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灵田枯槁起纷争
续灵丹的药香在西厢廊道里散了一整夜。墨如把白瓷碟用一块干布盖着，搁在窗台上通风的地方，临睡前又掀开布角看了一眼，确认药丸表面没有受潮、没有开裂、没有变色，然后才吹了灯。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海鸟的叫声，翻了三回身才睡着。
天没亮透，姬孙衍已经站在灵田边上。
晨雾从海面上漫过来，贴着地面走，像一层极薄的水在田垄之间缓慢流动。他蹲在灵田中央那条干裂的土沟旁边，用指腹按了一下沟底的泥土。硬，干，没有弹性。土层表面那层薄壳被他的指腹压碎了，碎成细小的颗粒，顺着沟底往下漏。他把手指收回来，在晨光里看那些颗粒的颜色。灰白带黄，没有一丝深色。
墨如提着一只竹篮从田埂上走过来，篮子里装着那两粒续灵丹。一块干布裹着，布角扎得紧紧的。“你起得比我想的早。”他把竹篮放在田埂上，蹲下来和姬孙衍并排。“灌丹之前，你要先把灵力流的结构摸清楚。续灵丹的药力从地表渗下去，需要走一条畅通的路才能到达断口。如果路是堵的，药到了堵的地方就散了。”
姬孙衍没有搭话。光幕在视野中铺开，数据流沿着灵田的地下结构逐层扫描。他看到了表层以下三尺处的那条灵力通道。墨如前两天探到的那条。已经细到几乎不可见，像一条即将干涸的溪流底部的最后一线湿痕。通道的走向从灵田中央出发，先是向南偏西走了大约六十丈，然后突然折向东南，折角近乎直角，干净利落得不像自然形成的。
“你过来看。”姬孙衍把光幕从视野里推出来，让它浮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半透明的数据线描出了地下灵力通道的走向。一条主脉从灵田中央向东南延伸，在六十丈处有一个近乎直角的转折，然后继续向东南方向笔直前进。“这个地方不对。自然的灵脉转向会有弧形过渡，灵力在地下顺着岩石节理走，不会突然拐直角。这个弯拐得太硬了。”
墨如凑近了看。“人为的？”
“人为的。”姬孙衍伸出手指，在光幕上那道直角转折的位置点了一下。“这个位置有东西。灵力从这里开始被引导，被什么东西压着走，逼着它拐弯。拐完弯之后，灵力通道就变成了直线，不再有任何自然的弯曲和起伏。人工开凿的痕迹很重。”
姜水笙从田埂那头快步走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干饼。她蹲在两人旁边，把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个位置，是不是靠近后山杂木林和山溪交界的那块地方？”
“是。”姬孙衍点头。“地表上是一道干涸的山溪。溪床底下大约一丈深的位置，有东西。像是石头砌的。”
姜水笙咽下嘴里的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块地方我知道。我小时候去那里捉过鱼。山溪没干之前，溪水是从后山的石缝里渗出来的，夏天的时候水凉得刺骨。后来溪水慢慢小了，最后完全干了。那大概是四年前的事，比灵田枯槁还早一年。”
“溪水干了之后，你有没有听人说过那附近有人动土？”
姜水笙想了一会儿。“没有。但我爹提过一次。他说伯祖父那一年在杂木林里伐了几棵树，说是要做新家具。我当时没在意，伐几棵树做家具，这在后山不算稀罕事。”
墨如从竹篮里把那两粒续灵丹取出来，在掌心里托着，对着晨光看了一会儿。“先别急着灌。把那条暗渠找出来再说。如果暗渠真的把灵气引到了丹房那边，灌药之前得先把暗渠堵上。不然药灌下去，灵脉还没接上，灵气又被引走了。”
姬孙衍站起身，把光幕收拢。他沿着灵田的边缘走了一圈，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田埂上。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光从东边的海面上直射过来，把灵田上那些干裂的土块照出一层惨白的光泽。他走回出发的位置时，系统光幕重新铺开，这一次他把扫描深度调到了地下两丈，精度升到了最高一档。
图像一层一层地从地下翻上来。表层是干裂的粘土。往下半尺是沙质层，颗粒松散。再往下是岩石层，青州常见的那种浅灰色的花岗岩，含石英颗粒，在数据图像里闪着微弱的亮斑。岩石层中段有一道裂缝，宽度大约三尺，裂缝的边缘齐整得不正常。裂缝底部是一条用青石砌成的渠道，宽度一尺有余，高度半人。渠道从灵田下方开始，向东南方向延伸，经过那道九十度直角转折处，继续向东南方向通往后山。
渠道内壁有一层极薄的附着物，系统显示为高浓度灵气残留。不是自然沉积，是从灵田下方引流过来的灵力在渠道内壁上留下的痕迹。
“找到了。”姬孙衍把光幕固定住。墨如和姜水笙同时凑过来看。光幕上那条用青石砌成的渠道清晰地显现出来。不宽，但修得规整，每一块条石的边角都对齐得严丝合缝。渠道的走向和灵田下方那条灵力通道的走向完全重合。
