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听澜入海问岐黄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291章 · 484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信寄出去之后的第七天,青州城门口来了一个人。春日的阳光从东边的海面上照过来,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城门外的黄土路上。

沈听澜比信早到了三天。

他在城门口的石阶下面,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袖口卷到前臂中段,露出晒成浅褐色的皮肤。背上挎着一只旧布袋,布袋的带子斜挎过胸口,在衣襟前面勒出一道细长的压痕。鞋底的边缘已经磨圆了,右脚的鞋面上有一个小洞,露出里面深色的袜子——他在路上走了七天,骑马赶路也就五天的路程。

城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挑着鱼筐从城门洞出来,有人赶着驴车往城门洞进去。沈听澜侧身让到石阶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刻着的“青州”两个字,然后收回目光,朝着城门方向喊了一声:“姬大哥!我来了!”

他的喊声不大,但在城门口的人声和脚步声里还是传出去了,穿过城门洞,拐过主街口,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向里延伸。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背着布袋,鞋底磨薄了,脚边上沾着干透的黄泥。

姬孙衍在丹砂巷的丹房里听见了这声喊。隔了两条街,中间隔着茶棚、干货铺子、石桥、老槐树的树冠,但他的耳朵还是抓住了那个声音,比他在华容听到的时候粗了一些,但音质没变,还是那种带着少年人尾音上扬的习惯。

墨如从药篓里抬起头来。“……他到了?”

“到了。”姬孙衍已经站起身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听澜正从巷子口走过来。脚步比两年前快了一些,背挺得直了一些,脸上那道旧疤还在,小时候在华容被药锅烫伤的,愈合之后留下了一条从眼角到耳际的细线。

沈听澜在丹房门口站住了。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看了一眼门框上方的灰尘分布,又看了一眼门口石阶上那些被炭火烤过的痕迹,然后才把视线移到姬孙衍身上。

“你比信早到了三天。”姬孙衍说。

“我走了七天。信在路上走了两天,我在华容收到信的那天傍晚就出发了。”沈听澜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口的台阶上。“顾安师父说,走路和骑马不一样。骑马到了地方脚还是凉的,走路到了地方脚是热的。热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会回应你。”

墨如从丹房里面走出来,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沈听澜一遍。“这孩子走路还是那么快,信还没到他先到了。”

“是三天。”沈听澜纠正了他。“信在路上走了两天,我走了七天,比信晚到一天。”

墨如笑了一声。“我说的是比信到青州先到一天。信今天早上才到青州,姜家的商队今早进的城,弘济阁的伙计还没把信从城门口取回来。你比信先到了六个时辰。”

沈听澜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脚。“……那我多走了两天。”

“多走的路不会白走。”墨如转身进了丹房,从窗台上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沈听澜。“先喝口水。喝完再说。”

沈听澜接了碗,没有立刻喝。他端着碗在丹房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把碗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连喝了半碗才停下来。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抬眼看着姬孙衍。

“顾安师父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凡道也是道,走到底,一样通。’”他把这句话说完,又低头喝了一口水。“他说完之后坐在柜台后面,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然后又戴上。他说他在弘济阁坐堂坐了四十年,前二十年治人,后二十年治人治病都有。他说他当年也想过去青州看看海产灵药怎么入药,但后来没去成。现在让我替他去看。”

墨如在门槛内侧站着,把这几句话听完。“他师父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沈听澜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把碗搁在石阶边上。“他说:‘如果青州的路能走通,就不用急着回华容。如果走不通,华容的铺子还有一张桌子空着。’”

姬孙衍在沈听澜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沈听澜那只旧布袋。“华容到青州的路,走了七天,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

“过了长江之后遇到了一场雨,在安庆城外躲了半天。其他的没什么。官道上的人不多,麦子正在抽穗,华容那边麦子还在分蘖。到了徐州之后路变宽了,车马多了起来,跟着车马走不会走错方向。”

墨如从丹房里面端了一碗瓜子出来,在门槛上坐下来。“路上饿不饿?”

“不饿。路过村子的时候买了几张饼,边走边吃。”

“住宿呢?”

