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码头渔火话蓬莱
申时刚过，姜府东厢的门板被推开一道缝，又合拢了。
院子里没有人。墨如在廊道那头支起了小药碾子，石臼和铁杵撞在一起，一声接一声，像心跳。楚润娘在正厅后面的空地上练剑，已经挥了大半个下午，肩胛骨在布料下一起一伏，汗浸透了一片衣衫。
姬孙衍从东厢侧门出去，绕过正厅，没有惊动谁。前院那排棕榈树的树冠上停着一只海鸟，灰白色的羽毛，翅膀尖是黑色的，歪着头看他走过去，没有飞走。
出姜府大门左拐，沿着昨天来的巷子往回走。铺子大多收了摊，门板一扇一扇合拢，咣当咣当的声响从巷头滚到巷尾。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推着板车经过，车上搁着木桶，桶沿上搭着湿布，布底下透出温热的豆腥气。姬孙衍侧身让老汉先过，轮子在青石板上滚过去，吱吱呀呀地响。
沿着主街走了两刻钟，穿过石桥，经过那家卖海参的干货铺子——门关了，门板上贴着昨天的价目表，纸角被海风吹得翘起来。再往前走，越过两家客栈、三间茶棚，左转进了一条横街，尽头就是码头。
码头上的人比城里多。渔船一艘挨一艘泊在栈桥两侧，船身被潮水推着微微晃动，缆绳绷紧又松开，吱呀吱呀地响。船工们在甲板上收拾渔网，有人往舱里搬冰块，有人蹲在船头抽烟袋，灰白色的烟从嘴唇间吐出来，散进风里就没了影。
姬孙衍在码头上走了大半圈。他记得老渔民的样貌——最南边那根栈桥桩下面，背微微驼着，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指甲。
灰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脚踝以下的皮肤晒成深褐色。他低着头，梭子从网眼里穿过去，再穿回来。半截指甲捏着梭尖，一下，又一下。
姬孙衍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老渔民没抬头。“你来了。“
“你认得我？“
“城门口问路的人多，你问的是沉星礁。“梭子从网眼里拉出来，拉出一截新线，又穿进下一个网眼。“这种问题一般人不问。问了就是真要去。“他把梭子在掌心压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姬孙衍。“大潮还有五天。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五天？“
“立春后第三个大潮。青州这片海域一个月只有两次大潮，月初一次，月中一次。立春过去半月，这一趟是月中。“老渔民把梭子搁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数。“五天后潮水退到礁盘露出来，持续大约三个时辰。涨潮回来的时候，暗流会把礁石四周的水搅成旋涡。船在那个时候靠不上去，只能在礁盘外围等着。“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数海边的石子——一颗、两颗、三颗，数完了放下。“四年前有艘渔船不信邪，船主年轻，仗着船小灵活，趁退潮把船划进礁盘中间。潮水涨回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出来，暗流把船顶上礁石，船底开了口子。人游出来了，船沉了。船主在岸上坐了三天，第四天卖了船板，改行卖鱼干了。“
姬孙衍没打断他。潮水声从栈桥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在木桩之间来回撞。
“沉星礁什么样子？“姬孙衍问。
老渔民把补好的渔网叠起来放在膝盖上。“退潮的时候礁石露出来，大大小小几十块，黑的。不是青灰色，是黑色，表面有一层光泽——说是石头，摸上去更像铁。最大那块在正中间，大约一间屋子那么大，上面有人刻了东西。笔画很粗，横比竖长，有些拖到石头边缘去。我年轻时带人去看过，船上有个教书先生，他说是古篆。但他只能认出一半，另一半不认识。“
“古篆？“
“他说的。我认潮水和风向。“老渔民把叠好的渔网从膝盖上挪开，站起身伸了个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沉星礁那片海域，退潮前三个时辰风向会转——从东南风转东北风，再转回东南风，一圈转完潮水就退了。四十年了，那片礁石上的风向从来没变过。“
姬孙衍没有问“为什么“。系统里那张海图的标注浮现在他眼前——沉星礁在青州外海约两百里，坐标附近风浪数据异常，磁场读数有过一次偏移记录。
“那些字除了教书先生认出来的一半，另一半有没有人说过是什么？“
老渔民站在栈桥边面向海面，海风把灰布短衫吹得贴在身上。沉默了好一阵子，伸手往怀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小块东西——拇指盖那么大，深褐色，边缘磨得圆滑，像一片薄薄的石头片。
“这是我从最大那块礁石上撬下来的。“他把石片递过来。“三十年前撬的。教书先生走的时候没带走，落在我船上。我留着也没用。“
