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姜水笙破茧成蝶
晨光从东边的海面上漫过来的时候，墨如已经蹲在灵田的田垄上了。他把竹篮里的续灵丹取出来，用一块粗瓷片碾碎了，碎末落入温水里，没有荡开，而是慢慢沉下去，安安静静地落到了底。他用木勺搅了搅，药液从底部翻上来，整碗水变成了深褐色。
“浓度比上次高出两成。”墨如把木勺搁在桶沿上。“这一次的药力灌下去，不用等一整天。最迟下午，土的颜色会再变一次。”
他把药液沿着田垄的沟渠浇下去。药液渗进土层的声音和前天不同——前天是嘶嘶的干裂声，这一次是咕嘟咕嘟的，像泥土张开了嘴喝下去，喝得又急又稳。
姜水笙站在矮墙那边，隔着菜园看着。她看见最后一勺药液入了土，看见墨如把木勺放进桶里，看见他蹲下来贴了一下沟渠旁边的土面，然后站起来朝她这边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按在墙头的手收回来，转身走回了姜府。
辰时之后，阳光开始变烈。灵田上的潮气被日光蒸发起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层极薄的白气，像一层蒙在土面上的纱。那层白气不是散的，它沿着沟渠的方向缓缓流动，从灌药的位置开始，向东南方向一点一点地延伸。
墨如没有回西厢。他在田埂边缘的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背靠着树干，面朝着灵田。姬孙衍从东厢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但没有喝，茶碗搁在膝盖上，碗沿上凝了一圈水珠。
“你守在这里？”姬孙衍走过去，在槐树的另一侧坐下来。
“得守着。”墨如说。“药力走通的瞬间，断口会有一阵热涌上来。热涌会把土里的水汽顶出来，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线。我要亲眼看见那条白线走到丹房的方向才放心——不走到那里，说明中间还有堵的地方。堵的地方没清干净。”
午后的日光把灵田晒出了一层干壳。但田垄两侧的沟渠里，土的颜色正在变。原本灰白色的土面正在一点一点地转成浅褐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渗。墨如站起来，走到田垄中间蹲下去，把手探进土里。手停在那里，片刻后才抽出来。
“走通了。”他说。“白线到了杂木林边缘。拐弯的地方没有堵。水汽从渠壁的灰浆缝里渗上来了，那条线在走。”
姬孙衍也站起来，走到田垄边缘。系统光幕在视野中铺开，数据流沿着地下灵力通道逐层扫描。他看到续灵丹的药力正沿着暗渠的轨迹缓慢前进——恢复后的通道畅通了许多。
“姜水笙呢？”姬孙衍问。
“在丹房里。”墨如把手上的土拍掉。“她把木架上的陶罐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按药性排列，按年份标注，按存量计数。她说续灵丹灌下去之后，灵田需要持续三个月的养护，每个月补一剂地力丹。她想自己炼。”
傍晚的时候，姜水笙从丹房里走出来。她的衣摆上沾着药粉的碎末，袖口卷到了肘弯，露出小臂上两道被戥子边缘压出来的红痕。她走到灵田边上，蹲下来，贴了一下沟渠旁边的土面。土是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余温从掌心渗进去。
“土活了。”她说。语调放轻了，像在说一件她不敢大声确认的事。
墨如从槐树底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活了一半。药力走通了，但灵脉的断口还没有完全长上。续灵丹只是把两头拉到一起，真正接上得靠灵脉自己。你得给灵脉烧几炉地力丹，把它接上之后的气力补足，不然接口是脆的，下次大潮时地气一顶，又会断开。”
“地力丹的方子。”姜水笙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我在陶罐里翻到一张旧方子，但上面的剂量被虫蛀了大半。墨长老，你帮我看看？”
墨如跟着她走进了丹房。姬孙衍站在灵田边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从东边往西漫。土面上那层白气已经散了，但沟渠两侧的颜色更深了，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深棕色的湿润感。
晚饭的时候，姜水笙没有出来吃。墨如端了一碗面进去放在丹房桌上，出来的时候碗里的面还在，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过。墨如把碗端回厨房，用蒸笼罩住，对姜世安说：“等她自己饿了会来吃。”
戌时三刻，丹房里的灯还亮着。姬孙衍经过丹房门口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姜水笙坐在石板前面，面前摊着那张被虫蛀了大半的地力丹旧方，旁边摆着一排陶罐。她的手指在一行被蛀空了的字上面来回摸了几遍，像是在用指腹读出那些已经消失的笔画。
他敲了敲门框。“明天再弄。”
“明天就来不及了。”姜水笙没有抬头。“续灵丹灌下去之后，灵脉断口长合的时间窗口只有三天。三天之内如果没有地力丹补足接口两侧的灵力，长上的断口是虚的。虚的接口会被地气顶开，比不接还麻烦。”
姬孙衍走进丹房，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系统光幕在两人之间铺开，他把那张旧方上被虫蛀空的部分用图像还原功能补了一遍。“被蛀掉的是这四味药：黄芪、当归、熟地、川芎。剂量分别是黄芪三钱、当归二钱、熟地四钱、川芎一钱半。和你手边陶罐里的存量能不能对上？”
