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洞庭波撼岳阳楼
楚建中站在岳阳楼下，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岳阳楼在身后，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他不看楼，他看湖。湖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是浑黄的，不是黄河那种黄，是泥沙搅起来的黄，浪头一层一层，从远处推过来，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白沫。白沫散了，后面的浪又推上来，没完没了。
他来这里是为了想事情。分道之后，他从雍州一路往南，走了十几天。王晋去了豫州，沈听澜去了华容，姬孙衍带着楚润娘和墨如往北去了。他往南，回君山。父亲在那里，老渡口在那里，家在那里。可他不想回去。不是不想，是没脸回去。离家的时候，他是楚芝兰的儿子，君山老渡口的剑客传人。现在回来，他还是楚芝兰的儿子，可剑客传人？剑谱第七页就停了，再往前开不了。
他把行囊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行囊不重，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旧剑，几块干粮。剑是君山带出来的，跟了他很多年，剑鞘上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剑柄上的缠绳换了三次，每次都是他自己缠的。楚润娘教过他系绳扣的法子，他学不会，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圈一圈地绕，绕紧了，打个死结。丑，可结实。
从雍州往南走的那些天，他一直走官道。官道宽，人少，路两旁的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麦茬。有时候走一天都遇不到一个人，只有风，和路边的树。他走得很快，不是赶路，是想把北边的事甩在身后。可甩不掉。厉元朗倒下去的样子，凌韵真跪在地上系缠绳的样子，黄土塬上的风沙，都在脑子里，赶不走。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想明白了，也想不明白了。明白的是，路到头了。不明白的是，接下来往哪走。
他在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石头是青的，被湖水泡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坐着凉丝丝的。他把剑从行囊里抽出来，横在膝上。剑不出鞘，就放在那里。他看着湖面，湖面上的渔船来来往往，有的撒网，有的收网，有的停在湖心不动，船上的渔夫在补网，梭子一上一下，麻线在网眼间穿梭。
剑谱第七页。他翻开过无数次，第七页的剑招叫“断流”。名字好听，可他练了三年，没练成。不是练不会，是练到了，到不了。每次运剑到最后一式，力就散了，剑就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挡着，不让他过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父亲说他心不静，让他去湖边坐着，看水。他看了，看了三年，水还是水，他还是他。
他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沿着湖岸走。岸边的石阶被水泡得发黑，长满了青苔，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个渡口。渡口不大，几根木桩，一条跳板，跳板上系着一条小船。船不大，乌篷的，篷顶刷着黑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竹篾。船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在抽烟。烟杆是竹的，被烟熏得发黑，烟气从烟锅里冒出来，白花花的，被风吹散了。
楚建中走过去，站在跳板上。船晃了晃，船上的人回过头来。是一个老头，脸上全是皱纹。他看了楚建中一眼，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
“过湖？”
“过。”
“去哪？”
“对面。君山。”
老头应了一声，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掉进水里，沉下去了。他把船撑过来，楚建中上了船。
船离了岸，晃晃悠悠地往湖心去。湖面上风大，船在浪里颠，水花溅上来，打湿了鞋面。楚建中坐在船头，看着对面的君山。山不大，圆滚滚的。山上长满了树，树是绿的，绿得发黑。山脚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间屋子，白墙黑瓦，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
他在船上坐了很久。老船夫不说话，他也不说。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的苦味。他想起小时候，楚润娘坐在船头，把脚伸到水里，水花溅到他脸上，她咯咯笑。他骂她，她不听，笑得更厉害了。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长到过不完。现在觉得日子很短，短到来不及想。
船靠了岸。楚建中从行囊里摸出几文铜板递给老头。老头接了，揣进怀里，撑着船走了。
楚建中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越漂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湖面上。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
