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姜氏族中暗流涌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281章 · 61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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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的时候,姜水笙已经在东厢门外站了一会儿。她说,族会定在午后。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两分,嘴角抿着,嘴角线绷得直直的。“伯祖父那边的人已经到了祠堂,正在擦牌位、摆香案。”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擦牌位是每次族会前都做的。但今天擦得特别慢。我爹派了个人去看了两次,回来说伯祖父本人还没到,他手下的几个侄子把牌位擦了又擦,擦到第三次的时候把一块牌位碰倒了,木面磕在供桌上,掉了一小块漆。”

姬孙衍系好腰带从屋里走出来,行尘剑挂在腰间。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日头——云层薄薄的,阳光从云隙里射下来,光柱一道道地斜插在砖地上。“墨长老呢?”

“在西厢。昨夜的炉火一直烧到寅时才熄,他说续灵丹的试炼已经完成了一炉,药力对路,就是成色还差一点火候。他正在调第二批药的配比,说要再试一次才放心。”姜水笙顿了顿。“他让我告诉你,族会上他就不去了。他说他去也不会说话,白占一个凳子。”

姬孙衍点了点头,从台阶上走下来。楚润娘已经在廊道拐角处站着,脚上踩着那双新纳的厚底布鞋,鞋面是青灰色的,走路的脚步声比前天沉稳了几分。

三个人穿过甬道,绕过正厅,从姜府侧门出去,沿着一条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的小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路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走,只能一个跟一个。墙根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楚润娘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

小路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框顶上悬着一块木匾,写着“姜氏宗祠”四个字。门开着,里面透出线香和蜡烛烧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暖而冲的烟火气味。姬孙衍跨过门槛,脚下的青砖地面被磨得发亮,砖缝之间嵌着暗黄色的蜡油——是从香案上滴下来、年深日久渗进砖缝里的。

祠堂比外面看起来大。正中间是一座两丈宽的香案,案面上摆着十几块牌位,每一块都擦得干干净净,木面上的字漆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深沉的黑色光泽。香案两侧各有一排长凳,从里往外摆了四排,一直排到门槛后面。左边那排已经坐满了人,全是上了年纪的男子,穿深色衣袍,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端正正。右边那排还空着大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坐在靠后的位置——都是年轻面孔,有男有女,低着头不敢乱看。

姜世安坐在香案右侧的第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热气,他端着杯子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看见姬孙衍走进来,他的目光动了动,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姜水笙领着姬孙衍和楚润娘走到右边那排长凳的第三排位置。她自己在第二排坐下,隔着半条过道,和左边那排最前面的一个人正好面对面。那人约莫七十出头,脸膛方正,颧骨高耸,下巴上的胡须花白而浓密,修剪得整整齐齐。穿一件铁灰色的绸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连一颗盘扣都没有松。他腰背挺直地坐在凳子上,膝盖上搁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姜氏田产录”四个字。

姜水笙坐下来的时候,那人的目光抬了一下,从她脸上扫过去,又落在了她身后第三排的姬孙衍身上。那一眼不长,但足够把一个人的身高、衣着、配剑、坐姿全看完。

香案上的蜡烛又烧矮了一截。祠堂里安静了大约二十息,然后姜伯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祠堂的墙壁把声音拢住了,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灵田枯槁三年。三年来,本族延请丹师十余人,试遍土改水灌火熏诸法,皆无功而返。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力已尽。人力尽了,就该求祖宗庇佑。灵田是祖上传下来的,祖宗不会看着它死。”他说完这段话,把手里的册子翻开了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我拟了一份祭祀章程。需要从族中公账里支银一百五十两,用于采办祭品、请道士、修葺祠堂后院的祭坛。章程我已经抄了三份,一份给族长,一份存档,一份在座各位传阅。”

有人从左边长凳的末端站起来,把三份纸页挨个发下去。传到右边那排时,楚润娘接了一份,低头扫了一眼,没有递出去——她左手边是姬孙衍,右手边空着,第三排只有她和姬孙衍两个人坐着。

姬孙衍接过纸页看了一遍。祭祀章程写得很详细:祭品的品类和数量、道士的人数和酬劳、祭坛修葺的材料和工时、主持者的名讳——姜伯衡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一行,作为“总掌祭”。

姜世安把茶杯放在椅子扶手上,开口时声音没有伯祖父那么重,但每个字咬得清楚。“伯父。去年你也是这套章程。前年也是。三年了,祭祀办了三次,银子花了四百多两,灵田的状况可有好转?”

