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数据丹道震青州
海源阁的契书在第二天未时准时送到了丹砂巷。李万金亲自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人扛着一只麻袋，麻袋口扎得紧紧的，露出黄芪干燥的根须断面。他把契书在桌面上摊开，姬孙衍逐条看了一遍，在“利润分配”那一栏确认了“你六我四”的条款，签字按了手印。
李万金收好契书，指着门口那两只麻袋。“黄芪和当归各五斤，血藤两斤，都在这里了。你验一下，年份不够的，我当场换。”
姬孙衍走过去蹲下身，解开麻袋口的绳子。黄芪的断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均匀的浅黄色油光，他用手捏了一下，断面处的硬度适中，没有受潮的痕迹。他逐根检查了大约两把的量，把其中一根表面有细微裂纹的黄芪放在旁边。“这一根，晾晒的时候叠压过，压断了纤维。药力会少一成。”
李万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到另一只麻袋上。“替换品带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打开袋口，倒出一根颜色均匀的黄芪。“这根是备用的。你点一下数量，五斤一根不少。”
姬孙衍把黄芪按顺序码回麻袋里，系好袋口。“第二炉戌时入炉。我需要在戌时之前完成新配方的最后一次系统验证。你来观摩吗？”
“观摩。”李万金在靠门那张长条木桌旁边坐了下来。“海源阁做了七十年药材生意，我祖父一辈子没进过丹炉房，我父亲也是。我是头一个。”
戌时差一刻，墨如往丹炉里添了最后一捧新炭。炭块在炉膛底部码成空心塔状，中段的通气间隙比第一炉时宽了两分。他把泥炉架在丹炉正下方的石台上，用火钳拨了拨泥炉口的气流方向，让底火穿过间隙时更匀。
姬孙衍在光幕上调出了第二炉的投药时序表。新表上第九味和第十味之间的间隔比第一炉时拉长了一息，第九味入炉后多给了药材释放水汽的时间，水汽散尽之后再投第十味。他把新表投射到视野正中央，让墨如在他侧后方也能看到。
“戌时三刻入第一味。墨长老，你按新时序投，我负责记录。”
墨如没有答话，他已经站在丹炉正前方，右手握着长柄火钳，左手边摆着一排按顺序编号的油纸包。
戌时三刻，第一味入炉。药材接触到炉膛中段偏下三分之一处的热区时，发出轻微的嘶响。墨如的左手已经在拆第二只油纸包的封口了，他没有等第一味完全落下就开始了下一味投药的准备，提前量恰好是一息多一点。
第二味入炉。第三味。
投到第九味的时候，墨如把油纸包在炉壁外侧贴了三息，确认表面的潮气被炉壁的余温烤干了，才捻开封口投进炉膛。药材入炉后没有产生水汽过压，炉膛中段的气流稳定地向上走，没有波动，没有紊流。
第十味入炉。第十一味。第十二味。
投完最后一味药的时候，墨如把火门调到了最后一档。炉膛里的火色从橙红转为暖橘，火焰幅度比第一炉同时段缩小了近三成。他在丹炉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离开炉壁的中段。
“第二炉的投药时序误差范围在正负半息以内。”姬孙衍把数据保存进系统。“第九味的焙干处理有效，炉膛中段的气流没有出现扰动。现在等出丹。”
子时刚过，墨如起身打开炉膛上盖。白气从炉口涌出来，和第一炉的散状白气不同，这一次的白气是柱状的，从炉口上升了大约两尺才散开，散开之后的气流带着一股清苦的药草香，和第一炉的灼烧气味截然不同。他用长柄铜勺探进炉膛底部，刮了一下，刮出来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粉末比第一炉时细，颜色均匀，没有焦黑的斑点。
“半成品。”墨如把粉末倒在石板上。“第一炉是粉末，这一炉已成半丹。药力的交联反应已经完成了六成以上，剩下的四成在出丹之后还需要晾一段时间才能固住。但方向对了。”
李万金从桌边起身，走到石板前面，低头看着那撮深褐色的粉末。“这就能用了吗？”
“还不能。这个状态叫‘半丹’，需要再晾两个时辰。晾完之后如果用手捻不碎，就是成品。”墨如用手指捏起一小撮粉末在指尖碾了一下，粉末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均匀的深褐色痕迹。“痕迹不断续，说明药力已经连上了。第二炉比第一炉接近了三步。”
姬孙衍在光幕上记录了“半丹”状态的药力交联完成度数据，标注了晾晒时长和预计成品率。“第二炉的预计成品率七成五。第三炉如果保持这个节奏，可以拉到八成五。”