姜水笙拿起手边最近的一只陶罐，揭开油纸封口，看了一眼罐底的余量。“黄芪还有一两，当归还有八钱，熟地只有二钱了，川芎还有三钱。熟地不够。四钱的熟地，二钱不够，差一半。”
墨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姜家的药库里还有干地黄。干地黄炒熟了就是熟地。自己动手炒，要多少有多少。”
姜水笙站起来，走到丹房门口，把门推开。墨如站在廊道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热水。“炒地黄的火候，我教你。炒三刻钟，颜色变成深褐色，断面泛油光的时候就可以收起来。炒锅在厨房灶台上，我已经烧上水了。”
姜水笙站在门口，廊道上的风把她的发梢从耳后吹下来，她伸手别回去。“墨长老。七炉地力丹。我从来没在一天之内炼过七炉。最多的时候炼过三炉，炼到第三炉的时候灵力已经散了，药力凝不住，投进去的药材在炉膛里是散的。”
“你知道为什么散了？”墨如把热水碗递到她手里。“因为你炼到第三炉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数‘还剩几炉’了。一数就散了。炼丹的时候不能数。一数，火候就跟着数走，不是跟着药材走。”
姜水笙端着热水碗，看着碗里冒上来的白气。“怎么才能不数？”
“找一件事想。把自己从‘还有几炉’这件事上挪开。”墨如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锅里的水已经滚了。三刻钟之后我来教你翻面。”
丹房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姜水笙坐在丹炉前面，炉膛里烧着空火，她在预热炉膛，为明天的七炉地力丹做准备。墨如坐在她旁边，教她把干地黄切成薄片，每一片的厚度几乎一致。她切了一盘，墨如看了一盘，把厚了半分的几片拣出来放在旁边，说这几片炒的时候会焦，不能要。
天亮之前，姜水笙把地黄片全部切完了。一盘厚薄均匀的浅黄色干片码在石板上，表面干燥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戥子和陶罐重新核对了一遍，然后走出丹房，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
天边还是深蓝的。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潮气。她站在槐树底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稳稳的，不快不慢。
天亮之后，第一炉地力丹入炉。姜水笙坐在丹炉前面的矮凳上，把药材按顺序投进去——黄芪入炉三十息后投当归，当归入炉二十息后投熟地，熟地入炉之后再等十五息投川芎。墨如坐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但她的余光能感觉到他在那里。
第一炉出丹的时候是巳时三刻。墨如站起来看了一眼，又坐了回去。“成色可以。继续。”
第二炉入炉。姜水笙投药的速度比第一炉快了半拍，墨如没有出声。出丹的时候她看了一下瓷碟上的药丸——颜色比第一炉均匀，表面没有裂纹。她伸手碰了一下瓷碟边缘，又收回来。
第三炉入炉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姜水笙的额头开始出汗，从鬓角往下淌，流到下巴尖上，滴在膝盖上。她投药的时候手还是稳的，但在鹿衔草入炉之后，她停了一息——她感觉丹田里的灵力正在见底。
墨如开口了：“别停。炉膛里的温度等着你投下一味。”
她把手伸向石见穿陶罐的时候，手指在罐口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攥住了罐沿。石见穿入炉的瞬间，炉膛里发出一声闷响。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火门调小了半格，看着炉膛里的火焰从深橘色变回橙红色。
第三炉出丹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坐了几息才站起来。瓷碟上那粒药丸的颜色深了一层，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墨如端详了一会儿，说：“这颗比前两炉都好。”
午后的光线从窗缝里斜插进来，把丹房的地面切成了光暗两半。姜水笙坐在光暗交界线上，半张脸被日照着，半张脸在阴影里。她的嘴唇有些发干，手指上的戥子印痕比早晨的时候深了两分，小臂上那两道红痕已经变成了深红色。
她在丹炉前重新坐下。第四炉投药时，手比之前慢了大约两息，但在墨如开口之前，她的手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出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瓷碟上的药丸——成色和前几炉差不多，没有退步，也没有进步。
第五炉。她的后背开始发僵，坐姿从挺直变成了微微前倾。投药时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确认每一味药都落进了炉膛里才移开。出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了一口气。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丹炉前面。
第六炉。太阳已经偏西了，窗纸上的光是暖黄色的。姜水笙投药的时候，手在鹿衔草入炉的瞬间停了一下。墨如看见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投药动作本身，是她撑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指节微微发颤。他把两只陶罐从石板上推到离她更近的位置。“还有最后两味。投完了就歇一歇。”