姜水笙盯着光幕看了很久，她的呼吸从快到慢，从浅到深，像一壶水从沸腾慢慢降到温热。“这条渠……我小时候见过。”她抬起头，看向后山方向。“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伯祖父带着几个人在杂木林里挖过东西。我远远地看过一次，他们挖的不是坑，是一条沟。沟挖得很深，有两三个大人叠起来那么深。我当时问过我爹，他说可能是伯祖父在埋水管。我后来就忘了。”
“埋水管。”墨如的嗓音平得像一块石板。“埋地下暗渠的人对外说的理由，大多是埋水管。”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把光幕上的图像又放大了一层。渠道的终端在后山丹房的正下方，和之前扫描到的灵力线终点完全一致。终端处有一个石砌的池子，大约两尺见方，池壁上开了几个孔洞，孔径不大，但排列得整整齐齐。灵田的灵力被暗渠引到那个石池里，再从石池的孔洞里释放出来，正好供丹房上方的使用者调用。
“现在怎么办？”姜水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把灵田的灵气偷走了三年，对外说是天罚。他让全族的人祭祀、花钱、求祖宗，全族的人跪了三年，他就坐在丹房里安安静静地用了三年的灵气。”
墨如把续灵丹放回竹篮里，重新盖好干布。“先不灌。等今晚把暗渠的口子堵上，明天再灌。”
姬孙衍从灵田中央走出来，走到田埂的边上，朝后山的方向望了一眼。山上的松柏树冠在晨风里摇晃，青灰色的丹房屋顶在树影之间露出一角。他收回目光，看了姜水笙一眼。“你在族会上说的话，伯祖父已经听到了。续灵丹能治灵田这件事，他今晚就会知道。”
“他知道了会怎样？”
“他会想办法让续灵丹灌不下去。”
姜水笙用力咬了咬嘴唇，过了大约三四息才松开，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慢慢恢复了血色。“那今晚就把暗渠的口子堵上。明天天一亮就灌丹。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药已经进土里了。”
姬孙衍点了点头。“入夜之后动手。人少、动静小。我、墨长老、你，三个人够了。楚润娘留在府里，如果有人来找，她在。”
姜水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那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她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田埂往姜府方向走去。走了大约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姬孙衍的方向看了一眼，眼框微微发红，但里面的光已经稳住了。
“下午我在府里等你们。入夜之后，从侧门出去，走夹墙那条路。那条路近。”她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了，步子和来时一样快，只是背挺得比来时直了一些。
墨如把竹篮从田埂上提起来，挎在胳膊上，和姬孙衍并排往回走。“老渔民那边，大潮还有三天？”
“三天。”
“来得及。今晚堵渠，明天灌丹，后天出证据。”墨如数着这几件事，像是数药篓里还剩多少根干草。“三天之后你出海，这边的事已经收干净了。”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走在墨如旁边，穿过那片菜园时，五婶还在垄头蹲着。她今天没有拔草，只是蹲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垄沟里那些蔫黄发枯的菜苗。看见两人走过来，她抬起头，朝墨如笑了一下，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墨如也朝她笑了一下，把竹篮换到了另一只胳膊上，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光线从正头顶偏西了一些。姜府的前院安安静静的，姜世安在书房里翻旧账本，翻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窗外，像是在等什么。姜水笙在自己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窗台上一杯茶从满到空，再从空到满，添了三次水。最后一次添水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看见院子里的槐树影正在往东边拉长。
入夜之后，姜府侧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三个人影从缝里依次闪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姬孙衍，中间是姜水笙，最后面是墨如。墨如的背上多了一只布袋，袋子里装着两只小陶罐和一块铁片。他走路的脚步比平时轻，布袋里的陶罐相碰，发出一声闷响，被他用手掌按住罐壁，声音就止住了。
