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泰山之巅见云宫
他们游到船板边上时，沈听澜一把抓住了楚润娘的前臂，把她从水里提了上去，然后伸手去拉姬孙衍。船板上坐了三个人，老渔民抓着缆绳头泡在水中，红漆木板横放在船板另一头，“顺风”两个字已经被海水泡得发亮，边缘的漆皮卷起来几片，被风一吹就抖。
墨如坐于船板中央，药篓早已不知去向，泥炉也不在身上。他看见姬孙衍和楚润娘浮出水面时，笑了一下，很快，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收了回去，然后说了一句：“上岸再说。”
老渔民把缆绳绑在红漆木板上，把木板推到了船板前面，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浮筏。四个人爬上船板，用缆绳把浮筏拖在船板后面，一起向西划水。海面上没有风，浪也小了下去，只有波纹从水面下缓慢地涌过，把船板推得一晃一晃的。
两个时辰后，远处出现了青色的山影——青州城的轮廓正在从海平线上升起。
回到姜府时，姜水笙站在门口。她没有问船沉了没有，看了一眼五个人身上湿透的衣服和伤口，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我娘烧了热水。厨房还有面。”她看了一眼墨如空荡荡的腰间，没有问泥炉的事。
五个人在姜府休整了三天。墨如把额头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在厨房里找到一块干姜，切片放在热水里泡着喝。老渔民把红漆木板竖在姜府院墙根下晒太阳，墨如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漆干了还能用”。
姜水笙的母亲在灶台前忙了一整天，蒸了鱼、炖了汤、烙了饼。那两条被裹成棍子的海鲈和鲻鱼终于在第三天被端上了桌——海鲈清蒸，鲻鱼红烧。墨如夹了一块海鲈的背脊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鱼没白带”。
第三天傍晚，姬孙衍把海图和兽皮卷在姜府正厅的桌上摊开。文祈长老的回信还没有到，但去泰山的路线他已经从老渔民的口中问清了。青州城往西，过济南府，沿官道直行，七百里路，步行十天，骑马五天。他看了一眼屋内的人，墨如靠着椅背坐着，沈听澜蹲在门槛上削一根新找来的竹篙，楚润娘立于桌边看着兽皮卷上的字，老渔民在院子里给红漆木板补漆。他收起了兽皮卷，把海图也叠好，说：“明天天亮出发。”
第二天清晨，一行五个人出了青州南门。姜水笙站在城门口，没有再送。她只是攥着那把从菜园里新摘的野菜，看着五个人的背影顺着官道向西走远，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到了远处的山影上，收回了目光。
官道上的麦子已经抽穗了，从青州到济南这一段路两旁全是麦田，麦浪被风吹得从东向西倒，又弹回来，又倒下去。墨如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拄着那根新削的竹篙。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脚步和之前从华容走到青州时一样快。姬孙衍走在第二的位置，行尘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日光下泛着干燥的哑光。楚润娘走在姬孙衍身后半步的位置，青玉剑佩系在腰间，“守正”两个字在光线下偶尔一亮。老渔民走在最后面，背着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他那块红漆木板——他说木板不能扔，补好漆之后还能当船头用。
第四天傍晚，队伍过了济南府。济南府的城墙比青州的高出一截，城门口的人流稠密，有赶着驴车的、挑着担子的、牵着孩子的。他们穿过城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在城西一家客栈落脚。墨如在客栈后院的水井边洗了竹篙上的泥，沈听澜在柜台前要了五碗素面，面里搁了葱花和酱油，醋壶放在桌角自己加。老板听说他们是要去泰山的，多送了一碟咸菜，说“泰山那边这几天天气好，你们运道不错”。
第五天从济南府出发后，官道开始向南偏。路边出现了一片一片的矮山，山不高，但连绵不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平了又捏起来的褶皱。脚下的路也从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的边缘锋利，踩上去硌脚。楚润娘在路边捡了一块顺手的小石头，握在掌心里走了一段路才放下——她搓了快两年的绳，手上的茧磨得厚实，石头硌不进去。