山路很窄，两旁的树很密，遮住了天光。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潮气。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风一吹，沙沙响。
竹林里有一间茅屋。茅屋前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麻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白发垂在耳边。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被湖风吹得黝黑粗糙，可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亮，是老了之后沉淀下来的、像湖底石头一样的亮。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坐着，看着山下的湖。
楚建中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爹。”
楚芝兰没有回头。他看着湖面，看了很久。湖面上一只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扇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了水里的鱼。
“回来了？”
“回来了。”
“路上走了多久？”
“十几天。”
楚芝兰嗯了一声，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楚建中坐下来，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父子两人并排坐着。风从山下吹上来，穿过竹林。
湖面上一只水鸟飞过，叫声很脆，一声一声，越来越远。楚芝兰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一壶酒，拔开塞子抿了抿，把酒壶递给楚建中。楚建中接过，也抿了抿。酒是烈的，入口辛辣，入喉灼热。他喝惯了北方的烧刀子，觉得这酒不算什么。他把酒壶递回去。
“剑谱练到哪一页了？”
“第七页。”
“练了多久？”
“三年。”
楚芝兰沉默片刻，看着山下的湖。
“第七页的剑招叫‘断流’。你知道为什么叫断流吗？”
楚建中想了想。“一剑下去，把水斩断。”
“对。也不对。”楚芝兰站起来，走到竹林边，折了一根竹枝，拿在手里。他把竹枝举过头顶，劈下来。竹枝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发出“嗡”的一声。很轻，可很脆。“这是断流。可你看，水断了吗？没有。水还在流。断流不是把水斩断，是把自己的念头斩断。出剑的时候，不能想。想了，剑就慢了。慢了，水就过去了。过去了，就斩不断了。”
他把竹枝扔在地上，走回石凳前坐下。
“你练了三年，练不成，不是因为剑术不行，是因为你想太多了。你想赢，想证明自己，想让你爹脸上有光。可剑不想这些。剑只想走。走对了，就到了。到了，就行了。”
楚建中沉默了很久。他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剑身灰扑扑的，没有光泽。刃口有几道细细的卷刃，是练剑的时候磕的。他用拇指摸了摸刃口，刃口钝了，不割手。
“爹，我的路是不是走错了？”
楚芝兰看了他一眼。“路没错。走法可以换。”
“换什么？”
“你想换什么？”
楚建中想了想。他想起在北边，在黄土塬上，厉元朗倒下的时候，他没有用剑。他用的是扁担。扁担撑住了困阵的灵力冲击，撑住了塌下来的土石，撑住了那些他以为撑不住的东西。剑做不到的事，扁担做到了。他忽然觉得，也许该换条路。
“体修。”他说。
楚芝兰没有说话。他看着山下的湖，湖面上的水鸟已经飞走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水。
“体修的路不好走。比剑修苦，比剑修慢，比剑修累。你受得了？”
“受得了。”
楚芝兰嗯了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去找。这座山上，有你要的东西。”
楚建中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自己找。找到了，就是你的。找不到，就不是。”
楚芝兰转身，往屋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老渡口那边，有一片石壁。石壁上刻着字。你去看看。”
他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楚建中坐在石凳上，没有动。他把剑插回鞘里，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想起在北边，在冰原上，姬孙衍说：“路不是走出来的，是找出来的。”他当时不明白，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不是明白，是看见了。看见有一条路在前面，可看不见路在哪里。只知道它在，得去找。
他站起来，把剑挂在腰间，往山下走。路过竹林的时候，他停下来，折了一根竹枝，拿在手里。竹枝不粗，可很有韧性，弯下去弹回来，弯下去弹回来。他把它插在腰间，继续走。
山路很窄，两旁的树很密。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老渡口，右边通往山上。他犹豫了一下，往左走。
老渡口不远。三棵枫杨树并排立着，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天。树底下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小路从树冠下面穿过，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消失在斑竹林里。
他小时候常来这里。父亲坐在湖边钓鱼，他在旁边打水漂。石头扁扁的，圆圆的，用力甩出去，在水面上跳。他最多跳五下，楚润娘能跳七下。她比他厉害。父亲不钓鱼，只是坐着，看水。有时候坐一天，有时候坐半天。坐够了，站起来，回家。他从来没问过父亲在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父亲在看水，看水流，看水不走。水不走，可水在流。流着流着，就远了。远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就忘了。忘了，就不想了。