“住了两晚客栈,其余的在路边破庙或人家的柴房里过夜。”沈听澜侧过头,看了一眼丹房里面。“姬大哥,你信上说的‘海产灵药’,在青州真的能找到吗?”

“能找到。海源阁的仓库里堆着从东海沿岸收来的各种海产药材,凤尾草、石决明、海浮石、海马干。还有一味血藤,长在青州外海三十里的无人礁岛上,每年立秋前后采一次。墨长老已经带你认过凤尾草了,你回头把石决明和海浮石的形状也认一认。”

沈听澜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进屋看丹房,而是坐在石阶上,把鞋脱了一只,倒过来磕了一下,鞋底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掉出来几粒干透的泥土和一颗细小的石子。他把鞋穿回去,又把另一只鞋也脱了磕一遍,然后把布袋重新挎上肩。

“姬大哥,我住哪里?”

墨如指向丹房后面那扇木门。“后面那间空屋。床板是好的,窗台上有一盆干枯的薄荷,浇两天水就能活。你进去看看缺什么,缺的我从姜府那边拿。”

沈听澜站起来,推开了那扇木门。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但窗纸透进来的光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的区域。床板干净,上面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盖着一张干净的旧棉布。墙角放着一只木架,架子上空荡荡的,等着被东西填满。他在屋中央站定,看了一圈,然后转身回到丹房门口。“床板上有干草和棉布。”他说。“墨长老,那盆薄荷在窗台上?”

“在窗台上。你浇两天水看看。如果芽尖变绿了,这盆薄荷就能活。如果不变绿,我让姜水笙从姜府菜园里给你连盆端一盆过来。”

沈听澜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只陶盆的边缘。盆土干得裂了缝,但缝隙底下的土色还是深褐色的,还有水汽。他把手缩回来,没有急着浇水。

当天下午,姬孙衍带着沈听澜在丹砂巷走了一圈。他们从丹房门口出发,经过老张的干货铺子,老张正在门口晒海马干,隔着三丈远就喊了一嗓子“新来的小徒弟?”,姬孙衍摆了摆手没停。经过济仁堂时周守拙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翻簿子,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见姬孙衍旁边多了一张新面孔,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走到巷尾那家古方铺门口时,墨如从后面赶了上来,手里端着那只装着瓜子的小陶碗。“我带他去看海源阁的仓库。你回去整理明天的出海装备。”

姬孙衍停下来,看了沈听澜一眼。“你跟着墨长老去海源阁。”

“好。”

墨如带着沈听澜沿着主街往码头方向走去。沈听澜走在他右侧偏后的位置,步幅和墨如的步幅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他已经走了一路,不需要特别调整就能跟上任何人的步速。

姬孙衍回到丹砂巷的丹房,在桌前坐下来。他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海图,老渔民给的石片上拓印下来的那份,上面标着沉星礁的方位和退潮时礁石露出的范围。他用炭笔在海图边缘补了几笔,标出了计划中船停泊的位置,又标了一个小的箭头表示潮水流向。

丹房窗外,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断断续续的。他没去细听,继续看手里的海图。明天天亮之前出海,船行三个时辰,辰时三刻到沉星礁。低潮持续大约三个时辰,在礁石上待一个半时辰到两个时辰,涨潮之前必须上船离开。老渔民说过,那片礁石上有一块最大的,像一间屋子那么大,上面刻着东西。笔画粗,横比竖长。石片上的嵌银细光,不知道是不是从那里脱落下来的。

他合上海图,把炭笔搁回桌角。窗外有人走过,脚步轻而快,在石板路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又走远了。姬孙衍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翻记录册,也没有碰剑谱。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他面前的海图上,把那条标注着航线走向的炭笔线条照出了一道浅浅的阴影。

酉时刚过,沈听澜回来了。他跟墨如一起沿着主街走回来,走到丹房门口时沈听澜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目光掠过门槛内侧,那里有一片被炭火烤过的旧痕迹,灰黑色的,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几乎看不清楚。他看了两息,然后跨过门槛。

“海源阁的仓库我去看了。”沈听澜说。“凤尾草、石决明、海浮石、海马干,还有血藤,血藤的切片薄得像纸,颜色深褐近黑。李掌柜说今年新采的,晾干密封,入炉前一天再开包。”

墨如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陶碗搁在膝盖上。“这孩子看东西比我快。我进仓库要一盏茶的工夫才能看全一架子药,他半盏茶就把两排架子扫完了。”

姬孙衍从桌前转过身来。“明天出海。你去不去?”