夹墙之间的那条窄路在夜色里比白天更难走。青苔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踩上去又滑又软。姜水笙走在前头带路，她对这条路最熟，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避开了青苔最厚的地方。走到窄路尽头的时候，她没有拐向祠堂方向，而是从墙根的一道矮豁口翻了过去，落在一丛灌木后面。
灌木丛的另一侧是杂木林。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墨如从布袋里掏出那块铁片，走在最前面，用铁片拨开挡路的枯枝。铁片是扁的，边缘磨得薄而钝，拨树枝的时候不会发出太响的断裂声。
杂木林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地表的土质开始变化，从松软的腐殖土变成了混着小石子的硬土。又走了一小段，脚下出现了石块。不是天然那种棱角分明的碎石，是被人工修整过的条石表面，虽被积土掩盖，但踩上去的触感和四周完全不同。平整，坚硬，边缘棱角分明。
姬孙衍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表拂开积土和落叶。条石的边缘露了出来，灰青色，打磨过的表面已经风化了一层，但接缝处填充的灰浆还在，颜色发白，硬得像铁。他用手指甲在灰浆表面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粉末是浅灰色的，有沙砾的质感，和灵田土层的颜色不同。
“就是这里。”他低声说。“暗渠的顶盖。从这开始往东南方向都是渠道覆盖区域。我们找最薄弱的地方，敲开一个口子，把陶罐里的东西灌进去。”
墨如把布袋卸下来，取出两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封口处贴着一层油纸，油纸上用炭笔写着字：“黏土浆、碎瓷粉、铁砂。”他把其中一只陶罐递给姜水笙。“这只罐子里的东西，混合均匀之后倒进暗渠。黏土浆堵住砖缝，碎瓷粉增加阻力，铁砂比土壤重，灵力带着铁砂走不了多远就会沉下去。”
姜水笙接过陶罐，手指在罐口的蜡封上按了一下。“从哪里下手？”
姬孙衍把光幕在夜色中铺开，调出了暗渠结构图。渠道的顶盖由条石拼成，每块条石大约三尺长、一尺半宽，之间用灰浆嵌缝。他放大了暗渠中段的图像。其中一块条石边缘的灰浆颜色比周围淡了几度，质地也比周围的灰浆松散一些。
“这块石条曾经被撬开过。撬开之后再盖回去的时候用了新灰浆，颜色比老的浅。从这里下手最快。”
墨如蹲下来，用铁片沿着那块条石的边缘划了一圈。灰浆从他铁片下碎落，掉进缝隙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划了大约两指深，停下来，把铁片插进缝隙里，往上一撬。条石的一角抬了起来。墨如把铁片换了个角度，再撬一下，条石的边缘完全脱离了渠体。
“抓住了。”墨如把铁片放下，双手扣住条石的边沿，用力往上提。条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寸一寸地被提起来，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渠口。
一股潮湿的地气从渠口涌上来，带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残存的余温。姜水笙蹲在渠口旁边，把手掌按在洞口上方，感受那股气流从指缝间穿过。“灵力的方向是从灵田那边流过来的。现在还在流。”
“堵上。”姬孙衍说。“先把暗渠填了，再看这条渠道的其他岔口。如果还有分支，一并堵死。”
墨如把那只装黏土浆和碎瓷粉的陶罐拿过来，扯开封口的油纸和蜡层，把罐子里的东西往渠口倒进去。黏稠的灰白色浆液裹着碎瓷片和铁砂粒，从罐口流出来，灌进那条黑洞洞的渠道里，发出沉闷的咕嘟声。姜水笙拿起第二只陶罐，撕开封口，也往里灌。两只陶罐倒空之后，黏土浆在渠道里铺开了大约三尺远的一段，把那段通道的内壁裹上了一层厚浆。
墨如把条石重新盖回渠口，用铁片把周围剥落的灰浆碎屑扫进砖缝里，又捧了几把干土洒在条石表面，用脚底轻轻踩实。从外表看，那块条石的边缘已经不那么显眼了，只是接缝处比旁边的几块深了一线。
“还有没有岔口？”墨如问。
姬孙衍重新铺开光幕，把暗渠的全线图像在夜空中缓慢旋转了一遍。渠道从灵田下方出发，经过那道直角转折处，一路通到后山丹房底部。中途有两处分岔。一条分向西南方向，很短，大约只有两丈就断了，像是没有完工的废弃段。另一条分向正北方向，比主渠窄了一半，但长度可观，穿过了姜氏祖坟的外围地带。
“正北方向的分支。穿过祖坟外围，到一个灰浆池就停了。不是输气用的，是泄压用的。”姬孙衍指着那条分岔的末端。“暗渠太长，灵力在渠道里流动会产生压力。如果不设泄压口，渠道内壁会被灵力冲裂。这个灰浆池就是泄压用的，它让多余的灵力从那里散掉，不会撑破渠道。”
