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石壁残经现体修
天还没亮，楚建中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湖底七天养出来的习惯，天亮就醒，不赖床。筑基九层体修的身子比从前沉了许多，翻身的动静都大了一圈。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硬。比昨天又硬了一点。罡气在骨头里走了一夜，没停过，像暗河在石缝里流，无声无息，可一直在流。他下床，穿好鞋，推开门。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竹林里的雾还没散，薄薄一层，贴着地面，像流动的水。
楚芝兰已经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了。手里拿着酒壶，看着山下的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这么早？”
“睡不着。”
“七天没睡，睡了几天就睡不着了？”楚芝兰把酒壶递过来。“喝一口。”
楚建中接过，抿了抿。酒是烈的，入口像刀。他把酒壶递回去。“爹，我去老渡口。”
“嗯。”
楚建中转身往山下走。雾气从竹林里漫出来，贴着石阶流动。他走在雾里，脚步声很重，笃，笃，笃。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分心想罡气怎么走到手指的事，没看路，一脚踩空，身体往前冲，肩膀撞在一棵松树上。树干猛地一颤，树皮被撞掉一块，露出白花花的木头。楚建中站稳了，低头看自己的肩膀。道袍磨破了一个口子，肩头上的皮只红了一小块。他用手摸了摸，不疼。罡气把肩膀护住了，撞上去像撞在棉花上。他捡起地上那块树皮，看了看，扔了。树皮掉了就掉了，树还会长新的。
他继续走。走到老渡口，三棵枫杨树并排立着。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天。树底下是青石板铺的小路，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他踩上去，不滑。重心低了，人就稳了。
他穿过枫杨树，沿着小路往前走。小路两边是斑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风一吹，沙沙响。走了片刻，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碎石，碎石缝里长着野草。空地前面，是湖水。湖水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是浑黄的，浪头一层一层，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哗哗响。
石壁还在那里。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他拨开藤蔓，露出石壁。晨光照在石壁上，刻痕里的水珠闪着光。他蹲下来，用手指摸那些刻痕。
昨天他只看了前面几句，后面的没来得及看。今天他要看完。从左边摸到右边，从上边摸到下边。刻痕很深，有的地方被风雨磨平了，摸不出笔画。他闭着眼，用手指感受那些凹槽。凹槽断了的地方，他用指甲抠，抠出石粉，猜是什么字。
摸了良久，他把整篇功法摸完了。不是全部认出来了，是摸出了大概。沧波定仙罡，分三层。第一层，入水淬骨，七日，筋骨重构。第二层，引罡走骨，百日，骨硬如铁。第三层，罡气外放，可碎石裂金。
他睁开眼睛，看着石壁。第一层他练成了。第二层要百日，骨硬如铁。第三层更远，罡气外放，可碎石裂金。他伸出手，握成拳，一拳打在石壁上。砰的一声，石壁没碎，他的拳头也不疼。罡气把拳头裹住了，像戴了一层看不见的手套。
他收回拳头，看着拳面上的白印。罡气有了，可还不会用。只会裹，不会放。裹住了，打不疼。放出去，才能碎石。要走的路还长。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石壁。石壁上的字，他认不全，可意思懂了。第一层淬骨，第二层走骨，第三层放罡。一步一步走，走完百日，就成了。
他转身，往山上走。
走到茅屋门口，楚芝兰还坐在石凳上。酒壶空了，搁在膝盖上。他看见楚建中回来，没问看了什么，只是说：“粥在灶上。自己盛。”
楚建中走进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出来，在石凳上坐下。粥是稠的，里面放着红薯，红薯煮得软烂。他喝了一口，烫。不怕烫了，嘴硬了。
“爹，石壁上的功法我摸完了。分三层。第一层我练成了。第二层要百日，把罡气走遍全身骨头。第三层罡气外放，能碎石。”
楚芝兰嗯了一声。“百日。不长。”
“不长。”
“百日后呢？”
楚建中想了想。“百日后，罡气走遍全身了。骨头硬了，肉也硬了。能扛更重的东西，能打更硬的石头。”
“然后呢？”
“然后……”楚建中放下碗，看着山下的湖。“然后去找姬孙衍。他那边还有事。润娘也在那里。”
楚芝兰没有说话。他拿起酒壶晃了晃，空的。他把酒壶放在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竹林边，折了一根竹枝，拿在手里。竹枝不粗，可很有韧性。他弯了弯，竹枝弹回去。
“体修的路，跟剑修不一样。剑修靠悟，体修靠练。悟不出来，一辈子都悟不出来。练不出来，多练几天就出来了。”他把竹枝扔在地上，转过身看着楚建中。“你娘走得早，我没教过你什么。剑法你自己学的，体修也是你自己找的。我帮不上忙。”