他穿过枫杨树，沿着小路往前走。小路两边是斑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遮住了天光。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碎石，碎石缝里长着野草。空地前面，是湖水。湖水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是浑黄的，浪头一层一层，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哗哗响。
湖边停着一条小船，船不大，能坐两三个人。船上没有人。船头搁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根线，线垂在水里。没有鱼饵，没有钩，就是一根线。线在水里漂，被浪推着，一上一下。
楚建中走到湖边，蹲下来，看着那根线。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湖岸往西走。
石壁不高，只有一人多高，被藤蔓遮住了大半。他拨开藤蔓，露出石壁。石壁上刻着字，字很大，可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摸那些刻痕。刻痕很深，指头能陷进去。有的字还认得出，有的认不出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摸，从左边摸到右边。
“沧波定仙罡。”
五个字。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沧波定仙罡。听起来不像剑法，不像拳法，像是一种功法。他往下看，刻痕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下面还有字，可看不清了。他把脸凑近石壁，眯着眼看。水珠从石壁上渗出来，凉凉的，滴在他脸上。他用手擦掉，继续看。
“体修……入水……淬骨……七日……”
他看不太清，可这几个字够了。体修，入水，淬骨，七日。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让他来找的，就是这个。不是剑谱，不是剑招，是体修的功法。刻在这面石壁上，被藤蔓遮住了，被风雨磨平了，可它还在。他在，就能找到。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面石壁。石壁不高，可很厚，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他伸手拍了拍，石头是硬的，凉的。可刻在里面的字是活的。他感觉到了。
暮色四合。湖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黄的，在水面上摇。他站在石壁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渔火从两三盏变成了十几盏。
他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壁还在那里，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可他知道字在那里。他要把它们找出来，一个一个地认，把那些被磨平的、被遮住的、被忘掉的东西，重新挖出来。
回到茅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楚芝兰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酒壶，看着山下的湖。湖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的，在水面上摇。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找到了？”
“找到了。”
“是什么？”
“沧波定仙罡。体修的功法。入水淬骨七日，筋骨重构，罡气自生。”
楚芝兰嗯了一声。他把酒壶递给楚建中，楚建中接过，抿了抿。酒还是烈的，可他不觉得了。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明天开始练？”楚芝兰问。
“明天开始。”
“想好了？入水七日，不是闹着玩的。洞庭湖底的暗流，能把人卷走。卷走了，就上不来了。”
楚建中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在北边，在冰窟里，姬孙衍下到寒潭底，引冰魄淬丹。那时候他在外面等着，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情，只能一个人去做。别人帮不了，也等不了。
“想好了。”
楚芝兰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楚建中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看着山下的湖。渔火一盏一盏地灭，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湖面上的风大了些，吹得竹林的叶子沙沙响。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剑是冷的，石头是冷的，可他的手是热的。他摸着剑鞘上的木纹，一道一道的。
他闭上眼睛。湖风从山下吹上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腥气。他听着风声，听着竹叶的沙沙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和以前一样。和在南疆一样，和在琼崖一样，和在黄土塬一样。他没变。可路变了。剑谱停在第七页，开不了了。不是他不努力，是路到头了。到头了，就得换一条。换一条，不是放弃，是往前走。走不通的路，换一条走。换一条，也许就走通了。