姜水笙蹲在渠口旁边，一动不动地听完了这段话。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印，夜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泄压口在祖坟那边，那个位置离丹房大约一百五十丈。如果我们堵了主渠但没堵泄压口，灵气还是可以从泄压口跑出去，灌到祖坟的地底下。虽然比原本的路径慢，但时间长了还是会损耗掉。”
“泄压口不用堵。”姬孙衍说。“泄压口的作用是卸掉多余的压力。我们堵的是主渠，泄压口在分岔上。只要主渠堵死了，渠道里的灵力不再流动，泄压口就没有压力可以卸。它自己会慢慢干枯。”
姜水笙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夜风吹过后山的树冠，松枝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像是一整片山坡在呼吸。她把膝盖上的泥印用手掌拍掉了，拍完之后手掌还贴了一会儿膝盖，像在确认自己的腿还站得住。
“回去吧。”姬孙衍说。“明天天亮灌丹。”
三个人沿着来的路往回走。墨如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那只空陶罐，罐口残留的黏土浆还在往下滴，滴在枯叶上，发出极轻的黏滞的声响。穿过杂木林的时候，树影在头顶密密地交织着，把月光滤成了一片碎银，洒在地面上，随着风一晃一晃地动。
回到姜府侧门的时候，门板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缝隙宽度。楚润娘站在门后面的暗影里，手里没有拿灯，只是靠着墙站着。看见三个人陆续进来，她的肩膀松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只是确认而不是询问。
“回来了。”姬孙衍说。“暗渠堵上了。明天灌丹。”
楚润娘侧身让开门口的路，等三个人都进了院子，才把侧门的门板轻轻合拢。门轴没有出声。她出门前在轴缝里滴了几滴油。
院墙的另一头，姜府前院的灯还亮着。有人在走动，脚步急匆匆的。是姜世安的脚步声，节奏很快，来回走了好几趟，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又不敢过来问。脚步声在廊道尽头停了一阵，又响了起来，朝相反方向去了，渐渐远了。
墨如提着他的空陶罐回了西厢，把罐子搁在廊道角落的水缸旁边，用瓢舀了半瓢水冲了冲罐壁上残留的浆液。水冲下来的时候泛起一圈灰白色的泡沫，一会儿就散了。
姬孙衍站在东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槐树。月光在树冠和地面之间铺了一层极薄的银白色光毯，树枝在风里来回摆动，像是在翻动一本看不见的书。
楚润娘从西厢廊道那头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脸，目光从槐树顶上收回来，落在他侧脸上。“明天灌丹之后，就能出海了。”
“灌丹之后，出证据。证据出完，出海。”
她点了一下头，继续往自己的屋子走去。走了大约三四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海上的路，比灵田里的路好走。”
然后她推开了西厢的门，门板合拢，门缝里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在廊道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薄亮。
姬孙衍在东厢门前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半边，剩下的一边弯弯的，像一瓣橘子被谁掰走了另一半。月光照在他脸上，不太亮，但足够把树影和屋檐的轮廓勾出来。
他推门进屋，行尘剑搁在桌上，剑鞘表面映着窗台上漏进来的月光，十三道裂口的阴影在剑鞘上排成一行，像十三条细长的黑色山脉。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剑谱。纸页温热。石片还和剑谱贴在一起，边缘的银白色细光在黑暗里一闪，又暗了下去，再没有亮起来。
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点灯。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的轮廓融进暗处。
灵田下面那条暗渠已经填上了。续灵丹的药力会在天亮之后渗进土里。他把两件事在脑中串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然后才靠着椅背，合上了眼睛。
