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渭水东流雁南飞
过河的当天下午，太阳偏西。土路从风陵渡南岸的石阶出发，往西延伸——不是往南，渭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南岸的路只能向西。河面不宽，水浑浊，裹着上游冲下来的黄土。水流不急，但也不停，裹着泥沙往东走，走得稳稳当当。河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湿腥气，腥气里混着泥土的味道。
路的两旁先是麦田，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麦茬，成片成片，整整齐齐，像短桩阵列。麦茬的根部连着土，土是褐色的，干了以后裂成小块，小块边缘翘起来，踩上去咔嚓作响。几只麻雀在地里啄食，啄的是掉在土缝里的麦粒，啄两次，抬头看两次，再啄两次。姬孙衍走过去，麻雀飞了，飞到路边的槐树上，站在光秃秃的枝头，歪着脑袋看他。
石板路走完了，变成土路。土路比石板路宽，宽到能并排走四五个人。路面上有车辙印，车辙印很深，深到能没过脚踝。车辙印的底部被车轮压了几百遍，硬如石头，踩上去硌脚。车辙印的两边长着草，草被车辙挤到路边，灰白色的，成片成片。草叶上沾着露水，露水未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光很弱，弱到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
姬孙衍走在最前面，行尘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阳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走得不快，但步子不停，节奏稳定。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并排。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她手腕上，绳扣的反向从右往左，没有换回来。黑色石头系在绳扣旁边，走路的时候在身侧轻轻晃动，撞在绳扣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响声很轻，轻到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她把石头攥在手里，不让它晃。石头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不凉。石头表面的暗绿色光泽在阳光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发光，和北冥海底的荧光一样。
墨如长老走在最后面，竹篙横在肩上，两头各挂着一个药篓。大的装泥炉和陶罐，小的装旧手套和碎布。竹篙在他肩上起伏，节奏和他的步子吻合。他走得不快，但不停，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雁。”墨如长老说。
姬孙衍抬头。天上有一行大雁，排成人字，从北往南飞。雁飞得很高，高到只剩小黑点，翅膀扇动几次，滑行几次，再扇动几次。没有声音，翅膀扇动的声音传不到地面，只有风吹过槐树枝头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雁阵已经飞过大半，后面的还在跟，前面的已经看不见了。人字从头顶过去，往南边去了。
“雁比人快。”墨如长老把竹篙从肩上取下来，拄在地上，抬头看了一阵。雁阵已经飞远了，人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云层是灰白色的，不厚，但铺得很开，从东边的天际一直铺到西边的天际。云层的缝隙里透出阳光，阳光斜照下来，像垂下的帘子。
“它们每年这时候都往南飞。飞几千里的路，比修士飞得还远。但它们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活下去。南边暖和，有吃的，有虫子，有水。北边太冷了，冷到虫子冻死，水结成冰。不飞就会死。”
姬孙衍收回目光，隔着道袍摸了摸怀中的剑谱。剑谱在怀里，没有取出来。纸页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掌心，比体温高出一截，指腹按上去微微发烫。从北冥海出来后，温度一直在降，从烫降到温，从温降到不凉不烫。后来停在比体温高一点的位置，不降了，也不升。现在又升了些许。不多，就一点。
