上，用手按住底部。
“走。找地方。”
姬孙衍继续往东走。北边和西边的气流搅在一起，把沙粒卷到半空又砸下来。他走了几十步，踩到一个土坑。坑不大，刚够两个人蹲进去。他蹲下来，用手在坑里挖了一下，土是湿的，粘手。
“这里有坑。进来。”
墨如也挤进来了。三个人蹲在坑里，药篓搁在坑底。墨如从药篓里摸出麻布，盖在头顶上，用竹篙压住。麻布被气流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他用膝盖顶住麻布的边角，才稳住。楚润娘把道袍的领口扎紧，把麻布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墨如从药篓里摸出泥炉，放在坑沿上。炉膛里的炭已经烧完了，只剩灰。他用火折子点灰，点不着。他把手伸进药篓，摸到那包驱寒丹，摸了一下，没打开。
“炭湿了。点不着。”
姬孙衍把行尘剑横在膝盖上，看着东边。东边的天是暗黄色的，暗黄里透着一层暗红，暗红是阳光被沙尘过滤后的颜色。头顶传来尖厉的呜咽声，像哨子。楚润娘靠在他旁边，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浸过冰水。
“别怕。”
“没怕。”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嘴。嘴唇被沙粒打了一会儿就裂了，血从裂口渗出来，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
沙粒打在坑沿上，把土打松了，土块从坑沿往下掉，落在药篓上。楚润娘用手把药篓上的土拍掉，土粘在她手背上，搓不掉。
“沙尘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天黑以后可能小一些。”
墨如把竹篙插在坑沿上，挡沙。竹篙被气流吹得微微弯曲，弯曲的幅度比上次大。他从怀里摸出那粒驱寒丹，看了看，又放回去。
“不吃。留到更冷的时候。”
沙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从辰时到巳时，从巳时到午时，沙粒的密度一直在最高值，没有减弱的迹象。沙粒把坑沿磨圆了，坑变浅了，三个人蹲得更低。墨如把药篓里的麻布取出来，盖在头顶上。麻布被气流吹得乱飞，他用竹篙压住，麻布才稳住。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沙尘暴的光线太暗了，纸页是暗灰色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剑谱合拢，放回怀中。
“过了午时就会小。再忍忍。”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药篓的背带上解下来，想重新系回姬孙衍的腰带上。沙粒太大，手指被沙粒打得生疼，绳头在气流里乱飞，抓不住。她试了三次，绳头都被气流从指缝吹走了。她把绳头咬在嘴里，用舌头压住，再用手指去接。绳头湿了，沉了，不飘了。她把绳尾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绕了两圈，收绳，拇指压下去。绳扣在沙尘中纹丝不动。
就在绳扣压紧的瞬间，一阵狂流从北边猛灌过来，沙粒密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沙粒打在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她本能地转过身，用后背挡住沙尘。她的后背正对着姬孙衍的脸，她的身体像一道墙，把沙尘挡住了。沙粒打在她的背上，打在道袍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她没有躲，也没有动。
姬孙衍在她身后。沙尘被他挡了三天，现在轮到她挡了。
狂流持续了不到十息，就过了。不是停了，是锋面过去了，沙粒密度从最高降到了中等。沙尘还是很大，但不再打在脸上生疼了。
楚润娘转过身，低头看腰间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紧。但她发现一个问题——绳尾系错了。绕绳的时候多绕了一圈，收绳的时候压错了方向，绳扣是死的，解不开。
她用手抠绳扣，指甲抠不动。她用牙咬绳头，绳头被咬散了，麻纤维从绳芯里脱出来，一根一根，缠在一起。她越解越乱，越乱越急。手指在绳扣上搓着，搓出血了，血沾在麻纤维上，把白麻染成了淡红色。
“解不开了。”她说。
姬孙衍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指在绳扣上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急。他伸出手，按住她的手。
“别急。慢慢解。”
楚润娘停下来，深呼吸。她闭上眼睛，用手指摸绳扣的纹路。麻纤维在她的指尖下一根一根地走，绕了几圈，压了几层，收了几次。她摸清楚了——多绕了一圈，压错了方向，但绳扣没有打死，只是勒得太紧。她用指甲把压在最上面的那层麻纤维挑起来，挑了一个缝隙，然后把绳头从缝隙里穿过去，拉出来。绳扣松了。
她把绳扣解开，重新系。她把绳尾在腕上绕了三圈，拇指压住。