翌日清晨，天刚亮，楚建中就起来了。
楚芝兰不在屋里。门口的石凳上放着一碗粥，粥是稠的，里面放着红薯，红薯切成了小块，煮得软烂。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咸菜是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粥旁边还有一块干粮，用油纸包着。
楚建中端起碗，抿了抿。粥是热的，烫嘴，他没有吹，就那么喝。红薯在嘴里化开，甜甜的，糯糯的。他把粥喝完，把干粮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老渡口，穿过枫杨树，沿着湖岸走。石壁还在那里，晨光照在石壁上，刻痕里的水珠闪着光。他拨开藤蔓，蹲下来，又看了一遍那些字。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进去。被磨平的地方，他用手指摸，摸出笔画，猜出是什么字。猜不出的，跳过去。
体修，入水，淬骨，七日，筋骨重构，罡气自生。
他把这段话记在心里，站起来，走到湖边。湖面上雾还没散，白茫茫的，看不见对岸。水很凉，凉到骨头里。他脱了鞋，把鞋放在石壁下面。脱了外袍，把袍子叠好，放在鞋上面。剑解下来，搁在袍子旁边。他光着脚，站在湖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
他深吸一口气，往水里走。
水没过脚踝，凉，可他不觉得。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走到水没到脖子的时候，他停下来。湖面很宽，浪头打过来，打在他脸上。他没有闭眼，看着天。天是蓝的，蓝得发白。云是白的，白得像棉花。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断流不是把水斩断，是把自己的念头斩断。斩断了，剑就快了。快了，就到了。他现在要斩断的不是剑，是自己。把自己沉下去，沉到湖底，泡七天。泡软了，再长硬。长出来的，不是原来的骨头了，是新的。罡气从骨头里长出来，不是从经脉里走的。不走经脉，走骨头。骨头硬了，人就硬了。人硬了，什么都不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去。
水没过头顶。凉，黑，什么都看不见。他闭着眼，感觉水从耳朵里灌进去，从鼻子里灌进去，从嘴里灌进去。他没有挣扎，只是沉。往下沉，沉到湖底。脚踩到石头了，石头上长着苔藓，滑。他站稳了，蹲下来，摸着石头。石头是硬的，凉的。他的手在石头上摸，摸到了纹路。不是石头的纹路，是刻上去的。符文。和石壁上一模一样的符文。他摸到了。
他蹲在湖底，摸着那些符文，等着。等水把他泡软，等骨头裂开，等新的骨头长出来。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可他愿意等。七天。七天之后，他会上来。上不来，就永远留在湖底。他不想留在这里。他要上去。上去，回君山，回老渡口，回父亲身边。
他蹲在湖底，摸着符文，不出去了。
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岳阳楼在身后，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他不看楼，他看湖。湖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是浑黄的，不是黄河那种黄，是泥沙搅起来的黄，浪头一层一层，从远处推过来，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白沫。白沫散了，后面的浪又推上来，没完没了。
他来这里是为了想事情。分道之后，他从雍州一路往南，走了十几天。王晋去了豫州，沈听澜去了华容，姬孙衍带着楚润娘和墨如往北去了。他往南，回君山。父亲在那里，老渡口在那里，家在那里。可他不想回去。不是不想，是没脸回去。离家的时候，他是楚芝兰的儿子，君山老渡口的剑客传人。现在回来，他还是楚芝兰的儿子，可剑客传人？剑谱第七页就停了，再往前开不了。
他把行囊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行囊不重，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旧剑，几块干粮。剑是君山带出来的，跟了他很多年，剑鞘上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剑柄上的缠绳换了三次，每次都是他自己缠的。楚润娘教过他系绳扣的法子，他学不会，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圈一圈地绕，绕紧了，打个死结。丑，可结实。
从雍州往南走的那些天，他一直走官道。官道宽，人少，路两旁的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麦茬。有时候走一天都遇不到一个人，只有风，和路边的树。他走得很快，不是赶路，是想把北边的事甩在身后。可甩不掉。厉元朗倒下去的样子，凌韵真跪在地上系缠绳的样子，黄土塬上的风沙，都在脑子里，赶不走。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想明白了，也想不明白了。明白的是，路到头了。不明白的是，接下来往哪走。
他在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石头是青的，被湖水泡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坐着凉丝丝的。他把剑从行囊里抽出来，横在膝上。剑不出鞘，就放在那里。他看着湖面，湖面上的渔船来来往往，有的撒网，有的收网，有的停在湖心不动，船上的渔夫在补网，梭子一上一下，麻线在网眼间穿梭。