楚建中站起来。“爹，你帮上了。你在老渡口坐着，我就有地方回来。”
楚芝兰愣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他转过身，往屋里走。“吃完饭就去练。别坐着。”
楚建中把粥喝完，把碗洗了，走出灶房。院子里有一堆柴，是楚芝兰劈的，堆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拿起斧头，劈了一根。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太轻了。他又劈了一根。还是太轻。罡气让他的力气变大了，劈柴不费劲。他劈了半个时辰，把一堆柴都劈完了。汗出了不少，可人不累。
楚芝兰从屋里出来，看见柴劈完了，点了点头。“柴劈完了，挑水。”
灶房门口有两口大缸，缸里的水不多了。楚建中挑起木桶，往山下走。溪在老渡口旁边，要走一段路。他走得快，桶在扁担两头晃，水洒出来一些。到了溪边，他打满两桶水，挑起来往回走。上坡路，水晃得更厉害。他稳住肩膀，一步一步走。走到半路，水不晃了。罡气从骨头里渗出来，传到肩膀，传到扁担，传到水桶。水桶稳了，水不洒了。
他挑着水回到茅屋，倒进缸里。再挑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挑到第五趟的时候，楚芝兰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缸里的水。“够了。”
楚建中放下扁担，抹了一把汗。罡气在骨头里走，走得快了些。他感觉到了。
“下午做什么？”他问。
“扛石。”
楚芝兰带他走到后山。后山上有一堆石头，是以前盖房子剩下的。石块不大，可很沉，每块都有百来斤。楚芝兰指了指最大的那块。“扛起来，走到老渡口，再走回来。”
楚建中蹲下来，抱住那块石头。石头很沉，换了从前，他扛不动。现在他抱起来了，石头压在肩上，沉，可撑得住。他一步一步往下走。石头压在肩上，罡气从骨头里涌出来，扛住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
走到老渡口，他把石头放下来，喘了口气。石头在肩上压出一道红印，不疼。他歇了片刻，又把石头扛起来，往回走。
来来回回走了七趟。第七趟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石头放回原处，站在后山上，看着山下的湖。湖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黄的，在水面上摇。
楚芝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肩膀疼不疼？”
“不疼。”
“罡气走了？”
“走了。”
楚芝兰点了点头。“罡气走骨头，不是走经脉。你以前练剑，灵力走经脉。现在罡气走骨头，路子不一样。一开始不习惯，慢慢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用想了。不想了，就顺了。”
楚建中把肩上的土拍了拍，转身往回走。走到茅屋门口，楚芝兰已经坐在石凳上了。手里拿着酒壶，看着山下的湖。
“明天继续。挑水，扛石，劈柴。把罡气练顺了，再练别的。”
“好。”
楚建中走进屋里，躺在床上。罡气还在骨头里走，从脚趾走到头顶，从头顶走到脚趾。走了一整天，没停过。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次跳动，罡气就走一步。
罡气像一条暗河，在骨头里流，不声不响。流过的地方，骨头变硬了，肉变实了。
第二天，他又去挑水。这一次，桶里的水不洒了。不是他稳了，是罡气替他稳了。水桶在扁担两头晃，罡气从肩膀传到扁担，从扁担传到水桶，把水压住了。他挑着水走在上坡路上，桶里的水纹丝不动。
楚芝兰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水倒进缸里，嘴角动了一下。“罡气会用了吗？”
“会了一点。”
“怎么用的？”
“不知道。就是想让它去，它就去了。”
楚芝兰嗯了一声。“那就对了。不想，让它自己去。自己去，就顺了。”
下午，他又去扛石。这一次，他挑了最大的那块，三百来斤。石头压在肩上，罡气涌出来，把石头托住了。他走得比昨天快，比昨天稳。走到老渡口，他把石头放下，蹲下来，看着石壁。石壁上的字，他今天认出了几个。昨天认不出的，今天认出了。不是记住了笔画，是懂了意思。
“罡气走骨，如水流石。不急，不停。流着流着，石头就穿了。”
他念了一遍，站起来，把石头扛起来，往回走。
回到后山，他把石头放下，站在山边，看着湖。渔火又亮起来了，一盏一盏。他看了很久，久到楚芝兰走过来喊他吃饭。
“看什么？”
“看渔火。”
“渔火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楚建中说。“娘以前喜欢看。你说过。”
楚芝兰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山边，站在楚建中旁边，也看着湖面上的渔火。
“你娘走的那年，润娘才三岁。”他的声音很轻。“她走之前跟我说，等润娘长大了，让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君山。”
楚建中转过头，看着父亲。父亲的脸被渔火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后来润娘长大了，出去了。你让她去的。”
“嗯。她自己也想出去。”