就在拇指压下去的那一刹那，她丹田里的灵力突然涌了出来。不是慢慢涌的，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堵了很久的水坝被炸开了一个口子。灵力从丹田往四肢涌，往经脉涌，往每一寸皮肤涌。她身上的寒意被灵力冲散了，被沙粒打裂的嘴唇不疼了，手指上被麻纤维割破的伤口在愈合。灵力在她体内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往丹田里收。收回来的时候，灵力比出去的时候更浓，更密，颜色从淡蓝色变成了深蓝色。
她在沙尘暴里，用身体护住他的那一刻，灵力就动了。不是顿悟，不是苦修，是很自然的事——她挡在他前面，沙粒打在她背上，她没想什么，丹田里的灵力自己就涌出来了。解绳扣的时候，灵力在经脉里慢慢走。系绳扣的时候，灵力在丹田里积。拇指压下去的时候，灵力冲破了关隘。
筑基七层。
楚润娘睁开眼睛。她没有说话。她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痂是暗红色的，很小一块。她把拇指从绳扣上移开，绳扣系得很紧。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把楚润娘的灵力波动数据记录下来。丹田灵力峰值比筑基六层时高了一倍，经脉宽度增加了两成，灵根纯度没有变化，但灵力运转速度提高了三成。他把数据存进系统，关掉光幕。
“突破了？”
“嗯。筑基七层。”
墨如从坑沿上探出头来。沙粒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
“绳扣系的是人心。人心稳了，修为就稳了。”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回自己的手腕上。灵力从指尖渗进麻纤维，绳扣被加固了一层。动作比之前快了，稳了。
沙尘开始散了。天从暗黄色变成灰白色。地面被沙粒打了一层，土被削去了一寸，碎石露了出来。碎石表面蒙着一层沙尘，灰白色的，踩上去滑。
姬孙衍从坑里站起来，朝北看了一眼。北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沙尘。沙尘在天上漫着，像一堵灰黄色的墙。
“继续走。”
墨如把竹篙从坑沿上拔出来，竹篙头上沾着湿泥。他把泥擦掉，把药篓从楚润娘背上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老夫背。你刚突破，别急着用灵力。”
楚润娘没有推辞。她把道袍的领口紧了紧，把麻布蒙在脸上。
三人朝北走。北边的沙尘还在，能见度不到二十丈。墨如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段就把竹篙插进地里，确认方向。竹篙的影子被他踩在脚下，影子很短，太阳在正上方偏南一点。
“午时过了。沙尘暴快过去了。”
又走了不到两刻钟，沙尘开始散了。天从暗黄色变成灰黄色，从灰黄色变成灰白色。太阳从沙尘后面露了出来，光很弱，弱得像隔了一层麻布。但能看到影子了，影子很浅，浅到只有一圈暗色的轮廓。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调出导航图。北辰的位置在正北，偏西不到一度。他把方向标在图上。
“往北偏西。不能走偏了。”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回姬孙衍的腰带上。灵力从指尖渗出来，顺着麻纤维往绳扣里渗。她把绳尾绕了三圈，拇指压住。
墨如把竹篙插在地上，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沙尘已经散了大半，露出一道灰白色的光。光很亮，亮得刺眼。
“冰原。快了。”
三人继续往北走。沙尘散了，天蓝了。蓝是灰蓝，灰蓝里透着一层极淡的白。地面从盐碱地变成了沙砾地，沙砾地里偶尔能看见一丛枯草，草被沙尘打了半天，倒伏在地上，叶子断了，根还抓着土。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北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线。线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和天空的灰白色不一样。天空的灰白是暖的，线的白色是冷的。墨如把竹篙举起来，指着那道白线。
“冰原。那就是冰原。”
楚润娘走到姬孙衍旁边，看着那道白线。线越来越粗，从一根线变成一片白。白是雪，雪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边，看不到头。
“冰原的边上，有冰窟吗？”
“有。在北边，还要走两天。”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没有翻开，只握了一下就放回去。他看着北边的冰原。阳光照在冰原上，雪面泛着刺眼的白光。
“今晚在冰原边上过夜。明天进冰原。”
三人继续朝北走。太阳从东南边照过来，照在沙砾地上，碎石被晒得发白。楚润娘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了西北边，影子很长，长到超过了三丈。
墨如把药篓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冰原上的冰窟，北冥散人也去过。他在冰窟里淬丹，炼成了冰魄丹。我们也要去。”
姬孙衍把手按在剑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