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师徒重逢药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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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在丹砂巷的第二天清晨,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薄荷冒出了第一粒绿芽。

芽尖从土缝里顶出来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陶盆边缘。沈听澜推开木门看了一眼,没有浇水——盆底的土还是潮的,缝隙底下的水汽没有散尽。他把手缩回来,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粒绿芽在光线里慢慢舒展开成两片细小的叶子。

墨如从丹房侧门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沈听澜坐在后屋门槛上。“起这么早?”

“睡不着。路上走了七天,每天天亮之前就醒了。”沈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墨长老,今天学什么?”

“先认药。昨天在海源阁看的那些,今天上手摸一遍。”墨如推开丹房的门,晨光涌进去,在石板地上铺了一片暖白色。“凤尾草、石决明、海浮石、海马干。每一样从采收到炮制再到入炉的流程,走一遍。走完了再说丹火的事。”

沈听澜走进丹房,在长条木桌前站定。墨如从药篓里取出一只油纸包,在桌上打开——凤尾草的根须干燥而完整,浅黄色的断面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纤维纹理。“你先看,看完了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不要看书上的描述,说你眼睛看到的。”

沈听澜俯下身,没有碰凤尾草。他看了大约十息。“根须的分叉是从主根往两侧对称长的,每一处分叉的间隔大约一指宽。断面的纤维是纵向排列的,用手捻断的时候不会有碎屑。”

“还有呢?”

“颜色。浅黄色。但靠近根尖的地方颜色深了一度,深得均匀,像是长在土里的那段比露在外面的那段多吸收了水分。”

墨如在药篓里摸出第二只油纸包。“石决明。你看。”

沈听澜接过油纸包,打开。石决明的壳面呈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放射状纹路,从壳顶向边缘延伸,每一条纹路的间距都保持着一根头发丝那么宽。他把石决明翻过来,看了内壁。“内壁是珍珠色的,泛着极薄的光。这种光泽不是被打磨出来的,是生长纹路叠压之后自然形成的。”

墨如没有评价他的话对错。他把第三只油纸包推到沈听澜面前。“海浮石。”

沈听澜拿起海浮石,在掌心里掂了掂。“看起来重,拿起来轻了将近一半。表面有细孔,用手指摸能感觉到凹凸不平。孔洞大小不一,大的像针尖,小的像磨过的铁屑。”

“放在水里会怎么样?”

“浮起来。”沈听澜说。“如果它沉不下去,入炉的时候它的含水量比别的药材低。低含水量的药材在炉膛里释放药力的速度比高含水量的快一截——投药时序里应该把它排在高温段入炉。”

墨如把最后一只油纸包推到他面前。“海马干。你昨天在李万金仓库里看过的那批。”

沈听澜拿起海马干。干燥的整条海马蜷曲成弧形,体节分明,每一节之间有一道极细的节纹。他把它举到光线下看了看背脊。“背脊。多出来的两节骨节,按照我从书上看到的说法,药性走得更稳。”

墨如终于从药篓旁边站了起来,走到沈听澜旁边。“你说对了四条。凤尾草根须的间距你量得准,石决明的生长纹路你描述得细,海浮石的孔洞分布和含水量的关系你也看对了。海马干的骨节数目——你早上进门之前翻过丹方簿子?”

“翻过。你昨天放在窗台上没收回去,我经过的时候看了半页。”沈听澜把海马干放回油纸包里。“我只是确认一下。”

墨如笑了一声。他转身走到窗台前,从角落取出那只小泥炉,在掌心托着。“看完药材,看火。”泥炉贴着他掌心,炉壁已经从夜间的凉意恢复到室温。“丹火分两种——一种是炉膛里的明火,一种是丹师手里拎的本命丹火。明火靠的是炭和柴,靠的是你往炉膛里添多少、火门开多大。本命丹火靠的是丹田里的灵力和经脉里走的温度。灵力走得多快,丹火烧得多旺。”

沈听澜站在桌边。“墨长老,你的本命丹火——”

“我的本命丹火在第十五卷暗肠河用过了。”墨如把泥炉搁回窗台上。“退到了只剩筑基后期的水平。现在用的明火多于本命丹火。但教你的话,我还能把路子讲清楚。”

墨如在丹炉前面蹲下来,空手探进炉膛里,手掌悬在炉膛中段的位置,没有碰到炉壁。“你把手伸进来。不用碰炉壁,感觉一下空气的温度。”