丹房里的炉火还在慢慢熄灭。橘红色的余光照在石板上那些细碎的粉末表面，每一粒粉末都泛着一层极薄的光。李万金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那些粉末，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心里踏实了一些。
消息在第二炉成丹之后的第二天传遍了青州丹坊街。最先放出消息的是海源阁，李万金在铺子里跟一个老主顾闲聊时随口提了一句“新来的丹师炼了一炉半成品，交联度已经过了六成”。接着是丹砂巷卖干货的老张，他在跟隔壁药材铺掌柜对账的时候说了一句“第一炉是散的，这一炉已经成了半丹”。然后是茶棚、码头、姜家，姜水笙在灵田边上浇地力丹的时候，路过的采药人看见了她手边放着的那只陶罐里冒出来的药香，回去之后跟人说了。
质疑的声音比消息传得更快。午时刚过，丹砂巷北头的“济仁堂”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用墨笔写着几行字，字迹端端正正：“数据炼丹，奇技淫巧。丹道靠的是感悟天地药性，非算盘可及。若数据能炼丹，则匠人可作诗、屠夫可问卜。”落款是“济仁堂堂主周守拙”。
墨如在丹房门口看到了那张告示，有人把告示抄了一份贴在了丹砂巷中间那根石柱上，贴纸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还卷着。他看完之后回到丹房，把上面的字逐句背给姬孙衍听。“周守拙。济仁堂在青州开了四十年，是丹砂巷资格最老的几家丹坊之一。他本人筑基六层，灵根属木火，一辈子没出过青州城。”
姬孙衍在系统里检索了“济仁堂周守拙”的信息。“下午，我去济仁堂。”
李万金在未时又来了，手里多了一张新的告示。他把告示在桌面上摊开，纸面比济仁堂那张大了两倍，墨迹是刚干的。“海源阁出的。上面写的是‘五色蕴灵丹新法试炼已过半，今明两日开炉公开验证。欢迎丹坊街同业现场观摩。’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明天下午。第三炉开炉之前，我先把济仁堂的事处理完。周守拙说数据不能炼丹，那我就当他的面炼给他看。”
墨如从药篓里抓了一把炒好的瓜子，磕了一颗，把壳放在桌角。“你打算拿谁试？”
“济仁堂那边有个学徒，筑基四层，灵根属金水土三属性。他师父周守拙给他配的功法卡了两年没突破。我拿他的灵根数据做推演，当场出一份针对性的丹方，现场炼，现场服。”
墨如磕了第二颗瓜子，把壳放在第一颗旁边。“你怎么知道他卡了两年？”
“他有轻微的气短，说话的时候每隔三四句要换一口气。筑基四层的修士不需要频繁换气，除非灵力在经脉的某个节点被堵住了。系统扫描之后确认，他的金灵根和水灵根在主经脉交汇处有一个微小的相位偏移。这个偏移量不大，但恰好卡住了灵力运转的流速。”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
“现在。”
姬孙衍走出丹砂巷，向北走了大约一百步，在济仁堂门口停下来。门板上贴着那张告示，他看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济仁堂的堂屋比丹砂巷的丹房大了一倍，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上放着脉枕和几卷药方。周守拙坐在桌后面，穿一件藏青色绸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正翻一本泛黄的簿子。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抓药左边，看诊坐下。”
“周堂主。我不是来看诊的。”
周守拙放下簿子，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用数据炼丹的年轻人？”
“姬孙衍。我看了你贴在石柱上的告示。”
“看完了。”
“看完了。”
周守拙靠在椅背上。“你的续灵丹治活了姜家的灵田。这一点我承认，灵田确实活了，土里的潮气和药香有目共睹。但续灵丹是续灵丹，五色蕴灵丹是五色蕴灵丹。续灵丹可以用数据推演出来，不代表所有丹都能用数据推演出来。五行之间的生克转化，不是加减乘除能算清的。”
“你的学徒，那个筑基四层的年轻人，他在你这里学了多久了？”
周守拙停了一下。“你是说他？”
“我说的是你柜台左侧第二张药凳旁边站着的那个。”
周守拙侧过头看了一眼，堂屋左侧的柜台旁边，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正整理药材。约莫十八九岁，身量清瘦，手指细长，拣药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抬头看了这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拣药。