剑谱第七页。他翻开过无数次，第七页的剑招叫“断流”。名字好听，可他练了三年，没练成。不是练不会，是练到了，到不了。每次运剑到最后一式，力就散了，剑就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挡着，不让他过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父亲说他心不静，让他去湖边坐着，看水。他看了，看了三年，水还是水，他还是他。
他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沿着湖岸走。岸边的石阶被水泡得发黑，长满了青苔，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个渡口。渡口不大，几根木桩，一条跳板，跳板上系着一条小船。船不大，乌篷的，篷顶刷着黑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竹篾。船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在抽烟。烟杆是竹的，被烟熏得发黑，烟气从烟锅里冒出来，白花花的，被风吹散了。
楚建中走过去，站在跳板上。船晃了晃，船上的人回过头来。是一个老头，脸上全是皱纹。他看了楚建中一眼，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
“过湖？”
“过。”
“去哪？”
“对面。君山。”
老头应了一声，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掉进水里，沉下去了。他把船撑过来，楚建中上了船。
船离了岸，晃晃悠悠地往湖心去。湖面上风大，船在浪里颠，水花溅上来，打湿了鞋面。楚建中坐在船头，看着对面的君山。山不大，圆滚滚的。山上长满了树，树是绿的，绿得发黑。山脚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间屋子，白墙黑瓦，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
他在船上坐了很久。老船夫不说话，他也不说。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的苦味。他想起小时候，楚润娘坐在船头，把脚伸到水里，水花溅到他脸上，她咯咯笑。他骂她，她不听，笑得更厉害了。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长到过不完。现在觉得日子很短，短到来不及想。
船靠了岸。楚建中从行囊里摸出几文铜板递给老头。老头接了，揣进怀里，撑着船走了。
楚建中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越漂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湖面上。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
山路很窄，两旁的树很密，遮住了天光。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潮气。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风一吹，沙沙响。
竹林里有一间茅屋。茅屋前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麻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白发垂在耳边。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被湖风吹得黝黑粗糙，可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亮，是老了之后沉淀下来的、像湖底石头一样的亮。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坐着，看着山下的湖。
楚建中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爹。”
楚芝兰没有回头。他看着湖面，看了很久。湖面上一只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扇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了水里的鱼。
“回来了？”
“回来了。”
“路上走了多久？”
“十几天。”
楚芝兰嗯了一声，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楚建中坐下来，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父子两人并排坐着。风从山下吹上来，穿过竹林。
湖面上一只水鸟飞过，叫声很脆，一声一声，越来越远。楚芝兰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一壶酒，拔开塞子抿了抿，把酒壶递给楚建中。楚建中接过，也抿了抿。酒是烈的，入口辛辣，入喉灼热。他喝惯了北方的烧刀子，觉得这酒不算什么。他把酒壶递回去。
“剑谱练到哪一页了？”
“第七页。”
“练了多久？”
“三年。”
楚芝兰沉默片刻，看着山下的湖。
“第七页的剑招叫‘断流’。你知道为什么叫断流吗？”
楚建中想了想。“一剑下去，把水斩断。”
“对。也不对。”楚芝兰站起来，走到竹林边，折了一根竹枝，拿在手里。他把竹枝举过头顶，劈下来。竹枝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发出“嗡”的一声。很轻，可很脆。“这是断流。可你看，水断了吗？没有。水还在流。断流不是把水斩断，是把自己的念头斩断。出剑的时候，不能想。想了，剑就慢了。慢了，水就过去了。过去了，就斩不断了。”
他把竹枝扔在地上，走回石凳前坐下。
“你练了三年，练不成，不是因为剑术不行，是因为你想太多了。你想赢，想证明自己，想让你爹脸上有光。可剑不想这些。剑只想走。走对了，就到了。到了，就行了。”
楚建中沉默了很久。他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剑身灰扑扑的，没有光泽。刃口有几道细细的卷刃，是练剑的时候磕的。他用拇指摸了摸刃口，刃口钝了，不割手。