她把鹿衔草投进去，然后是石见穿。最后一味药入炉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袖口上沾着药粉，擦过之后在额角留下了一道深褐色的痕迹。她站起来查看炉膛里的火势，确认火门的位置是对的，才重新坐下。
第六炉出丹的时候，墨如看了一眼瓷碟上的药丸。“第七炉要不要换成小炉？”
“不用。”姜水笙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还是咬得清楚。“大炉出丹药力更足，多出三成。灵田第一次补地力丹，三成很关键。”
墨如没有再说。他把石板上最后一份药材的陶罐推到她的左手边。“第七炉。熟地已经炒好了，够用。”
第七炉入炉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丹房里的灯被姬孙衍从屋外拿进来，搁在窗台上，灯芯剪短了一截，火苗比之前小了一些，但光线更稳。姜水笙坐回丹炉前方，伸手拿第一味药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陶罐的边沿上停了一息。指尖碰到陶罐时，罐壁的温度让她顿了一下。
“怎么了？”墨如问。
“罐子……烫的。和手温一样。”她的手指贴着陶罐外侧，又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两道温度的触感几乎一样，分辨不出哪个更凉哪个更热。
她没有再停。她把陶罐里的药材一一投进炉膛，动作比前几炉都快，快到墨如差一点要开口提醒她慢下来。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看见她的手稳住了。之前那种微微的颤动已经消失了，她的手指沿着药材的边缘滑过去，每一味药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分毫不差。
石见穿入炉之后，她把炉膛上盖合拢，把火门调到了最后的位置。然后她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上，闭着眼等。
墨如坐在她身后的矮凳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脊柱从肩膀到腰这一段是直的，和前几炉那种微微前倾的姿势不同。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在听炉膛里药材受热后发出的声音。
戌时正。她睁开眼，站起来，把炉膛上盖掀开。白气从炉口升上来，比前几炉都厚，但没有散开，而是笔直地升上去，在空气中维持了大约一尺半的高度，然后才慢慢消散。
炉膛底部躺着一粒深褐色的药丸。它比前六炉的都大了一圈，表面光滑，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饱满。姜水笙伸手去拿长柄铜勺的时候，她的手掌在触到勺柄的瞬间停住了。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住勺柄的姿势，但整条手臂像是定在了那里。
然后她的丹田炸了。
不是真的炸开——是热。一股从她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热，从丹田的位置向四肢扩散出去。她松开铜勺，勺子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有去捡。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感觉到灵力从丹田里翻涌上来，沿着经脉流过肩膀、手臂、手指，流到哪里哪里就活过来。
墨如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别动。让它自己走完。”
姜水笙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感觉到灵力从丹田涌上来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条解冻的河流从上游往下游冲。她感觉到灵力流过左肩的时候，左肩那种酸痛消失了，流过右手的时候，右手上那两道被戥子压出来的红痕淡了一层。灵力在全身走了一圈，然后汇回了丹田，在丹田里转了七圈才停下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额角的汗已经干了。窗台灯盏里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细微的戥子印痕已经看不见了，皮肤的颜色恢复成了正常的肤色。
“突破了。”墨如说。
姜水笙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高兴，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情之后的平静。“筑基六层。”
她走回丹炉前面，把那粒第七炉地力丹从炉膛里取出来，搁在瓷碟上。她的手指是稳的，稳到药丸落在瓷面上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她把瓷碟端起来，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旧方子——那张被虫蛀了大半的纸，还在原处搁着。
窗外有一阵风从灵田的方向吹过来。风里带着泥土被翻过之后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草药和地气混合的暖意。姜水笙走到窗边，推开窗，看见夜色里灵田的方向有一道极细的白线正在缓慢地向后山的方向延伸。