姬孙衍接过石片，翻到背面。两道刻痕，横长竖短，起笔和收笔处都深了半厘。他把石片举到光线下，那两道刻痕的底部泛着银白色的细光。
“有人在上面嵌了东西。“他说。
老渔民低头看了一眼，耸了耸肩。“我看着像石头。你说是嵌了东西就嵌了吧。我留着三十年也没看出名堂来。“他重新在石墩上坐下，拿起梭子又放下。“五天后的大潮，辰时三刻最低潮。你要去的话，天亮前出海，船行三个时辰，正好赶上退潮。到了之后只能在礁石上待一个半时辰到两个时辰，涨潮之前必须上船离开。“
他伸出一根手指。“就一条规矩。上了礁石别往最大那块石头的正底下走。教书先生说那里有一道裂缝，深不见底。踩空了掉下去，潮水一涨，神仙也救不回来。“
姬孙衍把石片收进怀里，贴着剑谱放着。石片触到纸面时，剑谱的温度像是被人碰了一下，跳了一瞬。快到他不能确定那是真的还是自己的错觉。
“五天后的出海，需要准备什么？“
老渔民扳着指头数。“一条够稳的船。我有一条，不大，底厚。缆绳要够长，至少三十丈。干粮和淡水按五个人三天的量备。还有——“他停了一下。“一块磁石。那片海域水底下有铁矿脉，指南针到了那里会乱转。磁石能稳住方位，往回走的时候不用靠星星。“
“磁石？“
“我家里有一块，祖上传下来的。出海的时候带上。“老渔民站起来，朝码头西面指了指。“我住那边的海草房，从这走过去一炷香。你明天定下来了来我屋里取磁石，顺便把船认一认。船停在湾子里最后一条栈桥西侧，船头上刷着红漆，写着'顺风'两个字。“
姬孙衍点头。他想起方案里“付定金“的事，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口袋，解开系口，倒出三块碎银搁在石墩上。老渔民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说：“回来再算。去得成，给船钱。去不成，银子还你。“
“蓬莱。“姬孙衍说。“青州的老辈人里，有没有人提过这个名字？“
老渔民捏着梭子的手指停了一下——指节从深褐变白了一瞬，又恢复原状。很短，但如果一直看着他的手指就能注意到。
“提过。“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我爷爷提过。我父亲也提过。我年轻的时候以为那是老人编的故事——海上雾大的时候，有时候能看到天上有一座城，白色的，玉石一样，浮在云层上面。有人说那是海市蜃楼，有人说那是神仙住的地方。我爷爷说那城是真的。他说他年轻时有一次出海，船被风吹迷了方向，在海上漂了三天。第四天傍晚雾散了，他看见那座城就在眼前。城门口站着人，穿白衣服，个子很高。那些人朝他摆了摆手，然后城就往后退了，退进雾里，再也看不见了。“
“然后呢？“
“然后他回来了。之后四十多年，他再也没见过那座城。“老渔民把梭子插进网里，拍了拍手上的线绒。“我父亲说那座城不是人找的，是城自己选人。它让你看见你就看见，它不让你看见，你在海上转一百年也找不到。“
海面上渔火亮起来，一盏接一盏，从栈桥两侧的船头升起来，暖黄色的光在雾气和海水之间摇荡。暮色从海平线往上漫，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收窄，像一条缝慢慢合上。
“你信吗？“姬孙衍问。
老渔民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把叠好的渔网夹在腋下，朝栈桥西面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我跑了四十年的船。风、浪、潮水、暗流——这些我信，因为我能摸到。我爷爷说的那座城，我没见过。“他又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姬孙衍一眼。“但我不是不信。我是怕我不信了，它就真的没有了。“
他继续往西走。暮色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灰布短衫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和栈桥的木板融成同一个颜色。姬孙衍坐在石墩上没有动，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直到被港口的灯火吃掉。
码头上的人少了。船工们收完了网坐在甲板上抽烟，烟的亮光在船头一闪一闪，像是嵌进黑夜里的火星。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鱼和盐的气味，凉意渗进衣领，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很远的、被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头散发出来的。
天彻底暗下来之后，港口的渔火倒映在水面上，每一盏都有两个——上面一个在风中晃动，下面一个在水里晃动，被潮水拉长了又缩回去，又拉长。姬孙衍在码头最南端的石墩上坐着，把今天听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五天后的最低潮，礁石上的古篆，礁石底下的裂缝，浮在云上的城。城里住着什么人？城门口的“白衣人“是什么身份？城为什么会“往后退“？