楚建中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门口，抱着楚润娘，指着湖面上的渔火，说那些灯是活的，灭了还会亮。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母亲说的不是渔火，是人。人走了，还会有人来。人死了，还会有人活着。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看渔火。
“爹，娘叫什么名字？”
楚芝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
“姓林，叫林晚翠。晚翠，傍晚的翠色。你外公取的。”
楚建中念了一遍。“林晚翠。好听。”
楚芝兰没有说话。他转身，往屋里走。“吃饭。”
楚建中跟在他后面，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碟腊肉。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嘴。他不怕烫。
“爹，你说罡气走骨，如水流石。流着流着，石头就穿了。是不是只要一直练，罡气就能走遍全身？”
“是。”
“走遍全身之后呢？”
“之后，罡气就满了。满了，就能放出去。”
“放出去之后呢？”
楚芝兰看了他一眼。“放出去之后，你就不是你了。”
楚建中愣了一下。“不是我了？那是什么？”
“是体修。”楚芝兰端起碗，把粥喝完。“剑客有剑客的样子，体修有体修的样子。样子变了，人没变。人没变就行。”
楚建中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下。“爹，我明天想去石壁那边练。”
“去。练完了回来。”
第三天，天还没亮，楚建中就起来了。他带了一块干粮，一壶水，走到老渡口。晨光还没出来，湖面上黑沉沉的，只有渔火还亮着。他坐在石壁前面，反复摸那些字。
天亮了。阳光照在石壁上，刻痕里的水珠闪着光。他把干粮吃了，喝了口水，站起来，走到湖边。湖面上的风大，浪头一层一层。他脱了鞋，脱了外袍，走进水里。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他停下来，蹲下去，沉到湖底。
湖底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摸到石壁，摸着那些符文。罡气从骨头里涌出来，顺着手指走到符文上。符文亮了，不是光，是感觉。他感觉到了符文的笔画，一笔一划，从指尖往手心里走。反复走。罡气在骨头里跟着符文的笔画走。走到哪，哪就热。热了，就通了。通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顺了。
他在湖底蹲了多久，不知道。罡气在骨头里走，从手指走到手腕，从手腕走到胳膊。走到胳膊的时候，他感觉到罡气像一条小蛇，在骨头里钻。钻一下，酸一下。钻一下，胀一下。不疼，可难受。他咬着牙忍着。忍过去之后，胳膊热了，热得发烫。烫过了，胳膊就硬了。
他浮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他游到岸边，穿上衣服，走到石壁前面，看着那些字。今天他又认出了几个。不是认出了字形，是认出了意思。第二层，引罡走骨，百日，骨硬如铁。罡气要走遍全身骨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天天走，月月走，走到罡气满了，满了就能放出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山上走。走到茅屋门口，楚芝兰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酒壶，看着山下的湖。
“练得怎么样？”
“罡气走到手了。”
“手？”
“嗯。以前只走到肩膀，今天走到手指了。手指硬了。”
楚建中伸出手，五指张开，又握紧。关节咔咔响，比昨天响了。罡气在手指间流动，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酸酸的，胀胀的。
楚芝兰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硬了，能干什么？”
“能抓石头。”
“抓石头干什么？”
“练功。”
楚芝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下午，楚建中又去扛石。这一次，他不扛了，他抓。他把石头举过头顶，用手指抓住石头的棱角，举着。石头很沉，手指被压得发白。罡气从骨头里涌出来，撑住手指。他举了片刻，石头掉下来了，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他看了看手指，手指没断，连红印都没有。
他弯腰捡起石头，继续举。举了掉，掉了举。举到第七次的时候，石头不掉了。罡气把手指撑住了，石头在手指间纹丝不动。
他举着石头，站在后山上，看着湖。湖面上的渔火还没亮，太阳刚偏西。他举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到山后面，久到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楚芝兰走到后山上，看见他举着石头站在那里，愣了一下。“举了多久？”
“一个时辰。”
“手不酸？”
“不酸。罡气撑着。”
楚芝兰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下来。吃饭。”
