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惊涛骇浪摧心志
风是从船尾方向开始变大的。
最先察觉到的是老渔民。他搁在舵柄上的手忽然紧了一下，抬头朝船尾方向的天空看了一眼——原本灰白色的云层正在从海平面往上堆积，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灰，又从暗灰变成了深铅色，云层如墙般推来。“风要转了。是大转。”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抽回来的时候手上带着一股从水下翻上来的冷流。“水温在降。海面上吹过来的风是暖的，但水底涌上来的水是冷的。这不对，风从海面上带过来的暖流和水下的冷流在撞。”
姬孙衍也感觉到了。船身的起伏幅度正在从平稳变成有节奏的顿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船底下方托了一下又松开。他扶住船舷，朝着云层堆积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深铅色的云移动的速度极快。
“多久会到？”他问老渔民。
“两刻钟。最多两刻钟。”老渔民已经回到船尾，双手握住舵柄，把船头微调了半个刻度，让船身侧面迎向风的来向。“来的不是普通风暴，而是一个气旋。气旋的风向是逆时针转的，先吹东南风，然后转东北，再转西北，最后转西南。一圈转完要两个时辰。如果我们在风眼里，风会停半个时辰，然后反向刮回来。”
墨如从舱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晒干了三天的姜。“气旋？你不是说这片海域四十年没有过异常天气吗？”
“是没有过。但这片海域的水温被淡水涌暖了之后，暖水层和冷水层在交汇面上形成了温差，气旋就是在温差交界面上长出来的。”老渔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字清楚。“船不能继续往青州方向走了。风是从青州方向刮过来的，迎着风走，船会被浪头拍翻。只能往东南方向走，顺着风绕行。”
“往东南方向，海水更深。”墨如把姜塞回怀里。“如果船翻了，我们掉进深海里，深海中打捞更为困难。”
“如果迎着风走，”老渔民的声音没有变化，“翻了就翻了。没有如果。”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走到船舷边，从舱底把那卷备用缆绳拎出来，船舷外侧系了一道，绳头在船舷内侧留出足够长的余量。“墨长老、沈听澜、楚润娘，你们每人抓住一节缆绳，如果船翻了，缆绳能把你们和船连在一起。墨长老的药篓，把篓口扎紧，篓子翻过来扣在船舷内侧，别让里面的东西被浪冲走。”
墨如已经在做了。他把药篓的带子在腰间打了个结，篓口朝下扣在船舷内侧的木板上。沈听澜把那两条裹着干布的鱼从舱口拎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们塞进了药篓旁边的缝隙里。“鱼，能带还是带。”
楚润娘扶着船舷，目光落在远处的云层上，那堵深铅色的墙已经推进到了距离船大约两里远的地方，移动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云层的底部和海面之间已经没有了空隙。
“来了。”她说。
风先到了。风是从东南方向斜切过来的，第一阵风把船帆吹得鼓到了极限，帆布边缘的绳索发出一声绷紧到即将断裂的尖啸。老渔民在船尾喊了一声：“收帆！”墨如和沈听澜同时扑向帆绳，墨如的手比沈听澜快了一步——他解开了帆脚索，船帆从桅杆上落下来，帆布在落下的瞬间被风卷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包，绳头缠成了一团。船速骤然降了下来，船身失去了风压的推力，开始在海面上随着浪头的方向漂移。
浪是第二阵来的。第一道浪从船头侧前方涌过来，高度接近一丈，浪尖是白色的，碎成细密的水沫撒在船板上。船身被浪推起来，船头抬高了一瞬间，然后又重重地砸进浪谷里。砸下去的时候船底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整艘船在弯折。
沈听澜被这一下甩倒在船板上，额头磕在舱口的木沿上，留下了一道短促的红印。他用手背按了一下额头，没有去管，爬起来重新抓住了缆绳。墨如已经蹲下来了，重心压得很低，一只手握着船舷内侧的木条，另一只手护着药篓的口子。姜还在药篓旁边搁着，晒干了三天的那块，在浪花里溅上来的水沫中微微泛着湿气。