他往前走了几步，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翻到第十四页。纸页的颜色是淡金色的，没有痕迹，没有画，没有字。但纸页的温度透过面颊传到心里，掌心不再冰凉。他合上剑谱，放回怀中。
墨如长老把竹篙从地上拔起来，搭在肩上。竹篙头沾着湿泥，泥是黑的，黏，每戳一次，泥就从竹篙头上蹭掉一块，落在路上，像墨渍。“剑谱还是没开？”
“没开。纸页烫了。”
“烫了就会开。纸和人的身体一样，凉的时候关着，温的时候在开。烫的时候，就快开了。”墨如长老把竹篙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右手在麻布手套里攥了两下，关节作响。“当年木老教老夫认药的时候说，药性要等，火候要等，丹成也要等。等不是什么都不干，是干该干的事，然后等。木老等了一辈子，等到碧雾坪的茶树开了花。你从君山出来，干了很多该干的事。剑谱知道，纸页的温度知道。”
走了一阵，槐树没了，麦田也没了。路的两边变成荒地，荒地上长着野草，草已枯，灰白色，成片成片，被风吹得贴在地上。草根露在外面，抓着一把土，土被风刮走了大半，只剩一小团，牢牢嵌在根须之间。姬孙衍蹲下来，用手指拨草根。根须很密，指头插不进去。根须的颜色是黄褐色的，表面有薄土，土干成粉末，触之即落。
“根抓得紧。”他说。
墨如长老把竹篙插在地上，靠着歇息。呼吸有点重，但不喘，只是重，每息一次，胸口起伏。他用手摸了摸药篓，泥炉在篓子里轻晃，陶罐碰壁发出闷响。“根不抓紧，风一吹就倒。草是这样，树是这样，人也是这样。修士更是这样。你从云楼宗出来，走了几千里路，根扎在哪？扎在走过的路上。路走得多，根就扎得深。根扎得深，风就吹不倒。”
姬孙衍站起，继续走。他把行尘剑从腰间取下来，握在手里，剑鞘上的裂口在阳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裂口里的血渍已干，成薄粉，暗红色带黑。他用拇指在裂口上抹过，血渍粉末沾在指腹上，用舌头舔过，不咸不苦，没有味道。
“剑鞘上的裂口，每一道都对应一段走过的路。”墨如长老没有看剑鞘，但说得一字不差。“第一道是君山，第二道是交趾，第三道是星砂群岛，第四道是深渊裂隙，第五道是南疆古地，第六道是琼崖海疆，第七道是碧落岛，第八道是武陵断峡，第九道是资江，第十道是君山，第十一道是黄土塬，第十二道是吕梁山，第十三道是北冥海。第十三道最深，深到差点把剑鞘劈成两半。”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把行尘剑收好，继续走。他隔着道袍摸了摸怀中的剑谱，纸页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掌心，比刚才又热了些许。
走了约一个时辰，土路在前方拐弯，弯道不陡，但看不见弯那边是什么。弯道边上长着一棵槐树，槐树很老，树干粗到一人抱不住。树皮灰黑色，裂开了，裂缝里嵌着黑泥，黑泥干硬如石。树冠不大，但叶子很密，密到阳光透不过去，树荫下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长着青苔，青苔绿色带黄，尖已黄。
“今晚在这里过夜。”
墨如长老把药篓放在槐树下面，从篓子里摸出泥炉。炉膛里没有枯草，他从树根旁边扒了几根干草，塞进去，用火折子点着。火苗窜起，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跳动。他把泥炉放在空地上，泥炉的炉壁是凉的，但火苗在炉膛里烧着，炉壁慢慢变热。他用麻布包手，端起泥炉，轻晃一下，炉膛里的火苗晃而不灭。炉壁上沾着黑灰，灰是冷的，但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灰下面石头的温度。石头吸了太阳的热，仍在散发热量。
楚润娘从包袱里取出几块干饼，掰碎，搁在泥炉边上烤。饼碎被火烤得发黄，表面起硬壳，硬壳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饼心。饼心的温度比表面高，烫嘴，她吹了吹，咬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她把剩下的饼碎递给姬孙衍，姬孙衍接过，搁在膝盖上。饼碎的热气从膝盖往上冒，脸上暖暖的。
墨如长老从药篓里摸出一个陶罐，罐里装着水。水是凉的，凉到罐子外面结了一层薄霜。他把罐子放在泥炉上，火苗舔着罐底，罐底的黑灰被火烧得发红带亮。水慢慢热了，罐口冒出水汽，水汽白色，飘起，被风吹散。
“到长安城还得走几天？”姬孙衍问。