第六天的中午，他们经过了一座叫“山口镇”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的人却不少——有挑着山货往北走的，有扛着香烛往南走的，还有蹲在街边卖草鞋的、卖竹杖的、卖桃木剑的。墨如在一家卖草鞋的摊子前停了下来，拿起一双草鞋翻来覆去地看。“青州那边的草鞋用稻草编，这边的草鞋用蒲草编。”他把草鞋举到光线下看了看鞋底。“蒲草编的鞋底比稻草的厚三分，走石阶路不硌脚。”他把草鞋递给了老渔民。“换一双。”
老渔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底已经磨薄了的布鞋，没有推辞，接了草鞋蹲在路边换上了。换好之后站起来跺了跺脚，“软和。比补了三回的那双布鞋强。”他朝墨如点了点头，“到了山顶，我请你喝一碗泰山茶。”
墨如摆了摆手，“茶叶我自带。木老留下的那包碧雾坪老树茶还在布袋里。到了山顶拿山泉泡。”
镇子主街的尽头有一座小石桥，桥头立着一根木桩，桩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泰山脚下降福接祥，山神保佑”。红纸下面围了一圈人，有人在烧香，有人在往木桩上系红布条。沈听澜走过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红布条。“那老太婆说系一根红布条，泰山神能保佑走路不崴脚。”他把红布条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入乡随俗。”
墨如看了他一眼，“你几岁了？”
“十七。”沈听澜把红布条的系头扯紧了一些。“十七岁也是脚踝，崴了照样疼。”
墨如没再说什么，朝着石桥的方向走了几步，也抽了一根红布条系在竹篙的把手上，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他看了两息，没有重新系，继续往前走。
过了石桥之后，路开始往上升了。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脚底正在一点一点地抬高。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香客，有的背着竹篓，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手里拄着棍子走在路中间。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妪迎面走过来，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捆干艾草。她看见墨如竹篙上的红布条，脚步顿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这根布条系得灵，山神认得。”
墨如也朝她笑了一下，笑容比平时多露了几颗牙。老妪经过姬孙衍身边时，从竹篮里抽出一小捆干艾草塞进他手里，“年轻人，拿着。山上的蚊子认生，不认得你，咬了会痒很久。”姬孙衍捏着那捆干艾草，低头看了看——艾草晒得很干，叶子卷成筒状，一碰就碎。他把它收进了布袋里。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了泰山脚下。
泰山比姬孙衍想象的要大。山脚处已经能看见山体的全貌，灰黑色的岩壁从地面升起，坡度陡直，如一扇巨大的门板立在大地上。山脚有一条石阶路，石阶面被无数人的脚踩得光滑发亮，边缘有雨水冲刷形成的凹槽。石阶两侧松柏夹道，树冠浓密，遮住了大部分天空。
他们在山脚一处简陋的茶棚里歇了一夜。茶棚里只有一位老人，守着两只大铁壶，壶底烧着松枝，松香味混着茶汤的粗涩气息飘满了整间棚子。老人看了一眼五个人背上的行囊和腰间的剑，没有多问，只是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五个人在茶棚里的长凳上挨着睡了一夜。墨如靠着墙打鼾，沈听澜枕着布袋，楚润娘坐于长凳一端，青玉剑佩搁在膝盖上，手按着剑佩表面，像是握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茶棚老人半夜起来添柴的时候，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了五个人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松枝。火光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第八天天不亮，他们开始登山。
石阶路在前半段还算平缓，每隔一段就有一处平台可以歇脚。平台上建着各种小庙和碑亭，碑文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有些只剩下几个笔画还能辨认。姬孙衍在一处碑亭前停了下来，弯腰看了看石碑边缘的纹路——和沉星礁石片上的刻痕相比，字形不同，笔画走势也不同。他直起身继续往上走。
