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君山老渡问渔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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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他睁开眼睛。

自然醒的。醒了,就觉得不一样了。身子回来了。腿是腿,胳膊是胳膊。疼过了,骨头木了,木过了,新骨头长出来了。

他从湖底站起来。站的时候,骨头响了一声,裂缝合上了。新的骨头比旧的硬,比旧的沉。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石头上,石头碎了。骨头沉了,整个人就沉了。罡气从骨头里长出来,不走经脉,走骨头。骨头硬了,罡气就来了。

他往上游。水从上面压下来,很重,可他不在乎。他的骨头硬了,撑得住。罡气从骨头里渗出,撑住了肺,让他在水下不必呼吸。七天不吃不喝不眠,罡气替他撑过来了。他游得很慢,不急。七天都过来了,不急这一时。水越来越亮,从漆黑变成暗绿,从暗绿变成亮白。头顶有光,太阳的光。他看见了。

哗——他冒出了水面。

湖面上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被火烧过,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是烫的。他漂在水面上,仰着头,看着天。天是蓝的,蓝得发白。云是白的,白得像棉花。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他往岸边游。游到浅水区,脚踩到了石头。石头滑,他不滑。他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岸上走。水从身上往下淌,淌到脚边,流回湖里。

岸上站着一个人。

楚芝兰。灰白色的麻布袍子,头发用木簪绾着,几缕白发垂在耳边。他手里拿着酒壶,没有喝,就那么拿着。看见楚建中从水里走出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确认儿子还活着,确认他没白等。

楚建中走到父亲面前,站定。他的身子还在滴水,滴在石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没有穿鞋,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白。

“爹。”

“嗯。”

“七天。”

“嗯。”

楚芝兰把酒壶递过去。楚建中接过,抿了抿。酒是烈的,入口像刀,入喉像火。可他不觉得了。他的骨头比酒硬,比刀硬,比火硬。

“成了?”楚芝兰问。

“成了。”

楚芝兰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上来。吃饭。”

楚建中跟在后面。他的脚步声很重,踩在石阶上,笃,笃,笃。骨头沉了,身子沉了,每一步都沉。楚芝兰在前面走,走得不快,可也不慢。他听着后面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楚建中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换作从前,他肯定摔个狗啃泥。可这次,他的身子自己稳住了——不是他反应快,是骨头沉了,重心低了,像一口铁锅,推都推不倒。他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楚芝兰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儿子稳稳当当站着,嘴角抽了一下。“还以为你要摔。”

“我也以为。”

“骨头重了,摔不倒了?”楚芝兰问。

“摔不倒。”楚建中跺了跺脚,石阶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就是走路太沉,像扛着两头牛。”

楚芝兰嗯了一声,转身继续走。“扛着牛就扛着牛。总比以前瘦得像竹竿强。”

楚建中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确实粗了一圈。湖底泡了七天,没瘦,反而壮了。罡气把骨头撑粗了,骨头把肉撑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肚子上那几块肉硬邦邦的,像石板。他想起以前楚润娘总笑话他瘦,说他是“君山第一竹竿”。现在要是她看见,怕是要吓一跳。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风一吹,沙沙响。楚芝兰走在前面,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竹叶上,一晃一晃。楚建中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背有点驼了。扛了一辈子,扛剑,扛家,扛老渡口。扛着扛着,背就弯了。弯了,还在扛。

走到茅屋门口,楚芝兰停下来,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天窗,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桌上。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碟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切得薄薄的,肥的地方透明,瘦的地方紫红。粥是稠的,里面放着红薯,红薯煮得软烂,筷子一夹就碎。

楚建中坐下来,端起碗,抿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嘴。他不怕烫了。骨头硬了,嘴也硬了。他一口一口地喝,把粥喝完,把腊肉吃完,把咸菜也吃完。楚芝兰坐在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他吃。

“够了?”楚芝兰问。

“够了。”

“你以前吃两碗,现在一碗就够?”