“地力丹呢？”墨如问。“今晚还炼不炼？”
“炼。”姜水笙转过身，在矮凳上重新坐下。“第一炉已经出来了。从明天开始，隔天灌一炉，灌满七炉为止。”
她把戥子从桌角拿过来，在手里掂了一下。戥子在她手心里的触感和今天早上不一样了——之前她用戥子的时候，手指要额外用力才能稳住戥杆的平衡。现在不用了。她的手指沿着戥杆滑过去，稍一用力就停在了准星上，稳稳的。
墨如走出丹房，在廊道拐角处看见姬孙衍站在阴影里。“她突破了。”
“听见了。”姬孙衍说。“刚才那阵风从灵田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土里的药力往上顶了一下——她突破的瞬间，灵田底下的灵气也跟着跳了一拍。”
墨如在廊道拐角处的石阶上坐下来。“明天地力丹灌下去之后，灵田就能自己走了。后天大潮出海，这边的事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他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又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去。锅里还有热水，他烧了一壶，端着热水壶走回丹房，敲了敲门框。
“姜水笙。水放在门口了。喝完水再炼。”
他把热水壶搁在门外的石板上，转身往西厢走去。走了大约七八步，听见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然后是碗盏碰撞的声响——姜水笙端起了热水壶，正在往碗里倒水。
墨如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在槐树底下站定，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比前几天圆了一些，边缘已经开始饱满起来，离大潮还有两天。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丹房里炉火燃烧时发出的那种均匀的、持续不断的低响。西厢的灯亮了一小会儿就熄了。东厢的灯也熄了。只有丹房的窗台上还亮着一盏，像一小片坐落在暗处的暖光，守着那一排刚出炉的地力丹，和坐在丹炉前面继续分药的那个人。
灵田方向的夜色里，那道白线还在走。缓慢的，持续的，像一根线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地底下缓缓往前推。它经过了杂木林，经过了山溪的干涸河床，最后停在了后山丹房东北方向大约三十丈的位置。墨如后来告诉姜水笙，那个位置正好是暗渠泄压口的末端。白线在泄压口处停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散，像是把最后一口气吐进了地气层里。吐完之后，灵田底下的泥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回响。
“浓度比上次高出两成。”墨如把木勺搁在桶沿上。“这一次的药力灌下去，不用等一整天。最迟下午，土的颜色会再变一次。”
他把药液沿着田垄的沟渠浇下去。药液渗进土层的声音和前天不同——前天是嘶嘶的干裂声，这一次是咕嘟咕嘟的，像泥土张开了嘴喝下去，喝得又急又稳。
姜水笙站在矮墙那边，隔着菜园看着。她看见最后一勺药液入了土，看见墨如把木勺放进桶里，看见他蹲下来贴了一下沟渠旁边的土面，然后站起来朝她这边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按在墙头的手收回来，转身走回了姜府。
辰时之后，阳光开始变烈。灵田上的潮气被日光蒸发起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层极薄的白气，像一层蒙在土面上的纱。那层白气不是散的，它沿着沟渠的方向缓缓流动，从灌药的位置开始，向东南方向一点一点地延伸。
墨如没有回西厢。他在田埂边缘的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背靠着树干，面朝着灵田。姬孙衍从东厢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但没有喝，茶碗搁在膝盖上，碗沿上凝了一圈水珠。
“你守在这里？”姬孙衍走过去，在槐树的另一侧坐下来。
“得守着。”墨如说。“药力走通的瞬间，断口会有一阵热涌上来。热涌会把土里的水汽顶出来，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线。我要亲眼看见那条白线走到丹房的方向才放心——不走到那里，说明中间还有堵的地方。堵的地方没清干净。”
午后的日光把灵田晒出了一层干壳。但田垄两侧的沟渠里，土的颜色正在变。原本灰白色的土面正在一点一点地转成浅褐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渗。墨如站起来，走到田垄中间蹲下去，把手探进土里。手停在那里，片刻后才抽出来。
“走通了。”他说。“白线到了杂木林边缘。拐弯的地方没有堵。水汽从渠壁的灰浆缝里渗上来了，那条线在走。”
姬孙衍也站起来，走到田垄边缘。系统光幕在视野中铺开，数据流沿着地下灵力通道逐层扫描。他看到续灵丹的药力正沿着暗渠的轨迹缓慢前进——恢复后的通道畅通了许多。
“姜水笙呢？”姬孙衍问。
“在丹房里。”墨如把手上的土拍掉。“她把木架上的陶罐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按药性排列，按年份标注，按存量计数。她说续灵丹灌下去之后，灵田需要持续三个月的养护，每个月补一剂地力丹。她想自己炼。”