“沿着渭水走，不绕路的话，四天。”墨如长老说。“你父亲的老宅在西城墙根下，离水门不远。”
楚润娘没有接话。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松了半圈——没有解下，只是松了松，让绳扣不那么勒手。石头系在绳扣旁边，垂在腕侧。她用拇指拨动石头，石头在绳扣上转了两圈，暗绿色的光在暮色里划过一道弧。光弧恰好落在姬孙衍的脸颊上，停了极短的片刻，又移开。他没有转头，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
天黑透了。东边的天际露出月牙，细得像划痕。月光很弱，照不亮地面，只照出槐树的轮廓，黑黢黢的，像堵墙。墙的后面是荒地，荒地的后面是渭水，渭水的后面是长安城，长安城的后面是云楼宗，云楼宗的后面是黄土塬，黄土塬的后面是吕梁山，吕梁山的后面是荒漠，荒漠的后面是长城，长城的后面是冰原，冰原的尽头是北冥海。
他知道。剑谱知道。纸页的温度知道。
姬孙衍没有睡。他靠着槐树坐着，行尘剑横在膝盖上。剑谱在怀中，纸页的温度透过道袍传到胸口，比白天又热了些许。他隔着道袍摸了摸剑谱的封面，封面被沙粒磨了半个月，边角起毛，暗棕色褪成灰褐色。封面上的纹路还在，但浅了很多，浅到只有逆着光才能看见。
月光照在纸页上——他没有取出剑谱，只是隔着道袍感知。纸页的颜色应该是淡金色的，没有痕迹。但温度透过衣料传到掌心，微微发烫。和前一次查看时一样，比体温高出一截。
楚润娘坐在他旁边，后背靠着树干。她把石头从腕侧翻出来，放在掌心里，石头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光很弱。她把石头举到他的胸口附近——隔着道袍，石头的光映在剑谱所在的位置。她没有说话，只是举着。过了几息，她把手收回去。
“它看见石头了。”楚润娘说。
“它看见了。”姬孙衍说。他知道纸页会记住石头的光，就像纸页记住了寒潭的水、北冥海的荧光、黄土塬的风。
墨如长老靠在大药篓上，闭着眼睛。鼾声很轻，轻到被风声盖住。他的头歪向一边，下巴抵着锁骨，嘴微张。麻布手套搁在膝盖上，五指张开。他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含混地说：“石头是从北冥海底捡的。灵脉泡了它几千年，灵力渗进去了，和石头的纹理长在一起。你把石头系在绳扣上，石头的光就跟着你走。剑谱看见石头的光，就看见了北冥海。北冥海的路，就走进了剑谱里。”说完，鼾声又起。
姬孙衍从楚润娘手里接过石头，放在掌心里。石头很凉，凉到掌心发麻。他把石头握紧，凉意往骨头里钻，钻到手腕、手臂、胸口。胸口的温度被凉意冲了一下，降了些许，但很快就回来了，回来后比之前更热。他把石头递回去，楚润娘接过，石头重新垂在腕侧。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槐树的轮廓从黑暗中浮出。树皮的颜色从灰黑变成深褐，裂缝里的黑泥被阳光照出暗金色的光。树冠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晨光拉得很长，从树根延伸到土路上。
姬孙衍从树根站起，收剑。他走到土路上，面朝北站定。北边的天际线上，槐树看不见了，土路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渭水在北边——河在北边，路在南岸，河与路之间隔着荒地和麦茬。渭水的北边是风陵渡，风陵渡的北边是吕梁山。吕梁的北面是荒漠，荒漠的北面是长城，长城的北面是冰原，冰原的尽头是北冥海。北冥海的下面有灵脉，灵脉的源头在更深的地方。他还没走完。
“北方的路，还没走完。”
他转身朝西——渭水的上游方向。墨如长老把泥炉从空地上端起来，炉膛里的火已灭。他把灰烬倒掉，灰烬灰白色，细如面粉。他用麻布擦净炉膛，擦了三遍，直到麻布不再沾灰，然后把泥炉放回药篓。药篓在竹篙上晃了一下，陶罐碰壁闷响。
楚润娘把干饼碎屑从地上捡起，装进包袱。包袱瘪了，但石头在绳扣上垂着，暗绿色的光在晨光里明灭。她把包袱口扎紧，扎了三道，绳头留了一寸。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她手腕上，绳扣的反向从右往左，没有换回来。
三个人朝西走。槐树在身后，越来越远。树冠看不见了，树干看不见了，只有影子还在地上，被阳光拉得越来越长，长到像一条路，从东往西，从过去到现在，从君山到北冥海，从北冥海到风陵渡，从风陵渡到长安城，从长安城到云楼宗。
姬孙衍走在最前面。路只有一条，他不需要认。
他隔着道袍摸了摸怀中的剑谱。纸页的温度透过道袍传到掌心，温的，微微发烫。纸页上没有痕迹。但温度比昨天高了些许。不多，就一点。他继续朝西走。