楚建中想了想。“骨头沉了,胃没沉。可能是太饿了,忘了饿。”

楚芝兰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动了一下。“七天没吃,忘了饿?你这是什么歪理。”

“体修的理。”楚建中一本正经地说。

楚芝兰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把碗收了,拿到灶房里洗。水声哗哗的,碗碰碗,叮当响。楚建中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小天窗。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茧,有疤,有被手腕咬破的牙印。牙印结痂了,黑黑的,一圈。他用拇指摸了摸,不疼了。

楚芝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汽。他把一碗放在楚建中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下来。

“体修的路跟剑修不一样。剑修靠剑,体修靠身子。身子好了,什么都好了。身子不好,什么都不好。”他顿了顿,吹了吹茶,抿了一口。“你现在的身子是新的。骨头是新的,肉是新的,连血都是新的。可路还是那条路,得你自己走。走好了,就好了。”

楚建中端着茶碗,没有喝。他看着碗里的茶叶,茶叶梗竖着,在水里微微晃。

“爹,你在老渡口等了多久?”

楚芝兰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发白。

“三十年。你娘走的那年,我开始等的。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了你,等到了润娘。你们大了,走了。我又开始等。等你们回来。”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等到了。你回来了。润娘也会回来的。”

楚建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大,骨节粗大,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了。他想起楚润娘的手。她的手小,细,指尖有茧,搓绳搓的。她搓的绳结实,系在他扁担上,系了一道又一道,系到扁担上全是绳纹。

“润娘在宗门,挺好的。”他说。

“嗯。”

“姬孙衍那个人,实在。不会说话,可做事踏实。润娘跟着他,不会吃亏。”

楚芝兰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凉了,他不在乎。

“爹,我以后练体修,不去北边了。就在君山,守着老渡口,守着你。”

楚芝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重,重得像山。“你守得住?”

“守得住。”

“你守得住老渡口,守不住你自己。你自己不在了,老渡口还在。老渡口在,你不在,有什么用?”

楚建中愣了一下。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湖底的石头。石头在水里泡了三十年,没烂,没碎,还是硬的。

“你该去哪去哪。该走哪条路走哪条路。走完了,回来。回不来,也没关系。老渡口在,你就在。”

楚芝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山下的湖。湖面上的风大,浪头一层一层,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哗哗响。他站了很久,久到楚建中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娘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等润娘长大了,我就不等了。润娘长大了,我又跟自己说,等建中回来了,我就不等了。你回来了,我又跟自己说,等润娘回来了,我就不等了。等来等去,等到了今天。等了三十年,没等到自己。”他转过身,看着楚建中。“你别学我。别等。等到了,日子过去了。等不到,日子也过去了。过去了,就没了。”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像风。楚建中坐在桌边,没有动。他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没喝。他看着门口,门外是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风从竹林里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竹叶的苦味。

他想起剑谱第七页的剑招“断流”。练了三年,没练成。每次运剑到最后一式,力就散了,剑就偏了。剑术不行?不,他想太多了。想赢,想证明自己,想让父亲脸上有光。现在他知道了,体修的路不用想。身子硬了,罡气来了,就行了。剑谱停在第七页,开不了了。路到头了?路该换了。换一条,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一件趣事。小时候练剑,父亲让他劈木桩。他劈了一个月,木桩纹丝不动。楚润娘在旁边打水漂,石头跳了七下,他气得把剑扔了。父亲捡起剑,递给他,说:“剑不是用来生气的。剑是用来走的。走不动,就歇。歇够了,再走。”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走不动就歇,歇够了再走。他在湖底歇了七天,走了七天。走完了,就走通了。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一下眼睛,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挡在额前。手腕上那个牙印结痂了,黑黑的,一圈。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

老渡口的石壁还在那里。石壁上的字还在那里。他要去把那些字全认出来,一个不漏。认出来了,记在心里。记在心里,就不会丢了。丢了,也能找回来。

他往山下走。路还是那条路,窄,滑,两旁的树很密。他走得很慢,在感受。骨头是新的,走路的感觉不一样了。每一步都沉,可沉得踏实。脚踩在石头上,石头不滑了。脚稳了,石头的滑不再是问题。