沈听澜蹲下来,把手伸进炉膛。他的手掌悬在墨如手掌上方半寸的位置,掌心朝下。炉膛里的余温从炉壁扩散出来,在他掌心下方形成了一层均匀的热场。他的手指微微分开,让热气流从指缝间穿过。

“感觉到了什么?”墨如问。

“温度不是均匀的。靠近炉膛中段偏下的位置热得最稳,气流从那个位置向上走,走的时候是直的。靠近炉膛上口的位置热得比中段略低,气流在那里开始散——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之后铺开。”

墨如把他的手从炉膛里抽回来。“丹火的路子,你摸到了。”他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今天下午开始试用明火。我把凤尾草的入炉步骤拆成八段,你按步骤走一遍。不用管火候对不对,先把动作顺序记住了。”

沈听澜没有说话,他在丹炉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把袖口卷到肘弯。

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斜照进来,在丹房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墨如在门边的阴凉处坐着,膝盖上摊开丹方簿子,手里攥着一截炭笔。沈听澜在丹炉前控制火门和火钳——墨如把凤尾草的入炉步骤拆成八段,每段一个动作,间隔固定的息数。沈听澜每完成一段,抬头看他一眼。

第四段的时候,沈听澜的火钳在炉膛口停了一下,悬在那里没有推进去。

墨如的炭笔抬起来:“第四段卡住了。药材在炉膛口滞留超过两息,表面温度比炉膛内低了半成。推进去之后,温差会让药材表层和内芯的受热速度不一样——表层已经热了,内芯还是凉的。等内芯热起来的时候,表层已经过了最佳交联点。”

沈听澜把火钳抽回来,在炉膛外侧停了大约三息,等到火钳尖端摸上去已经温热了,才重新伸进炉膛,把药材送到预定位置。

墨如的炭笔落下去,在丹方簿子上记了一笔。“修复。第四段的药材入炉前先用炉壁外侧的余温预热火钳尖端。预热之后入炉,温差可以忽略不计。”

第六段的时候,沈听澜在投药的同时调整了火门的位置——右手推火门,左手放药材,两个动作在同一息之内完成。

墨如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步我没教你。”

“我看你昨天试第二炉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推火门和放药材同步,气流在炉膛中段不受干扰。如果分两步做,第一步推火门的时候气流会先变一次向,第二步放药材的时候气流会再变一次向,两次变化会互相抵消。同步做,气流只变一次向。”

墨如把炭笔搁在簿子上,没有记。“第六段过了。继续。”

第七段、第八段沈听澜顺利通过了。墨如站起来,走到丹炉前看了一眼炉膛里的火色。“火色比预设的深了半度,但偏差在可接受范围内。第一遍走完了。休息一刻钟,然后走第二遍。”

沈听澜从矮凳上站起来,在长条木桌旁边坐下。桌上放着半碗凉茶,他已经喝了。午后的光线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色。他看着碗里剩下的茶汤在光线下慢慢变凉,表面浮着极细的茶末,在液面上聚成了几个微小的漩涡——是风的缘故,穿过门缝的风在屋内形成了一股微弱的环流。

墨如在门槛上坐下来,手里端着那半碗茶。“你刚才说,你是在路上走了七天,比骑马慢不了多少。你是算过了才决定走路的,还是凭感觉?”

“凭感觉。走路的时候不用想下一站是哪。脚踩在路面上,路会告诉你往哪走。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

“你在路上想过蓬莱没有?”

沈听澜停了一下。“想过。信上只提了青州的海产灵药,没提蓬莱。但我在路上经过了长江、淮河、运河,每过一条大河,水位都在往下降。到了徐州之后空气里的潮气变了——更咸,更稠。当时想,如果海是这个味道,那海上有什么东西,确实可能看不见。”

“看不见,但它在。”墨如把碗沿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姬孙衍一直在找的东西,也在那里。”

沈听澜放下茶碗。“姬大哥在丹房吗?”

