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废墟深处有遗宫
天亮后风彻底停了。沙地上铺着一层薄霜，霜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踩上去咔嚓响，碎了以后和沙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霜哪是沙。墨如把竹篙从沙地里拔出来，竹篙头上沾着的湿沙冻成了硬壳，用手一掰就碎。
“往北。沙蒿越来越密的地方，水越浅，离古河道越近。”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沙地里出现了石头。不是碎石，是大块的石头，棱角被风削圆了，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盐霜。石头越来越多，从零星几块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堆。堆起来的石头不是自然堆的，是一层一层垒上去的，石块之间填着沙土，沙土被风吹走了大半，石头歪歪斜斜，随时会塌。
墨如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石头上有人工凿平的痕迹，凿痕很浅，被风沙磨得快看不清了，但用手指摸能感觉到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房子。塌了很久了。”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把扫描范围调到五十丈。光幕上出现了一片建筑轮廓，不是一间，是一群。墙基还在，墙身塌了大半，但从地基的走向能看出院落的格局。有方形的房间，有长条的廊道，有圆形的井台。规模比荒村野店大十倍不止。
“废弃的修士洞府。至少几百年前的了。”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回腰带上。她把绳扣系好，看着前面的废墟。废墟的墙基从沙地里露出来，一段一段，像死去的骨架。最高的一处墙基还剩下半人高，墙角有一块石碑，碑身歪了，碑面朝下扣在沙里。
姬孙衍朝废墟深处走去。三个人踩着碎石往废墟深处走。脚下的石头越来越多，从巴掌大到脸盆大，从脸盆大到磨盘大。有些石头上还留着雕花的纹路，莲花纹，云纹，兽面纹。纹路被风沙磨得只剩浅浅的轮廓，但还能看出刻工很细。墨如在一块雕着莲花的石板上坐下来，用手摸了摸花瓣的弧度。
“手艺好。不是普通石匠刻的。修士刻的。”
姬孙衍走到墙角那块石碑旁边，蹲下来，用手把碑面上的沙土拨开。碑面朝下扣着，翻不过来，太重了。他把手伸进碑底，摸了一下碑面上的字。字是阴刻的，笔画很深，沙粒嵌在笔画的缝隙里，抠不出来。他用明真瞳扫描碑面的灵力残留，有很弱的灵力波动，淡到几乎测不出。
“刻碑的人，修为不高。筑基期。”
墨如从石板上站起来，走到废墟中间。废墟的中央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地面铺着石板，石板被沙土埋了大半，只露出几块边角。他用竹篙在石板上敲了一下，石板发出空洞的回声，下面不是实心的。
“下面是空的。”
姬孙衍走过来，铺开系统光幕，把扫描范围调到十丈。光幕上出现了一个地下的空间，深度不到一丈，面积比上面的空地大一圈。空间的四壁有灵力残留的痕迹，很淡，但比碑面上的强一些。
“地下室。入口在附近。”
三个人在空地上找入口。楚润娘走到空地东侧，脚下的石板缝隙比别处宽，风从缝隙里灌上来，凉飕飕的。她蹲下来，用手抠石板边缘的沙土。沙土很松，抠了几下就露出石板的侧面。侧面上有一个铁环，铁环锈死了，她用匕首的柄敲了一下，铁环没断，但锈渣掉了满地。
“找到了。”
姬孙衍走过来，抓住铁环往上提。石板很重，他运了两次力才掀开一条缝。楚润娘把竹篙塞进缝里，撬了一下，石板翻了过去，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洞口不到三尺见方，下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一股潮湿的气味从洞里涌出来，霉味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墨如从药篓里取出泥炉，用火折子点燃炉膛里的沙蒿叶子。火苗舔了一下，窜起来，橘红色的光照进洞里。洞壁是石头砌的，砌得很规整，每块石头都凿平了，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灰泥。洞底有石阶，石阶往下延伸，看不清有多少级。
“老夫先下。”
墨如把泥炉举在前面，踩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每级的高度不到半尺，走起来很别扭。他走了十几级，到了洞底。洞底是一个石室，石室的面积比上面的空地大一倍，高度超过一丈。石室的四壁砌着青石板，石板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像玉。
