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冰窟寒潭淬剑锋
姬孙衍从冰窟边缘退后两步，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冰面的反光里泛着暗红色，光很弱，但比在冰面上时亮了一些。楚润娘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把剑。
“要下去？”她问。
“下去。把剑浸在寒潭里。”
墨如把药篓放在冰面上，从篓子里摸出最后几根沙蒿根。根已经干了，一掰就断。他把根塞进泥炉，用火折子点了一下，火苗没起来。他又点了一下，火苗舔了一下根皮，灭了。
“点不着。炉子冷了。”墨如把泥炉放回药篓，双手拢在袖子里。
老人坐在冰面上，把胡笳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吹，只是用手摸着笳管上的纹路。
“剑鞘上的裂口，浸在寒潭里会裂得更深。”姬孙衍用手指摸着剑鞘上最大的那道裂口。裂口从剑格往下延伸，一直快到剑尖。裂口里嵌着血渍，血渍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褐色。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血痂碎了，碎末掉在冰面上，被气流卷走。
“我下去。你们在上面等。”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腰带上解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绳尾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绕了一圈，用拇指压了一下。绳扣不紧不松，刚好。
姬孙衍踩着冰壁上的台阶，往下爬。台阶比昨天更滑了，水从寒潭里蒸发上去，在台阶表面结了一层透明的冰壳。他把行尘剑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扶着冰壁。手指扣进冰壳里，冰壳碎了，露出下面的石头。石头是温的，温到手指贴上去寒意就退了。
下到冰窟底部，光线比昨天更暗。石壁上的发光石头暗了几块，光从淡蓝色变成了灰白色。他走到寒潭边，蹲下来，把行尘剑从嘴里取下来，握在手里。
潭水还是黑的，黑得像墨。水面上的白雾比昨天薄了一些，但还在。他把剑鞘浸进水里。水很凉，凉到手指发麻。剑鞘入水的瞬间，水面起了波纹，波纹从剑尖往四周扩散，碰到潭壁又折回来，折回来的波纹和出去的波纹撞在一起，水面乱了一阵，然后平了。
他闭上眼睛，用神识追踪剑鞘在水里的变化。剑鞘上的裂口在寒潭水里泡着，裂口边缘的血痂在慢慢化开。不是被水泡掉的，是被水里的寒意冻裂的。血痂里的水分结冰，体积膨胀，把血痂撑出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从血痂表面往里钻，钻到深处，血痂碎了，碎成粉末，粉末从裂口里飘出来，在寒潭水里散开，像一朵暗红色的云。
他用明真瞳往下看。剑鞘的裂口深处，每一粒血渍粉末里都封存着一幅画面。画面很小，小到只有指甲盖大，但很清晰。金丹之前他看不到，现在能看到了。
第一道裂口里的画面浮出来的时候，水纹还在颤。君山老渡口的石阶上，楚芝兰站着，手里那根竹钓竿的梢头弯成了弓。水面没有浮漂，但他知道有鱼在下面。楚芝兰的嘴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然后水纹平了，影像散了。
第二道裂口：交趾盐田湾。黎三甲蹲在古井边上，竹筒舀水的动作很慢，水从筒口溢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脸上的盐霜不是白色的，是淡黄色的，像干透的蜂蜡。那双粗糙的手把竹筒举起来，水倒进陶罐里，罐底的水花溅了一下。
第三道裂口：星砂群岛。拾贝滩。楚润娘蹲在沙滩上，手里捂着一只贝。贝壳是白色的，白里透着粉。她的嘴在动，数到三的时候，贝壳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荧光。荧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颤了一下。
第四道裂口：深渊裂隙。暗肠河。厉元朗站在硫磺釉桥上，断剑横在身前。他的背上全是血，血顺着道袍往下流，滴在硫磺釉桥面上，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断剑的剑刃上有三道缺口，缺口在硫磺釉的反光里发黑。