第三道浪浪高超过前两道之和。那道浪是从船尾方向涌上来的，气旋的风向已经转了半圈，从东南风转向了东北风，浪头追着船尾的方向扑过来，高度将近两丈，浪尖在暗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浑浊的灰白色。老渔民在船尾看见了那道浪，他的手在舵柄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两个字：“抓紧。”
浪撞上船尾的时候，船身被从后面整个抬了起来。船头朝下倾斜了将近四十度角，船尾悬空了一瞬，然后又砸下来。砸下来的瞬间，船底发出了比上一次更响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在船底裂开了。船舱底部的木板缝里开始往上渗水，开始是细流，然后是整片渗涌。
“船底裂了！”墨如的声音从船舱口传出来。他已经蹲在舱口边，手探进舱底的水面下摸到了裂口的位置。“裂缝在龙骨旁边，两尺多长，小臂宽。还在扩大——”
“堵不住就别堵了！”姬孙衍的声音从船头传过来。他已经把缆绳在船舷外侧重新系了一圈，把绳头扔给了墨如。“用缆绳从外侧绕过船底，在裂缝处打两道箍，把船底夹紧——”
墨如没有等他话说完，已经抓起缆绳从船舷外侧放了下去。缆绳在船底穿过的时候被浪头推偏了两次，第三次才从龙骨外侧绕了过去。他把绳头从船舷另一侧拉上来，用脚踩住绳头，双臂用力收紧，船舷外侧打了一个死结。船底的裂缝被缆绳箍紧之后，进水的速度慢了一些，但船身的吃水仍然在加深。
楚润娘矮身在船头，一只手抓着缆绳，另一只手扶着船舷边缘的木板，青玉剑佩在她腰间随着船身的摇晃摆动着，剑佩上的“守正”两个字在暗灰色的天光里隐约可辨。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从船尾方向逼近的浪墙上，黑灰色的，底部的颜色比顶部深了不止一度。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缆绳在自己手腕上多绕了一圈。
浪墙撞上船身的时候，整艘船被从侧面顶了起来。船身倾斜超过四十度，船舷左侧几乎没入水中，水从船舷外侧翻涌进来，在船板上漫开。沈听澜被这道浪直接从甲板上卷了下去，缆绳在他手腕上收紧到极限，绳面的粗糙纹理嵌进了他的皮肉。他的身体在海水中被拖了大约两息才被缆绳拉回船舷边，嘴和鼻子露在水面上，手紧抓着缆绳的结头，指甲已经抠进了绳股里。
墨如在船舷另一侧被浪头压住了一瞬，整个人被水裹着翻了一圈，头在水面下多待了大约三息才浮上来。浮上来之后他咳嗽了两声，把嘴里的海水吐干净，然后重新抓住了船舷内侧的木条。“船底的箍松了！”
姬孙衍已经从船头移到了船尾，把船舷外侧的缆绳重新收紧了一道。他的手指被绳面磨破了皮，血迹渗进绳股的纤维里，把缆绳的末端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船底的裂缝还在扩大，缆绳箍住的位置在浪头的持续冲击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龙骨方向滑移，裂缝的宽度已经从两尺多扩展到了将近三尺。
“船撑不住了。”姬孙衍的声音在风浪里仍然平稳。他在船尾把最后一段缆绳在舵柄上系死，然后沿着船舷外侧的缆绳走了几步，到了楚润娘旁边。“把缆绳从手腕上解下来。船翻之后不能系在手腕上，否则会被船底拖住。”
楚润娘没有犹豫。她把手腕上的缆绳解开了，换了一个方式，绳头在腰带上系了一道，打了一个活结。“活结。翻船之后一拉绳头就能解开。”她把绳头的一端递给他。“你也系一道。”
姬孙衍在腰带上系了一道，两段绳头之间的余长约一丈。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海面的方向，浪墙的间隙中，水底翻涌出暗金色的光，在水面以下一丈左右的位置缓慢地移动，方向和他们被浪推着走的方向一致。
“水底下有东西……”他的话被浪打断了。最后一道浪已经扑过来了，比之前的所有浪都高，船身被它掀起来的时候，姬孙衍脚下悬空了——船底离开了水面，整艘船在空中停留了大约一息，然后船身沿着浪面的切线方向被折成了两截。船头沉入水中，船尾翘起来又落下去，落在水面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木头撞在石头上。然后水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姬孙衍在落水的瞬间感觉到了那股暗流。它从水底深处涌上来，比水面的浪头更沉稳，力道却更集中，像是一只大手从水底托住了他的后背，然后把他朝下方拽去。他试图把身体从暗流的方向上偏开，但暗流的力道太大，他的身体在水中被翻转了一圈，眼前的视线从海面变成了海水深处，又从海水深处变成了暗色的石头。