暂时想不通。但老渔民说“等它开了再回来“，他记住了。还有“非有缘人不见“——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起身往回走。码头到姜府的路已经走熟了——干货铺子关了门，石桥下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主街上最后一家面摊正在收摊，碗筷收进木箱里，油灯晃了一下就熄了。
姜府大门没关严，虚掩着。他推开门时门轴“嘎“了一声——和昨天一样。院子里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只茶碗，碗沿上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楚润娘把茶碗递过来。“墨如说你去码头了。姜家的族会散了，姜水笙让我告诉你一声。“
姬孙衍接过茶碗，暖意透过碗壁传到指腹。“散得怎么样？“
“姜世安在会上提了要请丹师进灵田。姜伯衡那边的人说外人插手祖地不吉利。吵了大约两刻钟。后来姜水笙站起来说——'去年请来的丹师里，有六个是伯祖父推举的。他们也说灵田治不了。'姜伯衡没有反驳，脸色很不好看。族会散了之后他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没说话，然后回后山去了。“
姬孙衍喝了一口茶。茶水略苦，苦味只在舌根停了一瞬就散了，留下一种干净的涩。“她把你昨天分析的那些话接上了。“
“她记性好。“楚润娘说。
姬孙衍站在槐树底下，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老渔民那边，五天后大潮。沉星礁退潮时露出来，礁石上有上古文字的石刻。他给了一块石片，上面嵌着银白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楚润娘没追问。月光里她站在树影和光斑交界的线上。姬孙衍把空碗拿在手里，碗底的余温正慢慢散去。“明天去后山。回来之后我把沉星礁的事和姜家的事一起理一理。墨水线、暗渠、直线、古篆石片——它们可能是连着的。“
“连着的？“
“沉星礁上的刻痕和后山丹房，都和东南方向有关。沉星礁在东南外海，后山丹房的灵力流向东南方向。两条线索朝同一个方向指，不一定是同一个终点，但至少说明那个方向上有东西。老渔民说那座城在海上，在退潮时露出礁石的地方附近。“
楚润娘安静地听完了。“那你后天出海之后，姜家这边怎么办？“
“五天之后才出海。明天查完后山，后天出证据。大后天或大大后天先了结姜家的事，然后出海。五天够用。“
月光移到槐树主干上，树皮上的纹路被照出一道一道的沟壑。楚润娘半边身子在月光里，半边在暗处。她伸手拨了一下耳边的发丝，手指上缠着一条细细的白麻线，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手上的伤？“
“结痂了。墨长老的药膏管用。“她把手指收回身侧，麻线垂下来，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明天几点走？“
“天亮之前。露水重的时候最好，路上泥软，踩不出声音。“
“我跟你去。“
姬孙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端着空碗从槐树下走开，经过楚润娘身边时停了一步。她的肩膀旁边有一根垂下来的槐树细枝，叶片卷着。他把那根细枝拨开了，继续往前走。
楚润娘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东厢。门开了又关上了，门缝里的灯亮起来。她转身走进西厢，门在身后合拢，几乎没有声响。
院子里空了。月光从槐树树冠中间穿过去，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毯。
东厢灯底下，姬孙衍把石片搁在桌面上，和续灵丹的古方残卷并排放。石片上那两道刻痕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细光，和白天看时一样细、一样亮。
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剑谱。纸页温热。
明天天亮之前，后山，东南方向。
熄了灯，和衣躺在炕上。窗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光晕。沉星礁上的古篆、石片上的银白色嵌物、朝东南方向流去的灵力、后山丹房门朝东南开——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慢慢旋转，还没有拼出形状，但每一片的边缘都留着与其他片吻合的齿痕。那些轮廓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渐渐匀了。