墨如长老走在最后面，竹篙横在肩上，两头各挂着一个药篓。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并排。绳扣系在她腕上，石头垂在绳扣旁边，轻轻晃动。
路的两旁先是麦田，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麦茬，成片成片，整整齐齐，像短桩阵列。麦茬的根部连着土，土是褐色的，干了以后裂成小块，小块边缘翘起来，踩上去咔嚓作响。几只麻雀在地里啄食，啄的是掉在土缝里的麦粒，啄两次，抬头看两次，再啄两次。姬孙衍走过去，麻雀飞了，飞到路边的槐树上，站在光秃秃的枝头，歪着脑袋看他。
石板路走完了，变成土路。土路比石板路宽，宽到能并排走四五个人。路面上有车辙印，车辙印很深，深到能没过脚踝。车辙印的底部被车轮压了几百遍，硬如石头，踩上去硌脚。车辙印的两边长着草，草被车辙挤到路边，灰白色的，成片成片。草叶上沾着露水，露水未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光很弱，弱到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
姬孙衍走在最前面，行尘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阳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走得不快，但步子不停，节奏稳定。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并排。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她手腕上，绳扣的反向从右往左，没有换回来。黑色石头系在绳扣旁边，走路的时候在身侧轻轻晃动，撞在绳扣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响声很轻，轻到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她把石头攥在手里，不让它晃。石头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不凉。石头表面的暗绿色光泽在阳光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发光，和北冥海底的荧光一样。
墨如长老走在最后面，竹篙横在肩上，两头各挂着一个药篓。大的装泥炉和陶罐，小的装旧手套和碎布。竹篙在他肩上起伏，节奏和他的步子吻合。他走得不快，但不停，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雁。”墨如长老说。
姬孙衍抬头。天上有一行大雁，排成人字，从北往南飞。雁飞得很高，高到只剩小黑点，翅膀扇动几次，滑行几次，再扇动几次。没有声音，翅膀扇动的声音传不到地面，只有风吹过槐树枝头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雁阵已经飞过大半，后面的还在跟，前面的已经看不见了。人字从头顶过去，往南边去了。
“雁比人快。”墨如长老把竹篙从肩上取下来，拄在地上，抬头看了一阵。雁阵已经飞远了，人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云层是灰白色的，不厚，但铺得很开，从东边的天际一直铺到西边的天际。云层的缝隙里透出阳光，阳光斜照下来，像垂下的帘子。
“它们每年这时候都往南飞。飞几千里的路，比修士飞得还远。但它们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活下去。南边暖和，有吃的，有虫子，有水。北边太冷了，冷到虫子冻死，水结成冰。不飞就会死。”
姬孙衍收回目光，隔着道袍摸了摸怀中的剑谱。剑谱在怀里，没有取出来。纸页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掌心，比体温高出一截，指腹按上去微微发烫。从北冥海出来后，温度一直在降，从烫降到温，从温降到不凉不烫。后来停在比体温高一点的位置，不降了，也不升。现在又升了些许。不多，就一点。
他往前走了几步，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翻到第十四页。纸页的颜色是淡金色的，没有痕迹，没有画，没有字。但纸页的温度透过面颊传到心里，掌心不再冰凉。他合上剑谱，放回怀中。