楚建中把石头放下，走下山。石头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坑里有水，是地下水渗出来的。他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甜的。罡气在骨头里走，走到手指，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走了一天，没停过。
他走进屋里，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碟腊肉。粥是热的，红薯煮得软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不怕烫。
“爹，罡气走到手了，什么时候能走到脚？”
“走着走着就到了。急什么。”
“没急。”
“没急就好。”楚芝兰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下。“罡气走骨，如水流石。水不急，石头也会穿。急了，水就溅了。溅了，就浪费了。”
楚建中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粥喝完，把碗洗了，走到门口。月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竹林上，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门口，看着月光，看着竹林，看着山下的湖。湖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的，黄黄的，在水面上摇。
罡气在骨头里走，从手指走到胳膊，从胳膊走到肩膀，从肩膀走到背脊。走得很慢，可它在走。不急。急了，水就溅了。
他走进屋里，躺在床上。行囊放在脚边，剑放在枕头旁边。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罡气跟着心跳走，一步，一步。明天继续。挑水，扛石，劈柴，抓石头。把罡气练顺，走遍全身。全身硬了，就不怕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白的，白得像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罡气像一条暗河，在骨头里流，不声不响。流过的地方，骨头变硬了，肉变实了。百日，不长。走完百日，罡气就走遍全身了。走遍全身，就能放出去了。放出去，就能碎石了。
碎石之后呢？碎石之后，去找姬孙衍。他那边还有事。润娘也在那里。
他听着风声，听着竹叶的沙沙声，听着自己的心跳。罡气在骨头里走，一下，一下。不急。水不急，石头也会穿。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湖底七天养出来的习惯，天亮就醒，不赖床。筑基九层体修的身子比从前沉了许多，翻身的动静都大了一圈。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硬。比昨天又硬了一点。罡气在骨头里走了一夜，没停过，像暗河在石缝里流，无声无息，可一直在流。他下床，穿好鞋，推开门。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竹林里的雾还没散，薄薄一层，贴着地面，像流动的水。
楚芝兰已经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了。手里拿着酒壶，看着山下的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这么早？”
“睡不着。”
“七天没睡，睡了几天就睡不着了？”楚芝兰把酒壶递过来。“喝一口。”
楚建中接过，抿了抿。酒是烈的，入口像刀。他把酒壶递回去。“爹，我去老渡口。”
“嗯。”
楚建中转身往山下走。雾气从竹林里漫出来，贴着石阶流动。他走在雾里，脚步声很重，笃，笃，笃。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分心想罡气怎么走到手指的事，没看路，一脚踩空，身体往前冲，肩膀撞在一棵松树上。树干猛地一颤，树皮被撞掉一块，露出白花花的木头。楚建中站稳了，低头看自己的肩膀。道袍磨破了一个口子，肩头上的皮只红了一小块。他用手摸了摸，不疼。罡气把肩膀护住了，撞上去像撞在棉花上。他捡起地上那块树皮，看了看，扔了。树皮掉了就掉了，树还会长新的。
他继续走。走到老渡口，三棵枫杨树并排立着。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天。树底下是青石板铺的小路，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他踩上去，不滑。重心低了，人就稳了。
他穿过枫杨树，沿着小路往前走。小路两边是斑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风一吹，沙沙响。走了片刻，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碎石，碎石缝里长着野草。空地前面，是湖水。湖水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是浑黄的，浪头一层一层，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哗哗响。