“爹，我的路是不是走错了？”
楚芝兰看了他一眼。“路没错。走法可以换。”
“换什么？”
“你想换什么？”
楚建中想了想。他想起在北边，在黄土塬上，厉元朗倒下的时候，他没有用剑。他用的是扁担。扁担撑住了困阵的灵力冲击，撑住了塌下来的土石，撑住了那些他以为撑不住的东西。剑做不到的事，扁担做到了。他忽然觉得，也许该换条路。
“体修。”他说。
楚芝兰没有说话。他看着山下的湖，湖面上的水鸟已经飞走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水。
“体修的路不好走。比剑修苦，比剑修慢，比剑修累。你受得了？”
“受得了。”
楚芝兰嗯了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去找。这座山上，有你要的东西。”
楚建中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自己找。找到了，就是你的。找不到，就不是。”
楚芝兰转身，往屋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老渡口那边，有一片石壁。石壁上刻着字。你去看看。”
他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楚建中坐在石凳上，没有动。他把剑插回鞘里，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想起在北边，在冰原上，姬孙衍说：“路不是走出来的，是找出来的。”他当时不明白，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不是明白，是看见了。看见有一条路在前面，可看不见路在哪里。只知道它在，得去找。
他站起来，把剑挂在腰间，往山下走。路过竹林的时候，他停下来，折了一根竹枝，拿在手里。竹枝不粗，可很有韧性，弯下去弹回来，弯下去弹回来。他把它插在腰间，继续走。
山路很窄，两旁的树很密。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老渡口，右边通往山上。他犹豫了一下，往左走。
老渡口不远。三棵枫杨树并排立着，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天。树底下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小路从树冠下面穿过，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消失在斑竹林里。
他小时候常来这里。父亲坐在湖边钓鱼，他在旁边打水漂。石头扁扁的，圆圆的，用力甩出去，在水面上跳。他最多跳五下，楚润娘能跳七下。她比他厉害。父亲不钓鱼，只是坐着，看水。有时候坐一天，有时候坐半天。坐够了，站起来，回家。他从来没问过父亲在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父亲在看水，看水流，看水不走。水不走，可水在流。流着流着，就远了。远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就忘了。忘了，就不想了。
他穿过枫杨树，沿着小路往前走。小路两边是斑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遮住了天光。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碎石，碎石缝里长着野草。空地前面，是湖水。湖水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是浑黄的，浪头一层一层，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哗哗响。
湖边停着一条小船，船不大，能坐两三个人。船上没有人。船头搁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根线，线垂在水里。没有鱼饵，没有钩，就是一根线。线在水里漂，被浪推着，一上一下。
楚建中走到湖边，蹲下来，看着那根线。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湖岸往西走。
石壁不高，只有一人多高，被藤蔓遮住了大半。他拨开藤蔓，露出石壁。石壁上刻着字，字很大，可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摸那些刻痕。刻痕很深，指头能陷进去。有的字还认得出，有的认不出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摸，从左边摸到右边。
“沧波定仙罡。”
五个字。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沧波定仙罡。听起来不像剑法，不像拳法，像是一种功法。他往下看，刻痕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下面还有字，可看不清了。他把脸凑近石壁，眯着眼看。水珠从石壁上渗出来，凉凉的，滴在他脸上。他用手擦掉，继续看。
“体修……入水……淬骨……七日……”
他看不太清，可这几个字够了。体修，入水，淬骨，七日。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让他来找的，就是这个。不是剑谱，不是剑招，是体修的功法。刻在这面石壁上，被藤蔓遮住了，被风雨磨平了，可它还在。他在，就能找到。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面石壁。石壁不高，可很厚，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他伸手拍了拍，石头是硬的，凉的。可刻在里面的字是活的。他感觉到了。
暮色四合。湖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黄的，在水面上摇。他站在石壁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渔火从两三盏变成了十几盏。