窗台上的月光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
院子里没有人。墨如在廊道那头支起了小药碾子，石臼和铁杵撞在一起，一声接一声，像心跳。楚润娘在正厅后面的空地上练剑，已经挥了大半个下午，肩胛骨在布料下一起一伏，汗浸透了一片衣衫。
姬孙衍从东厢侧门出去，绕过正厅，没有惊动谁。前院那排棕榈树的树冠上停着一只海鸟，灰白色的羽毛，翅膀尖是黑色的，歪着头看他走过去，没有飞走。
出姜府大门左拐，沿着昨天来的巷子往回走。铺子大多收了摊，门板一扇一扇合拢，咣当咣当的声响从巷头滚到巷尾。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推着板车经过，车上搁着木桶，桶沿上搭着湿布，布底下透出温热的豆腥气。姬孙衍侧身让老汉先过，轮子在青石板上滚过去，吱吱呀呀地响。
沿着主街走了两刻钟，穿过石桥，经过那家卖海参的干货铺子——门关了，门板上贴着昨天的价目表，纸角被海风吹得翘起来。再往前走，越过两家客栈、三间茶棚，左转进了一条横街，尽头就是码头。
码头上的人比城里多。渔船一艘挨一艘泊在栈桥两侧，船身被潮水推着微微晃动，缆绳绷紧又松开，吱呀吱呀地响。船工们在甲板上收拾渔网，有人往舱里搬冰块，有人蹲在船头抽烟袋，灰白色的烟从嘴唇间吐出来，散进风里就没了影。
姬孙衍在码头上走了大半圈。他记得老渔民的样貌——最南边那根栈桥桩下面，背微微驼着，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指甲。
灰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脚踝以下的皮肤晒成深褐色。他低着头，梭子从网眼里穿过去，再穿回来。半截指甲捏着梭尖，一下，又一下。
姬孙衍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老渔民没抬头。“你来了。“
“你认得我？“
“城门口问路的人多，你问的是沉星礁。“梭子从网眼里拉出来，拉出一截新线，又穿进下一个网眼。“这种问题一般人不问。问了就是真要去。“他把梭子在掌心压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姬孙衍。“大潮还有五天。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五天？“
“立春后第三个大潮。青州这片海域一个月只有两次大潮，月初一次，月中一次。立春过去半月，这一趟是月中。“老渔民把梭子搁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数。“五天后潮水退到礁盘露出来，持续大约三个时辰。涨潮回来的时候，暗流会把礁石四周的水搅成旋涡。船在那个时候靠不上去，只能在礁盘外围等着。“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数海边的石子——一颗、两颗、三颗，数完了放下。“四年前有艘渔船不信邪，船主年轻，仗着船小灵活，趁退潮把船划进礁盘中间。潮水涨回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出来，暗流把船顶上礁石，船底开了口子。人游出来了，船沉了。船主在岸上坐了三天，第四天卖了船板，改行卖鱼干了。“
姬孙衍没打断他。潮水声从栈桥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在木桩之间来回撞。
“沉星礁什么样子？“姬孙衍问。
老渔民把补好的渔网叠起来放在膝盖上。“退潮的时候礁石露出来，大大小小几十块，黑的。不是青灰色，是黑色，表面有一层光泽——说是石头，摸上去更像铁。最大那块在正中间，大约一间屋子那么大，上面有人刻了东西。笔画很粗，横比竖长，有些拖到石头边缘去。我年轻时带人去看过，船上有个教书先生，他说是古篆。但他只能认出一半，另一半不认识。“
“古篆？“
“他说的。我认潮水和风向。“老渔民把叠好的渔网从膝盖上挪开，站起身伸了个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沉星礁那片海域，退潮前三个时辰风向会转——从东南风转东北风，再转回东南风，一圈转完潮水就退了。四十年了，那片礁石上的风向从来没变过。“
姬孙衍没有问“为什么“。系统里那张海图的标注浮现在他眼前——沉星礁在青州外海约两百里，坐标附近风浪数据异常，磁场读数有过一次偏移记录。
“那些字除了教书先生认出来的一半，另一半有没有人说过是什么？“
老渔民站在栈桥边面向海面，海风把灰布短衫吹得贴在身上。沉默了好一阵子，伸手往怀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小块东西——拇指盖那么大，深褐色，边缘磨得圆滑，像一片薄薄的石头片。
“这是我从最大那块礁石上撬下来的。“他把石片递过来。“三十年前撬的。教书先生走的时候没带走，落在我船上。我留着也没用。“
姬孙衍接过石片，翻到背面。两道刻痕，横长竖短，起笔和收笔处都深了半厘。他把石片举到光线下，那两道刻痕的底部泛着银白色的细光。