沈听澜走得最快，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大约比队伍快了二十来步。他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蹲在石阶旁边看着什么。后面的人跟上来时，他抬起头，手里捏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表面有一层深褐色的锈斑。“这块石头上嵌着铁矿石。泰山这边的山体里有铁矿脉，古人开凿石阶的时候，有些石阶就是从含铁矿的岩层上直接凿下来的。铁矿石的硬度比普通花岗岩高，所以这级石阶比旁边几级磨损得慢。”他把石头翻了个面，锈斑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到了山顶，如果找到更大块的铁矿石，可以——”
“可以什么？”墨如拄着竹篙跟上来，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可以磨一把小刀。”沈听澜把石头揣进怀里。“青州那边海风大，铁器容易生锈。泰山的铁矿石含硫量低，磨出来的刀不容易锈。”
墨如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怀里鼓起的那块石头，说了一句：“你从华容走到青州的时候，布袋里也装了石头吧？”
沈听澜愣了一下，“装了。”他把布袋口打开一角，露出里面半块巴掌大的灰色岩石。“这是从安庆城外捡的，石头里面有化石。贝壳的形状。以前那里是海。”
“你现在布袋里的石头和鱼加起来，比你的干粮还重。”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布袋，没有反驳。他把那块铁矿石也塞进了布袋，布袋被撑得更鼓了，袋口的一角已经绷到了极限。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继续往上走。
过了中天门之后，石阶变得陡峭起来。每一步都在拔高，脚下的石阶面比刚才窄了一半，边缘处的磨损更严重，有的石阶已经塌了半块，露出下面的泥层。墨如的竹篙在石阶上戳一下、撑一步，走得比早上慢了许多，但没有停。
快到南天门时，路两侧的雾开始变浓。雾从山谷里升上来，贴着岩壁走，在石阶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每走一步，雾气就在脚边散开，又在身后合拢。抬头看不见山顶，也看不见天空，只有灰白色的雾层覆盖着一切。
姬孙衍停下来，手按在剑鞘上。雾在流动，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自己在走。从山谷底部向上涌，涌到石阶面时向两侧分开，绕过每一个人之后再重新合拢，像是在查验什么东西。
“这雾会认路。”老渔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粗重的喘息。“走南闯北四十多年，看过类似的雾。山上的雾从山谷里升上来的时候，如果是有规律的流动，说明山体本身在引导它。山里有东西在呼吸。”
墨如在一处石阶拐角坐下来歇脚，竹篙横放在膝盖上。他的额头已经湿透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凝成水珠，滴在石阶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从布袋里摸出水袋喝了一口，又把水袋递给了身后赶上来的沈听澜。“你刚才说，铁矿石含硫量低可以磨刀——那山上的蚊子咬了之后，用铁矿石的粉末敷一下会不会止痒？”
沈听澜接过水袋，“铁矿石不能止痒。”
“山下的老妪说艾草能止痒。你上去之前，把那捆艾草点了。”
“那是驱蚊用的。”沈听澜把水袋递回来。“点了之后烟会散。”
墨如把水袋收起来，“我带了木老留下的碧雾坪老树茶。等到了山顶，用艾草的烟熏蚊子，用山泉泡茶。两件事各归各做。”他拄着竹篙站起来，继续往上走。竹篙上那个红布条的蝴蝶结还在，边缘已经被雾水浸湿了，颜色从正红变成了暗红，但形状没有散。
南天门在雾中显现出来时，不是视线先发现的，是脚先感觉到的。脚下的石阶忽然变平了——最后一阶石阶的高度只有前面的一半，踩上去落差变小，身体的重心不需要再抬那么高。姬孙衍抬头，看见一座石砌的门楼矗立在雾中，门匾上三个字在雾里若隐若现：“南天门”。门楼两侧的石柱粗而矮，表面长满了青苔，青苔的颜色在雾中呈现出一种深墨绿的光泽。
穿过南天门之后，雾忽然薄了。像是一道看不见的边界在门楼后面横着，跨过那道边界之后，雾就从迎面扑来的浓白变成了贴着地面流动的薄纱。视野重新打开了。山道在脚下继续向上延伸，坡度重新变缓，两侧的松柏从浓密变成稀疏，再变成零星的矮灌木和裸露的岩石。越往高走，空气越干，风越大，把人的衣摆和头发一起向后扯。