“他在这里两年了。进济仁堂之前已经在别处学了三年，来的时候就是筑基三层，现在还是筑基三层。他的灵根是金水土三属性，我给他配的功法是水润金涵、土承其脉，路子对了，但他灵力一直冲不开壁垒。我用了七种方法，换药、调息、换丹、换功法，都没用。”
“他的金灵根和水灵根在经脉交汇处有一个相位偏移。偏移量很小，恰好卡住了灵力运转的流速。你给他配的功法和丹药都对，但灵力走到相位偏移的位置会被卡住半拍。半拍之后再往前冲，速度回不来，积累不到突破所需的压力。”
周守拙坐在椅子上，手指停在簿子边沿。“相位偏移。你从什么数据里看出来的？”
“我没看到数据之前就看出来了，他跟你说完一段话之后，间隔三次换气。筑基四层的修士不需要频繁换气。灵力在经脉里卡住了，每次卡住的时候，他的肺会多吸一口氧气来补偿。刚才我扫了他的灵力频谱，金灵根和水灵根的波形在交汇处错开了大约两拍。两拍的相位差，足够让灵力流速下降一个等级。”
周守拙的手指从簿子边沿移开了。“你有办法调回来？”
“有。在丹方里加一味青州本地产的凤尾草。凤尾草的多糖链和金灵根的波形有亲和力，加进去之后会把金灵根的波形往水灵根的方向拉近一拍的相位。两拍变成一拍，流速就能恢复。恢复之后不需要换功法，原来的水润金涵、土承其脉可以直接走通。”
周守拙把桌上的簿子合上。“你带凤尾草了吗？”
“没带。但我可以现在回去取。”
“不用。我这里有一味凤尾草。”周守拙从柜台底下的一只药屉里取出一只小油纸包，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浅黄色的干燥根须。“青州本地货。放着一直没用过。”
姬孙衍走过去，拿起一根凤尾草看了看，在系统里扫了一下成分频谱。“年份足，保存得也好。可以入丹。如果周堂主同意，我就在你这里炼一炉改良后的蕴灵丹，让你亲眼看看数据推演出来的丹方进炉之后是什么效果。墨长老就在巷子中间的丹房里，我过去取几味辅药，灶台和铜锅借济仁堂的。”
周守拙坐在桌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凤尾草在这里。你取完辅药回来，灶台给你用。”
姬孙衍出门去丹房取了辅药。回来的时候墨如也跟来了，手里端着那只装着瓜子的小陶碗，在济仁堂的门口站住，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
炼药的过程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姬孙衍借用济仁堂后院的灶台和铜锅，把凤尾草和其他辅药用文火焙干、研粉、按比例混合，然后入锅熬煮。他调火的时候没有靠感觉，是根据系统计算的温度曲线逐段调整的。锅中药液的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又从深褐变成了一种带油光的深赭色。他熄火的时候药液正好收干成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用瓷勺刮出来，在碟子里摊平晾凉。
周守拙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全过程。他看见姬孙衍调火时盯着火苗上方那段空气看了很久才动手拧火门，看见他投药时手里捏着药材等了一会儿才入锅，看见他熄火的时机正好是药液颜色达到最深的那一刻。他没有问“你为什么要等那几息”，因为他已经从那些动作里猜到了答案。
那碟粉末晾了大约两刻钟。姬孙衍用手指捻了一下粉末的颗粒度，确认药力已经凝住了，然后端到济仁堂的前堂，放在紫檀木桌上，朝那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招了一下手。“你过来。把这些粉末用温水送服，半盏茶之后运功走一圈试试。”
年轻人看了看周守拙。周守拙点了一下头。年轻人走过来，端起碟子，把粉末倒进嘴里，就着温开水咽了下去。他站在原处，闭着眼等了一会儿，然后按照平时运功的路子调动灵力，让灵力从丹田出发，沿金灵根的主经脉向上走。灵力走到交汇处的时候没有停。呼吸比之前平顺了，间隔从三四句变成了七八句。
“再走一圈。”姬孙衍说。
年轻人闭上眼，又走了一圈。灵力在交汇处没有卡顿，流速平稳。
他睁开眼的时候，呼吸已经完全匀了。“……通了。”
周守拙站在桌边，手指按着桌沿，看着自己的学徒。“你再走三圈。走完之后把感受说给我听。”他转向姬孙衍。“你刚才调火的时候，看火苗上面那段空气看了多久？”
“六息。火苗上方的热气流在第四息的时候开始往左偏，到了第五息偏得最多，第六息回正。回正的瞬间投药，药材受热的均匀度最高。”