第五道裂口：南疆古地。赤壤台地。古茶种埋在土里，姬孙衍蹲在旁边，用手把土压实。沈听澜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筒，竹筒里装着水。楚润娘站在更远处，手里攥着绳扣。她没在看他，她在看远处的山。
第六道裂口：琼崖。蜃洞。岑漠远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凌韵真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剑，剑尖抵在地上。剑尖下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海水的气味。凌韵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第七道裂口：碧落岛。水下遗宫。石室里的石函开了，里面放着一卷海图和一封信。信的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字迹模糊。海图上画着一条虚线，虚线从碧落岛往北，穿过一片空白，箭头指着北边。
第八道裂口：武陵断峡。暗河转明河的地方。岑漠远的小徒弟靠在崖壁上，腿断了，血从裤腿里渗出来。他用一根树枝撑着身体，树枝的另一端插在石缝里。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北边的方向。
第九道裂口：资江。铁索桥。九道天雷从天上劈下来，姬孙衍站在桥中央，行尘剑举过头顶。雷弧从剑尖往下走，走遍全身。铁索桥的铁链被雷弧烧红了一段，红得发亮。楚润娘在岸上站着，手里攥着绳扣，绳扣的另一端系在他的腰带上。
第十道裂口：黄土塬。铜鼎碎裂的那一瞬间。王崇古的灵力残留凝成阵眼，五色雷光从姬孙衍的剑尖射出去，阵眼碎成粉末。粉末在风里飘着，落在塬顶的黄土上，和土混在一起。厉元朗站在远处，断剑插在地上，剑柄上缠着海龙筋绳。
第十一道裂口：荒村野店。北狄猎人躺在地上，墨如蹲在旁边给他包扎。楚润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绳扣。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拇指一直在绳扣上搓。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她手上，她的手背上有两道冻疮。
第十二道裂口：废墟丹房。北冥散人的丹炉。炉壁上的符文在黑暗里发光，光很弱，弱到只能看清符文的轮廓。炉膛里的灰烬还是温的，灰烬底部埋着三块未烧透的炭。丹炉壁上刻着的丹方，字迹被烟灰盖了大半。
第十三道裂口：冰窟。寒潭。他自己站在潭边，手里握着剑，剑鞘浸在水里。画面是从他自己的视角拍的，看不到自己的脸，只能看到手和剑。手背上有一道疤，是昨天被冰壳割的。剑鞘上的裂口在水里泛着暗红色，血渍一丝一丝地从裂口里往外飘。
第十三道裂口里还有另一层画面——藏在血渍最深处，不在表面。那一层画面浮上来的时候，水的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浅蓝色的水里有一座冰山。冰山的轮廓在画面里很清晰，不是模糊的。冰山的顶部是平的，平的像被人削过。冰山的脚下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和冰窟这道差不多，但更深。裂缝里透出光，光的颜色是绿色的，绿得发蓝。
他用明真瞳放大那层画面。冰山壁上有台阶，台阶比他脚下这些台阶更宽，更规整，每一级的高度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台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头。台阶的尽头是一团白光，光的颜色和冰火洞天石门后面的白光一样。
北冥散人走到的是冰火洞天的门。归北散人走到的是孤冢。他走到了寒潭。还有路在更北边，在冰山那里。
他把剑鞘从水里提起来。剑鞘上全是水，水顺着剑鞘往下滴，滴在寒潭里，发出叮咚的响声。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被水泡软了，裂口的边缘从黑色变成了深褐色。最大的那道裂口——第十三道——裂口的深度比之前深了一分，快到剑尖了。裂口里嵌着的血渍化了大半，剩下的血渍变成了一层极薄的膜，膜上嵌着那幅冰山画面。
他把剑鞘重新浸进寒潭里。这次他没有用神识看画面，他只是让剑鞘泡在水里。血渍在水里慢慢化开，化得很慢，慢到一息只化一丝。他闭上眼睛，等。
