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丹炉余烬温如故
走出废墟不到半里，墨如突然停下来。他把药篓从肩上卸下，蹲在地上，伸手进去摸了一阵，摸出那只陶罐。罐子还是温的，从丹炉里带出来时就是温的，走了半里路，温没散。
“炉膛里的灰烬，老夫倒掉之前，摸了一下。灰烬底下还有炭，没烧透。”墨如把陶罐放回药篓，站起来，看着废墟的方向。“折回去。把炭取出来。”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腰带上解下来，系回手腕上。“走回去？”
“走回去。炭能引火，比沙蒿叶子耐烧。”
三人掉头往回走。沙蒿在风里摇着，叶子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绒毛，绒毛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废墟的石墙又从沙地里冒了出来。姬孙衍掀开洞口石板，沿着石阶往下走。石室里的发光石头还亮着，光比白天暗了一些，但还能看清。
墨如走到丹炉前面，打开炉门。炉膛里的灰烬被他倒掉了大半，但炉膛底部还留着一层。他伸手进去，在灰烬里拨了几下，拨出三块炭。炭不大，比拇指粗一圈，表面裹着一层白灰。他用拇指把白灰搓掉，露出里面的黑芯。黑芯还硬，没烧透。
“拿回去，能用。”
姬孙衍站在丹炉旁边，看着炉壁上刻的丹方。墨如拓过一遍，但有些字被烟灰盖住了，没拓全。他铺开系统光幕，用明真瞳重新扫描。光幕上出现了丹炉壁的立体模型，他把烟灰层剥离，露出底下完整的符文。符文的笔画很深，刻痕底部还嵌着一层极细的粉末，粉末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在光里微微发亮。
“炉壁上有丹药的残渣。”他用指甲在刻痕里刮了一下，刮出一点点粉末。粉末很细，细到像面粉，粘在指甲上，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药味。药味凉，凉得鼻腔发紧。
墨如走过来，从他指甲上把粉末刮下来，放在掌心里。他用舌尖舔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然后又松开。
“冰魄丹的残渣。炼了几百年的丹，丹成了，残渣留在刻痕里，没清干净。”他用拇指把粉末碾碎，粉末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暗灰色的印子。“药性还在，但太淡了。炼不出冰魄丹，能炼驱寒丹。”
墨如从药篓里取出泥炉，放在石室的地面上。“驱寒丹是冰魄丹的下品。冰魄丹用北冥冰魄，驱寒丹用冰魄丹的残渣。残渣里的药性，加上枯草和炭，炼三粒。”
他把丹炉里的三块炭放进泥炉的炉膛里，又从药篓里摸出最后一把沙蒿叶子，塞在炭的周围。他用火折子点沙蒿叶子，叶子燃了，火苗舔着炭，炭烧红了。炉膛里的温度慢慢升上去，橘红色的光把石室的墙壁照出一片暖色。
“枯草不够。烧不了多久。”
姬孙衍从石室角落里捡了几根枯藤。枯藤是从石架后面的门缝里掉出来的，干透了，一掰就断。他把枯藤折成短段，塞进炉膛。枯藤烧起来比沙蒿叶子旺，火苗蹿高了一寸，炭烧得更红了。
墨如从药篓里取出陶罐，揭开盖子。罐子里的冰魄丹还在，他用匕首的刃尖在丹药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一层极薄的粉末。粉末落在麻纸上，不到一指甲盖。他把粉末收进陶罐里，又从丹炉壁的刻痕里刮了些残渣，混在一起。
“够炼三粒。一人一粒。”
他把泥炉从地上端起来，放在石桌上。炉膛里的炭烧得通红，火焰从炉口往上窜，窜到半尺高。他把陶罐放在火焰上，用匕首的柄慢慢搅动罐里的粉末。粉末在高温里变了颜色，从灰白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琥珀色。一股药香从罐口飘出来，不是凉的，是温的，温得鼻腔发暖。
楚润娘蹲在石桌旁边，看着墨如搅粉末。他的动作很慢，每搅一下都要停几息，等粉末的温度均匀了再搅下一圈。匕柄在罐底刮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天踩在干叶子上。