他看见了那些石头。灰黑色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藻类，形状规整，不是自然形成的礁石边缘那种不规则的断裂面，是被人切割过的方形的轮廓，一块叠着一块，像是倒塌的墙壁。他的身体被暗流推着撞在了其中一块石头边缘上，撞中的位置是左肋，疼感从肋骨处迅速扩散到整个胸腔，嘴里涌上来一股血腥味。
暗流在撞上石墙之后分开了，姬孙衍的身体被其中一条分流推进了一道狭窄的石缝里，石缝两侧的石壁擦过他的肩膀和后背，擦破了衣料，也擦破了衣料下面的皮肤。他在石缝中挣扎了一下，想抓住石壁边缘稳住身体，但暗流的速度太快了，他的手指从石壁上滑过去，只抓到了一把黏滑的藻类。然后他的身体从石缝的另一端被推了出去，暗流的力量在这端忽然减弱了，他的身体在暗流消散的水体中缓缓下沉，下沉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后背撞上了一片平整的、坚硬的地面，石质的，没有藻类，干燥的。
他在那片地面上躺了一会儿，感觉胸腔里的空气正在被一股压着的重物感代替。左肋的疼痛还在蔓延，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线从肋骨向着肩胛骨的方向延伸。他侧过头，咳了一口水，水里有血丝，不多，但颜色在暗处也能看出来。
他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在左后方，大约一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呼吸，带着水被呛到的声音。那人的呼吸频率很快，但正在逐渐慢下来，像是正在从一种被压迫的状态中慢慢松开。
“楚润娘。”他的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是哑的，但他能说话了。
“嗯。”
他在暗色的光线里慢慢地坐起来，靠着背后那片平整的石面。空气中没有海水的咸味，像是一处被水隔绝的空间，空气是干的，带着石头的凉意和一种微微发涩的尘土气息。他摸索着把腰间的布袋解开，从里面取出火镰。火镰的边缘割破了他另一只手的指腹，他顾不上管那个，擦了两下火石，火星落在布袋里干燥的棉絮上，燃起了一小团橘红色的光。火光照亮了周围的空间——灰黑色的石壁，平整的地面，四壁上刻着和沉星礁表面一样的横长竖短的纹路。石壁的顶部离地面大约两丈半，倾斜的，边缘处有一道裂缝，像是塌陷时留下的痕迹。
他借着火光看向左后方。楚润娘坐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后背靠着石壁，双手按在膝盖上。她的额头有一道细长的血口子，不深，但血沿着眉骨往下淌，在她左眼外侧凝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细线。青玉剑佩还在她腰间挂着，剑佩的边缘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里是——”她的声音带着刚浮出水面时的那种涩感。
“水下的建筑。被暗流冲进来的。塌了一半，但这一部分空间还是完整的。”姬孙衍把火镰举高了一些，火光在空间中扩散开，照亮了石壁上更多的刻痕。“和沉星礁下面的石室同一个工艺。可能是同一批人建的。”
楚润娘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火光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自己的身体是否还能动。几息之后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幅度不大，然后侧过头，看向石壁上方那道倾斜的边缘处。“上面的裂缝在漏空气。这处空间不完全密封，空气从裂缝里渗进来。”
姬孙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道倾斜的边缘处确实有一道细长的缝隙，约莫一指宽，边缘处的灰尘在火光中微微漂浮着，是有风从缝隙里渗进来的迹象。“如果空气能进来，说明这处空间还有其他通道可以通到水面。或者是某个地方有足够大的开口，让风压把空气从裂缝里推进来。”他把火镰移近那道裂缝，火苗在裂缝处微微晃动了一下，向石室内部偏了不到半寸。“风是从南侧方向吹进来的。”