傍晚的时候，姜水笙从丹房里走出来。她的衣摆上沾着药粉的碎末，袖口卷到了肘弯，露出小臂上两道被戥子边缘压出来的红痕。她走到灵田边上，蹲下来，贴了一下沟渠旁边的土面。土是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余温从掌心渗进去。
“土活了。”她说。语调放轻了，像在说一件她不敢大声确认的事。
墨如从槐树底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活了一半。药力走通了，但灵脉的断口还没有完全长上。续灵丹只是把两头拉到一起，真正接上得靠灵脉自己。你得给灵脉烧几炉地力丹，把它接上之后的气力补足，不然接口是脆的，下次大潮时地气一顶，又会断开。”
“地力丹的方子。”姜水笙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我在陶罐里翻到一张旧方子，但上面的剂量被虫蛀了大半。墨长老，你帮我看看？”
墨如跟着她走进了丹房。姬孙衍站在灵田边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从东边往西漫。土面上那层白气已经散了，但沟渠两侧的颜色更深了，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深棕色的湿润感。
晚饭的时候，姜水笙没有出来吃。墨如端了一碗面进去放在丹房桌上，出来的时候碗里的面还在，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过。墨如把碗端回厨房，用蒸笼罩住，对姜世安说：“等她自己饿了会来吃。”
戌时三刻，丹房里的灯还亮着。姬孙衍经过丹房门口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姜水笙坐在石板前面，面前摊着那张被虫蛀了大半的地力丹旧方，旁边摆着一排陶罐。她的手指在一行被蛀空了的字上面来回摸了几遍，像是在用指腹读出那些已经消失的笔画。
他敲了敲门框。“明天再弄。”
“明天就来不及了。”姜水笙没有抬头。“续灵丹灌下去之后，灵脉断口长合的时间窗口只有三天。三天之内如果没有地力丹补足接口两侧的灵力，长上的断口是虚的。虚的接口会被地气顶开，比不接还麻烦。”
姬孙衍走进丹房，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系统光幕在两人之间铺开，他把那张旧方上被虫蛀空的部分用图像还原功能补了一遍。“被蛀掉的是这四味药：黄芪、当归、熟地、川芎。剂量分别是黄芪三钱、当归二钱、熟地四钱、川芎一钱半。和你手边陶罐里的存量能不能对上？”
姜水笙拿起手边最近的一只陶罐，揭开油纸封口，看了一眼罐底的余量。“黄芪还有一两，当归还有八钱，熟地只有二钱了，川芎还有三钱。熟地不够。四钱的熟地，二钱不够，差一半。”
墨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姜家的药库里还有干地黄。干地黄炒熟了就是熟地。自己动手炒，要多少有多少。”
姜水笙站起来，走到丹房门口，把门推开。墨如站在廊道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热水。“炒地黄的火候，我教你。炒三刻钟，颜色变成深褐色，断面泛油光的时候就可以收起来。炒锅在厨房灶台上，我已经烧上水了。”
姜水笙站在门口，廊道上的风把她的发梢从耳后吹下来，她伸手别回去。“墨长老。七炉地力丹。我从来没在一天之内炼过七炉。最多的时候炼过三炉，炼到第三炉的时候灵力已经散了，药力凝不住，投进去的药材在炉膛里是散的。”
“你知道为什么散了？”墨如把热水碗递到她手里。“因为你炼到第三炉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数‘还剩几炉’了。一数就散了。炼丹的时候不能数。一数，火候就跟着数走，不是跟着药材走。”
姜水笙端着热水碗，看着碗里冒上来的白气。“怎么才能不数？”
“找一件事想。把自己从‘还有几炉’这件事上挪开。”墨如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锅里的水已经滚了。三刻钟之后我来教你翻面。”
丹房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姜水笙坐在丹炉前面，炉膛里烧着空火，她在预热炉膛，为明天的七炉地力丹做准备。墨如坐在她旁边，教她把干地黄切成薄片，每一片的厚度几乎一致。她切了一盘，墨如看了一盘，把厚了半分的几片拣出来放在旁边，说这几片炒的时候会焦，不能要。
天亮之前，姜水笙把地黄片全部切完了。一盘厚薄均匀的浅黄色干片码在石板上，表面干燥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戥子和陶罐重新核对了一遍，然后走出丹房，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
天边还是深蓝的。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潮气。她站在槐树底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稳稳的，不快不慢。
天亮之后，第一炉地力丹入炉。姜水笙坐在丹炉前面的矮凳上，把药材按顺序投进去——黄芪入炉三十息后投当归，当归入炉二十息后投熟地，熟地入炉之后再等十五息投川芎。墨如坐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但她的余光能感觉到他在那里。
第一炉出丹的时候是巳时三刻。墨如站起来看了一眼，又坐了回去。“成色可以。继续。”