“天意难测。”姜伯衡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那本册子上。“祖宗庇佑,有时候不会立时见效。做后人的,要有耐心。”

“三年前的灵田,每顷年产灵谷六百斤。现在的灵田,连草都长不出来。”姜世安的声音拔高了一线,又压了回去。“这不是有没有耐心的问题,是灵田底下出了岔子。我主张请人来查地下的灵脉走向,找出问题在哪里,对症下药。去年我从豫州请了一位擅长堪舆的修士来看过——伯父当时说‘外人插手不吉利’,把人挡在了城外。”

“豫州的堪舆修士,来过青州几回?”姜伯衡翻了一页册子,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他连姜家的祖地都没踩过一脚,凭什么敢说灵脉出了问题?姜家的灵田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圆三顷地的灵气走向,历代族长的笔记里都有记载。外来的修士看两眼就能看明白?”

左边长凳上有人附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整个祠堂听见。“伯祖父说得在理。灵田是我们姜家自己的,外人看了两眼就给下结论,谁知道他看的准不准?”

接话的是姜伯衡右手边坐着的一个人,约莫五十岁,脸颊瘦长,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姬孙衍在姜水笙之前提过的族亲名单里见过这个人的名字——姜世昌,姜伯衡的长子,在族中管着祠堂的账目和祭祀用度的调配。

姜世安看了姜世昌一眼。“世昌兄。去年那位堪舆修士的结论是什么,你想不想知道?”

姜世昌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说灵田底下的灵气通道是通的,只是流速太慢。慢到近乎停滞。流速慢的原因,是在灵脉的中段有东西卡着。像一条河,中间被人筑了一道矮坝,水过不来。上游的水还在,下游的水已经干了。他当时要进后山查看那道矮坝的位置,被伯父的人拦在门外。”姜世安的声音从低处慢慢抬起来,像一块石头从井底被绳子慢慢往上提。“伯父。后山上那间丹房,是那一年秋天盖的。”

整个祠堂静下来了。静到能听见香案上蜡烛的灯芯在火苗里轻轻开裂的声音。

姜伯衡翻册子的手停住了。那一页正好翻到一半,他的拇指按在纸页的折痕处,没有继续翻下去,也没有翻回去。隔了大约五六息,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分,但依然平稳。“世安,你这话里有话。”

“我只是说了一个时间。”姜世安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抿了一下才咽下去。“伯父的丹房是那一年秋天盖的。灵田的灵气从那一年的秋天开始断崖式往下掉。两个时间凑到了一起。至于它们之间有没有关系,我没有下结论。”

姜伯衡把册子合上了,啪的一声,在祠堂里格外响。“我盖丹房,是为了清修。族里人都知道。我练功的功法需要安静的环境,后山上偏僻,不扰民。丹房盖好之后,我的修为可有长进?你们自己看——筑基九层,和盖丹房之前一样。我没有从灵田里多拿一丝一毫的灵力。”他的目光从姜世安身上移开,扫过右边长凳上坐着的年轻面孔,最后落在第三排的姬孙衍身上。“这位,想必就是水笙从云楼宗请来的客人。我听说,你昨晚在丹砂巷收了一张古方。”

姬孙衍没有说话,也没有避开姜伯衡的目光。

“续灵丹。”姜伯衡说出了这三个字。他把册子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册子表面。“那张方子我三十年前就见过。三十年前,青州码头有个叫沈三爷的船货中介,拿同样的方子在丹砂巷里兜售过。开价三十两银子,买的人不多——因为那张方子从来没有成过。三十年前不成,三十年后也不会成。”