沈听澜站在丹房中间,手里还提着那只旧布袋的带子。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出海……你们说的沉星礁?”

“沉星礁。”

“去。”沈听澜说。“我已经在路上走了七天。再多走一天,不算什么。”

姬孙衍把海图从桌上拿起来,递给沈听澜。“你看看。明天天亮之前出发,船行三个时辰到沉星礁。礁石上有刻字,笔画很粗。你看看能认出几个。”

沈听澜接过海图,在窗台边的光线下展开来看。他的手指按着纸页边缘,目光沿着炭笔标出的航线从青州码头向下延伸到沉星礁的标记处,又沿着礁石周边的水流方向标记走了一遍。

“这几个方向箭头,是潮水涨退的流向?”

“是。”

“入水点选在这里——”沈听澜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一个位置,“退潮的时候水流最缓的地方,船在这里下锚最稳。”

姬孙衍看了他一眼。“你从哪里学的水文?”

“我没学过。但我看海图的时候,注意到你画的水流箭头在这里——”沈听澜指向海图右下角,“——稀疏了两分。稀疏说明流速慢。”

墨如在门槛上磕了一颗瓜子。“已经超出我的预估了。”

暮色已经从巷子口漫了进来。三人在丹房里坐了一会儿,墨如把最后一颗瓜子磕完,把碗收进药篓里。沈听澜把海图叠好,还给姬孙衍。姬孙衍站起来锁了丹房的门,三个人沿着巷子往主街方向走。

经过石桥时,桥下的水面上映着西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天光。沈听澜在桥上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水面。“青州的海,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墨如问。

“我想的是到了海边就能看见海。华容没有海,只有长江。长江的水是黄的,流得急。青州的海水是蓝灰色的,很静。我在城门口看见它的时候,它铺展到天边,没有边际。”

姬孙衍没有接话。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暮色里的石板路上交替响起,时近时远,时轻时重。回到姜府的时候,前院的灯已经亮了。姜水笙在槐树底下站着,手里攥着一把新摘的野菜叶子。

她看见了沈听澜,朝他点了点头。“我爹说华容来人了,我猜就是你。你还带了顾安师父的口信来?”

“带了。”

“明天码头送行的时候再说。今晚先吃饭。”姜水笙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灶台上的火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墨如跟着她走进了厨房。沈听澜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片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又看了一会儿头顶上正在变暗的天空。槐树顶上,有一排细小的新芽正在暮色里泛着最后一点暗绿色的光。

姬孙衍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腿边。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最后一缕天光里还能看见轮廓,最上面那道最深,边缘已经被磨圆了。

明天天亮出海。沈听澜来了,后天出海,大后天沉星礁。

他在心里把这几件事按顺序放好,然后听见厨房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墨如和姜水笙一问一答,混着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

沈听澜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石凳的另一头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背挺直了,双手搁在膝盖上,面朝着厨房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片光。

晚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院子里的槐树叶子的气息。沈听澜的布袋搁在他脚边,布袋口露出半截干枯的药草根须。那是他从华容带来的,顾安让他带一株自己晒的当归,说青州的丹师如果没见过华容的当归,可以拿来对比一下。他还没有把它拿出来。

厨房的门开了,里面的光涌出来,把院子照亮了一瞬,又收回去。姜水笙端着一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三只碗,碗里冒着白气。“葱油面。没有肉,五婶说菜园里只有葱了。”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把碗依次端下来放在三个人面前。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面条是粗的,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切得细细的葱丝铺在面上,在热汤里慢慢变软。

他端起了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