“北冥散人炼冰魄丹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搅一搅炼的。他炼了几十年，炉火没断过。炉壁上的温度，是从几十年的火里吸进去的。”墨如一边搅一边说，眼睛没离开罐子。“老夫炼驱寒丹，用的是他的残渣，沾的是他炉壁的余温。这炉丹，有一半是他炼的。”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把墨如的炼丹过程记录下来。温度、时间、搅拌频率，每一组数据都标在光幕上。墨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过了不到两刻钟，墨如把陶罐从火焰上端下来。罐子里的粉末已经凝成了三粒小丸，比黄豆大一圈，颜色是琥珀色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他用匕尖把三粒丹丸挑出来，放在麻纸上晾着。
“成了。驱寒丹。”
楚润娘从麻纸上拿起一粒，对着石壁上的光看。丹丸的表面不光滑，有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极细的炭灰。她用指甲轻轻按了一下，丹丸没有碎，硬得像石子。
“怎么吃？”
“吞。整粒吞，不要嚼。”
姬孙衍从麻纸上拿起一粒，放进嘴里。丹丸很硬，咽不下去，他用唾液泡了一下，丹丸表面滑了，一咽就下去了。丹丸入喉的瞬间，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暖意往四肢扩散，手先是热的，然后脚也热了，最后后背也热了。他在荒漠里冻了几天的寒意，一下子散了。
“暖了。”
楚润娘也吞了一粒。她的脸本来被冻得发白，丹丸下去以后，血色慢慢回来了，从颧骨开始，往脸颊扩散，最后整张脸都红润了。她把道袍的领口松了松，长出一口气。
“暖和了。”
墨如把自己那粒收进怀里，没有吃。“老夫不冷。留着，后面冷的时候吃。”
他把陶罐里的残渣倒出来，用麻纸包好，塞进药篓。罐子用麻布擦干净，也放回去。
“驱寒丹的丹方，老夫记下了。冰魄丹的丹方，等回了宗门再试。北冥散人用了多少年炼成这罐丹？几十年。老夫不着急。”
楚润娘把麻纸上的丹方拓片叠好，收进包袱里。包袱里已经有好几样东西了：“润”字石、“润”字锦、掌眼尺、碎蜂蜡、古茶花花瓣、南疆红土、琼崖贝壳，现在又多了一张冰魄丹丹方。
“带回去。让沈听澜看看。他也是学药的。”
墨如把泥炉的火灭了，炉膛里的炭烧成了灰，灰是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他把灰倒在地上，用脚踩平。
“丹炉的余烬，用完了。剩下的炭，够烧今晚的火。明天到了长城北边，再找新的柴。”
姬孙衍走到北墙前面，看着画上的人。画上的人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头顶的星还在。他把手贴在墙上，墙是凉的，凉意从指尖往手掌里渗。
“北冥散人。他炼了一辈子丹，炼成了，人没了。”
墨如把药篓背好，从石阶往上走。“人没了，丹方还在。丹方没了，炉壁上的刻痕还在。刻痕磨平了，丹药的残渣还在。残渣化了，余烬的温度还在。他在北边找到的路，我们也在走。”
三个人从石室里出来，把洞口盖好。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废墟上，石头的影子比早上短了一截。沙蒿的叶子上挂着一层露水，露水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姬孙衍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地平线上，沙蒿越来越密，灰绿色的叶片在风里摇着。沙蒿的后面是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天和灰黄色的地之间，有一道极细的黑线。黑线不是直的，有起伏，有断口。
“长城。”姬孙衍朝北看了一眼，迈开步子。
三人朝北走。墨如走在最前面，竹篙插在沙地里，拔出来，再插。沙地越来越硬，从细沙变成硬土，从硬土变成碎石。碎石的棱角被风削圆了，踩上去不硌脚。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沙蒿突然少了。从一片一片变成一丛一丛，从一丛一丛变成零星几丛。地面从灰黄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是盐霜，盐霜结在碎石上，踩上去咔嚓响。
墨如蹲下来，用手抠了一块碎石。碎石表面蒙着一层白霜，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