走在最后的姬孙衍注意到墨如的竹篙把手上那个红布蝴蝶结已经被风吹得偏向了一侧。他伸手把它拨正了，没有说，继续往上走。墨如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竹篙，又看了姬孙衍一眼，也没有说话。风中将蝴蝶结摆正了位置。
泰山之巅，日观峰。
众人登上最后一段石阶时，天边正是一天中光线最复杂的那一刻。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山脉的轮廓线以下了，但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留着一线深橘色的窄光，从地平线向上升起，在云层的边缘烧出一道金色的细边。东边的天已经从浅蓝过渡到了深蓝，又向着靛青色走了一步。云层在山脚下翻涌，堆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推向了泰山的山脚，然后在那里停住了，不动了，只微微地起伏着，云海起伏如呼吸。
姬孙衍立于最高处的巨石上。东边的风吹过山脊，衣摆和头发被吹得向后飘去，但他没有动。他把手从剑鞘上拿开，垂在身体两侧，面朝着东方的云海。
然后他看见了。
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即将收尽，一座城从云层下面升上来——它不是从海面上浮起的，而是从云层内部向上生长出来。白玉为阶，琉璃为瓦，飞檐斗拱，层叠而上，最高的那一座殿顶在最后一缕余晖中亮了一下，像被点燃了一瞬，然后稳住了自己的光芒。
云宫悬浮在云海之上，离泰山之巅两里开外，高度比日观峰高出将近百丈。底座与云层相接的地方没有间隙，玉阶的第一级踩在云面上，被云层托举着，像一艘刚刚停稳的船。
“蓬莱。”墨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而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就是蓬莱。”
云宫的大门在夕阳余晖消失的同一刻打开了。两扇玉质门板向两侧缓缓移开，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留下一道笔直的金色光桥从门洞中延伸出来，穿过云海上空，一直延伸到日观峰顶最后一级石阶的前方。光桥的表面是透明的，像是日光被凝固成了一条路。路面上没有纹路，没有接缝，光本身构成了全部的结构。
姬孙衍向前迈了一步，踩上了光桥。脚下的触感既非坚实也非虚无——是一种柔韧的、微微向下的缓冲感，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弹回来一点，像是踩在一种极厚的、有弹性的材料上。他走了第二步、第三步，然后是第四步。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楚润娘走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墨如在她之后，沈听澜和老渔民跟在最后面。
光桥在他们的重量下没有晃动。五人沿着光桥向云宫走去。云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玉阶上每一道纹理都看得见了，琉璃瓦在暮色与云光的交界处呈现出一种介于淡青和浅白之间的色调。宫门两侧站着的人影也开始清晰起来。穿白色长袍，个子很高，站在玉阶两侧的平台上，一共四个人。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是垂手而立，面朝着光桥延伸过来的方向。容貌在云光与暮色的交界中看不太清，但身姿是端正的。
云宫的第一级玉阶就在光桥尽头，比泰山之巅的日观峰高出了数十丈。姬孙衍从光桥上跨下来，双脚踏上了玉阶。玉阶表面光滑但不滑脚，踩上去的温度比空气的温度高了半度，像是地面以下有一层持续散热的暖源。他立于玉阶上，抬头望向宫门。门已经全部打开了，门内透出的光均匀柔和，像是整个宫殿内部都在自行发光。
门内走出一人。袍服也是白色的，但质地比门口那四位更细密，领口处有淡银色的纹样。面容清癯，年纪看不太出来，大致在四十到六十之间。他走出来之后在玉阶最上一级站定，目光依次掠过五人，在楚润娘腰间那枚青玉剑佩上多停了半瞬，然后移开。
“三千年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五个人耳中。“凡间终于又有人循迹而来。”
姬孙衍立于玉阶上，身侧是楚润娘，身后是墨如、沈听澜和老渔民。云海在脚下翻涌，光桥在身后延伸，泰山之巅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暗，越来越远。宫门前的那人依然站着，衣摆在风中微微拂动。他侧过身，抬手朝门内指了一下，意思是进。
