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丹砂巷里试新方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286章 · 54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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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灵丹灌入灵田的消息像是长了两条腿,第二天一早就跑遍了青州城。最先传开的是丹砂巷。古方铺的掌柜开门时在门槛上捡到一片沾着泥土的碎黄纸,认出了那是续灵丹方子上裁下来的边角,纸背有墨迹洇过的痕迹。他捏着那纸片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然后转身进了铺子,把柜台底下那口木匣子又打开来看了一遍。

接着是茶棚、码头、干货铺子。有人在茶棚里听见隔壁桌的两个采药人说姜家那块三年长不出草的灵田,昨天下午开始冒潮气了,不是浇过水的潮,是从地底往上渗的那种。采药人说那潮气带着药味,像是一整片地底下埋了一炉没熄透的炭火,把土烤出了一种青黑色的油润色。

姬孙衍在辰时左右推开了东厢的门,看见墨如已经背好了药篓站在院子中间。灰布道袍的袖子卷到了前臂中段,药篓搁在槐树根旁边,篓口敞着,里面塞着半卷白纸和几截炭笔。

“青州丹砂巷最出名的不是方子,是试方子的人。”墨如把药篓提起来挎在肩上。“你不是想在青州把数据丹道铺开吗?丹砂巷是最合适的地方。那里的丹师有一个习惯,他们不信你说的话,但信你炼出来的东西。你说续灵丹能治灵田,他们听了,但他们不一定信。你当着他们的面炼一炉他们没见过的新丹,他们看了,才会信。”

姬孙衍系好行尘剑,从台阶上走下来。“你昨晚去过丹砂巷了?”

“昨晚没去,前天傍晚去过一趟。丹砂巷中间偏南的位置有一间空着的丹房,之前是个卖药散的散修在用,上个月他走了,丹房租期还有半年,房东是个姓孙的老头,愿意转租。我交了五钱银子的定钱,钥匙在我这里。”

墨如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在晨光里亮了一下。钥匙齿痕很深,边缘磨得发亮。

两人沿主街往丹砂巷方向走。经过石桥时,桥头卖鱼汤的摊子还在,老板娘认出了墨如,隔着三张桌子喊了一声“老头,今天带着徒弟来喝汤?”墨如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停步。经过干货铺子时,昨天还关着的铺门已经开了,掌柜站在门口用竹竿把一串干海马挑起来挂到门框上方。他看见墨如和姬孙衍并肩走过去,手里的竹竿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送,送到位置了才收回来。

丹砂巷的晨光和前几天墨如来的时候一样,日光从东边的屋顶斜射过来,把巷子里的石板路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铺子大多已经开了门,药草的气味从一扇扇门板后面漫出来,飘到巷子的正中央交汇在一起,变成一股浑厚的、带着暖意的气息。

墨如在巷子中间偏南的位置停下来。那是一间比周围铺子窄了一半的门面,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露出里面不大但干净的房间。房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只铸铁丹炉,炉身比姜府那只小了一圈,但炉壁更厚,炉膛的开口呈喇叭状,向外敞着。丹炉两侧各有一张长条木桌,桌面上放着几排空陶罐和一只落了灰的戥子。

“就是这里。”墨如把药篓放在靠门的那张桌子上。“炉子我试过了,烧了一夜空火,炉壁的潮气已经散了。你今天在这里推演你的数据,我去巷子口那几家相熟的铺子借几味药,有几味是新方子上要用的,我手上的存量不够。”

姬孙衍走到丹炉前面,用手背贴了一下炉壁外侧。微温的,带着炉膛里残余的热气。他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墙边,在丹炉正前方的矮凳上坐下。系统光幕铺开,他把最近几天积攒的几份数据拖进了工作区,续灵丹的完整成分频谱、第三炉炼成时的温度时序曲线、地力丹的修复动力学模拟结果。数据流在视野中流动,他逐项调出续灵丹的核心成分结构,把相邻的几个峰谷单独截取出来,叠在一起对比。

一个时辰后,墨如回来了。药篓里多了七八只油纸包,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只上面都用炭笔写了药名。他依次取出油纸包,在木桌上一字排开。“巷口老张给的当归,年份足,切成片之后断面油亮。旁边铺子的黄芪,自家种的,厚实不少。还有一味我在姜家没见过的,叫什么来着?”他翻开其中一只油纸包,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根须。“凤尾草。巷尾那家铺子的掌柜说这是东海特产,续灵丹的辅药里如果加了凤尾草,药力在土里走得更匀。”

“凤尾草。”姬孙衍在系统里检索这个药名,调出了它的成分频谱和药理特性。“它的分子结构里有一组长链多糖,和续灵丹核心成分的末端基团有亲和力。加进去之后,药力在土壤中的扩散系数会降低,但分布均匀度会提升。”

“降低多少?”