院子里的风停了片刻，又吹了起来，吹动槐树枝叶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一页，又一页，翻得很慢。
天没亮透，姬孙衍已经站在灵田边上。
晨雾从海面上漫过来，贴着地面走，像一层极薄的水在田垄之间缓慢流动。他蹲在灵田中央那条干裂的土沟旁边，用指腹按了一下沟底的泥土。硬，干，没有弹性。土层表面那层薄壳被他的指腹压碎了，碎成细小的颗粒，顺着沟底往下漏。他把手指收回来，在晨光里看那些颗粒的颜色。灰白带黄，没有一丝深色。
墨如提着一只竹篮从田埂上走过来，篮子里装着那两粒续灵丹。一块干布裹着，布角扎得紧紧的。“你起得比我想的早。”他把竹篮放在田埂上，蹲下来和姬孙衍并排。“灌丹之前，你要先把灵力流的结构摸清楚。续灵丹的药力从地表渗下去，需要走一条畅通的路才能到达断口。如果路是堵的，药到了堵的地方就散了。”
姬孙衍没有搭话。光幕在视野中铺开，数据流沿着灵田的地下结构逐层扫描。他看到了表层以下三尺处的那条灵力通道。墨如前两天探到的那条。已经细到几乎不可见，像一条即将干涸的溪流底部的最后一线湿痕。通道的走向从灵田中央出发，先是向南偏西走了大约六十丈，然后突然折向东南，折角近乎直角，干净利落得不像自然形成的。
“你过来看。”姬孙衍把光幕从视野里推出来，让它浮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半透明的数据线描出了地下灵力通道的走向。一条主脉从灵田中央向东南延伸，在六十丈处有一个近乎直角的转折，然后继续向东南方向笔直前进。“这个地方不对。自然的灵脉转向会有弧形过渡，灵力在地下顺着岩石节理走，不会突然拐直角。这个弯拐得太硬了。”
墨如凑近了看。“人为的？”
“人为的。”姬孙衍伸出手指，在光幕上那道直角转折的位置点了一下。“这个位置有东西。灵力从这里开始被引导，被什么东西压着走，逼着它拐弯。拐完弯之后，灵力通道就变成了直线，不再有任何自然的弯曲和起伏。人工开凿的痕迹很重。”
姜水笙从田埂那头快步走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干饼。她蹲在两人旁边，把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个位置，是不是靠近后山杂木林和山溪交界的那块地方？”
“是。”姬孙衍点头。“地表上是一道干涸的山溪。溪床底下大约一丈深的位置，有东西。像是石头砌的。”
姜水笙咽下嘴里的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块地方我知道。我小时候去那里捉过鱼。山溪没干之前，溪水是从后山的石缝里渗出来的，夏天的时候水凉得刺骨。后来溪水慢慢小了，最后完全干了。那大概是四年前的事，比灵田枯槁还早一年。”
“溪水干了之后，你有没有听人说过那附近有人动土？”
姜水笙想了一会儿。“没有。但我爹提过一次。他说伯祖父那一年在杂木林里伐了几棵树，说是要做新家具。我当时没在意，伐几棵树做家具，这在后山不算稀罕事。”
墨如从竹篮里把那两粒续灵丹取出来，在掌心里托着，对着晨光看了一会儿。“先别急着灌。把那条暗渠找出来再说。如果暗渠真的把灵气引到了丹房那边，灌药之前得先把暗渠堵上。不然药灌下去，灵脉还没接上，灵气又被引走了。”
姬孙衍站起身，把光幕收拢。他沿着灵田的边缘走了一圈，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田埂上。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光从东边的海面上直射过来，把灵田上那些干裂的土块照出一层惨白的光泽。他走回出发的位置时，系统光幕重新铺开，这一次他把扫描深度调到了地下两丈，精度升到了最高一档。
图像一层一层地从地下翻上来。表层是干裂的粘土。往下半尺是沙质层，颗粒松散。再往下是岩石层，青州常见的那种浅灰色的花岗岩，含石英颗粒，在数据图像里闪着微弱的亮斑。岩石层中段有一道裂缝，宽度大约三尺，裂缝的边缘齐整得不正常。裂缝底部是一条用青石砌成的渠道，宽度一尺有余，高度半人。渠道从灵田下方开始，向东南方向延伸，经过那道九十度直角转折处，继续向东南方向通往后山。
渠道内壁有一层极薄的附着物，系统显示为高浓度灵气残留。不是自然沉积，是从灵田下方引流过来的灵力在渠道内壁上留下的痕迹。
“找到了。”姬孙衍把光幕固定住。墨如和姜水笙同时凑过来看。光幕上那条用青石砌成的渠道清晰地显现出来。不宽，但修得规整，每一块条石的边角都对齐得严丝合缝。渠道的走向和灵田下方那条灵力通道的走向完全重合。
姜水笙盯着光幕看了很久，她的呼吸从快到慢，从浅到深，像一壶水从沸腾慢慢降到温热。“这条渠……我小时候见过。”她抬起头，看向后山方向。“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伯祖父带着几个人在杂木林里挖过东西。我远远地看过一次，他们挖的不是坑，是一条沟。沟挖得很深，有两三个大人叠起来那么深。我当时问过我爹，他说可能是伯祖父在埋水管。我后来就忘了。”