周守拙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你留下来。今晚济仁堂的灶台继续给你用。明天下午，你把五色蕴灵丹第三炉搬到这里来炼，就当着丹砂巷所有人的面炼。我去贴告示。”
姬孙衍走出济仁堂的时候，墨如还在门框上靠着。他嗑了一碗瓜子，壳在门框旁边的石阶上堆了一小堆，整整齐齐的。“成了？”
“成了。明天下午，五色蕴灵丹第三炉在济仁堂公开试炼。”
墨如把碗里最后一颗瓜子磕完，把碗揣进怀里。“周守拙让你在他那里炼第三炉？”
“他贴告示。”
“他贴告示。”墨如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那明天丹砂巷会有多少人来看，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暮色从巷子口漫进来，把石板路涂上了一层浅橘色的光。经过那根贴告示的石柱时，周守拙那张“数据炼丹，奇技淫巧”的告示还贴在上面，浆糊已经干了，纸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墨如路过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纸角，把翘起来的边缘压平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丹房里，第二炉的半成品还在晾着。石板上那撮深褐色的粉末已经凝成了薄薄一层硬壳，表面光滑，颜色均匀。姬孙衍走进去的时候，窗台上那只小泥炉的炉壁已经凉了，但炉口还透着一丝余温，墨如离开之前把泥炉留在了窗台上，炉口朝上，让余热慢慢散去。
他走到石板前面，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层硬壳的边缘。边缘没有碎，没有起屑，完整地凝着。
第三炉，明天在济仁堂。
暮色暗下去了。巷子里有人点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一家铺子的门缝里漏出来，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小片暖亮。墨如的声音从丹房里面传出来：“瓜子还有半碗。你要不要？”
姬孙衍没有回头。“留着我明天炼完丹再吃。”
丹房里的灯亮了。
石板上那层半成品的硬壳，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李万金收好契书，指着门口那两只麻袋。“黄芪和当归各五斤，血藤两斤，都在这里了。你验一下，年份不够的，我当场换。”
姬孙衍走过去蹲下身，解开麻袋口的绳子。黄芪的断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均匀的浅黄色油光，他用手捏了一下，断面处的硬度适中，没有受潮的痕迹。他逐根检查了大约两把的量，把其中一根表面有细微裂纹的黄芪放在旁边。“这一根，晾晒的时候叠压过，压断了纤维。药力会少一成。”
李万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到另一只麻袋上。“替换品带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打开袋口，倒出一根颜色均匀的黄芪。“这根是备用的。你点一下数量，五斤一根不少。”
姬孙衍把黄芪按顺序码回麻袋里，系好袋口。“第二炉戌时入炉。我需要在戌时之前完成新配方的最后一次系统验证。你来观摩吗？”
“观摩。”李万金在靠门那张长条木桌旁边坐了下来。“海源阁做了七十年药材生意，我祖父一辈子没进过丹炉房，我父亲也是。我是头一个。”
戌时差一刻，墨如往丹炉里添了最后一捧新炭。炭块在炉膛底部码成空心塔状，中段的通气间隙比第一炉时宽了两分。他把泥炉架在丹炉正下方的石台上，用火钳拨了拨泥炉口的气流方向，让底火穿过间隙时更匀。
姬孙衍在光幕上调出了第二炉的投药时序表。新表上第九味和第十味之间的间隔比第一炉时拉长了一息，第九味入炉后多给了药材释放水汽的时间，水汽散尽之后再投第十味。他把新表投射到视野正中央，让墨如在他侧后方也能看到。
“戌时三刻入第一味。墨长老，你按新时序投，我负责记录。”
墨如没有答话，他已经站在丹炉正前方，右手握着长柄火钳，左手边摆着一排按顺序编号的油纸包。
戌时三刻，第一味入炉。药材接触到炉膛中段偏下三分之一处的热区时，发出轻微的嘶响。墨如的左手已经在拆第二只油纸包的封口了，他没有等第一味完全落下就开始了下一味投药的准备，提前量恰好是一息多一点。
第二味入炉。第三味。