楚润娘靠着石壁，把额头上的血擦了一下，血已经止住了，只留下那道细长的伤口在火光里微微发亮。“这里是海底的遗迹。暗流把我们冲进了一处被水封闭的空间里，但空气还能从裂缝里透进来。这里的水位上升得很慢。”
姬孙衍看了一眼脚下的石面。地面是干的，但石面与石壁交界处的缝隙里有水渍，水位线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距离他们坐的位置大约两尺。他在火光中估算了一下那条水位线的位置。“水位还在涨。只是涨得很慢。如果潮水不退，这处空间最终会被水填满。”他把火镰收起来，让光熄灭，靠着石壁。“但在水填满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石壁上的水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点落声，在水滴与地面的撞击声中混着一种更低的、持续不断的声音，是浪，从远处透过石壁传来的浪声，闷而远，像是有一层厚厚的东西把浪和这处空间隔开了。他们所在的空间距离海面不远，但也不是很近。
楚润娘在黑暗里重新系了一下腰间的剑佩绳。“你的肋骨，刚才撞上石头的时候。”
“裂了。没断。”姬孙衍把手掌按在左肋上，感觉了一下疼痛的位置和范围。“船翻了之后，所有人都落水了。墨如、沈听澜、老渔民，他们的落水位置和我们不一样。暗流的方向在我们撞上石墙之后分成了两道，一道把我们推进了这里，另一道可能通往别处。”
“如果他们被另一道暗流推走了，能上岸吗？”
“老渔民在海上的经验比我们多。墨长老的医术能撑住伤口。沈听澜年轻，恢复得快。”姬孙衍在黑暗中把腰间的布袋从身上解下来，摸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兽皮卷还在，火镰还在，水袋还在。他把布袋重新系回腰上。“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出路。”
楚润娘在黑暗里动了动，换了一个坐姿。“天亮之后，水位更低的时候，裂缝里可能会有更多空气进来。”
“天亮还有多久？”
“按照我们落水前的时间算，应该还有大约两个时辰。”楚润娘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如果水位在这两个时辰里涨不到我们坐的位置，我们就能等到天亮。”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布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身体靠着石壁，感受着石壁从背后传上来的持续的凉意和沉静的重量。空气中那股海水和石头的味道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燥的、更久远的尘土气息，像是这处空间在很多年前被打开过，然后又被封闭了，封闭之后很久没有人进来过。
他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左肋的疼感正在从尖锐变成顿痛，温度正在从伤口处向外扩散。但在他闭上眼睛之后，他听到了一声音——不止是水滴和远处浪声，还有一种更细微的声音，从那道裂缝的方向传来，连续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块石头在另一块石头上反复地摩擦。
他睁开眼。“你听见了吗？”
楚润娘安静了一会儿。“听见了。裂缝的方向传来的。风声是断续的，这个声音是连续的。有东西在裂缝外面的空间里移动。”她顿了一下。“可能是水。水在缝隙里流动的时候会发出这种声音。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听着那声音。水滴落在地面，浪声从远处透过石壁传来，那道细长的缝隙在黑暗中发出持续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另一边用石头磨着石头。
“天亮之后再说。”姬孙衍重新靠回石壁上。“天亮之后，我们能看得更清楚。”他在黑暗中又闭上了眼睛。石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着，有规律的，不间断的，像是一只看不见的钟摆正在另一侧的空间里缓慢摆动。