姬孙衍和楚润娘跟着下来。石室里没有想象中的黑，墙壁上嵌着几块会发光的石头，光很弱，弱到只能照出石室的轮廓。石室的北面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只铜鼎，鼎不大，比脑袋大一圈，表面覆着一层绿色的铜锈。石室的东侧有一排石架，架子上摆着陶罐和瓷瓶，大多数已经碎了，碎片堆在架子下面。石室的西侧有一座丹炉，丹炉的高度超过一人，炉体是青灰色的，表面刻满了符文。
墨如走到丹炉旁边，用手摸了摸炉壁。炉壁是凉的，凉意透骨。他用手指在炉壁上敲了一下，炉身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很厚，不像空的。
“炉里有东西。冷了几百年了。”
姬孙衍走到石桌旁边，低头看铜鼎。铜鼎的盖子是密封的，鼎身上刻着一圈文字，字很小，密密麻麻。他用明真瞳扫描文字，辨认出几个词：“冰魄”“寒潭”“五行”“金丹”。和崖壁残碑上的字同源，是同一个人刻的。
“这是那个修士的丹房。他在冰窟里淬丹，在这里炼丹。”
墨如把泥炉放在地上，从药篓里取出麻布，铺在石室的地面上。石室的地面铺着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灌了桐油灰，灰干了以后硬得像石头，几百年没裂。
楚润娘走到石架旁边，蹲下来看地上的碎片。碎片里有几块没有完全碎掉的瓷片，瓷片是青白色的，表面釉色温润，像刚烧出来的一样。她用拇指在瓷片上摸了一下，釉面光滑，没有裂纹。
“东西还在。没烂。”
姬孙衍走到丹炉前面，铺开系统光幕，把扫描范围调到炉膛内部。光幕上出现了丹炉的内部结构，炉膛是圆形的，底部有一层灰烬，灰烬上面搁着一只陶罐。陶罐的盖子盖着，里面装着东西，系统测不出成分，但灵力残留的浓度很高。
“丹炉里有一罐丹药。没取出来。”
墨如走到丹炉旁边，用手摸了摸炉门。炉门是铁铸的，锈得很厉害，用力一推，炉门开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炉膛里的灰烬是灰白色的，很细，细到像面粉。灰烬上面搁着一只陶罐，罐子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罐子的表面没有釉，是素烧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黑褐色。
墨如把陶罐从炉膛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他用手轻轻摇了摇，罐子里有东西在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用手去揭罐盖，盖子盖得很紧，指甲抠不进去。他从药篓里取出匕首，用刃尖撬了一下，盖子松了，揭开以后，罐子里装着十几粒丹药。丹药是黑色的，表面没有光泽，像烧焦的泥丸。
“冰魄丹。”墨如把一粒丹药放在掌心里，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药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丹药里渗出来，凉得指尖发麻。“上古失传的方子。用北冥冰魄炼的。”
姬孙衍从掌心里拿起一粒丹药，对着石壁上的弱光看。丹药的表面不光滑，有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极细的冰晶。冰晶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还能用吗？”
墨如把丹药放回罐子里，盖上盖子。“不知道。丹药放了几百年，药性还在不在，要试了才知道。但冰魄丹的丹方，老夫记下来了。”
他从药篓里取出炭笔和麻纸，把丹炉壁上刻的丹方拓下来。丹炉壁上的符文刻得很深，笔画里嵌着烟灰，拓印出来的字迹很清楚。姬孙衍站在他旁边，用系统把丹方扫描存档。丹方的内容很长，从选材到炼制，每一步都写得很细。
“寒潭之水，北冥冰魄，五行之精，金丹之火。淬炼四十九日，丹成九转。”墨如一边拓一边念。“这个修士，用了几十年才炼成这罐丹。炼完以后，他往北走了，没回来。”
楚润娘把石架上的碎片清理了一下，从碎片堆里捡出几块完整的瓷片。瓷片上的釉色温润，有一块上还残留着半个字，是“丹”字的一半。她把瓷片放进包袱里。
“带回去。让宗门的人看看。”
墨如把拓好的丹方叠好，塞进怀里。他把陶罐也放进药篓里，用麻布塞紧，怕罐子在路上碎了。
“这罐丹，不能吃。但丹方可以用。等回了宗门，老夫慢慢试。”
姬孙衍走到石室的北墙跟前。墙上刻着一幅图，图很粗糙，是用剑尖直接划在石板上的。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站在一道裂缝前面，裂缝下面画着波浪线，代表水。人的头顶画着一颗星，星很大，比人大三倍。