投到第九味的时候，墨如把油纸包在炉壁外侧贴了三息，确认表面的潮气被炉壁的余温烤干了，才捻开封口投进炉膛。药材入炉后没有产生水汽过压，炉膛中段的气流稳定地向上走，没有波动，没有紊流。
第十味入炉。第十一味。第十二味。
投完最后一味药的时候，墨如把火门调到了最后一档。炉膛里的火色从橙红转为暖橘，火焰幅度比第一炉同时段缩小了近三成。他在丹炉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离开炉壁的中段。
“第二炉的投药时序误差范围在正负半息以内。”姬孙衍把数据保存进系统。“第九味的焙干处理有效，炉膛中段的气流没有出现扰动。现在等出丹。”
子时刚过，墨如起身打开炉膛上盖。白气从炉口涌出来，和第一炉的散状白气不同，这一次的白气是柱状的，从炉口上升了大约两尺才散开，散开之后的气流带着一股清苦的药草香，和第一炉的灼烧气味截然不同。他用长柄铜勺探进炉膛底部，刮了一下，刮出来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粉末比第一炉时细，颜色均匀，没有焦黑的斑点。
“半成品。”墨如把粉末倒在石板上。“第一炉是粉末，这一炉已成半丹。药力的交联反应已经完成了六成以上，剩下的四成在出丹之后还需要晾一段时间才能固住。但方向对了。”
李万金从桌边起身，走到石板前面，低头看着那撮深褐色的粉末。“这就能用了吗？”
“还不能。这个状态叫‘半丹’，需要再晾两个时辰。晾完之后如果用手捻不碎，就是成品。”墨如用手指捏起一小撮粉末在指尖碾了一下，粉末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均匀的深褐色痕迹。“痕迹不断续，说明药力已经连上了。第二炉比第一炉接近了三步。”
姬孙衍在光幕上记录了“半丹”状态的药力交联完成度数据，标注了晾晒时长和预计成品率。“第二炉的预计成品率七成五。第三炉如果保持这个节奏，可以拉到八成五。”
丹房里的炉火还在慢慢熄灭。橘红色的余光照在石板上那些细碎的粉末表面，每一粒粉末都泛着一层极薄的光。李万金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那些粉末，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心里踏实了一些。
消息在第二炉成丹之后的第二天传遍了青州丹坊街。最先放出消息的是海源阁，李万金在铺子里跟一个老主顾闲聊时随口提了一句“新来的丹师炼了一炉半成品，交联度已经过了六成”。接着是丹砂巷卖干货的老张，他在跟隔壁药材铺掌柜对账的时候说了一句“第一炉是散的，这一炉已经成了半丹”。然后是茶棚、码头、姜家，姜水笙在灵田边上浇地力丹的时候，路过的采药人看见了她手边放着的那只陶罐里冒出来的药香，回去之后跟人说了。
质疑的声音比消息传得更快。午时刚过，丹砂巷北头的“济仁堂”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用墨笔写着几行字，字迹端端正正：“数据炼丹，奇技淫巧。丹道靠的是感悟天地药性，非算盘可及。若数据能炼丹，则匠人可作诗、屠夫可问卜。”落款是“济仁堂堂主周守拙”。
墨如在丹房门口看到了那张告示，有人把告示抄了一份贴在了丹砂巷中间那根石柱上，贴纸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还卷着。他看完之后回到丹房，把上面的字逐句背给姬孙衍听。“周守拙。济仁堂在青州开了四十年，是丹砂巷资格最老的几家丹坊之一。他本人筑基六层，灵根属木火，一辈子没出过青州城。”
姬孙衍在系统里检索了“济仁堂周守拙”的信息。“下午，我去济仁堂。”
李万金在未时又来了，手里多了一张新的告示。他把告示在桌面上摊开，纸面比济仁堂那张大了两倍，墨迹是刚干的。“海源阁出的。上面写的是‘五色蕴灵丹新法试炼已过半，今明两日开炉公开验证。欢迎丹坊街同业现场观摩。’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明天下午。第三炉开炉之前，我先把济仁堂的事处理完。周守拙说数据不能炼丹，那我就当他的面炼给他看。”
墨如从药篓里抓了一把炒好的瓜子，磕了一颗，把壳放在桌角。“你打算拿谁试？”
“济仁堂那边有个学徒，筑基四层，灵根属金水土三属性。他师父周守拙给他配的功法卡了两年没突破。我拿他的灵根数据做推演，当场出一份针对性的丹方，现场炼，现场服。”
墨如磕了第二颗瓜子，把壳放在第一颗旁边。“你怎么知道他卡了两年？”