楚润娘在冰面上等。她没有趴在裂缝边缘往下看，她坐在冰面上，把麻布盖在膝盖上。墨如靠着药篓，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老人把胡笳放在嘴边，没有吹，只是含着笳嘴。
“他在下面多久了？”老人问。
“不到半个时辰。”楚润娘说。
“剑鞘上的裂口，有几道？”
“十三道。”
老人把胡笳从嘴边拿开，放在膝盖上。“归北散人。他没有剑。他走到孤冢的时候，手里只有一把凿子。”
楚润娘没有回答。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绳扣在风里纹丝不动。
冰窟底部，姬孙衍睁开眼睛。剑鞘在水里泡了两刻钟，血渍化了大半。第十三道裂口里的冰山画面不再变化了，那层白光还在，但更远了。他把剑鞘从水里提出来，把行尘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剑刃很亮，亮得像刚磨过的。剑身上没有血渍，没有裂口，什么都没有。他把剑刃对着石壁上的发光石头，剑刃把光反射到石壁上，石壁上出现了一道光斑。光斑很亮，亮到刺眼。
他把剑插回剑鞘。剑鞘还是湿的，水从裂口里往外渗，渗得很慢。十三道裂口，十三段路。都走完了。还有路在第十三道裂口的那座冰山后面。
他站起来，把行尘剑收在腰间。走到寒潭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水很凉，凉意从指尖往手掌里钻。他把水浇在剑鞘上，水顺着剑鞘往下流，流过每一道裂口。裂口里的血渍被水冲掉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粉末从裂口里飘出来，落在寒潭里，沉下去，沉到潭底。潭底是黑色的，粉末落进去就看不见了。
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纸页的颜色是浅灰色的。纸页上什么都没有。但纸页是温的。他把纸页贴在脸上，纸页的温度比昨天高了一点，温到鼻腔不再发紧。
剑谱放回怀中。他转身往裂缝上面爬。
楚润娘趴在裂缝边缘，看到他的头从黑暗里冒出来。他的头发上全是冰碴，眉毛上也是。但他的眼睛很亮。
“剑鞘里的画面，看到了什么？”
“十三道裂口。十三段路。都看到了。第十三道裂口里有一座冰山。在北边。”
墨如睁开眼睛，从冰面上站起来。他把竹篙从雪地里拔出来，抖掉上面的雪。
“北边还有路？”
“有。还在北边。”
老人把胡笳挂在腰上，从冰面上站起来。他的腿站不太直，膝盖弯着，身体往前倾。“归北散人走到孤冢。北冥散人走到冰火洞天的门。你走到寒潭。冰山的裂缝，比这里更深。你还要往北。”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鞘还在滴水，水珠从剑尖滴下来，滴在冰面上，结了一粒冰珠。
“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往北。”
墨如把药篓放在冰面上，从篓子里摸出泥炉。炉膛里没有枯草了，他从雪地里扒了几根干枯的草根，塞进炉膛，用火折子点着。火苗舔了一下，窜起来，橘红色的光在白色的冰原上跳了一下。
“枯草不多了。省着烧。”
楚润娘把麻布铺在冰面上，坐下来。冰面很凉，凉意透过麻布往身上钻。她把道袍裹紧，靠着姬孙衍。不是靠在他肩膀上，是把后背贴在他身侧，两个人挤在一起。他的肩膀比她高，她偏了一下头，额头抵着他的下颌。道袍上的冰碴扎着她的额头，她没有躲。
“冰山。在北边。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走到剑谱的下一页开了为止。”
墨如把陶罐放在泥炉上，罐子里还有早上剩下的水。水烧开了，他把罐子端下来，三个人轮流喝。老人喝得最少，只在嘴唇上沾了一下。
“剑谱的第十四页，会开的。”墨如说。
“会开的。”楚润娘说。
姬孙衍没有回答。剑谱在怀里，纸页的温度透过道袍传到掌心，温的。
月光从冰原东侧漫过来，冰面被照出一层银白色，冰窟裂缝的边缘在月光里变成了深蓝色。裂缝里的黑暗和月光之间隔着一层极淡的蓝，蓝到发紫。老人把胡笳举起来，放在嘴边，没有吹，只是让笳管对着月光。月光从笳管的一端穿进去，从另一端穿出来，照在冰面上，冰面上多了一团银白色的光斑。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月光下纸页的颜色是淡金色的，淡金里透着一层极淡的银色。没有痕迹。纸页是温的。
剑谱放回怀中。
“冰山。在北边。”
他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冰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雪，白茫茫的雪，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天和地之间没有交界线，全是白的。