“北辰。他在冰窟边上，看着北边的星星。”
墨如走过来，看着墙上的画。画的人线条简单，但力度很大，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到嵌进了石板。“他一个人在北边。没有同伴。没有弟子。一个人走到这里，炼了一罐丹，然后走了。”
楚润娘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他的名字。刻在哪里？”
姬孙衍用明真瞳扫描整面墙，在画的右下角找到一行小字。字很小，刻得很浅，被烟灰盖住了。他用麻布把烟灰擦掉，露出几个字：“北冥散人留。”
“北冥散人。他没写自己的真名。”
墨如把药篓背好，从石室里走了一圈。石室不大，几步就走完了。东边的石架后面还有一道门，门是石头的，关着，门缝里塞满了沙土。他用竹篙撬了一下，门没动。
“门后面还有路。被沙土堵死了。挖不开。”
姬孙衍走到石门前，用明真瞳扫描门后的空间。光幕上显示门后面是一条通道，通道的长度超过十丈，尽头还有一个石室。通道的顶部塌了一段，沙土灌进来，把通道堵死了。
“过不去。前面的路从上面走。”
墨如把泥炉重新点着，沙蒿叶子在炉膛里燃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苗不大，但比白天稳了。他把陶罐放在炉子上，罐子里还有早上剩下的咸水，不到半碗。水烧开了，他把罐子端下来，三个人轮流喝。
“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再走。”墨如说。
楚润娘把麻布铺在石室的地面上，靠墙坐着。石室的地面比沙地暖和，石板下面的土是湿的，白天的热气被石板封住了，还没散尽。她把道袍裹紧，头靠在姬孙衍的肩膀上。
姬孙衍靠坐在丹炉旁，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把手贴在炉壁上，炉壁是凉的，但凉意里透着一层极淡的温——不是炉膛里的温度，是石头本身储存的余热。几百年前这炉子烧过火，火灭了，温度留在石头里，慢慢散，散了几百年还没散尽。
“炉壁还是温的。”他说。
墨如走过来，也伸手摸了一下。“石头吸热，散热慢。烧了几十年的炉子，凉透要几百年。北冥散人最后一次开炉，至少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楚润娘把手也贴上去。炉壁的温很淡，淡到要贴紧了才能感觉到，但确实在。
“他在这里炼丹的时候，也是冬天。外面也在刮风。”
墨如把泥炉的火灭了，炉膛里的沙蒿叶子烧成了灰。他把泥炉放回药篓，背靠着石架，闭上了眼睛。鼾声很快就响了起来，很轻，轻到被石壁的回音盖住。
姬孙衍没有睡。他看着北墙上的画。画上的人背对着他，站在冰窟前面，头顶悬着一颗大星。他把手从炉壁上收回来，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石室里的光很弱，弱到纸页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剑谱合拢，放回怀中。
楚润娘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她的手指扣着绳扣。
石壁上的发光石头慢慢暗了，光从淡蓝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灰色。石室里的温度比白天降了不少，但比沙地里暖和。丹炉的炉壁还在往外渗着极淡的温，温到用手贴上去才能感觉到。
姬孙衍把手按在炉壁上，感受那一点余温。几百年前的火，烧到现在还没凉透。北冥散人炼完这炉丹，往北走了。他走的时候，炉膛里的灰烬还是热的。
天快亮了。石壁上的发光石头又亮了，光从暗灰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蓝色。墨如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他把竹篙从石架旁边拿起来，敲了敲丹炉的炉身。炉身发出沉闷的响声，和昨天一样。
“该走了。往北。”
姬孙衍从地上站起来，把行尘剑插回腰间。他走到北墙前面，看了一眼画上的人。画上的人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头顶的星还在。
“北冥散人。他往北走的时候，带走了丹方。丹方刻在炉壁上，没带走。他把丹留下了，人没回来。”
三个人从石室里出来，沿着石阶回到地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废墟上，石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墨如把洞口用石板盖好，把沙土推回去盖住，看不出来下面有东西。