第二炉入炉。姜水笙投药的速度比第一炉快了半拍，墨如没有出声。出丹的时候她看了一下瓷碟上的药丸——颜色比第一炉均匀，表面没有裂纹。她伸手碰了一下瓷碟边缘，又收回来。
第三炉入炉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姜水笙的额头开始出汗，从鬓角往下淌，流到下巴尖上，滴在膝盖上。她投药的时候手还是稳的，但在鹿衔草入炉之后，她停了一息——她感觉丹田里的灵力正在见底。
墨如开口了：“别停。炉膛里的温度等着你投下一味。”
她把手伸向石见穿陶罐的时候，手指在罐口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攥住了罐沿。石见穿入炉的瞬间，炉膛里发出一声闷响。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火门调小了半格，看着炉膛里的火焰从深橘色变回橙红色。
第三炉出丹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坐了几息才站起来。瓷碟上那粒药丸的颜色深了一层，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墨如端详了一会儿，说：“这颗比前两炉都好。”
午后的光线从窗缝里斜插进来，把丹房的地面切成了光暗两半。姜水笙坐在光暗交界线上，半张脸被日照着，半张脸在阴影里。她的嘴唇有些发干，手指上的戥子印痕比早晨的时候深了两分，小臂上那两道红痕已经变成了深红色。
她在丹炉前重新坐下。第四炉投药时，手比之前慢了大约两息，但在墨如开口之前，她的手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出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瓷碟上的药丸——成色和前几炉差不多，没有退步，也没有进步。
第五炉。她的后背开始发僵，坐姿从挺直变成了微微前倾。投药时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确认每一味药都落进了炉膛里才移开。出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了一口气。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丹炉前面。
第六炉。太阳已经偏西了，窗纸上的光是暖黄色的。姜水笙投药的时候，手在鹿衔草入炉的瞬间停了一下。墨如看见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投药动作本身，是她撑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指节微微发颤。他把两只陶罐从石板上推到离她更近的位置。“还有最后两味。投完了就歇一歇。”
她把鹿衔草投进去，然后是石见穿。最后一味药入炉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袖口上沾着药粉，擦过之后在额角留下了一道深褐色的痕迹。她站起来查看炉膛里的火势，确认火门的位置是对的，才重新坐下。
第六炉出丹的时候，墨如看了一眼瓷碟上的药丸。“第七炉要不要换成小炉？”
“不用。”姜水笙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还是咬得清楚。“大炉出丹药力更足，多出三成。灵田第一次补地力丹，三成很关键。”
墨如没有再说。他把石板上最后一份药材的陶罐推到她的左手边。“第七炉。熟地已经炒好了，够用。”
第七炉入炉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丹房里的灯被姬孙衍从屋外拿进来，搁在窗台上，灯芯剪短了一截，火苗比之前小了一些，但光线更稳。姜水笙坐回丹炉前方，伸手拿第一味药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陶罐的边沿上停了一息。指尖碰到陶罐时，罐壁的温度让她顿了一下。
“怎么了？”墨如问。
“罐子……烫的。和手温一样。”她的手指贴着陶罐外侧，又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两道温度的触感几乎一样，分辨不出哪个更凉哪个更热。
她没有再停。她把陶罐里的药材一一投进炉膛，动作比前几炉都快，快到墨如差一点要开口提醒她慢下来。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看见她的手稳住了。之前那种微微的颤动已经消失了，她的手指沿着药材的边缘滑过去，每一味药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分毫不差。
石见穿入炉之后，她把炉膛上盖合拢，把火门调到了最后的位置。然后她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上，闭着眼等。
墨如坐在她身后的矮凳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脊柱从肩膀到腰这一段是直的，和前几炉那种微微前倾的姿势不同。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在听炉膛里药材受热后发出的声音。
戌时正。她睁开眼，站起来，把炉膛上盖掀开。白气从炉口升上来，比前几炉都厚，但没有散开，而是笔直地升上去，在空气中维持了大约一尺半的高度，然后才慢慢消散。
炉膛底部躺着一粒深褐色的药丸。它比前六炉的都大了一圈，表面光滑，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饱满。姜水笙伸手去拿长柄铜勺的时候，她的手掌在触到勺柄的瞬间停住了。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住勺柄的姿势，但整条手臂像是定在了那里。