“有人在上面嵌了东西。“他说。
老渔民低头看了一眼，耸了耸肩。“我看着像石头。你说是嵌了东西就嵌了吧。我留着三十年也没看出名堂来。“他重新在石墩上坐下，拿起梭子又放下。“五天后的大潮，辰时三刻最低潮。你要去的话，天亮前出海，船行三个时辰，正好赶上退潮。到了之后只能在礁石上待一个半时辰到两个时辰，涨潮之前必须上船离开。“
他伸出一根手指。“就一条规矩。上了礁石别往最大那块石头的正底下走。教书先生说那里有一道裂缝，深不见底。踩空了掉下去，潮水一涨，神仙也救不回来。“
姬孙衍把石片收进怀里，贴着剑谱放着。石片触到纸面时，剑谱的温度像是被人碰了一下，跳了一瞬。快到他不能确定那是真的还是自己的错觉。
“五天后的出海，需要准备什么？“
老渔民扳着指头数。“一条够稳的船。我有一条，不大，底厚。缆绳要够长，至少三十丈。干粮和淡水按五个人三天的量备。还有——“他停了一下。“一块磁石。那片海域水底下有铁矿脉，指南针到了那里会乱转。磁石能稳住方位，往回走的时候不用靠星星。“
“磁石？“
“我家里有一块，祖上传下来的。出海的时候带上。“老渔民站起来，朝码头西面指了指。“我住那边的海草房，从这走过去一炷香。你明天定下来了来我屋里取磁石，顺便把船认一认。船停在湾子里最后一条栈桥西侧，船头上刷着红漆，写着'顺风'两个字。“
姬孙衍点头。他想起方案里“付定金“的事，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口袋，解开系口，倒出三块碎银搁在石墩上。老渔民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说：“回来再算。去得成，给船钱。去不成，银子还你。“
“蓬莱。“姬孙衍说。“青州的老辈人里，有没有人提过这个名字？“
老渔民捏着梭子的手指停了一下——指节从深褐变白了一瞬，又恢复原状。很短，但如果一直看着他的手指就能注意到。
“提过。“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我爷爷提过。我父亲也提过。我年轻的时候以为那是老人编的故事——海上雾大的时候，有时候能看到天上有一座城，白色的，玉石一样，浮在云层上面。有人说那是海市蜃楼，有人说那是神仙住的地方。我爷爷说那城是真的。他说他年轻时有一次出海，船被风吹迷了方向，在海上漂了三天。第四天傍晚雾散了，他看见那座城就在眼前。城门口站着人，穿白衣服，个子很高。那些人朝他摆了摆手，然后城就往后退了，退进雾里，再也看不见了。“
“然后呢？“
“然后他回来了。之后四十多年，他再也没见过那座城。“老渔民把梭子插进网里，拍了拍手上的线绒。“我父亲说那座城不是人找的，是城自己选人。它让你看见你就看见，它不让你看见，你在海上转一百年也找不到。“
海面上渔火亮起来，一盏接一盏，从栈桥两侧的船头升起来，暖黄色的光在雾气和海水之间摇荡。暮色从海平线往上漫，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收窄，像一条缝慢慢合上。
“你信吗？“姬孙衍问。
老渔民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把叠好的渔网夹在腋下，朝栈桥西面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我跑了四十年的船。风、浪、潮水、暗流——这些我信，因为我能摸到。我爷爷说的那座城，我没见过。“他又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姬孙衍一眼。“但我不是不信。我是怕我不信了，它就真的没有了。“
他继续往西走。暮色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灰布短衫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和栈桥的木板融成同一个颜色。姬孙衍坐在石墩上没有动，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直到被港口的灯火吃掉。
码头上的人少了。船工们收完了网坐在甲板上抽烟，烟的亮光在船头一闪一闪，像是嵌进黑夜里的火星。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鱼和盐的气味，凉意渗进衣领，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很远的、被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头散发出来的。
天彻底暗下来之后，港口的渔火倒映在水面上，每一盏都有两个——上面一个在风中晃动，下面一个在水里晃动，被潮水拉长了又缩回去，又拉长。姬孙衍在码头最南端的石墩上坐着，把今天听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五天后的最低潮，礁石上的古篆，礁石底下的裂缝，浮在云上的城。城里住着什么人？城门口的“白衣人“是什么身份？城为什么会“往后退“？