但他知道，雪的那边有冰山。
冰山的那边，还有路。
“要下去？”她问。
“下去。把剑浸在寒潭里。”
墨如把药篓放在冰面上，从篓子里摸出最后几根沙蒿根。根已经干了，一掰就断。他把根塞进泥炉，用火折子点了一下，火苗没起来。他又点了一下，火苗舔了一下根皮，灭了。
“点不着。炉子冷了。”墨如把泥炉放回药篓，双手拢在袖子里。
老人坐在冰面上，把胡笳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吹，只是用手摸着笳管上的纹路。
“剑鞘上的裂口，浸在寒潭里会裂得更深。”姬孙衍用手指摸着剑鞘上最大的那道裂口。裂口从剑格往下延伸，一直快到剑尖。裂口里嵌着血渍，血渍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褐色。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血痂碎了，碎末掉在冰面上，被气流卷走。
“我下去。你们在上面等。”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腰带上解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绳尾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绕了一圈，用拇指压了一下。绳扣不紧不松，刚好。
姬孙衍踩着冰壁上的台阶，往下爬。台阶比昨天更滑了，水从寒潭里蒸发上去，在台阶表面结了一层透明的冰壳。他把行尘剑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扶着冰壁。手指扣进冰壳里，冰壳碎了，露出下面的石头。石头是温的，温到手指贴上去寒意就退了。
下到冰窟底部，光线比昨天更暗。石壁上的发光石头暗了几块，光从淡蓝色变成了灰白色。他走到寒潭边，蹲下来，把行尘剑从嘴里取下来，握在手里。
潭水还是黑的，黑得像墨。水面上的白雾比昨天薄了一些，但还在。他把剑鞘浸进水里。水很凉，凉到手指发麻。剑鞘入水的瞬间，水面起了波纹，波纹从剑尖往四周扩散，碰到潭壁又折回来，折回来的波纹和出去的波纹撞在一起，水面乱了一阵，然后平了。
他闭上眼睛，用神识追踪剑鞘在水里的变化。剑鞘上的裂口在寒潭水里泡着，裂口边缘的血痂在慢慢化开。不是被水泡掉的，是被水里的寒意冻裂的。血痂里的水分结冰，体积膨胀，把血痂撑出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从血痂表面往里钻，钻到深处，血痂碎了，碎成粉末，粉末从裂口里飘出来，在寒潭水里散开，像一朵暗红色的云。
他用明真瞳往下看。剑鞘的裂口深处，每一粒血渍粉末里都封存着一幅画面。画面很小，小到只有指甲盖大，但很清晰。金丹之前他看不到，现在能看到了。
第一道裂口里的画面浮出来的时候，水纹还在颤。君山老渡口的石阶上，楚芝兰站着，手里那根竹钓竿的梢头弯成了弓。水面没有浮漂，但他知道有鱼在下面。楚芝兰的嘴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然后水纹平了，影像散了。
第二道裂口：交趾盐田湾。黎三甲蹲在古井边上，竹筒舀水的动作很慢，水从筒口溢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脸上的盐霜不是白色的，是淡黄色的，像干透的蜂蜡。那双粗糙的手把竹筒举起来，水倒进陶罐里，罐底的水花溅了一下。
第三道裂口：星砂群岛。拾贝滩。楚润娘蹲在沙滩上，手里捂着一只贝。贝壳是白色的，白里透着粉。她的嘴在动，数到三的时候，贝壳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荧光。荧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颤了一下。
第四道裂口：深渊裂隙。暗肠河。厉元朗站在硫磺釉桥上，断剑横在身前。他的背上全是血，血顺着道袍往下流，滴在硫磺釉桥面上，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断剑的剑刃上有三道缺口，缺口在硫磺釉的反光里发黑。
第五道裂口：南疆古地。赤壤台地。古茶种埋在土里，姬孙衍蹲在旁边，用手把土压实。沈听澜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筒，竹筒里装着水。楚润娘站在更远处，手里攥着绳扣。她没在看他，她在看远处的山。