楚润娘没有回答，她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
最先察觉到的是老渔民。他搁在舵柄上的手忽然紧了一下，抬头朝船尾方向的天空看了一眼——原本灰白色的云层正在从海平面往上堆积，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灰，又从暗灰变成了深铅色，云层如墙般推来。“风要转了。是大转。”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抽回来的时候手上带着一股从水下翻上来的冷流。“水温在降。海面上吹过来的风是暖的，但水底涌上来的水是冷的。这不对，风从海面上带过来的暖流和水下的冷流在撞。”
姬孙衍也感觉到了。船身的起伏幅度正在从平稳变成有节奏的顿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船底下方托了一下又松开。他扶住船舷，朝着云层堆积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深铅色的云移动的速度极快。
“多久会到？”他问老渔民。
“两刻钟。最多两刻钟。”老渔民已经回到船尾，双手握住舵柄，把船头微调了半个刻度，让船身侧面迎向风的来向。“来的不是普通风暴，而是一个气旋。气旋的风向是逆时针转的，先吹东南风，然后转东北，再转西北，最后转西南。一圈转完要两个时辰。如果我们在风眼里，风会停半个时辰，然后反向刮回来。”
墨如从舱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晒干了三天的姜。“气旋？你不是说这片海域四十年没有过异常天气吗？”
“是没有过。但这片海域的水温被淡水涌暖了之后，暖水层和冷水层在交汇面上形成了温差，气旋就是在温差交界面上长出来的。”老渔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字清楚。“船不能继续往青州方向走了。风是从青州方向刮过来的，迎着风走，船会被浪头拍翻。只能往东南方向走，顺着风绕行。”
“往东南方向，海水更深。”墨如把姜塞回怀里。“如果船翻了，我们掉进深海里，深海中打捞更为困难。”
“如果迎着风走，”老渔民的声音没有变化，“翻了就翻了。没有如果。”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走到船舷边，从舱底把那卷备用缆绳拎出来，船舷外侧系了一道，绳头在船舷内侧留出足够长的余量。“墨长老、沈听澜、楚润娘，你们每人抓住一节缆绳，如果船翻了，缆绳能把你们和船连在一起。墨长老的药篓，把篓口扎紧，篓子翻过来扣在船舷内侧，别让里面的东西被浪冲走。”
墨如已经在做了。他把药篓的带子在腰间打了个结，篓口朝下扣在船舷内侧的木板上。沈听澜把那两条裹着干布的鱼从舱口拎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们塞进了药篓旁边的缝隙里。“鱼，能带还是带。”
楚润娘扶着船舷，目光落在远处的云层上，那堵深铅色的墙已经推进到了距离船大约两里远的地方，移动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云层的底部和海面之间已经没有了空隙。
“来了。”她说。
风先到了。风是从东南方向斜切过来的，第一阵风把船帆吹得鼓到了极限，帆布边缘的绳索发出一声绷紧到即将断裂的尖啸。老渔民在船尾喊了一声：“收帆！”墨如和沈听澜同时扑向帆绳，墨如的手比沈听澜快了一步——他解开了帆脚索，船帆从桅杆上落下来，帆布在落下的瞬间被风卷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包，绳头缠成了一团。船速骤然降了下来，船身失去了风压的推力，开始在海面上随着浪头的方向漂移。
浪是第二阵来的。第一道浪从船头侧前方涌过来，高度接近一丈，浪尖是白色的，碎成细密的水沫撒在船板上。船身被浪推起来，船头抬高了一瞬间，然后又重重地砸进浪谷里。砸下去的时候船底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整艘船在弯折。
沈听澜被这一下甩倒在船板上，额头磕在舱口的木沿上，留下了一道短促的红印。他用手背按了一下额头，没有去管，爬起来重新抓住了缆绳。墨如已经蹲下来了，重心压得很低，一只手握着船舷内侧的木条，另一只手护着药篓的口子。姜还在药篓旁边搁着，晒干了三天的那块，在浪花里溅上来的水沫中微微泛着湿气。