他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壁还在那里，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可他知道字在那里。他要把它们找出来，一个一个地认，把那些被磨平的、被遮住的、被忘掉的东西，重新挖出来。
回到茅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楚芝兰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酒壶，看着山下的湖。湖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的，在水面上摇。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找到了？”
“找到了。”
“是什么？”
“沧波定仙罡。体修的功法。入水淬骨七日，筋骨重构，罡气自生。”
楚芝兰嗯了一声。他把酒壶递给楚建中，楚建中接过，抿了抿。酒还是烈的，可他不觉得了。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明天开始练？”楚芝兰问。
“明天开始。”
“想好了？入水七日，不是闹着玩的。洞庭湖底的暗流，能把人卷走。卷走了，就上不来了。”
楚建中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在北边，在冰窟里，姬孙衍下到寒潭底，引冰魄淬丹。那时候他在外面等着，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情，只能一个人去做。别人帮不了，也等不了。
“想好了。”
楚芝兰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楚建中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看着山下的湖。渔火一盏一盏地灭，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湖面上的风大了些，吹得竹林的叶子沙沙响。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剑是冷的，石头是冷的，可他的手是热的。他摸着剑鞘上的木纹，一道一道的。
他闭上眼睛。湖风从山下吹上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腥气。他听着风声，听着竹叶的沙沙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和以前一样。和在南疆一样，和在琼崖一样，和在黄土塬一样。他没变。可路变了。剑谱停在第七页，开不了了。不是他不努力，是路到头了。到头了，就得换一条。换一条，不是放弃，是往前走。走不通的路，换一条走。换一条，也许就走通了。
翌日清晨，天刚亮，楚建中就起来了。
楚芝兰不在屋里。门口的石凳上放着一碗粥，粥是稠的，里面放着红薯，红薯切成了小块，煮得软烂。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咸菜是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粥旁边还有一块干粮，用油纸包着。
楚建中端起碗，抿了抿。粥是热的，烫嘴，他没有吹，就那么喝。红薯在嘴里化开，甜甜的，糯糯的。他把粥喝完，把干粮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老渡口，穿过枫杨树，沿着湖岸走。石壁还在那里，晨光照在石壁上，刻痕里的水珠闪着光。他拨开藤蔓，蹲下来，又看了一遍那些字。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进去。被磨平的地方，他用手指摸，摸出笔画，猜出是什么字。猜不出的，跳过去。
体修，入水，淬骨，七日，筋骨重构，罡气自生。
他把这段话记在心里，站起来，走到湖边。湖面上雾还没散，白茫茫的，看不见对岸。水很凉，凉到骨头里。他脱了鞋，把鞋放在石壁下面。脱了外袍，把袍子叠好，放在鞋上面。剑解下来，搁在袍子旁边。他光着脚，站在湖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
他深吸一口气，往水里走。
水没过脚踝，凉，可他不觉得。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走到水没到脖子的时候，他停下来。湖面很宽，浪头打过来，打在他脸上。他没有闭眼，看着天。天是蓝的，蓝得发白。云是白的，白得像棉花。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断流不是把水斩断，是把自己的念头斩断。斩断了，剑就快了。快了，就到了。他现在要斩断的不是剑，是自己。把自己沉下去，沉到湖底，泡七天。泡软了，再长硬。长出来的，不是原来的骨头了，是新的。罡气从骨头里长出来，不是从经脉里走的。不走经脉，走骨头。骨头硬了，人就硬了。人硬了，什么都不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去。
水没过头顶。凉，黑，什么都看不见。他闭着眼，感觉水从耳朵里灌进去，从鼻子里灌进去，从嘴里灌进去。他没有挣扎，只是沉。往下沉，沉到湖底。脚踩到石头了，石头上长着苔藓，滑。他站稳了，蹲下来，摸着石头。石头是硬的，凉的。他的手在石头上摸，摸到了纹路。不是石头的纹路，是刻上去的。符文。和石壁上一模一样的符文。他摸到了。
他蹲在湖底，摸着那些符文，等着。等水把他泡软，等骨头裂开，等新的骨头长出来。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可他愿意等。七天。七天之后，他会上来。上不来，就永远留在湖底。他不想留在这里。他要上去。上去，回君山，回老渡口，回父亲身边。
他蹲在湖底，摸着符文，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