然后她的丹田炸了。
不是真的炸开——是热。一股从她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热，从丹田的位置向四肢扩散出去。她松开铜勺，勺子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有去捡。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感觉到灵力从丹田里翻涌上来，沿着经脉流过肩膀、手臂、手指，流到哪里哪里就活过来。
墨如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别动。让它自己走完。”
姜水笙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感觉到灵力从丹田涌上来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条解冻的河流从上游往下游冲。她感觉到灵力流过左肩的时候，左肩那种酸痛消失了，流过右手的时候，右手上那两道被戥子压出来的红痕淡了一层。灵力在全身走了一圈，然后汇回了丹田，在丹田里转了七圈才停下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额角的汗已经干了。窗台灯盏里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细微的戥子印痕已经看不见了，皮肤的颜色恢复成了正常的肤色。
“突破了。”墨如说。
姜水笙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高兴，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情之后的平静。“筑基六层。”
她走回丹炉前面，把那粒第七炉地力丹从炉膛里取出来，搁在瓷碟上。她的手指是稳的，稳到药丸落在瓷面上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她把瓷碟端起来，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旧方子——那张被虫蛀了大半的纸，还在原处搁着。
窗外有一阵风从灵田的方向吹过来。风里带着泥土被翻过之后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草药和地气混合的暖意。姜水笙走到窗边，推开窗，看见夜色里灵田的方向有一道极细的白线正在缓慢地向后山的方向延伸。
“地力丹呢？”墨如问。“今晚还炼不炼？”
“炼。”姜水笙转过身，在矮凳上重新坐下。“第一炉已经出来了。从明天开始，隔天灌一炉，灌满七炉为止。”
她把戥子从桌角拿过来，在手里掂了一下。戥子在她手心里的触感和今天早上不一样了——之前她用戥子的时候，手指要额外用力才能稳住戥杆的平衡。现在不用了。她的手指沿着戥杆滑过去，稍一用力就停在了准星上，稳稳的。
墨如走出丹房，在廊道拐角处看见姬孙衍站在阴影里。“她突破了。”
“听见了。”姬孙衍说。“刚才那阵风从灵田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土里的药力往上顶了一下——她突破的瞬间，灵田底下的灵气也跟着跳了一拍。”
墨如在廊道拐角处的石阶上坐下来。“明天地力丹灌下去之后，灵田就能自己走了。后天大潮出海，这边的事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他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又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去。锅里还有热水，他烧了一壶，端着热水壶走回丹房，敲了敲门框。
“姜水笙。水放在门口了。喝完水再炼。”
他把热水壶搁在门外的石板上，转身往西厢走去。走了大约七八步，听见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然后是碗盏碰撞的声响——姜水笙端起了热水壶，正在往碗里倒水。
墨如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在槐树底下站定，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比前几天圆了一些，边缘已经开始饱满起来，离大潮还有两天。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丹房里炉火燃烧时发出的那种均匀的、持续不断的低响。西厢的灯亮了一小会儿就熄了。东厢的灯也熄了。只有丹房的窗台上还亮着一盏，像一小片坐落在暗处的暖光，守着那一排刚出炉的地力丹，和坐在丹炉前面继续分药的那个人。
灵田方向的夜色里，那道白线还在走。缓慢的，持续的，像一根线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地底下缓缓往前推。它经过了杂木林，经过了山溪的干涸河床，最后停在了后山丹房东北方向大约三十丈的位置。墨如后来告诉姜水笙，那个位置正好是暗渠泄压口的末端。白线在泄压口处停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散，像是把最后一口气吐进了地气层里。吐完之后，灵田底下的泥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