“他有轻微的气短，说话的时候每隔三四句要换一口气。筑基四层的修士不需要频繁换气，除非灵力在经脉的某个节点被堵住了。系统扫描之后确认，他的金灵根和水灵根在主经脉交汇处有一个微小的相位偏移。这个偏移量不大，但恰好卡住了灵力运转的流速。”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
“现在。”
姬孙衍走出丹砂巷，向北走了大约一百步，在济仁堂门口停下来。门板上贴着那张告示，他看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济仁堂的堂屋比丹砂巷的丹房大了一倍，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上放着脉枕和几卷药方。周守拙坐在桌后面，穿一件藏青色绸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正翻一本泛黄的簿子。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抓药左边，看诊坐下。”
“周堂主。我不是来看诊的。”
周守拙放下簿子，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用数据炼丹的年轻人？”
“姬孙衍。我看了你贴在石柱上的告示。”
“看完了。”
“看完了。”
周守拙靠在椅背上。“你的续灵丹治活了姜家的灵田。这一点我承认，灵田确实活了，土里的潮气和药香有目共睹。但续灵丹是续灵丹，五色蕴灵丹是五色蕴灵丹。续灵丹可以用数据推演出来，不代表所有丹都能用数据推演出来。五行之间的生克转化，不是加减乘除能算清的。”
“你的学徒，那个筑基四层的年轻人，他在你这里学了多久了？”
周守拙停了一下。“你是说他？”
“我说的是你柜台左侧第二张药凳旁边站着的那个。”
周守拙侧过头看了一眼，堂屋左侧的柜台旁边，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正整理药材。约莫十八九岁，身量清瘦，手指细长，拣药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抬头看了这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拣药。
“他在这里两年了。进济仁堂之前已经在别处学了三年，来的时候就是筑基三层，现在还是筑基三层。他的灵根是金水土三属性，我给他配的功法是水润金涵、土承其脉，路子对了，但他灵力一直冲不开壁垒。我用了七种方法，换药、调息、换丹、换功法，都没用。”
“他的金灵根和水灵根在经脉交汇处有一个相位偏移。偏移量很小，恰好卡住了灵力运转的流速。你给他配的功法和丹药都对，但灵力走到相位偏移的位置会被卡住半拍。半拍之后再往前冲，速度回不来，积累不到突破所需的压力。”
周守拙坐在椅子上，手指停在簿子边沿。“相位偏移。你从什么数据里看出来的？”
“我没看到数据之前就看出来了，他跟你说完一段话之后，间隔三次换气。筑基四层的修士不需要频繁换气。灵力在经脉里卡住了，每次卡住的时候，他的肺会多吸一口氧气来补偿。刚才我扫了他的灵力频谱，金灵根和水灵根的波形在交汇处错开了大约两拍。两拍的相位差，足够让灵力流速下降一个等级。”
周守拙的手指从簿子边沿移开了。“你有办法调回来？”
“有。在丹方里加一味青州本地产的凤尾草。凤尾草的多糖链和金灵根的波形有亲和力，加进去之后会把金灵根的波形往水灵根的方向拉近一拍的相位。两拍变成一拍，流速就能恢复。恢复之后不需要换功法，原来的水润金涵、土承其脉可以直接走通。”
周守拙把桌上的簿子合上。“你带凤尾草了吗？”
“没带。但我可以现在回去取。”
“不用。我这里有一味凤尾草。”周守拙从柜台底下的一只药屉里取出一只小油纸包，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浅黄色的干燥根须。“青州本地货。放着一直没用过。”
姬孙衍走过去，拿起一根凤尾草看了看，在系统里扫了一下成分频谱。“年份足，保存得也好。可以入丹。如果周堂主同意，我就在你这里炼一炉改良后的蕴灵丹，让你亲眼看看数据推演出来的丹方进炉之后是什么效果。墨长老就在巷子中间的丹房里，我过去取几味辅药，灶台和铜锅借济仁堂的。”
周守拙坐在桌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凤尾草在这里。你取完辅药回来，灶台给你用。”
姬孙衍出门去丹房取了辅药。回来的时候墨如也跟来了，手里端着那只装着瓜子的小陶碗，在济仁堂的门口站住，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