第三道浪浪高超过前两道之和。那道浪是从船尾方向涌上来的，气旋的风向已经转了半圈，从东南风转向了东北风，浪头追着船尾的方向扑过来，高度将近两丈，浪尖在暗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浑浊的灰白色。老渔民在船尾看见了那道浪，他的手在舵柄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两个字：“抓紧。”
浪撞上船尾的时候，船身被从后面整个抬了起来。船头朝下倾斜了将近四十度角，船尾悬空了一瞬，然后又砸下来。砸下来的瞬间，船底发出了比上一次更响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在船底裂开了。船舱底部的木板缝里开始往上渗水，开始是细流，然后是整片渗涌。
“船底裂了！”墨如的声音从船舱口传出来。他已经蹲在舱口边，手探进舱底的水面下摸到了裂口的位置。“裂缝在龙骨旁边，两尺多长，小臂宽。还在扩大——”
“堵不住就别堵了！”姬孙衍的声音从船头传过来。他已经把缆绳在船舷外侧重新系了一圈，把绳头扔给了墨如。“用缆绳从外侧绕过船底，在裂缝处打两道箍，把船底夹紧——”
墨如没有等他话说完，已经抓起缆绳从船舷外侧放了下去。缆绳在船底穿过的时候被浪头推偏了两次，第三次才从龙骨外侧绕了过去。他把绳头从船舷另一侧拉上来，用脚踩住绳头，双臂用力收紧，船舷外侧打了一个死结。船底的裂缝被缆绳箍紧之后，进水的速度慢了一些，但船身的吃水仍然在加深。
楚润娘矮身在船头，一只手抓着缆绳，另一只手扶着船舷边缘的木板，青玉剑佩在她腰间随着船身的摇晃摆动着，剑佩上的“守正”两个字在暗灰色的天光里隐约可辨。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从船尾方向逼近的浪墙上，黑灰色的，底部的颜色比顶部深了不止一度。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缆绳在自己手腕上多绕了一圈。
浪墙撞上船身的时候，整艘船被从侧面顶了起来。船身倾斜超过四十度，船舷左侧几乎没入水中，水从船舷外侧翻涌进来，在船板上漫开。沈听澜被这道浪直接从甲板上卷了下去，缆绳在他手腕上收紧到极限，绳面的粗糙纹理嵌进了他的皮肉。他的身体在海水中被拖了大约两息才被缆绳拉回船舷边，嘴和鼻子露在水面上，手紧抓着缆绳的结头，指甲已经抠进了绳股里。
墨如在船舷另一侧被浪头压住了一瞬，整个人被水裹着翻了一圈，头在水面下多待了大约三息才浮上来。浮上来之后他咳嗽了两声，把嘴里的海水吐干净，然后重新抓住了船舷内侧的木条。“船底的箍松了！”
姬孙衍已经从船头移到了船尾，把船舷外侧的缆绳重新收紧了一道。他的手指被绳面磨破了皮，血迹渗进绳股的纤维里，把缆绳的末端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船底的裂缝还在扩大，缆绳箍住的位置在浪头的持续冲击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龙骨方向滑移，裂缝的宽度已经从两尺多扩展到了将近三尺。
“船撑不住了。”姬孙衍的声音在风浪里仍然平稳。他在船尾把最后一段缆绳在舵柄上系死，然后沿着船舷外侧的缆绳走了几步，到了楚润娘旁边。“把缆绳从手腕上解下来。船翻之后不能系在手腕上，否则会被船底拖住。”
楚润娘没有犹豫。她把手腕上的缆绳解开了，换了一个方式，绳头在腰带上系了一道，打了一个活结。“活结。翻船之后一拉绳头就能解开。”她把绳头的一端递给他。“你也系一道。”
姬孙衍在腰带上系了一道，两段绳头之间的余长约一丈。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海面的方向，浪墙的间隙中，水底翻涌出暗金色的光，在水面以下一丈左右的位置缓慢地移动，方向和他们被浪推着走的方向一致。
“水底下有东西……”他的话被浪打断了。最后一道浪已经扑过来了，比之前的所有浪都高，船身被它掀起来的时候，姬孙衍脚下悬空了——船底离开了水面，整艘船在空中停留了大约一息，然后船身沿着浪面的切线方向被折成了两截。船头沉入水中，船尾翘起来又落下去，落在水面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木头撞在石头上。然后水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姬孙衍在落水的瞬间感觉到了那股暗流。它从水底深处涌上来，比水面的浪头更沉稳，力道却更集中，像是一只大手从水底托住了他的后背，然后把他朝下方拽去。他试图把身体从暗流的方向上偏开，但暗流的力道太大，他的身体在水中被翻转了一圈，眼前的视线从海面变成了海水深处，又从海水深处变成了暗色的石头。