“埋水管。”墨如的嗓音平得像一块石板。“埋地下暗渠的人对外说的理由，大多是埋水管。”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把光幕上的图像又放大了一层。渠道的终端在后山丹房的正下方，和之前扫描到的灵力线终点完全一致。终端处有一个石砌的池子，大约两尺见方，池壁上开了几个孔洞，孔径不大，但排列得整整齐齐。灵田的灵力被暗渠引到那个石池里，再从石池的孔洞里释放出来，正好供丹房上方的使用者调用。
“现在怎么办？”姜水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把灵田的灵气偷走了三年，对外说是天罚。他让全族的人祭祀、花钱、求祖宗，全族的人跪了三年，他就坐在丹房里安安静静地用了三年的灵气。”
墨如把续灵丹放回竹篮里，重新盖好干布。“先不灌。等今晚把暗渠的口子堵上，明天再灌。”
姬孙衍从灵田中央走出来，走到田埂的边上，朝后山的方向望了一眼。山上的松柏树冠在晨风里摇晃，青灰色的丹房屋顶在树影之间露出一角。他收回目光，看了姜水笙一眼。“你在族会上说的话，伯祖父已经听到了。续灵丹能治灵田这件事，他今晚就会知道。”
“他知道了会怎样？”
“他会想办法让续灵丹灌不下去。”
姜水笙用力咬了咬嘴唇，过了大约三四息才松开，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慢慢恢复了血色。“那今晚就把暗渠的口子堵上。明天天一亮就灌丹。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药已经进土里了。”
姬孙衍点了点头。“入夜之后动手。人少、动静小。我、墨长老、你，三个人够了。楚润娘留在府里，如果有人来找，她在。”
姜水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那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她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田埂往姜府方向走去。走了大约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姬孙衍的方向看了一眼，眼框微微发红，但里面的光已经稳住了。
“下午我在府里等你们。入夜之后，从侧门出去，走夹墙那条路。那条路近。”她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了，步子和来时一样快，只是背挺得比来时直了一些。
墨如把竹篮从田埂上提起来，挎在胳膊上，和姬孙衍并排往回走。“老渔民那边，大潮还有三天？”
“三天。”
“来得及。今晚堵渠，明天灌丹，后天出证据。”墨如数着这几件事，像是数药篓里还剩多少根干草。“三天之后你出海，这边的事已经收干净了。”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走在墨如旁边，穿过那片菜园时，五婶还在垄头蹲着。她今天没有拔草，只是蹲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垄沟里那些蔫黄发枯的菜苗。看见两人走过来，她抬起头，朝墨如笑了一下，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墨如也朝她笑了一下，把竹篮换到了另一只胳膊上，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光线从正头顶偏西了一些。姜府的前院安安静静的，姜世安在书房里翻旧账本，翻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窗外，像是在等什么。姜水笙在自己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窗台上一杯茶从满到空，再从空到满，添了三次水。最后一次添水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看见院子里的槐树影正在往东边拉长。
入夜之后，姜府侧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三个人影从缝里依次闪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姬孙衍，中间是姜水笙，最后面是墨如。墨如的背上多了一只布袋，袋子里装着两只小陶罐和一块铁片。他走路的脚步比平时轻，布袋里的陶罐相碰，发出一声闷响，被他用手掌按住罐壁，声音就止住了。