第六道裂口：琼崖。蜃洞。岑漠远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凌韵真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剑，剑尖抵在地上。剑尖下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海水的气味。凌韵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第七道裂口：碧落岛。水下遗宫。石室里的石函开了，里面放着一卷海图和一封信。信的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字迹模糊。海图上画着一条虚线，虚线从碧落岛往北，穿过一片空白，箭头指着北边。
第八道裂口：武陵断峡。暗河转明河的地方。岑漠远的小徒弟靠在崖壁上，腿断了，血从裤腿里渗出来。他用一根树枝撑着身体，树枝的另一端插在石缝里。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北边的方向。
第九道裂口：资江。铁索桥。九道天雷从天上劈下来，姬孙衍站在桥中央，行尘剑举过头顶。雷弧从剑尖往下走，走遍全身。铁索桥的铁链被雷弧烧红了一段，红得发亮。楚润娘在岸上站着，手里攥着绳扣，绳扣的另一端系在他的腰带上。
第十道裂口：黄土塬。铜鼎碎裂的那一瞬间。王崇古的灵力残留凝成阵眼，五色雷光从姬孙衍的剑尖射出去，阵眼碎成粉末。粉末在风里飘着，落在塬顶的黄土上，和土混在一起。厉元朗站在远处，断剑插在地上，剑柄上缠着海龙筋绳。
第十一道裂口：荒村野店。北狄猎人躺在地上，墨如蹲在旁边给他包扎。楚润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绳扣。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拇指一直在绳扣上搓。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她手上，她的手背上有两道冻疮。
第十二道裂口：废墟丹房。北冥散人的丹炉。炉壁上的符文在黑暗里发光，光很弱，弱到只能看清符文的轮廓。炉膛里的灰烬还是温的，灰烬底部埋着三块未烧透的炭。丹炉壁上刻着的丹方，字迹被烟灰盖了大半。
第十三道裂口：冰窟。寒潭。他自己站在潭边，手里握着剑，剑鞘浸在水里。画面是从他自己的视角拍的，看不到自己的脸，只能看到手和剑。手背上有一道疤，是昨天被冰壳割的。剑鞘上的裂口在水里泛着暗红色，血渍一丝一丝地从裂口里往外飘。
第十三道裂口里还有另一层画面——藏在血渍最深处，不在表面。那一层画面浮上来的时候，水的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浅蓝色的水里有一座冰山。冰山的轮廓在画面里很清晰，不是模糊的。冰山的顶部是平的，平的像被人削过。冰山的脚下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和冰窟这道差不多，但更深。裂缝里透出光，光的颜色是绿色的，绿得发蓝。
他用明真瞳放大那层画面。冰山壁上有台阶，台阶比他脚下这些台阶更宽，更规整，每一级的高度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台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头。台阶的尽头是一团白光，光的颜色和冰火洞天石门后面的白光一样。
北冥散人走到的是冰火洞天的门。归北散人走到的是孤冢。他走到了寒潭。还有路在更北边，在冰山那里。
他把剑鞘从水里提起来。剑鞘上全是水，水顺着剑鞘往下滴，滴在寒潭里，发出叮咚的响声。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被水泡软了，裂口的边缘从黑色变成了深褐色。最大的那道裂口——第十三道——裂口的深度比之前深了一分，快到剑尖了。裂口里嵌着的血渍化了大半，剩下的血渍变成了一层极薄的膜，膜上嵌着那幅冰山画面。
他把剑鞘重新浸进寒潭里。这次他没有用神识看画面，他只是让剑鞘泡在水里。血渍在水里慢慢化开，化得很慢，慢到一息只化一丝。他闭上眼睛，等。
楚润娘在冰面上等。她没有趴在裂缝边缘往下看，她坐在冰面上，把麻布盖在膝盖上。墨如靠着药篓，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老人把胡笳放在嘴边，没有吹，只是含着笳嘴。
“他在下面多久了？”老人问。
“不到半个时辰。”楚润娘说。
“剑鞘上的裂口，有几道？”
“十三道。”