炼药的过程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姬孙衍借用济仁堂后院的灶台和铜锅，把凤尾草和其他辅药用文火焙干、研粉、按比例混合，然后入锅熬煮。他调火的时候没有靠感觉，是根据系统计算的温度曲线逐段调整的。锅中药液的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又从深褐变成了一种带油光的深赭色。他熄火的时候药液正好收干成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用瓷勺刮出来，在碟子里摊平晾凉。
周守拙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全过程。他看见姬孙衍调火时盯着火苗上方那段空气看了很久才动手拧火门，看见他投药时手里捏着药材等了一会儿才入锅，看见他熄火的时机正好是药液颜色达到最深的那一刻。他没有问“你为什么要等那几息”，因为他已经从那些动作里猜到了答案。
那碟粉末晾了大约两刻钟。姬孙衍用手指捻了一下粉末的颗粒度，确认药力已经凝住了，然后端到济仁堂的前堂，放在紫檀木桌上，朝那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招了一下手。“你过来。把这些粉末用温水送服，半盏茶之后运功走一圈试试。”
年轻人看了看周守拙。周守拙点了一下头。年轻人走过来，端起碟子，把粉末倒进嘴里，就着温开水咽了下去。他站在原处，闭着眼等了一会儿，然后按照平时运功的路子调动灵力，让灵力从丹田出发，沿金灵根的主经脉向上走。灵力走到交汇处的时候没有停。呼吸比之前平顺了，间隔从三四句变成了七八句。
“再走一圈。”姬孙衍说。
年轻人闭上眼，又走了一圈。灵力在交汇处没有卡顿，流速平稳。
他睁开眼的时候，呼吸已经完全匀了。“……通了。”
周守拙站在桌边，手指按着桌沿，看着自己的学徒。“你再走三圈。走完之后把感受说给我听。”他转向姬孙衍。“你刚才调火的时候，看火苗上面那段空气看了多久？”
“六息。火苗上方的热气流在第四息的时候开始往左偏，到了第五息偏得最多，第六息回正。回正的瞬间投药，药材受热的均匀度最高。”
周守拙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你留下来。今晚济仁堂的灶台继续给你用。明天下午，你把五色蕴灵丹第三炉搬到这里来炼，就当着丹砂巷所有人的面炼。我去贴告示。”
姬孙衍走出济仁堂的时候，墨如还在门框上靠着。他嗑了一碗瓜子，壳在门框旁边的石阶上堆了一小堆，整整齐齐的。“成了？”
“成了。明天下午，五色蕴灵丹第三炉在济仁堂公开试炼。”
墨如把碗里最后一颗瓜子磕完，把碗揣进怀里。“周守拙让你在他那里炼第三炉？”
“他贴告示。”
“他贴告示。”墨如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那明天丹砂巷会有多少人来看，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暮色从巷子口漫进来，把石板路涂上了一层浅橘色的光。经过那根贴告示的石柱时，周守拙那张“数据炼丹，奇技淫巧”的告示还贴在上面，浆糊已经干了，纸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墨如路过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纸角，把翘起来的边缘压平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丹房里，第二炉的半成品还在晾着。石板上那撮深褐色的粉末已经凝成了薄薄一层硬壳，表面光滑，颜色均匀。姬孙衍走进去的时候，窗台上那只小泥炉的炉壁已经凉了，但炉口还透着一丝余温，墨如离开之前把泥炉留在了窗台上，炉口朝上，让余热慢慢散去。
他走到石板前面，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层硬壳的边缘。边缘没有碎，没有起屑，完整地凝着。
第三炉，明天在济仁堂。
暮色暗下去了。巷子里有人点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一家铺子的门缝里漏出来，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小片暖亮。墨如的声音从丹房里面传出来：“瓜子还有半碗。你要不要？”
姬孙衍没有回头。“留着我明天炼完丹再吃。”
丹房里的灯亮了。
石板上那层半成品的硬壳，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