暂时想不通。但老渔民说“等它开了再回来“，他记住了。还有“非有缘人不见“——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起身往回走。码头到姜府的路已经走熟了——干货铺子关了门，石桥下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主街上最后一家面摊正在收摊，碗筷收进木箱里，油灯晃了一下就熄了。
姜府大门没关严，虚掩着。他推开门时门轴“嘎“了一声——和昨天一样。院子里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只茶碗，碗沿上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楚润娘把茶碗递过来。“墨如说你去码头了。姜家的族会散了，姜水笙让我告诉你一声。“
姬孙衍接过茶碗，暖意透过碗壁传到指腹。“散得怎么样？“
“姜世安在会上提了要请丹师进灵田。姜伯衡那边的人说外人插手祖地不吉利。吵了大约两刻钟。后来姜水笙站起来说——'去年请来的丹师里，有六个是伯祖父推举的。他们也说灵田治不了。'姜伯衡没有反驳，脸色很不好看。族会散了之后他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没说话，然后回后山去了。“
姬孙衍喝了一口茶。茶水略苦，苦味只在舌根停了一瞬就散了，留下一种干净的涩。“她把你昨天分析的那些话接上了。“
“她记性好。“楚润娘说。
姬孙衍站在槐树底下，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老渔民那边，五天后大潮。沉星礁退潮时露出来，礁石上有上古文字的石刻。他给了一块石片，上面嵌着银白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楚润娘没追问。月光里她站在树影和光斑交界的线上。姬孙衍把空碗拿在手里，碗底的余温正慢慢散去。“明天去后山。回来之后我把沉星礁的事和姜家的事一起理一理。墨水线、暗渠、直线、古篆石片——它们可能是连着的。“
“连着的？“
“沉星礁上的刻痕和后山丹房，都和东南方向有关。沉星礁在东南外海，后山丹房的灵力流向东南方向。两条线索朝同一个方向指，不一定是同一个终点，但至少说明那个方向上有东西。老渔民说那座城在海上，在退潮时露出礁石的地方附近。“
楚润娘安静地听完了。“那你后天出海之后，姜家这边怎么办？“
“五天之后才出海。明天查完后山，后天出证据。大后天或大大后天先了结姜家的事，然后出海。五天够用。“
月光移到槐树主干上，树皮上的纹路被照出一道一道的沟壑。楚润娘半边身子在月光里，半边在暗处。她伸手拨了一下耳边的发丝，手指上缠着一条细细的白麻线，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手上的伤？“
“结痂了。墨长老的药膏管用。“她把手指收回身侧，麻线垂下来，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明天几点走？“
“天亮之前。露水重的时候最好，路上泥软，踩不出声音。“
“我跟你去。“
姬孙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端着空碗从槐树下走开，经过楚润娘身边时停了一步。她的肩膀旁边有一根垂下来的槐树细枝，叶片卷着。他把那根细枝拨开了，继续往前走。
楚润娘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东厢。门开了又关上了，门缝里的灯亮起来。她转身走进西厢，门在身后合拢，几乎没有声响。
院子里空了。月光从槐树树冠中间穿过去，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毯。
东厢灯底下，姬孙衍把石片搁在桌面上，和续灵丹的古方残卷并排放。石片上那两道刻痕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细光，和白天看时一样细、一样亮。
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剑谱。纸页温热。
明天天亮之前，后山，东南方向。
熄了灯，和衣躺在炕上。窗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光晕。沉星礁上的古篆、石片上的银白色嵌物、朝东南方向流去的灵力、后山丹房门朝东南开——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慢慢旋转，还没有拼出形状，但每一片的边缘都留着与其他片吻合的齿痕。那些轮廓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渐渐匀了。
窗台上的月光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