姜水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整个祠堂的目光都从姜伯衡身上移到了她身上。她站在第二排凳子和第三排凳子之间的过道上,穿一件素色的青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伯祖父。沈三爷的方子三十年前不成,是因为没有人把方子上的三味主药的剂量补全。那张方子传到第七代抄本的时候,末尾三味药的剂量已经被水渍盖住了。三十年来所有拿着这张方子去试的人,用的都是残缺的配比。残缺的方子,当然不成。”

姜伯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水笙,你知道那张方子被你补全了?”

“不是我补的。”姜水笙抬起右手,朝身后第三排的方向指了一下。“姬师兄用他的方法把被水渍盖住的三味药剂量还原了出来。紫苏根三钱、鹿衔草二钱、石见穿五钱半。这个配比,和丹砂巷里的第七代抄本原件——墨长老今天早上刚在丹砂巷找到的——一字不差。三十年前不成,是因为缺了这三味药的剂量。三十年后剂量齐了,续灵丹能不能成,试过才知道。”

左边长凳上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一下,声音就断在了喉咙里。姜伯衡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条唇线明显往下压了压。“水笙,你有几分把握?”

“七分。”姜水笙说。“墨长老昨晚已经试炼了一炉,药力对路。今天傍晚第二炉出炉,如果能确认药性稳定,明天就可以往灵田里灌。”

“七分。”姜伯衡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品了品,像是在尝一粒不熟悉的药丸。“灵田是姜家百年的根基。用一炉只有七分把握的药往地里灌,灌坏了,谁来担?”

“如果灌坏了,我来担。”

姜世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茶杯还在,指节发白,但没有把杯子捏碎。他走到香案前面,背对着牌位,面向祠堂里坐着的人。“灵田已经枯了三年。三年来没有任何一剂药把它灌坏——因为根本没有药灌进去。三顷地连草都长不出来了,还有什么可坏的?比现在更坏,也就是长不出草来。现在也长不出草来。最坏的结果和最差的状态,没有任何区别。”

祠堂里没有人接他的话。蜡烛爆了一朵灯花,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香案上的线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截灰烬垂下来,落在香炉里,发出极轻的沙的一声。

姜伯衡起身了。他把膝盖上的册子拿在手里,没有翻开,只是用拇指按着封面的边角,从左边长凳最前端的位置站起来,绕过香案,走向祠堂后门。经过姬孙衍和楚润娘坐的那一排时,他的脚步停了一息。这一息里,他的目光落在姬孙衍腰间挂着的那把行尘剑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祠堂的烛光里深浅不一——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后门走。后门在他身后合拢,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响。

姜世昌跟着站了起来,也走向后门。他走得比他父亲快一些,经过香案时顺手指了一下还剩半截的蜡烛,示意旁边的人续上。左边的长凳上陆续有人起身,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门走,脚步声在祠堂的青砖地面上由密变疏,最后只剩下稀疏的几个人还坐在原地。

右边长凳上有位年轻女子在哭,用手背按着眼角,不敢发出声音。

姜水笙走到姬孙衍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到了几乎只够两个人听见的高度:“系统扫描到后山方向没有?”

姬孙衍在光幕上走了一遍数据流。“扫到了。灵力线从灵田中央地下三尺处出发,沿东南方向行进,中途有一次分岔。主脉穿过杂木林和山溪底部,终点在后山那座丹房的底下约四丈处。还有一条细支往更深处去了,方向偏南,穿过了祠堂地基下方。颜色比主脉浅得多,流速也更慢,但流向没有中断,一直穿过了姜氏祖坟那排石碑的地基才消散。”他说完,收拢了光幕。“分岔点距离祠堂大约七十丈。很近了。”