“盐碱地。水是咸的，蒸发以后盐留在土里。植物长不了。”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扫描地下的水脉。光幕上的蓝色线断断续续，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地下水位降了，从一丈深变成了三丈深，从三丈深变成了五丈深。
“水越来越深。过了长城，可能就没水了。”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回腰带上。她把绳扣系好，看着北边的黑线。黑线越来越粗，从一根线变成一道墙。墙不高，但很长，从西到东看不到头。墙的表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塌了，有的地方还立着。
“长城。北边的长城。”
墨如把竹篙竖起来，指着北边。“过了这道墙，就是北狄人的地盘。墙北边没有村子，没有人家，只有冰原。”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纸页的颜色是淡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痕迹。他把剑谱合拢，放回怀中。
“今晚在长城脚下过夜。明天翻过去。”
三个人继续往北走。盐碱地越来越硬，碎石越来越多，沙蒿几乎没有了。寒气从领口灌进去，冷到皮肤绷紧。楚润娘把麻布蒙在脸上，只露一双眼睛。
太阳偏到了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照在长城的夯土墙上，土墙被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墙根堆着沙土，沙土把墙埋了半截，露出墙头的枯草。枯草在风里摇着，摇得很慢，每息一次。墙体的夯土层每一尺一道，纹路清晰，夯窝的直径不到一寸，排列整齐，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夯出来的。
姬孙衍走到墙根，用手指在夯土上按了一下。土很硬，硬到指甲抠不动。夯窝里嵌着细沙，细沙被风吹了几百年，把夯窝磨圆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形状。
“筑墙的人，也是修士。凡人夯不出这么硬的土。”
墨如也伸手摸了一下。“秦长城。赵长城。更早的还有。修了几百年，断的断，塌的塌。能立到现在的，都是修士夯的。”
姬孙衍停下来，回头朝南看了一眼。南边是盐碱地，盐碱地的南边是沙蒿丛，沙蒿丛的南边是废墟，废墟的南边是荒漠，荒漠的南边是吕梁。他转过身，朝北迈了一步。
“就在这里过夜。”
墨如把药篓放在墙根，从篓子里摸出泥炉。炉膛里还有早上剩下的炭灰，他用麻布擦干净，把最后一把沙蒿叶子塞进去。叶子不多，只够烧半个时辰。他用火折子点着，火苗舔了一下，窜起来。
楚润娘把麻布铺在沙地上，靠墙坐着。长城的夯土墙挡着北风，墙根比别处暖和。她把道袍裹紧，头靠在姬孙衍的肩膀上。
“明天翻过长城，往北走两天，就到冰原了。冰原上有冰窟。窟里有光。”
墨如把陶罐放在泥炉上，罐子里还有早上剩下的咸水。水烧开了，他把罐子端下来，三个人轮流喝。水还是咸的，咸里带着涩，但比昨天的淡了一些。
“水越来越淡了。离古河道的源头近了。”
姬孙衍把手伸过去，握住楚润娘的手。她的手不凉了，驱寒丹的药性还在，掌心是温的。他把她的手握紧，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长城上，夯土墙泛着暗银色的光。墙头的枯草在月光里摇着，摇得很慢，每息一次。姬孙衍仰头看着北边的星星。北辰在正北，比昨晚更高了，亮得剔透。他把北辰的位置记在系统里。
墨如把泥炉的火灭了，炉膛里的沙蒿叶子烧成了灰。他把泥炉放回药篓，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明天一早翻长城。”
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那几块瓷片，借着月光看。瓷片上的釉色在月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那半个“丹”字还看得清。她把瓷片用麻布包好，放回包袱里。又从包袱底部摸出那片贝壳，贝壳的纹路在月光里一圈一圈，她用手指摸了一圈，然后放回去。