夹墙之间的那条窄路在夜色里比白天更难走。青苔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踩上去又滑又软。姜水笙走在前头带路，她对这条路最熟，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避开了青苔最厚的地方。走到窄路尽头的时候，她没有拐向祠堂方向，而是从墙根的一道矮豁口翻了过去，落在一丛灌木后面。
灌木丛的另一侧是杂木林。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墨如从布袋里掏出那块铁片，走在最前面，用铁片拨开挡路的枯枝。铁片是扁的，边缘磨得薄而钝，拨树枝的时候不会发出太响的断裂声。
杂木林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地表的土质开始变化，从松软的腐殖土变成了混着小石子的硬土。又走了一小段，脚下出现了石块。不是天然那种棱角分明的碎石，是被人工修整过的条石表面，虽被积土掩盖，但踩上去的触感和四周完全不同。平整，坚硬，边缘棱角分明。
姬孙衍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表拂开积土和落叶。条石的边缘露了出来，灰青色，打磨过的表面已经风化了一层，但接缝处填充的灰浆还在，颜色发白，硬得像铁。他用手指甲在灰浆表面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粉末是浅灰色的，有沙砾的质感，和灵田土层的颜色不同。
“就是这里。”他低声说。“暗渠的顶盖。从这开始往东南方向都是渠道覆盖区域。我们找最薄弱的地方，敲开一个口子，把陶罐里的东西灌进去。”
墨如把布袋卸下来，取出两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封口处贴着一层油纸，油纸上用炭笔写着字：“黏土浆、碎瓷粉、铁砂。”他把其中一只陶罐递给姜水笙。“这只罐子里的东西，混合均匀之后倒进暗渠。黏土浆堵住砖缝，碎瓷粉增加阻力，铁砂比土壤重，灵力带着铁砂走不了多远就会沉下去。”
姜水笙接过陶罐，手指在罐口的蜡封上按了一下。“从哪里下手？”
姬孙衍把光幕在夜色中铺开，调出了暗渠结构图。渠道的顶盖由条石拼成，每块条石大约三尺长、一尺半宽，之间用灰浆嵌缝。他放大了暗渠中段的图像。其中一块条石边缘的灰浆颜色比周围淡了几度，质地也比周围的灰浆松散一些。
“这块石条曾经被撬开过。撬开之后再盖回去的时候用了新灰浆，颜色比老的浅。从这里下手最快。”
墨如蹲下来，用铁片沿着那块条石的边缘划了一圈。灰浆从他铁片下碎落，掉进缝隙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划了大约两指深，停下来，把铁片插进缝隙里，往上一撬。条石的一角抬了起来。墨如把铁片换了个角度，再撬一下，条石的边缘完全脱离了渠体。
“抓住了。”墨如把铁片放下，双手扣住条石的边沿，用力往上提。条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寸一寸地被提起来，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渠口。
一股潮湿的地气从渠口涌上来，带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残存的余温。姜水笙蹲在渠口旁边，把手掌按在洞口上方，感受那股气流从指缝间穿过。“灵力的方向是从灵田那边流过来的。现在还在流。”
“堵上。”姬孙衍说。“先把暗渠填了，再看这条渠道的其他岔口。如果还有分支，一并堵死。”
墨如把那只装黏土浆和碎瓷粉的陶罐拿过来，扯开封口的油纸和蜡层，把罐子里的东西往渠口倒进去。黏稠的灰白色浆液裹着碎瓷片和铁砂粒，从罐口流出来，灌进那条黑洞洞的渠道里，发出沉闷的咕嘟声。姜水笙拿起第二只陶罐，撕开封口，也往里灌。两只陶罐倒空之后，黏土浆在渠道里铺开了大约三尺远的一段，把那段通道的内壁裹上了一层厚浆。
墨如把条石重新盖回渠口，用铁片把周围剥落的灰浆碎屑扫进砖缝里，又捧了几把干土洒在条石表面，用脚底轻轻踩实。从外表看，那块条石的边缘已经不那么显眼了，只是接缝处比旁边的几块深了一线。
“还有没有岔口？”墨如问。
姬孙衍重新铺开光幕，把暗渠的全线图像在夜空中缓慢旋转了一遍。渠道从灵田下方出发，经过那道直角转折处，一路通到后山丹房底部。中途有两处分岔。一条分向西南方向，很短，大约只有两丈就断了，像是没有完工的废弃段。另一条分向正北方向，比主渠窄了一半，但长度可观，穿过了姜氏祖坟的外围地带。
“正北方向的分支。穿过祖坟外围，到一个灰浆池就停了。不是输气用的，是泄压用的。”姬孙衍指着那条分岔的末端。“暗渠太长，灵力在渠道里流动会产生压力。如果不设泄压口，渠道内壁会被灵力冲裂。这个灰浆池就是泄压用的，它让多余的灵力从那里散掉，不会撑破渠道。”