墨如长老把竹篙从地上拔起来，搭在肩上。竹篙头沾着湿泥，泥是黑的，黏，每戳一次，泥就从竹篙头上蹭掉一块，落在路上，像墨渍。“剑谱还是没开？”
“没开。纸页烫了。”
“烫了就会开。纸和人的身体一样，凉的时候关着，温的时候在开。烫的时候，就快开了。”墨如长老把竹篙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右手在麻布手套里攥了两下，关节作响。“当年木老教老夫认药的时候说，药性要等，火候要等，丹成也要等。等不是什么都不干，是干该干的事，然后等。木老等了一辈子，等到碧雾坪的茶树开了花。你从君山出来，干了很多该干的事。剑谱知道，纸页的温度知道。”
走了一阵，槐树没了，麦田也没了。路的两边变成荒地，荒地上长着野草，草已枯，灰白色，成片成片，被风吹得贴在地上。草根露在外面，抓着一把土，土被风刮走了大半，只剩一小团，牢牢嵌在根须之间。姬孙衍蹲下来，用手指拨草根。根须很密，指头插不进去。根须的颜色是黄褐色的，表面有薄土，土干成粉末，触之即落。
“根抓得紧。”他说。
墨如长老把竹篙插在地上，靠着歇息。呼吸有点重，但不喘，只是重，每息一次，胸口起伏。他用手摸了摸药篓，泥炉在篓子里轻晃，陶罐碰壁发出闷响。“根不抓紧，风一吹就倒。草是这样，树是这样，人也是这样。修士更是这样。你从云楼宗出来，走了几千里路，根扎在哪？扎在走过的路上。路走得多，根就扎得深。根扎得深，风就吹不倒。”
姬孙衍站起，继续走。他把行尘剑从腰间取下来，握在手里，剑鞘上的裂口在阳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裂口里的血渍已干，成薄粉，暗红色带黑。他用拇指在裂口上抹过，血渍粉末沾在指腹上，用舌头舔过，不咸不苦，没有味道。
“剑鞘上的裂口，每一道都对应一段走过的路。”墨如长老没有看剑鞘，但说得一字不差。“第一道是君山，第二道是交趾，第三道是星砂群岛，第四道是深渊裂隙，第五道是南疆古地，第六道是琼崖海疆，第七道是碧落岛，第八道是武陵断峡，第九道是资江，第十道是君山，第十一道是黄土塬，第十二道是吕梁山，第十三道是北冥海。第十三道最深，深到差点把剑鞘劈成两半。”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把行尘剑收好，继续走。他隔着道袍摸了摸怀中的剑谱，纸页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掌心，比刚才又热了些许。
走了约一个时辰，土路在前方拐弯，弯道不陡，但看不见弯那边是什么。弯道边上长着一棵槐树，槐树很老，树干粗到一人抱不住。树皮灰黑色，裂开了，裂缝里嵌着黑泥，黑泥干硬如石。树冠不大，但叶子很密，密到阳光透不过去，树荫下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长着青苔，青苔绿色带黄，尖已黄。
“今晚在这里过夜。”
墨如长老把药篓放在槐树下面，从篓子里摸出泥炉。炉膛里没有枯草，他从树根旁边扒了几根干草，塞进去，用火折子点着。火苗窜起，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跳动。他把泥炉放在空地上，泥炉的炉壁是凉的，但火苗在炉膛里烧着，炉壁慢慢变热。他用麻布包手，端起泥炉，轻晃一下，炉膛里的火苗晃而不灭。炉壁上沾着黑灰，灰是冷的，但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灰下面石头的温度。石头吸了太阳的热，仍在散发热量。
楚润娘从包袱里取出几块干饼，掰碎，搁在泥炉边上烤。饼碎被火烤得发黄，表面起硬壳，硬壳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饼心。饼心的温度比表面高，烫嘴，她吹了吹，咬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她把剩下的饼碎递给姬孙衍，姬孙衍接过，搁在膝盖上。饼碎的热气从膝盖往上冒，脸上暖暖的。
墨如长老从药篓里摸出一个陶罐，罐里装着水。水是凉的，凉到罐子外面结了一层薄霜。他把罐子放在泥炉上，火苗舔着罐底，罐底的黑灰被火烧得发红带亮。水慢慢热了，罐口冒出水汽，水汽白色，飘起，被风吹散。
“到长安城还得走几天？”姬孙衍问。
“沿着渭水走，不绕路的话，四天。”墨如长老说。“你父亲的老宅在西城墙根下，离水门不远。”
楚润娘没有接话。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松了半圈——没有解下，只是松了松，让绳扣不那么勒手。石头系在绳扣旁边，垂在腕侧。她用拇指拨动石头，石头在绳扣上转了两圈，暗绿色的光在暮色里划过一道弧。光弧恰好落在姬孙衍的脸颊上，停了极短的片刻，又移开。他没有转头，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