他看见了那些石头。灰黑色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藻类，形状规整，不是自然形成的礁石边缘那种不规则的断裂面，是被人切割过的方形的轮廓，一块叠着一块，像是倒塌的墙壁。他的身体被暗流推着撞在了其中一块石头边缘上，撞中的位置是左肋，疼感从肋骨处迅速扩散到整个胸腔，嘴里涌上来一股血腥味。
暗流在撞上石墙之后分开了，姬孙衍的身体被其中一条分流推进了一道狭窄的石缝里，石缝两侧的石壁擦过他的肩膀和后背，擦破了衣料，也擦破了衣料下面的皮肤。他在石缝中挣扎了一下，想抓住石壁边缘稳住身体，但暗流的速度太快了，他的手指从石壁上滑过去，只抓到了一把黏滑的藻类。然后他的身体从石缝的另一端被推了出去，暗流的力量在这端忽然减弱了，他的身体在暗流消散的水体中缓缓下沉，下沉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后背撞上了一片平整的、坚硬的地面，石质的，没有藻类，干燥的。
他在那片地面上躺了一会儿，感觉胸腔里的空气正在被一股压着的重物感代替。左肋的疼痛还在蔓延，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线从肋骨向着肩胛骨的方向延伸。他侧过头，咳了一口水，水里有血丝，不多，但颜色在暗处也能看出来。
他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在左后方，大约一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呼吸，带着水被呛到的声音。那人的呼吸频率很快，但正在逐渐慢下来，像是正在从一种被压迫的状态中慢慢松开。
“楚润娘。”他的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是哑的，但他能说话了。
“嗯。”
他在暗色的光线里慢慢地坐起来，靠着背后那片平整的石面。空气中没有海水的咸味，像是一处被水隔绝的空间，空气是干的，带着石头的凉意和一种微微发涩的尘土气息。他摸索着把腰间的布袋解开，从里面取出火镰。火镰的边缘割破了他另一只手的指腹，他顾不上管那个，擦了两下火石，火星落在布袋里干燥的棉絮上，燃起了一小团橘红色的光。火光照亮了周围的空间——灰黑色的石壁，平整的地面，四壁上刻着和沉星礁表面一样的横长竖短的纹路。石壁的顶部离地面大约两丈半，倾斜的，边缘处有一道裂缝，像是塌陷时留下的痕迹。
他借着火光看向左后方。楚润娘坐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后背靠着石壁，双手按在膝盖上。她的额头有一道细长的血口子，不深，但血沿着眉骨往下淌，在她左眼外侧凝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细线。青玉剑佩还在她腰间挂着，剑佩的边缘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里是——”她的声音带着刚浮出水面时的那种涩感。
“水下的建筑。被暗流冲进来的。塌了一半，但这一部分空间还是完整的。”姬孙衍把火镰举高了一些，火光在空间中扩散开，照亮了石壁上更多的刻痕。“和沉星礁下面的石室同一个工艺。可能是同一批人建的。”
楚润娘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火光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自己的身体是否还能动。几息之后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幅度不大，然后侧过头，看向石壁上方那道倾斜的边缘处。“上面的裂缝在漏空气。这处空间不完全密封，空气从裂缝里渗进来。”
姬孙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道倾斜的边缘处确实有一道细长的缝隙，约莫一指宽，边缘处的灰尘在火光中微微漂浮着，是有风从缝隙里渗进来的迹象。“如果空气能进来，说明这处空间还有其他通道可以通到水面。或者是某个地方有足够大的开口，让风压把空气从裂缝里推进来。”他把火镰移近那道裂缝，火苗在裂缝处微微晃动了一下，向石室内部偏了不到半寸。“风是从南侧方向吹进来的。”