姜水笙蹲在渠口旁边，一动不动地听完了这段话。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印，夜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泄压口在祖坟那边，那个位置离丹房大约一百五十丈。如果我们堵了主渠但没堵泄压口，灵气还是可以从泄压口跑出去，灌到祖坟的地底下。虽然比原本的路径慢，但时间长了还是会损耗掉。”
“泄压口不用堵。”姬孙衍说。“泄压口的作用是卸掉多余的压力。我们堵的是主渠，泄压口在分岔上。只要主渠堵死了，渠道里的灵力不再流动，泄压口就没有压力可以卸。它自己会慢慢干枯。”
姜水笙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夜风吹过后山的树冠，松枝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像是一整片山坡在呼吸。她把膝盖上的泥印用手掌拍掉了，拍完之后手掌还贴了一会儿膝盖，像在确认自己的腿还站得住。
“回去吧。”姬孙衍说。“明天天亮灌丹。”
三个人沿着来的路往回走。墨如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那只空陶罐，罐口残留的黏土浆还在往下滴，滴在枯叶上，发出极轻的黏滞的声响。穿过杂木林的时候，树影在头顶密密地交织着，把月光滤成了一片碎银，洒在地面上，随着风一晃一晃地动。
回到姜府侧门的时候，门板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缝隙宽度。楚润娘站在门后面的暗影里，手里没有拿灯，只是靠着墙站着。看见三个人陆续进来，她的肩膀松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只是确认而不是询问。
“回来了。”姬孙衍说。“暗渠堵上了。明天灌丹。”
楚润娘侧身让开门口的路，等三个人都进了院子，才把侧门的门板轻轻合拢。门轴没有出声。她出门前在轴缝里滴了几滴油。
院墙的另一头，姜府前院的灯还亮着。有人在走动，脚步急匆匆的。是姜世安的脚步声，节奏很快，来回走了好几趟，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又不敢过来问。脚步声在廊道尽头停了一阵，又响了起来，朝相反方向去了，渐渐远了。
墨如提着他的空陶罐回了西厢，把罐子搁在廊道角落的水缸旁边，用瓢舀了半瓢水冲了冲罐壁上残留的浆液。水冲下来的时候泛起一圈灰白色的泡沫，一会儿就散了。
姬孙衍站在东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槐树。月光在树冠和地面之间铺了一层极薄的银白色光毯，树枝在风里来回摆动，像是在翻动一本看不见的书。
楚润娘从西厢廊道那头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脸，目光从槐树顶上收回来，落在他侧脸上。“明天灌丹之后，就能出海了。”
“灌丹之后，出证据。证据出完，出海。”
她点了一下头，继续往自己的屋子走去。走了大约三四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海上的路，比灵田里的路好走。”
然后她推开了西厢的门，门板合拢，门缝里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在廊道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薄亮。
姬孙衍在东厢门前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半边，剩下的一边弯弯的，像一瓣橘子被谁掰走了另一半。月光照在他脸上，不太亮，但足够把树影和屋檐的轮廓勾出来。
他推门进屋，行尘剑搁在桌上，剑鞘表面映着窗台上漏进来的月光，十三道裂口的阴影在剑鞘上排成一行，像十三条细长的黑色山脉。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剑谱。纸页温热。石片还和剑谱贴在一起，边缘的银白色细光在黑暗里一闪，又暗了下去，再没有亮起来。
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点灯。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的轮廓融进暗处。
灵田下面那条暗渠已经填上了。续灵丹的药力会在天亮之后渗进土里。他把两件事在脑中串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然后才靠着椅背，合上了眼睛。
院子里的风停了片刻，又吹了起来，吹动槐树枝叶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一页，又一页，翻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