天黑透了。东边的天际露出月牙，细得像划痕。月光很弱，照不亮地面，只照出槐树的轮廓，黑黢黢的，像堵墙。墙的后面是荒地，荒地的后面是渭水，渭水的后面是长安城，长安城的后面是云楼宗，云楼宗的后面是黄土塬，黄土塬的后面是吕梁山，吕梁山的后面是荒漠，荒漠的后面是长城，长城的后面是冰原，冰原的尽头是北冥海。
他知道。剑谱知道。纸页的温度知道。
姬孙衍没有睡。他靠着槐树坐着，行尘剑横在膝盖上。剑谱在怀中，纸页的温度透过道袍传到胸口，比白天又热了些许。他隔着道袍摸了摸剑谱的封面，封面被沙粒磨了半个月，边角起毛，暗棕色褪成灰褐色。封面上的纹路还在，但浅了很多，浅到只有逆着光才能看见。
月光照在纸页上——他没有取出剑谱，只是隔着道袍感知。纸页的颜色应该是淡金色的，没有痕迹。但温度透过衣料传到掌心，微微发烫。和前一次查看时一样，比体温高出一截。
楚润娘坐在他旁边，后背靠着树干。她把石头从腕侧翻出来，放在掌心里，石头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光很弱。她把石头举到他的胸口附近——隔着道袍，石头的光映在剑谱所在的位置。她没有说话，只是举着。过了几息，她把手收回去。
“它看见石头了。”楚润娘说。
“它看见了。”姬孙衍说。他知道纸页会记住石头的光，就像纸页记住了寒潭的水、北冥海的荧光、黄土塬的风。
墨如长老靠在大药篓上，闭着眼睛。鼾声很轻，轻到被风声盖住。他的头歪向一边，下巴抵着锁骨，嘴微张。麻布手套搁在膝盖上，五指张开。他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含混地说：“石头是从北冥海底捡的。灵脉泡了它几千年，灵力渗进去了，和石头的纹理长在一起。你把石头系在绳扣上，石头的光就跟着你走。剑谱看见石头的光，就看见了北冥海。北冥海的路，就走进了剑谱里。”说完，鼾声又起。
姬孙衍从楚润娘手里接过石头，放在掌心里。石头很凉，凉到掌心发麻。他把石头握紧，凉意往骨头里钻，钻到手腕、手臂、胸口。胸口的温度被凉意冲了一下，降了些许，但很快就回来了，回来后比之前更热。他把石头递回去，楚润娘接过，石头重新垂在腕侧。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槐树的轮廓从黑暗中浮出。树皮的颜色从灰黑变成深褐，裂缝里的黑泥被阳光照出暗金色的光。树冠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晨光拉得很长，从树根延伸到土路上。
姬孙衍从树根站起，收剑。他走到土路上，面朝北站定。北边的天际线上，槐树看不见了，土路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渭水在北边——河在北边，路在南岸，河与路之间隔着荒地和麦茬。渭水的北边是风陵渡，风陵渡的北边是吕梁山。吕梁的北面是荒漠，荒漠的北面是长城，长城的北面是冰原，冰原的尽头是北冥海。北冥海的下面有灵脉，灵脉的源头在更深的地方。他还没走完。
“北方的路，还没走完。”
他转身朝西——渭水的上游方向。墨如长老把泥炉从空地上端起来，炉膛里的火已灭。他把灰烬倒掉，灰烬灰白色，细如面粉。他用麻布擦净炉膛，擦了三遍，直到麻布不再沾灰，然后把泥炉放回药篓。药篓在竹篙上晃了一下，陶罐碰壁闷响。
楚润娘把干饼碎屑从地上捡起，装进包袱。包袱瘪了，但石头在绳扣上垂着，暗绿色的光在晨光里明灭。她把包袱口扎紧，扎了三道，绳头留了一寸。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她手腕上，绳扣的反向从右往左，没有换回来。
三个人朝西走。槐树在身后，越来越远。树冠看不见了，树干看不见了，只有影子还在地上，被阳光拉得越来越长，长到像一条路，从东往西，从过去到现在，从君山到北冥海，从北冥海到风陵渡，从风陵渡到长安城，从长安城到云楼宗。
姬孙衍走在最前面。路只有一条，他不需要认。
他隔着道袍摸了摸怀中的剑谱。纸页的温度透过道袍传到掌心，温的，微微发烫。纸页上没有痕迹。但温度比昨天高了些许。不多，就一点。他继续朝西走。
墨如长老走在最后面，竹篙横在肩上，两头各挂着一个药篓。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并排。绳扣系在她腕上，石头垂在绳扣旁边，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