姜水笙的呼吸顿了一拍。她没有再问。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长凳末端的楚润娘。

楚润娘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听到刚才那些话,又像是全都听到了、已经在心里排好了次序。她抬头的动作很轻,目光掠过香案上的牌位、左侧散去的空凳、右侧收拾纸页的几个年轻族人,最后在祠堂后门那扇黑漆门板表面停了一下。

门板关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极细的光。姜伯衡已经走远了。

祠堂正厅里只剩下七八个人。姜世安把茶杯放回了椅子上,杯底磕在木板面上,声音短而钝。他朝姬孙衍的方向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的过道中间停下来,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知道了续灵丹的方子。这说明丹砂巷那边有人把消息递过去了。或者是他在族里有眼线。”

“续灵丹的方子不是秘密。”姬孙衍说。“沈三爷三十年前就在丹砂巷里兜售过,看到的人不止一个。问题在于三十年来没有人把剂量补齐。现在剂量齐了,消息传出去是迟早的事。”

“你能看到灵力线穿过祠堂地基?”

“能。那条细支从主脉分出来,穿过了祠堂的墙基,方向直通祖坟——没有聚向任何一处具体的建筑,只是顺着地脉的自然走向散了。祖坟那里的地气本身就比别处密,灵力走到那里被地气冲散了,留不住。所以不是被人为拦截的。”

姜世安站在那里,把姬孙衍这两句话在脑子里反复掂量了几遍,然后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压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颤意,像是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一截。“明天,灌续灵丹。后天,族会上我当面和他对质。他盖丹房的时候,用的石料是从青州城北的采石场运来的。那个采石场的石料有一个特征——含铁量高,会干扰地下的灵力流向。如果他当初选那批石料是故意的,那这个证据比什么都有力。”

祠堂后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板被推开一道缝,姜水笙的母亲探进半个身子,朝姜世安招了招手,然后又缩了回去。姜世安朝姬孙衍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后门走去。他走路的步子快了一些,脚跟落地的声音也重了,像是脚底板终于踩实了地面。

姬孙衍也站起来,朝祠堂大门走去。经过左侧长凳时,他的脚尖踢到了一样东西——一片落在地上的纸页,是姜伯衡发下来的那份祭祀章程,被谁随手扔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纸页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备注,字迹极淡,像是写完后又用指腹擦过一遍。他折好纸页放回长凳面上,离开了祠堂。

走在夹墙之间那条窄路上的时候,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像竹帘的间隙。楚润娘走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脚步声被青苔吸走了大半,只有鞋底偶尔踩到石板上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姜伯衡离开的时候看了你的剑。”她说。

“他在看剑鞘上的裂口。”

“他知道那些裂口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他在数。”

两人没有再说话。窄路走到了尽头,姜府侧门的门板开着,门缝里透出院子里槐树的叶影,在午后的风中摇动。

墨如从西厢推门出来,道袍袖口上沾着药渣的碎末,头发被炉火的热气烘得卷曲起来。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碟子里装着两粒圆滚滚的深褐色药丸,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在午后的太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成了。”墨如把白瓷碟递过来。“第二炉。比第一炉的成色好。药力走得更稳,我用银针试过——灵力附着在药丸表面,两刻钟没有散。如果灌进灵田之后也能保持这个速度释放,三天之内灵脉的断口处就能长出新的灵力通道。”

姬孙衍接过白瓷碟,看着碟子里那两粒续灵丹。药丸表面光滑如镜,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明天灌下去。”姬孙衍说。“灌完之后,我出海。”

墨如没有多问。他只是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干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药渣,然后把干布叠好塞回袖子里。廊道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槐树顶上那只海鸟在理毛——翅膀扑棱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又安静了。

楚润娘站在廊道拐角处,脚上的厚底布鞋踩在青砖上,站得稳稳当当的。她的手指不再搓绳了,搁在膝盖旁边,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

海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潮气。五天后的大潮,还有四天。

续灵丹的药力,已经开始在瓷碟里慢慢释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