姬孙衍站在废墟中间，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地平线上，沙蒿越来越密，灰绿色的叶片在风里摇着，翻过来露出底下银白色的绒毛。
“往北走。他走的也是这条路。”
三人从废墟里走出来，继续朝北。
“往北。沙蒿越来越密的地方，水越浅，离古河道越近。”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沙地里出现了石头。不是碎石，是大块的石头，棱角被风削圆了，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盐霜。石头越来越多，从零星几块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堆。堆起来的石头不是自然堆的，是一层一层垒上去的，石块之间填着沙土，沙土被风吹走了大半，石头歪歪斜斜，随时会塌。
墨如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石头上有人工凿平的痕迹，凿痕很浅，被风沙磨得快看不清了，但用手指摸能感觉到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房子。塌了很久了。”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把扫描范围调到五十丈。光幕上出现了一片建筑轮廓，不是一间，是一群。墙基还在，墙身塌了大半，但从地基的走向能看出院落的格局。有方形的房间，有长条的廊道，有圆形的井台。规模比荒村野店大十倍不止。
“废弃的修士洞府。至少几百年前的了。”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回腰带上。她把绳扣系好，看着前面的废墟。废墟的墙基从沙地里露出来，一段一段，像死去的骨架。最高的一处墙基还剩下半人高，墙角有一块石碑，碑身歪了，碑面朝下扣在沙里。
姬孙衍朝废墟深处走去。三个人踩着碎石往废墟深处走。脚下的石头越来越多，从巴掌大到脸盆大，从脸盆大到磨盘大。有些石头上还留着雕花的纹路，莲花纹，云纹，兽面纹。纹路被风沙磨得只剩浅浅的轮廓，但还能看出刻工很细。墨如在一块雕着莲花的石板上坐下来，用手摸了摸花瓣的弧度。
“手艺好。不是普通石匠刻的。修士刻的。”
姬孙衍走到墙角那块石碑旁边，蹲下来，用手把碑面上的沙土拨开。碑面朝下扣着，翻不过来，太重了。他把手伸进碑底，摸了一下碑面上的字。字是阴刻的，笔画很深，沙粒嵌在笔画的缝隙里，抠不出来。他用明真瞳扫描碑面的灵力残留，有很弱的灵力波动，淡到几乎测不出。
“刻碑的人，修为不高。筑基期。”
墨如从石板上站起来，走到废墟中间。废墟的中央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地面铺着石板，石板被沙土埋了大半，只露出几块边角。他用竹篙在石板上敲了一下，石板发出空洞的回声，下面不是实心的。
“下面是空的。”
姬孙衍走过来，铺开系统光幕，把扫描范围调到十丈。光幕上出现了一个地下的空间，深度不到一丈，面积比上面的空地大一圈。空间的四壁有灵力残留的痕迹，很淡，但比碑面上的强一些。
“地下室。入口在附近。”
三个人在空地上找入口。楚润娘走到空地东侧，脚下的石板缝隙比别处宽，风从缝隙里灌上来，凉飕飕的。她蹲下来，用手抠石板边缘的沙土。沙土很松，抠了几下就露出石板的侧面。侧面上有一个铁环，铁环锈死了，她用匕首的柄敲了一下，铁环没断，但锈渣掉了满地。
“找到了。”
姬孙衍走过来，抓住铁环往上提。石板很重，他运了两次力才掀开一条缝。楚润娘把竹篙塞进缝里，撬了一下，石板翻了过去，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洞口不到三尺见方，下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一股潮湿的气味从洞里涌出来，霉味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墨如从药篓里取出泥炉，用火折子点燃炉膛里的沙蒿叶子。火苗舔了一下，窜起来，橘红色的光照进洞里。洞壁是石头砌的，砌得很规整，每块石头都凿平了，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灰泥。洞底有石阶，石阶往下延伸，看不清有多少级。
“老夫先下。”
墨如把泥炉举在前面，踩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每级的高度不到半尺，走起来很别扭。他走了十几级，到了洞底。洞底是一个石室，石室的面积比上面的空地大一倍，高度超过一丈。石室的四壁砌着青石板，石板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像玉。