“扩散系数降两成,均匀度升三成半。综合效果是正三成半。”

墨如没有接话。他把凤尾草从油纸包里取出来,在戥子上称了称,搁进一只空陶罐里。“那就加上。正三成半,值了。”

午后的光线从丹房门外的巷子里斜照进来,在石板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姬孙衍在光幕上调出了续灵丹的新配方模型,把凤尾草的多糖链参数输入模拟层,观察药力分子在模拟土壤环境中的分布演化。光幕上的数据流从早晨的蓝色变成了午后的暖黄色,系统在自动调节显示色温以适应环境光线的变化。

墨如在另一张桌子上展开了他随身带的丹方簿子,在凤尾草的条目下添了一行小字:“青州丹砂巷,老掌柜推荐,据称东海特产。入续灵丹后药力均匀度提升三成半。”他写完之后把簿子合上,塞回药篓底部,又从篓底掏出那只小泥炉,搁在靠墙的石台上。泥炉的炉壁接触到石台时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有人探头进来。

先是半个脑袋,然后是整张脸。一个穿灰色短衫的中年人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攥着一只白瓷碗,碗沿上印着一道细密的裂纹。他望见屋里的丹炉、满桌的药包和两个人,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请问,这里是新开的丹坊吗?”

墨如回身。“是。你找谁?”

“我不找人。”中年人迈进门,把那只裂了纹的白瓷碗放在靠门的那张桌子上。“我听说丹砂巷新来了一位丹师,炼了一炉续灵丹,把姜家三年的死田治活了。”他指了指白瓷碗。“我有一炉药,炼了三回,每一回丹成之后都在丹炉里炸了。炸了之后炉膛里只剩一摊黑灰,连渣都捞不出来。青州城的丹师我都问遍了,没人能告诉我为什么炸。”

墨如看了姬孙衍一眼。姬孙衍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白瓷碗。碗内壁附着一层极薄的黑色炭渍,手指抹一下,炭渍是粉末状的,不粘手。他在系统里调出碗内壁炭渍的残留光谱。

“你炼的是什么药?”

中年人站在桌边,手指在碗沿那道裂纹的边缘来回摩挲。“化痰散。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专治海风咳。青州这边风大、潮气重,一到冬天就有老人咳嗽不止。我这化痰散,药是我自己亲手配的,炉子也是老炉子,步骤我背得滚瓜烂熟。前三步都没问题,药材入炉、温火烘半刻钟、转中火再烘半刻钟。第四步的时候,炉膛里会先冒一阵白烟,然后轰的一声炸了。”

“第四步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就是等着。等了大约三十息,就炸了。”

“药材入炉之前,你晒过没有?晒了多久?”

中年人愣了一下。“晒……晒过的。入炉之前一天,我把药材摊在竹匾里,放在门口通风处,晒了整整一个下午。”

“晒之前药材是干的还是湿的?”

“湿的。我前一天晚上泡的药。泡了一整夜。”

姬孙衍的手指停在了光幕上。“炭渍里的残留水分含量偏高。你的药材在入炉前虽然晒了,但只有表面晒干了,内芯还是潮的。入炉后明火加热,内芯的水汽在密闭的炉膛里膨胀,等它涨到炉膛承受不住的程度,就从内部把丹体撑爆了。”

中年人站在桌边,白瓷碗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那怎么办?”

“入炉之前把药材切成薄片,再晒半天。或者用文火在炉膛外先烤干表面潮气,再入炉。水汽走干净了,就不会炸。”姬孙衍在系统里调出了化痰散的分子结构模型,把药材含水率对炉膛压力的影响曲线在视野边缘显示了一条。“你的化痰散方子是对的。问题不在配方,在投药前的准备环节。水汽。”

中年人站在桌边,手指在碗沿那道裂纹的边缘停了下来。他看了看姬孙衍,又看了看桌面上那只白瓷碗。“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中年人把白瓷碗从桌上端起来,捧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我回去再试一次。如果成了,我把丹方抄一份送过来。”

他走出去之后,墨如从丹方簿子上抬起头。“这是青州人的做法。他们不会当面道谢,但会把方子抄一份送过来。你收着就行,不用回礼。”

傍晚时分,又来了一个人。这次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一条粗辫子,手里抱着一只陶罐,罐口用油纸和麻绳扎得严严实实。她进屋之后把陶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罐子里面装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我想请你们验一验这罐药。”她说。“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最后一罐,他去世之后我一直在用,用一点少一点。最近我发现罐底的药粉和罐口的药粉颜色不一样,罐底的颜色深了半度,不是药性变了。”

墨如走过去揭开油纸,凑近闻了一下,又用银针探进去蘸了一点。“罐底的药粉受潮了。密封罐在开封之后,每次开盖都会让水汽进去一点,时间长了罐底就比罐口多吸收了水分。颜色深是因为水汽把药粉的表面润湿了。你回去之后把罐底的药粉倒出来,在通风处晾一夜,明天颜色就一样了。”