楚润娘靠着石壁，把额头上的血擦了一下，血已经止住了，只留下那道细长的伤口在火光里微微发亮。“这里是海底的遗迹。暗流把我们冲进了一处被水封闭的空间里，但空气还能从裂缝里透进来。这里的水位上升得很慢。”
姬孙衍看了一眼脚下的石面。地面是干的，但石面与石壁交界处的缝隙里有水渍，水位线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距离他们坐的位置大约两尺。他在火光中估算了一下那条水位线的位置。“水位还在涨。只是涨得很慢。如果潮水不退，这处空间最终会被水填满。”他把火镰收起来，让光熄灭，靠着石壁。“但在水填满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石壁上的水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点落声，在水滴与地面的撞击声中混着一种更低的、持续不断的声音，是浪，从远处透过石壁传来的浪声，闷而远，像是有一层厚厚的东西把浪和这处空间隔开了。他们所在的空间距离海面不远，但也不是很近。
楚润娘在黑暗里重新系了一下腰间的剑佩绳。“你的肋骨，刚才撞上石头的时候。”
“裂了。没断。”姬孙衍把手掌按在左肋上，感觉了一下疼痛的位置和范围。“船翻了之后，所有人都落水了。墨如、沈听澜、老渔民，他们的落水位置和我们不一样。暗流的方向在我们撞上石墙之后分成了两道，一道把我们推进了这里，另一道可能通往别处。”
“如果他们被另一道暗流推走了，能上岸吗？”
“老渔民在海上的经验比我们多。墨长老的医术能撑住伤口。沈听澜年轻，恢复得快。”姬孙衍在黑暗中把腰间的布袋从身上解下来，摸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兽皮卷还在，火镰还在，水袋还在。他把布袋重新系回腰上。“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出路。”
楚润娘在黑暗里动了动，换了一个坐姿。“天亮之后，水位更低的时候，裂缝里可能会有更多空气进来。”
“天亮还有多久？”
“按照我们落水前的时间算，应该还有大约两个时辰。”楚润娘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如果水位在这两个时辰里涨不到我们坐的位置，我们就能等到天亮。”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布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身体靠着石壁，感受着石壁从背后传上来的持续的凉意和沉静的重量。空气中那股海水和石头的味道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燥的、更久远的尘土气息，像是这处空间在很多年前被打开过，然后又被封闭了，封闭之后很久没有人进来过。
他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左肋的疼感正在从尖锐变成顿痛，温度正在从伤口处向外扩散。但在他闭上眼睛之后，他听到了一声音——不止是水滴和远处浪声，还有一种更细微的声音，从那道裂缝的方向传来，连续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块石头在另一块石头上反复地摩擦。
他睁开眼。“你听见了吗？”
楚润娘安静了一会儿。“听见了。裂缝的方向传来的。风声是断续的，这个声音是连续的。有东西在裂缝外面的空间里移动。”她顿了一下。“可能是水。水在缝隙里流动的时候会发出这种声音。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听着那声音。水滴落在地面，浪声从远处透过石壁传来，那道细长的缝隙在黑暗中发出持续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另一边用石头磨着石头。
“天亮之后再说。”姬孙衍重新靠回石壁上。“天亮之后，我们能看得更清楚。”他在黑暗中又闭上了眼睛。石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着，有规律的，不间断的，像是一只看不见的钟摆正在另一侧的空间里缓慢摆动。
楚润娘没有回答，她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