姬孙衍和楚润娘跟着下来。石室里没有想象中的黑，墙壁上嵌着几块会发光的石头，光很弱，弱到只能照出石室的轮廓。石室的北面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只铜鼎，鼎不大，比脑袋大一圈，表面覆着一层绿色的铜锈。石室的东侧有一排石架，架子上摆着陶罐和瓷瓶，大多数已经碎了，碎片堆在架子下面。石室的西侧有一座丹炉，丹炉的高度超过一人，炉体是青灰色的，表面刻满了符文。
墨如走到丹炉旁边，用手摸了摸炉壁。炉壁是凉的，凉意透骨。他用手指在炉壁上敲了一下，炉身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很厚，不像空的。
“炉里有东西。冷了几百年了。”
姬孙衍走到石桌旁边，低头看铜鼎。铜鼎的盖子是密封的，鼎身上刻着一圈文字，字很小，密密麻麻。他用明真瞳扫描文字，辨认出几个词：“冰魄”“寒潭”“五行”“金丹”。和崖壁残碑上的字同源，是同一个人刻的。
“这是那个修士的丹房。他在冰窟里淬丹，在这里炼丹。”
墨如把泥炉放在地上，从药篓里取出麻布，铺在石室的地面上。石室的地面铺着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灌了桐油灰，灰干了以后硬得像石头，几百年没裂。
楚润娘走到石架旁边，蹲下来看地上的碎片。碎片里有几块没有完全碎掉的瓷片，瓷片是青白色的，表面釉色温润，像刚烧出来的一样。她用拇指在瓷片上摸了一下，釉面光滑，没有裂纹。
“东西还在。没烂。”
姬孙衍走到丹炉前面，铺开系统光幕，把扫描范围调到炉膛内部。光幕上出现了丹炉的内部结构，炉膛是圆形的，底部有一层灰烬，灰烬上面搁着一只陶罐。陶罐的盖子盖着，里面装着东西，系统测不出成分，但灵力残留的浓度很高。
“丹炉里有一罐丹药。没取出来。”
墨如走到丹炉旁边，用手摸了摸炉门。炉门是铁铸的，锈得很厉害，用力一推，炉门开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炉膛里的灰烬是灰白色的，很细，细到像面粉。灰烬上面搁着一只陶罐，罐子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罐子的表面没有釉，是素烧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黑褐色。
墨如把陶罐从炉膛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他用手轻轻摇了摇，罐子里有东西在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用手去揭罐盖，盖子盖得很紧，指甲抠不进去。他从药篓里取出匕首，用刃尖撬了一下，盖子松了，揭开以后，罐子里装着十几粒丹药。丹药是黑色的，表面没有光泽，像烧焦的泥丸。
“冰魄丹。”墨如把一粒丹药放在掌心里，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药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丹药里渗出来，凉得指尖发麻。“上古失传的方子。用北冥冰魄炼的。”
姬孙衍从掌心里拿起一粒丹药，对着石壁上的弱光看。丹药的表面不光滑，有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极细的冰晶。冰晶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还能用吗？”
墨如把丹药放回罐子里，盖上盖子。“不知道。丹药放了几百年，药性还在不在，要试了才知道。但冰魄丹的丹方，老夫记下来了。”
他从药篓里取出炭笔和麻纸，把丹炉壁上刻的丹方拓下来。丹炉壁上的符文刻得很深，笔画里嵌着烟灰，拓印出来的字迹很清楚。姬孙衍站在他旁边，用系统把丹方扫描存档。丹方的内容很长，从选材到炼制，每一步都写得很细。
“寒潭之水，北冥冰魄，五行之精，金丹之火。淬炼四十九日，丹成九转。”墨如一边拓一边念。“这个修士，用了几十年才炼成这罐丹。炼完以后，他往北走了，没回来。”
楚润娘把石架上的碎片清理了一下，从碎片堆里捡出几块完整的瓷片。瓷片上的釉色温润，有一块上还残留着半个字，是“丹”字的一半。她把瓷片放进包袱里。
“带回去。让宗门的人看看。”
墨如把拓好的丹方叠好，塞进怀里。他把陶罐也放进药篓里，用麻布塞紧，怕罐子在路上碎了。
“这罐丹，不能吃。但丹方可以用。等回了宗门，老夫慢慢试。”
姬孙衍走到石室的北墙跟前。墙上刻着一幅图，图很粗糙，是用剑尖直接划在石板上的。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站在一道裂缝前面，裂缝下面画着波浪线，代表水。人的头顶画着一颗星，星很大，比人大三倍。
“北辰。他在冰窟边上，看着北边的星星。”
墨如走过来，看着墙上的画。画的人线条简单，但力度很大，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到嵌进了石板。“他一个人在北边。没有同伴。没有弟子。一个人走到这里，炼了一罐丹，然后走了。”