石壁还在那里。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他拨开藤蔓，露出石壁。晨光照在石壁上，刻痕里的水珠闪着光。他蹲下来，用手指摸那些刻痕。
昨天他只看了前面几句，后面的没来得及看。今天他要看完。从左边摸到右边，从上边摸到下边。刻痕很深，有的地方被风雨磨平了，摸不出笔画。他闭着眼，用手指感受那些凹槽。凹槽断了的地方，他用指甲抠，抠出石粉，猜是什么字。
摸了良久，他把整篇功法摸完了。不是全部认出来了，是摸出了大概。沧波定仙罡，分三层。第一层，入水淬骨，七日，筋骨重构。第二层，引罡走骨，百日，骨硬如铁。第三层，罡气外放，可碎石裂金。
他睁开眼睛，看着石壁。第一层他练成了。第二层要百日，骨硬如铁。第三层更远，罡气外放，可碎石裂金。他伸出手，握成拳，一拳打在石壁上。砰的一声，石壁没碎，他的拳头也不疼。罡气把拳头裹住了，像戴了一层看不见的手套。
他收回拳头，看着拳面上的白印。罡气有了，可还不会用。只会裹，不会放。裹住了，打不疼。放出去，才能碎石。要走的路还长。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石壁。石壁上的字，他认不全，可意思懂了。第一层淬骨，第二层走骨，第三层放罡。一步一步走，走完百日，就成了。
他转身，往山上走。
走到茅屋门口，楚芝兰还坐在石凳上。酒壶空了，搁在膝盖上。他看见楚建中回来，没问看了什么，只是说：“粥在灶上。自己盛。”
楚建中走进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出来，在石凳上坐下。粥是稠的，里面放着红薯，红薯煮得软烂。他喝了一口，烫。不怕烫了，嘴硬了。
“爹，石壁上的功法我摸完了。分三层。第一层我练成了。第二层要百日，把罡气走遍全身骨头。第三层罡气外放，能碎石。”
楚芝兰嗯了一声。“百日。不长。”
“不长。”
“百日后呢？”
楚建中想了想。“百日后，罡气走遍全身了。骨头硬了，肉也硬了。能扛更重的东西，能打更硬的石头。”
“然后呢？”
“然后……”楚建中放下碗，看着山下的湖。“然后去找姬孙衍。他那边还有事。润娘也在那里。”
楚芝兰没有说话。他拿起酒壶晃了晃，空的。他把酒壶放在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竹林边，折了一根竹枝，拿在手里。竹枝不粗，可很有韧性。他弯了弯，竹枝弹回去。
“体修的路，跟剑修不一样。剑修靠悟，体修靠练。悟不出来，一辈子都悟不出来。练不出来，多练几天就出来了。”他把竹枝扔在地上，转过身看着楚建中。“你娘走得早，我没教过你什么。剑法你自己学的，体修也是你自己找的。我帮不上忙。”
楚建中站起来。“爹，你帮上了。你在老渡口坐着，我就有地方回来。”
楚芝兰愣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他转过身，往屋里走。“吃完饭就去练。别坐着。”
楚建中把粥喝完，把碗洗了，走出灶房。院子里有一堆柴，是楚芝兰劈的，堆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拿起斧头，劈了一根。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太轻了。他又劈了一根。还是太轻。罡气让他的力气变大了，劈柴不费劲。他劈了半个时辰，把一堆柴都劈完了。汗出了不少，可人不累。
楚芝兰从屋里出来，看见柴劈完了，点了点头。“柴劈完了，挑水。”
灶房门口有两口大缸，缸里的水不多了。楚建中挑起木桶，往山下走。溪在老渡口旁边，要走一段路。他走得快，桶在扁担两头晃，水洒出来一些。到了溪边，他打满两桶水，挑起来往回走。上坡路，水晃得更厉害。他稳住肩膀，一步一步走。走到半路，水不晃了。罡气从骨头里渗出来，传到肩膀，传到扁担，传到水桶。水桶稳了，水不洒了。
他挑着水回到茅屋，倒进缸里。再挑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挑到第五趟的时候，楚芝兰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缸里的水。“够了。”
楚建中放下扁担，抹了一把汗。罡气在骨头里走，走得快了些。他感觉到了。
“下午做什么？”他问。
“扛石。”
楚芝兰带他走到后山。后山上有一堆石头，是以前盖房子剩下的。石块不大，可很沉，每块都有百来斤。楚芝兰指了指最大的那块。“扛起来，走到老渡口，再走回来。”
楚建中蹲下来，抱住那块石头。石头很沉，换了从前，他扛不动。现在他抱起来了，石头压在肩上，沉，可撑得住。他一步一步往下走。石头压在肩上，罡气从骨头里涌出来，扛住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
走到老渡口，他把石头放下来，喘了口气。石头在肩上压出一道红印，不疼。他歇了片刻，又把石头扛起来，往回走。
来来回回走了七趟。第七趟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石头放回原处，站在后山上，看着山下的湖。湖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黄的，在水面上摇。
楚芝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肩膀疼不疼？”
“不疼。”
“罡气走了？”
“走了。”