姬孙衍没有睡。他看着北边的长城。长城的北面是灰白色的，灰白是冰原的颜色。冰原上有一个冰窟，窟里有光。光是什么颜色，他不知道。
他把手按在剑谱上。
“炉膛里的灰烬，老夫倒掉之前，摸了一下。灰烬底下还有炭，没烧透。”墨如把陶罐放回药篓，站起来，看着废墟的方向。“折回去。把炭取出来。”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腰带上解下来，系回手腕上。“走回去？”
“走回去。炭能引火，比沙蒿叶子耐烧。”
三人掉头往回走。沙蒿在风里摇着，叶子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绒毛，绒毛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废墟的石墙又从沙地里冒了出来。姬孙衍掀开洞口石板，沿着石阶往下走。石室里的发光石头还亮着，光比白天暗了一些，但还能看清。
墨如走到丹炉前面，打开炉门。炉膛里的灰烬被他倒掉了大半，但炉膛底部还留着一层。他伸手进去，在灰烬里拨了几下，拨出三块炭。炭不大，比拇指粗一圈，表面裹着一层白灰。他用拇指把白灰搓掉，露出里面的黑芯。黑芯还硬，没烧透。
“拿回去，能用。”
姬孙衍站在丹炉旁边，看着炉壁上刻的丹方。墨如拓过一遍，但有些字被烟灰盖住了，没拓全。他铺开系统光幕，用明真瞳重新扫描。光幕上出现了丹炉壁的立体模型，他把烟灰层剥离，露出底下完整的符文。符文的笔画很深，刻痕底部还嵌着一层极细的粉末，粉末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在光里微微发亮。
“炉壁上有丹药的残渣。”他用指甲在刻痕里刮了一下，刮出一点点粉末。粉末很细，细到像面粉，粘在指甲上，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药味。药味凉，凉得鼻腔发紧。
墨如走过来，从他指甲上把粉末刮下来，放在掌心里。他用舌尖舔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然后又松开。
“冰魄丹的残渣。炼了几百年的丹，丹成了，残渣留在刻痕里，没清干净。”他用拇指把粉末碾碎，粉末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暗灰色的印子。“药性还在，但太淡了。炼不出冰魄丹，能炼驱寒丹。”
墨如从药篓里取出泥炉，放在石室的地面上。“驱寒丹是冰魄丹的下品。冰魄丹用北冥冰魄，驱寒丹用冰魄丹的残渣。残渣里的药性，加上枯草和炭，炼三粒。”
他把丹炉里的三块炭放进泥炉的炉膛里，又从药篓里摸出最后一把沙蒿叶子，塞在炭的周围。他用火折子点沙蒿叶子，叶子燃了，火苗舔着炭，炭烧红了。炉膛里的温度慢慢升上去，橘红色的光把石室的墙壁照出一片暖色。
“枯草不够。烧不了多久。”
姬孙衍从石室角落里捡了几根枯藤。枯藤是从石架后面的门缝里掉出来的，干透了，一掰就断。他把枯藤折成短段，塞进炉膛。枯藤烧起来比沙蒿叶子旺，火苗蹿高了一寸，炭烧得更红了。
墨如从药篓里取出陶罐，揭开盖子。罐子里的冰魄丹还在，他用匕首的刃尖在丹药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一层极薄的粉末。粉末落在麻纸上，不到一指甲盖。他把粉末收进陶罐里，又从丹炉壁的刻痕里刮了些残渣，混在一起。
“够炼三粒。一人一粒。”
他把泥炉从地上端起来，放在石桌上。炉膛里的炭烧得通红，火焰从炉口往上窜，窜到半尺高。他把陶罐放在火焰上，用匕首的柄慢慢搅动罐里的粉末。粉末在高温里变了颜色，从灰白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琥珀色。一股药香从罐口飘出来，不是凉的，是温的，温得鼻腔发暖。
楚润娘蹲在石桌旁边，看着墨如搅粉末。他的动作很慢，每搅一下都要停几息，等粉末的温度均匀了再搅下一圈。匕柄在罐底刮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天踩在干叶子上。