“在济仁堂。周守拙找他谈凤尾草的事。”

沈听澜转头看着丹房门外——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日光照得发白,偶尔有人影从门口经过,影子在门槛上停留一瞬就消失了。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起身去找他,转过头来继续看桌面上那些油纸包。

傍晚的时候,姬孙衍从济仁堂回来了。他走进丹房时肩膀上的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浅橘色。沈听澜已经把凤尾草的入炉步骤走了三遍,墨如在丹方簿子上记了六行备注。长条木桌上的油纸包按照拆开的顺序重新排列好了,石决明在左,凤尾草在右,海浮石和海马干放在中间——按入炉顺序排列的。

“今天的进度比你师父预期的快。”墨如把丹方簿子合上。“这孩子走了七天的路过来,脚没歇,脑子已经进了丹房了。”

姬孙衍在门口站定,身上的灰尘和风尘气息还没落定。“第三遍走完了?”

“走完了。”沈听澜从凳子上站起来。“墨长老说三遍走完之后可以休息。明天的任务是什么?”

“明天?”姬孙衍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明天出海。天亮之前出发,船行三个时辰到沉星礁。你今天晚上早点睡,东西不用带多,把鞋底擦干净就行。”

“沉星礁上到底有什么?”

“老渔民说是刻痕。笔画很粗,横长竖短。”姬孙衍从怀里取出那片石片,在桌面上摊开。石片背面那两道银白色的嵌光在暮色里微微一闪。“这片石片是从那块最大的礁石上撬下来的,有人在上面嵌了银白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人为的。”

沈听澜走到桌前,看着那片石片。他没有碰它,只是看。过了大约十息,他直起身。“明天到了再看,看了就知道了。”

“明天的人手,老渔民开船,我、你、墨长老三个人上礁石。”姬孙衍把石片收起来。“楚润娘留在船上接应。如果礁石上有裂缝可以下去,我下去,你和墨长老在礁石上接。”

沈听澜点了点头。“好。”

墨如把油纸包一只一只收进药篓里,把火门关严了,把炭灰扫进灰池里。丹房里的光线正在暗下来,暮色漫进巷子口,在门槛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今晚吃什么?”

“姜水笙说晚上做了鱼。”沈听澜说。

“鱼。”墨如把药篓挎上肩。“青州的鱼比长江的鱼大一圈——多大的海养多大的鱼。”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丹房。巷子里的石板路上铺着暮色,天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从两排屋顶之间的缝隙里收窄。东边的风穿过槐树,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湿润的潮气。

经过石桥的时候,沈听澜又停了一步。桥下的水面映着天边最后那一线光,水面上的波纹细密而整齐,是风从海面上推过来之后在河道里留下的余力。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脚步。

回到姜府的时候,前院的灯已经亮了。姜水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碟子,碟子上码着一排切好的葱段。“鱼还在锅里。再等一刻钟。”

沈听澜在槐树底下站定,没有进屋。他靠着树干,看着厨房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片暖光。墨如已经走进厨房去了,姬孙衍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沈听澜问:“姬大哥,青州的海真的能看见蓬莱吗?”

姬孙衍在暮色里坐着,行尘剑靠在腿边。天光正在从深橘色向灰蓝色过渡,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拉成了长长的、交错的斜线。“不知道。但快了。大潮快到了。”

“后天?”

“后天。”

沈听澜站在槐树底下,没有再问。他的脚边放着那只旧布袋,布袋口露出半截当归的根须。晚风从东边吹过来,穿过槐树的枝叶,带着叶子翻动时的沙沙声和厨房里飘出来的鱼的鲜气。

石凳上,姬孙衍把手搁在剑鞘上。剑鞘的十三道裂口在暮色里看不清楚,但他的指尖沿着最上面那道裂口走了一遍。

天亮之前出发。船上要带的东西,老渔民的磁石、海图、干粮、水。石片放在怀里,贴着剑谱。剑谱的纸页温热,比白天的温度低了半度,但比空气的温度高了半度。他在心里把这四样东西过了一遍,然后收回了手。

厨房的门开了。光从门里涌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整片暖色。姜水笙在里面喊了一声:“鱼好了。进来端。”

沈听澜第一个动了。他走进那片光里,推开了厨房的门。墨如在里面接了一句:“这条鱼比长江的鱼大一圈——多大的海养多大的鱼。”姬孙衍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也走进了那片暖光里。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门缝里的光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收窄成了一道细线,然后消失了。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继续翻动着,发出低沉的、持续的沙沙声。天边的最后一线光已经收尽了,月光开始从东边的屋顶上方升起来,淡白色的,在槐树的树冠顶上铺了一层极薄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