楚芝兰点了点头。“罡气走骨头，不是走经脉。你以前练剑，灵力走经脉。现在罡气走骨头，路子不一样。一开始不习惯，慢慢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用想了。不想了，就顺了。”
楚建中把肩上的土拍了拍，转身往回走。走到茅屋门口，楚芝兰已经坐在石凳上了。手里拿着酒壶，看着山下的湖。
“明天继续。挑水，扛石，劈柴。把罡气练顺了，再练别的。”
“好。”
楚建中走进屋里，躺在床上。罡气还在骨头里走，从脚趾走到头顶，从头顶走到脚趾。走了一整天，没停过。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次跳动，罡气就走一步。
罡气像一条暗河，在骨头里流，不声不响。流过的地方，骨头变硬了，肉变实了。
第二天，他又去挑水。这一次，桶里的水不洒了。不是他稳了，是罡气替他稳了。水桶在扁担两头晃，罡气从肩膀传到扁担，从扁担传到水桶，把水压住了。他挑着水走在上坡路上，桶里的水纹丝不动。
楚芝兰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水倒进缸里，嘴角动了一下。“罡气会用了吗？”
“会了一点。”
“怎么用的？”
“不知道。就是想让它去，它就去了。”
楚芝兰嗯了一声。“那就对了。不想，让它自己去。自己去，就顺了。”
下午，他又去扛石。这一次，他挑了最大的那块，三百来斤。石头压在肩上，罡气涌出来，把石头托住了。他走得比昨天快，比昨天稳。走到老渡口，他把石头放下，蹲下来，看着石壁。石壁上的字，他今天认出了几个。昨天认不出的，今天认出了。不是记住了笔画，是懂了意思。
“罡气走骨，如水流石。不急，不停。流着流着，石头就穿了。”
他念了一遍，站起来，把石头扛起来，往回走。
回到后山，他把石头放下，站在山边，看着湖。渔火又亮起来了，一盏一盏。他看了很久，久到楚芝兰走过来喊他吃饭。
“看什么？”
“看渔火。”
“渔火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楚建中说。“娘以前喜欢看。你说过。”
楚芝兰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山边，站在楚建中旁边，也看着湖面上的渔火。
“你娘走的那年，润娘才三岁。”他的声音很轻。“她走之前跟我说，等润娘长大了，让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君山。”
楚建中转过头，看着父亲。父亲的脸被渔火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后来润娘长大了，出去了。你让她去的。”
“嗯。她自己也想出去。”
楚建中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门口，抱着楚润娘，指着湖面上的渔火，说那些灯是活的，灭了还会亮。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母亲说的不是渔火，是人。人走了，还会有人来。人死了，还会有人活着。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看渔火。
“爹，娘叫什么名字？”
楚芝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
“姓林，叫林晚翠。晚翠，傍晚的翠色。你外公取的。”
楚建中念了一遍。“林晚翠。好听。”
楚芝兰没有说话。他转身，往屋里走。“吃饭。”
楚建中跟在他后面，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碟腊肉。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嘴。他不怕烫。
“爹，你说罡气走骨，如水流石。流着流着，石头就穿了。是不是只要一直练，罡气就能走遍全身？”
“是。”
“走遍全身之后呢？”
“之后，罡气就满了。满了，就能放出去。”
“放出去之后呢？”
楚芝兰看了他一眼。“放出去之后，你就不是你了。”
楚建中愣了一下。“不是我了？那是什么？”
“是体修。”楚芝兰端起碗，把粥喝完。“剑客有剑客的样子，体修有体修的样子。样子变了，人没变。人没变就行。”
楚建中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下。“爹，我明天想去石壁那边练。”
“去。练完了回来。”
第三天，天还没亮，楚建中就起来了。他带了一块干粮，一壶水，走到老渡口。晨光还没出来，湖面上黑沉沉的，只有渔火还亮着。他坐在石壁前面，反复摸那些字。
天亮了。阳光照在石壁上，刻痕里的水珠闪着光。他把干粮吃了，喝了口水，站起来，走到湖边。湖面上的风大，浪头一层一层。他脱了鞋，脱了外袍，走进水里。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他停下来，蹲下去，沉到湖底。
湖底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摸到石壁，摸着那些符文。罡气从骨头里涌出来，顺着手指走到符文上。符文亮了，不是光，是感觉。他感觉到了符文的笔画，一笔一划，从指尖往手心里走。反复走。罡气在骨头里跟着符文的笔画走。走到哪，哪就热。热了，就通了。通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顺了。
他在湖底蹲了多久，不知道。罡气在骨头里走，从手指走到手腕，从手腕走到胳膊。走到胳膊的时候，他感觉到罡气像一条小蛇，在骨头里钻。钻一下，酸一下。钻一下，胀一下。不疼，可难受。他咬着牙忍着。忍过去之后，胳膊热了，热得发烫。烫过了，胳膊就硬了。