年轻姑娘盯着那只陶罐看了很久。“我知道了。”她抱起陶罐往外走,在门口顿了一瞬,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暮色从巷子口漫进来的时候,姬孙衍坐在丹炉前面的矮凳上。他把今天下午收到的两份丹方信息整理进系统,化痰散的配比、凤尾草的性状记录、第一炉续灵丹在青州土壤环境中的扩散模拟结果。墨如在另一张桌子前面整理药包,把今天用剩的药材重新密封好,在油纸包外面补写了一行日期。

门外最后一线光正在收窄。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铺子陆续关了门,咣当咣当的声响从巷口传到巷尾。

姜水笙在晚饭前来了。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挎着一只食盒,盒盖严丝合缝地扣着,缝隙里冒出一缕白气。她把食盒放在桌角,解开盒盖上的搭扣,露出里面的两碗面,面条是粗的,汤色清亮,面上搁着切得薄薄的熟地黄片。

“我爹说你们搬来丹砂巷了。”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灵田那边,今天下午又渗了一层潮气出来。五婶在菜园里拔了一棵芥菜苗,插进沟渠旁边的土里,她说如果明天早上那棵苗还立着,菜园就能重新种了。”

姬孙衍端起碗,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你炼完地力丹了?”

“还剩两炉。明天天亮之前炼完,后天灌最后一炉。”姜水笙在桌边站了一会儿,视线从丹炉移到墙边的行尘剑上,又从剑上移开。“后天早上你们出海的时候,我去码头送行。”

“大潮在辰时三刻最低潮。天亮前就要出发。”

“我知道。”姜水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伯祖父那边,今天下午派人传话过来,他说丹房他不要了。让族里拆了,石料送回采石场。他明天搬回老宅住。”

墨应了一句:“搬回老宅住了?”

“搬回老宅住了。”姜水笙推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她耳边垂下来的碎发。“他说他想好了。暗渠的事,他认。丹房的事,他交。剩下的事,族里定。”她跨出门槛,食盒提在手里,在巷子里走远了的脚步声轻而稳,被夜色吞没之前又响了几息。

丹房里的油灯被姬孙衍点起来了,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两下才稳住。墨如坐在丹炉前面的矮凳上,怀里抱着那只小泥炉,炉壁贴着他的掌心,和体温几乎一样。

“还有一个晚上。”墨如说。“明天你去码头看船,我去丹砂巷取之前定好的那批药材。天亮了出海。回来的时候,姜家的事已经收完了。”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从巷子里涌进来,带着药草、石板、海雾混合的气息。巷子对面那间铺子的门板已经合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在里面走动。

明天天亮之前,姜水笙炼完最后两炉地力丹。

辰时,出海。

他关上窗户,走回矮凳上坐下。墨如已经站起身收拾药篓了,把油纸包一只一只地码进篓底,泥炉搁在最上面,用一块干布盖住。

“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墨如拿起靠在墙角的行尘剑,递给姬孙衍。“明天船上风大,剑要绑紧。海上的风刮起来的时候,船晃得厉害,剑松了会撞伤自己。”

姬孙衍接过剑,系回腰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丹房,墨如落了锁,把钥匙揣进怀里。

巷子里很安静。月光从两排屋顶之间的缝隙里落下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窄条。墨如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药篓里的陶罐偶尔相碰,发出一声闷响。姬孙衍走在他身后,距离大约两步。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了,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墨如放慢脚步,望向树冠。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片细碎的亮斑,像一盘被风吹散了的银币。“槐树抽新芽了。前两回来的时候还是光枝。”

姬孙衍也跟着望了一眼。确实。树冠顶端那些细小的枝条上,冒出了一排浅绿的新芽,在月光下颜色发亮。

墨如继续往前走,出了丹砂巷,拐上主街。经过石桥的时候,桥下的水面映着月亮,亮汪汪的一团。干货铺子门板关着,价目表还在老位置,纸角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回到姜府的时候,前院的灯已经熄了。只有丹房的窗台上还亮着一盏,姜水笙还在里面。

墨如在东厢门口的台阶上放下药篓,朝姬孙衍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西厢走去。门板合拢的声音短促而干燥,和前几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姬孙衍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屋。月亮已经从槐树顶上移到了树冠东侧,光线在地面上偏了一尺多。院子里静悄悄的,丹房窗台上那盏灯的火焰在夜风里微微倾侧,又恢复了直立。

他推开门,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行尘剑靠在桌腿旁边,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月光里看不太清楚,只有最上面那道稍微深一些的,在暗处还能隐约看见轮廓。他伸手碰了一下剑鞘,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明天出海。

他合上眼睛,听见窗外偶尔有一阵风从屋檐下穿过,带着细微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丹房窗台上的灯也熄了。整座姜府沉进了夜色里,只有月光还在照着槐树顶上新抽出来的那些浅绿色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