楚润娘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他的名字。刻在哪里？”
姬孙衍用明真瞳扫描整面墙，在画的右下角找到一行小字。字很小，刻得很浅，被烟灰盖住了。他用麻布把烟灰擦掉，露出几个字：“北冥散人留。”
“北冥散人。他没写自己的真名。”
墨如把药篓背好，从石室里走了一圈。石室不大，几步就走完了。东边的石架后面还有一道门，门是石头的，关着，门缝里塞满了沙土。他用竹篙撬了一下，门没动。
“门后面还有路。被沙土堵死了。挖不开。”
姬孙衍走到石门前，用明真瞳扫描门后的空间。光幕上显示门后面是一条通道，通道的长度超过十丈，尽头还有一个石室。通道的顶部塌了一段，沙土灌进来，把通道堵死了。
“过不去。前面的路从上面走。”
墨如把泥炉重新点着，沙蒿叶子在炉膛里燃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苗不大，但比白天稳了。他把陶罐放在炉子上，罐子里还有早上剩下的咸水，不到半碗。水烧开了，他把罐子端下来，三个人轮流喝。
“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再走。”墨如说。
楚润娘把麻布铺在石室的地面上，靠墙坐着。石室的地面比沙地暖和，石板下面的土是湿的，白天的热气被石板封住了，还没散尽。她把道袍裹紧，头靠在姬孙衍的肩膀上。
姬孙衍靠坐在丹炉旁，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把手贴在炉壁上，炉壁是凉的，但凉意里透着一层极淡的温——不是炉膛里的温度，是石头本身储存的余热。几百年前这炉子烧过火，火灭了，温度留在石头里，慢慢散，散了几百年还没散尽。
“炉壁还是温的。”他说。
墨如走过来，也伸手摸了一下。“石头吸热，散热慢。烧了几十年的炉子，凉透要几百年。北冥散人最后一次开炉，至少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楚润娘把手也贴上去。炉壁的温很淡，淡到要贴紧了才能感觉到，但确实在。
“他在这里炼丹的时候，也是冬天。外面也在刮风。”
墨如把泥炉的火灭了，炉膛里的沙蒿叶子烧成了灰。他把泥炉放回药篓，背靠着石架，闭上了眼睛。鼾声很快就响了起来，很轻，轻到被石壁的回音盖住。
姬孙衍没有睡。他看着北墙上的画。画上的人背对着他，站在冰窟前面，头顶悬着一颗大星。他把手从炉壁上收回来，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石室里的光很弱，弱到纸页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剑谱合拢，放回怀中。
楚润娘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她的手指扣着绳扣。
石壁上的发光石头慢慢暗了，光从淡蓝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灰色。石室里的温度比白天降了不少，但比沙地里暖和。丹炉的炉壁还在往外渗着极淡的温，温到用手贴上去才能感觉到。
姬孙衍把手按在炉壁上，感受那一点余温。几百年前的火，烧到现在还没凉透。北冥散人炼完这炉丹，往北走了。他走的时候，炉膛里的灰烬还是热的。
天快亮了。石壁上的发光石头又亮了，光从暗灰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蓝色。墨如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他把竹篙从石架旁边拿起来，敲了敲丹炉的炉身。炉身发出沉闷的响声，和昨天一样。
“该走了。往北。”
姬孙衍从地上站起来，把行尘剑插回腰间。他走到北墙前面，看了一眼画上的人。画上的人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头顶的星还在。
“北冥散人。他往北走的时候，带走了丹方。丹方刻在炉壁上，没带走。他把丹留下了，人没回来。”
三个人从石室里出来，沿着石阶回到地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废墟上，石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墨如把洞口用石板盖好，把沙土推回去盖住，看不出来下面有东西。
姬孙衍站在废墟中间，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地平线上，沙蒿越来越密，灰绿色的叶片在风里摇着，翻过来露出底下银白色的绒毛。
“往北走。他走的也是这条路。”
三人从废墟里走出来，继续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