他浮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他游到岸边，穿上衣服，走到石壁前面，看着那些字。今天他又认出了几个。不是认出了字形，是认出了意思。第二层，引罡走骨，百日，骨硬如铁。罡气要走遍全身骨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天天走，月月走，走到罡气满了，满了就能放出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山上走。走到茅屋门口，楚芝兰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酒壶，看着山下的湖。
“练得怎么样？”
“罡气走到手了。”
“手？”
“嗯。以前只走到肩膀，今天走到手指了。手指硬了。”
楚建中伸出手，五指张开，又握紧。关节咔咔响，比昨天响了。罡气在手指间流动，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酸酸的，胀胀的。
楚芝兰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硬了，能干什么？”
“能抓石头。”
“抓石头干什么？”
“练功。”
楚芝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下午，楚建中又去扛石。这一次，他不扛了，他抓。他把石头举过头顶，用手指抓住石头的棱角，举着。石头很沉，手指被压得发白。罡气从骨头里涌出来，撑住手指。他举了片刻，石头掉下来了，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他看了看手指，手指没断，连红印都没有。
他弯腰捡起石头，继续举。举了掉，掉了举。举到第七次的时候，石头不掉了。罡气把手指撑住了，石头在手指间纹丝不动。
他举着石头，站在后山上，看着湖。湖面上的渔火还没亮，太阳刚偏西。他举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到山后面，久到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楚芝兰走到后山上，看见他举着石头站在那里，愣了一下。“举了多久？”
“一个时辰。”
“手不酸？”
“不酸。罡气撑着。”
楚芝兰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下来。吃饭。”
楚建中把石头放下，走下山。石头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坑里有水，是地下水渗出来的。他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甜的。罡气在骨头里走，走到手指，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走了一天，没停过。
他走进屋里，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碟腊肉。粥是热的，红薯煮得软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不怕烫。
“爹，罡气走到手了，什么时候能走到脚？”
“走着走着就到了。急什么。”
“没急。”
“没急就好。”楚芝兰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下。“罡气走骨，如水流石。水不急，石头也会穿。急了，水就溅了。溅了，就浪费了。”
楚建中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粥喝完，把碗洗了，走到门口。月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竹林上，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门口，看着月光，看着竹林，看着山下的湖。湖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的，黄黄的，在水面上摇。
罡气在骨头里走，从手指走到胳膊，从胳膊走到肩膀，从肩膀走到背脊。走得很慢，可它在走。不急。急了，水就溅了。
他走进屋里，躺在床上。行囊放在脚边，剑放在枕头旁边。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罡气跟着心跳走，一步，一步。明天继续。挑水，扛石，劈柴，抓石头。把罡气练顺，走遍全身。全身硬了，就不怕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白的，白得像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罡气像一条暗河，在骨头里流，不声不响。流过的地方，骨头变硬了，肉变实了。百日，不长。走完百日，罡气就走遍全身了。走遍全身，就能放出去了。放出去，就能碎石了。
碎石之后呢？碎石之后，去找姬孙衍。他那边还有事。润娘也在那里。
他听着风声，听着竹叶的沙沙声，听着自己的心跳。罡气在骨头里走，一下，一下。不急。水不急，石头也会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