“北冥散人炼冰魄丹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搅一搅炼的。他炼了几十年，炉火没断过。炉壁上的温度，是从几十年的火里吸进去的。”墨如一边搅一边说，眼睛没离开罐子。“老夫炼驱寒丹，用的是他的残渣，沾的是他炉壁的余温。这炉丹，有一半是他炼的。”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把墨如的炼丹过程记录下来。温度、时间、搅拌频率，每一组数据都标在光幕上。墨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过了不到两刻钟，墨如把陶罐从火焰上端下来。罐子里的粉末已经凝成了三粒小丸，比黄豆大一圈，颜色是琥珀色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他用匕尖把三粒丹丸挑出来，放在麻纸上晾着。
“成了。驱寒丹。”
楚润娘从麻纸上拿起一粒，对着石壁上的光看。丹丸的表面不光滑，有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极细的炭灰。她用指甲轻轻按了一下，丹丸没有碎，硬得像石子。
“怎么吃？”
“吞。整粒吞，不要嚼。”
姬孙衍从麻纸上拿起一粒，放进嘴里。丹丸很硬，咽不下去，他用唾液泡了一下，丹丸表面滑了，一咽就下去了。丹丸入喉的瞬间，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暖意往四肢扩散，手先是热的，然后脚也热了，最后后背也热了。他在荒漠里冻了几天的寒意，一下子散了。
“暖了。”
楚润娘也吞了一粒。她的脸本来被冻得发白，丹丸下去以后，血色慢慢回来了，从颧骨开始，往脸颊扩散，最后整张脸都红润了。她把道袍的领口松了松，长出一口气。
“暖和了。”
墨如把自己那粒收进怀里，没有吃。“老夫不冷。留着，后面冷的时候吃。”
他把陶罐里的残渣倒出来，用麻纸包好，塞进药篓。罐子用麻布擦干净，也放回去。
“驱寒丹的丹方，老夫记下了。冰魄丹的丹方，等回了宗门再试。北冥散人用了多少年炼成这罐丹？几十年。老夫不着急。”
楚润娘把麻纸上的丹方拓片叠好，收进包袱里。包袱里已经有好几样东西了：“润”字石、“润”字锦、掌眼尺、碎蜂蜡、古茶花花瓣、南疆红土、琼崖贝壳，现在又多了一张冰魄丹丹方。
“带回去。让沈听澜看看。他也是学药的。”
墨如把泥炉的火灭了，炉膛里的炭烧成了灰，灰是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他把灰倒在地上，用脚踩平。
“丹炉的余烬，用完了。剩下的炭，够烧今晚的火。明天到了长城北边，再找新的柴。”
姬孙衍走到北墙前面，看着画上的人。画上的人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头顶的星还在。他把手贴在墙上，墙是凉的，凉意从指尖往手掌里渗。
“北冥散人。他炼了一辈子丹，炼成了，人没了。”
墨如把药篓背好，从石阶往上走。“人没了，丹方还在。丹方没了，炉壁上的刻痕还在。刻痕磨平了，丹药的残渣还在。残渣化了，余烬的温度还在。他在北边找到的路，我们也在走。”
三个人从石室里出来，把洞口盖好。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废墟上，石头的影子比早上短了一截。沙蒿的叶子上挂着一层露水，露水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姬孙衍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地平线上，沙蒿越来越密，灰绿色的叶片在风里摇着。沙蒿的后面是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天和灰黄色的地之间，有一道极细的黑线。黑线不是直的，有起伏，有断口。
“长城。”姬孙衍朝北看了一眼，迈开步子。
三人朝北走。墨如走在最前面，竹篙插在沙地里，拔出来，再插。沙地越来越硬，从细沙变成硬土，从硬土变成碎石。碎石的棱角被风削圆了，踩上去不硌脚。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沙蒿突然少了。从一片一片变成一丛一丛，从一丛一丛变成零星几丛。地面从灰黄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是盐霜，盐霜结在碎石上，踩上去咔嚓响。
墨如蹲下来，用手抠了一块碎石。碎石表面蒙着一层白霜，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
“盐碱地。水是咸的，蒸发以后盐留在土里。植物长不了。”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扫描地下的水脉。光幕上的蓝色线断断续续，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地下水位降了，从一丈深变成了三丈深，从三丈深变成了五丈深。