老人把胡笳从嘴边拿开，放在膝盖上。“归北散人。他没有剑。他走到孤冢的时候，手里只有一把凿子。”
楚润娘没有回答。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绳扣在风里纹丝不动。
冰窟底部，姬孙衍睁开眼睛。剑鞘在水里泡了两刻钟，血渍化了大半。第十三道裂口里的冰山画面不再变化了，那层白光还在，但更远了。他把剑鞘从水里提出来，把行尘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剑刃很亮，亮得像刚磨过的。剑身上没有血渍，没有裂口，什么都没有。他把剑刃对着石壁上的发光石头，剑刃把光反射到石壁上，石壁上出现了一道光斑。光斑很亮，亮到刺眼。
他把剑插回剑鞘。剑鞘还是湿的，水从裂口里往外渗，渗得很慢。十三道裂口，十三段路。都走完了。还有路在第十三道裂口的那座冰山后面。
他站起来，把行尘剑收在腰间。走到寒潭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水很凉，凉意从指尖往手掌里钻。他把水浇在剑鞘上，水顺着剑鞘往下流，流过每一道裂口。裂口里的血渍被水冲掉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粉末从裂口里飘出来，落在寒潭里，沉下去，沉到潭底。潭底是黑色的，粉末落进去就看不见了。
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纸页的颜色是浅灰色的。纸页上什么都没有。但纸页是温的。他把纸页贴在脸上，纸页的温度比昨天高了一点，温到鼻腔不再发紧。
剑谱放回怀中。他转身往裂缝上面爬。
楚润娘趴在裂缝边缘，看到他的头从黑暗里冒出来。他的头发上全是冰碴，眉毛上也是。但他的眼睛很亮。
“剑鞘里的画面，看到了什么？”
“十三道裂口。十三段路。都看到了。第十三道裂口里有一座冰山。在北边。”
墨如睁开眼睛，从冰面上站起来。他把竹篙从雪地里拔出来，抖掉上面的雪。
“北边还有路？”
“有。还在北边。”
老人把胡笳挂在腰上，从冰面上站起来。他的腿站不太直，膝盖弯着，身体往前倾。“归北散人走到孤冢。北冥散人走到冰火洞天的门。你走到寒潭。冰山的裂缝，比这里更深。你还要往北。”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鞘还在滴水，水珠从剑尖滴下来，滴在冰面上，结了一粒冰珠。
“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往北。”
墨如把药篓放在冰面上，从篓子里摸出泥炉。炉膛里没有枯草了，他从雪地里扒了几根干枯的草根，塞进炉膛，用火折子点着。火苗舔了一下，窜起来，橘红色的光在白色的冰原上跳了一下。
“枯草不多了。省着烧。”
楚润娘把麻布铺在冰面上，坐下来。冰面很凉，凉意透过麻布往身上钻。她把道袍裹紧，靠着姬孙衍。不是靠在他肩膀上，是把后背贴在他身侧，两个人挤在一起。他的肩膀比她高，她偏了一下头，额头抵着他的下颌。道袍上的冰碴扎着她的额头，她没有躲。
“冰山。在北边。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走到剑谱的下一页开了为止。”
墨如把陶罐放在泥炉上，罐子里还有早上剩下的水。水烧开了，他把罐子端下来，三个人轮流喝。老人喝得最少，只在嘴唇上沾了一下。
“剑谱的第十四页，会开的。”墨如说。
“会开的。”楚润娘说。
姬孙衍没有回答。剑谱在怀里，纸页的温度透过道袍传到掌心，温的。
月光从冰原东侧漫过来，冰面被照出一层银白色，冰窟裂缝的边缘在月光里变成了深蓝色。裂缝里的黑暗和月光之间隔着一层极淡的蓝，蓝到发紫。老人把胡笳举起来，放在嘴边，没有吹，只是让笳管对着月光。月光从笳管的一端穿进去，从另一端穿出来，照在冰面上，冰面上多了一团银白色的光斑。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月光下纸页的颜色是淡金色的，淡金里透着一层极淡的银色。没有痕迹。纸页是温的。
剑谱放回怀中。
“冰山。在北边。”
他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冰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雪，白茫茫的雪，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天和地之间没有交界线，全是白的。
但他知道，雪的那边有冰山。
冰山的那边，还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