走到半路,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撞在他小腿上。野兔弹回去,翻了两个跟头,晕乎乎地站起来,甩了甩脑袋,跑了。楚建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小腿上连个红印都没有。他蹲下来,摸了摸被兔子撞的地方。硬的。罡气把皮肉撑硬了,硬到兔子撞上来像撞在石头上。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体修的第一个战果,不是妖,不是贼,是一只野兔。野兔跑了,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老渡口,三棵枫杨树并排立着。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天。树底下是青石板铺的小路,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他踩上去,不滑。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青苔。青苔湿滑,可他的脚不滑。重心低了,人就稳了。

他站起来,穿过枫杨树,沿着小路往前走。小路两边是斑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风一吹,沙沙响。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碎石,碎石缝里长着野草。空地前面,是湖水。湖水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是浑黄的,浪头一层一层,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哗哗响。

石壁还在那里。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他拨开藤蔓,露出石壁。石壁上的字还在。沧波定仙罡。体修,入水,淬骨,七日,筋骨重构,罡气自生。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那些刻痕。刻痕很深,指头能陷进去。他从左边摸到右边,从右边摸到左边。反复摸,一遍又一遍。摸到第七遍的时候,他站起来。

“沧波定仙罡。体修,入水,淬骨,七日,筋骨重构,罡气自生。”他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可很稳。“我练成了。”

风吹过来,把藤蔓吹起来,又放下。石壁露出来,又遮住。遮住了,又露出来。他看着石壁,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山上走。

走到茅屋门口,楚芝兰已经坐在石凳上了。手里拿着酒壶,看着山下的湖。湖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黄的,在水面上摇。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练成了?”

“练成了。”

“罡气有了?”

“有了。”

楚芝兰点了点头。他把酒壶递给楚建中,楚建中接过,抿了抿。酒是烈的,入口像刀,入喉像火。可他不觉得了。他的骨头比酒硬。

“明天开始,练体修的路子。泡在水里的日子过去了,在岸上练。打桩,扛石,劈柴,挑水。把身子练熟了,把罡气练顺了。罡气从骨头里来,可它不会自己走。你得领着它走,走遍全身。走到哪,哪就硬。全身都硬了,你就是体修了。”

楚建中把酒壶递回去。“体修就体修。剑客也好,体修也好,都是走路。走好了,就行。”

楚芝兰嗯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山下的湖。湖面上的渔火亮了一片,黄黄的,映在水里,像碎了的星星。

“你娘活着的时候,也喜欢看渔火。她说渔火是活的,灯灭了就死了。渔火灭了还会亮,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她走了之后,我每天来看渔火。看了三十年,看懂了。渔火不是活的。是人在活。人活着,渔火就亮着。人不在了,渔火还在亮。亮给别人看。”

他转过身,看着楚建中。“你走了,渔火还在亮。亮给老渡口,亮给洞庭湖,亮给那些还在等的人。你该走就走。别惦记渔火。渔火不用你惦记。它自己会亮。”

他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楚建中坐在石凳上,看着山下的湖。渔火一盏一盏地亮,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湖面上的风大了些,吹得竹林的叶子沙沙响。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手腕上那个牙印。牙印结痂了,黑黑的,一圈。他用拇指摸了摸,不疼了。

明天开始,练体修。打桩,扛石,劈柴,挑水。罡气从骨头里来,要把它练顺,练遍全身。全身都硬了,人就不怕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山下的湖。湖面上的渔火还在亮,一盏一盏。他看着那些渔火,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黑,没有点灯。他摸到床,躺下来,没有脱鞋。行囊放在脚边,剑放在枕头旁边。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木头上的纹路一道一道的。

他闭上眼睛。湖风从山下吹上来,穿过竹林,呜呜的。他听着风声,听着竹叶的沙沙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心跳节奏没变,可跳得更有力了。每一次跳动,都把罡气送到全身。罡气走到哪,哪就硬。

明天开始。打桩,扛石,劈柴,挑水。把身子练熟,把罡气练顺。练遍全身。全身硬了,人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用等了。不等了,日子就过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