“水越来越深。过了长城，可能就没水了。”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回腰带上。她把绳扣系好，看着北边的黑线。黑线越来越粗，从一根线变成一道墙。墙不高，但很长，从西到东看不到头。墙的表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塌了，有的地方还立着。
“长城。北边的长城。”
墨如把竹篙竖起来，指着北边。“过了这道墙，就是北狄人的地盘。墙北边没有村子，没有人家，只有冰原。”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纸页的颜色是淡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痕迹。他把剑谱合拢，放回怀中。
“今晚在长城脚下过夜。明天翻过去。”
三个人继续往北走。盐碱地越来越硬，碎石越来越多，沙蒿几乎没有了。寒气从领口灌进去，冷到皮肤绷紧。楚润娘把麻布蒙在脸上，只露一双眼睛。
太阳偏到了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照在长城的夯土墙上，土墙被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墙根堆着沙土，沙土把墙埋了半截，露出墙头的枯草。枯草在风里摇着，摇得很慢，每息一次。墙体的夯土层每一尺一道，纹路清晰，夯窝的直径不到一寸，排列整齐，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夯出来的。
姬孙衍走到墙根，用手指在夯土上按了一下。土很硬，硬到指甲抠不动。夯窝里嵌着细沙，细沙被风吹了几百年，把夯窝磨圆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形状。
“筑墙的人，也是修士。凡人夯不出这么硬的土。”
墨如也伸手摸了一下。“秦长城。赵长城。更早的还有。修了几百年，断的断，塌的塌。能立到现在的，都是修士夯的。”
姬孙衍停下来，回头朝南看了一眼。南边是盐碱地，盐碱地的南边是沙蒿丛，沙蒿丛的南边是废墟，废墟的南边是荒漠，荒漠的南边是吕梁。他转过身，朝北迈了一步。
“就在这里过夜。”
墨如把药篓放在墙根，从篓子里摸出泥炉。炉膛里还有早上剩下的炭灰，他用麻布擦干净，把最后一把沙蒿叶子塞进去。叶子不多，只够烧半个时辰。他用火折子点着，火苗舔了一下，窜起来。
楚润娘把麻布铺在沙地上，靠墙坐着。长城的夯土墙挡着北风，墙根比别处暖和。她把道袍裹紧，头靠在姬孙衍的肩膀上。
“明天翻过长城，往北走两天，就到冰原了。冰原上有冰窟。窟里有光。”
墨如把陶罐放在泥炉上，罐子里还有早上剩下的咸水。水烧开了，他把罐子端下来，三个人轮流喝。水还是咸的，咸里带着涩，但比昨天的淡了一些。
“水越来越淡了。离古河道的源头近了。”
姬孙衍把手伸过去，握住楚润娘的手。她的手不凉了，驱寒丹的药性还在，掌心是温的。他把她的手握紧，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长城上，夯土墙泛着暗银色的光。墙头的枯草在月光里摇着，摇得很慢，每息一次。姬孙衍仰头看着北边的星星。北辰在正北，比昨晚更高了，亮得剔透。他把北辰的位置记在系统里。
墨如把泥炉的火灭了，炉膛里的沙蒿叶子烧成了灰。他把泥炉放回药篓，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明天一早翻长城。”
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那几块瓷片，借着月光看。瓷片上的釉色在月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那半个“丹”字还看得清。她把瓷片用麻布包好，放回包袱里。又从包袱底部摸出那片贝壳，贝壳的纹路在月光里一圈一圈，她用手指摸了一圈，然后放回去。
姬孙衍没有睡。他看着北边的长城。长城的北面是灰白色的，灰白是冰原的颜色。冰原上有一个冰窟，窟里有光。光是什么颜色，他不知道。
他把手按在剑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