姬孙衍跨过门槛。
蓬莱仙宫的内部，亮如白昼。
墨如坐于船板中央，药篓早已不知去向，泥炉也不在身上。他看见姬孙衍和楚润娘浮出水面时，笑了一下，很快，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收了回去，然后说了一句：“上岸再说。”
老渔民把缆绳绑在红漆木板上，把木板推到了船板前面，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浮筏。四个人爬上船板，用缆绳把浮筏拖在船板后面，一起向西划水。海面上没有风，浪也小了下去，只有波纹从水面下缓慢地涌过，把船板推得一晃一晃的。
两个时辰后，远处出现了青色的山影——青州城的轮廓正在从海平线上升起。
回到姜府时，姜水笙站在门口。她没有问船沉了没有，看了一眼五个人身上湿透的衣服和伤口，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我娘烧了热水。厨房还有面。”她看了一眼墨如空荡荡的腰间，没有问泥炉的事。
五个人在姜府休整了三天。墨如把额头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在厨房里找到一块干姜，切片放在热水里泡着喝。老渔民把红漆木板竖在姜府院墙根下晒太阳，墨如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漆干了还能用”。
姜水笙的母亲在灶台前忙了一整天，蒸了鱼、炖了汤、烙了饼。那两条被裹成棍子的海鲈和鲻鱼终于在第三天被端上了桌——海鲈清蒸，鲻鱼红烧。墨如夹了一块海鲈的背脊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鱼没白带”。
第三天傍晚，姬孙衍把海图和兽皮卷在姜府正厅的桌上摊开。文祈长老的回信还没有到，但去泰山的路线他已经从老渔民的口中问清了。青州城往西，过济南府，沿官道直行，七百里路，步行十天，骑马五天。他看了一眼屋内的人，墨如靠着椅背坐着，沈听澜蹲在门槛上削一根新找来的竹篙，楚润娘立于桌边看着兽皮卷上的字，老渔民在院子里给红漆木板补漆。他收起了兽皮卷，把海图也叠好，说：“明天天亮出发。”
第二天清晨，一行五个人出了青州南门。姜水笙站在城门口，没有再送。她只是攥着那把从菜园里新摘的野菜，看着五个人的背影顺着官道向西走远，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到了远处的山影上，收回了目光。
官道上的麦子已经抽穗了，从青州到济南这一段路两旁全是麦田，麦浪被风吹得从东向西倒，又弹回来，又倒下去。墨如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拄着那根新削的竹篙。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脚步和之前从华容走到青州时一样快。姬孙衍走在第二的位置，行尘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日光下泛着干燥的哑光。楚润娘走在姬孙衍身后半步的位置，青玉剑佩系在腰间，“守正”两个字在光线下偶尔一亮。老渔民走在最后面，背着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他那块红漆木板——他说木板不能扔，补好漆之后还能当船头用。
第四天傍晚，队伍过了济南府。济南府的城墙比青州的高出一截，城门口的人流稠密，有赶着驴车的、挑着担子的、牵着孩子的。他们穿过城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在城西一家客栈落脚。墨如在客栈后院的水井边洗了竹篙上的泥，沈听澜在柜台前要了五碗素面，面里搁了葱花和酱油，醋壶放在桌角自己加。老板听说他们是要去泰山的，多送了一碟咸菜，说“泰山那边这几天天气好，你们运道不错”。
第五天从济南府出发后，官道开始向南偏。路边出现了一片一片的矮山，山不高，但连绵不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平了又捏起来的褶皱。脚下的路也从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的边缘锋利，踩上去硌脚。楚润娘在路边捡了一块顺手的小石头，握在掌心里走了一段路才放下——她搓了快两年的绳，手上的茧磨得厚实，石头硌不进去。
第六天的中午，他们经过了一座叫“山口镇”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的人却不少——有挑着山货往北走的，有扛着香烛往南走的，还有蹲在街边卖草鞋的、卖竹杖的、卖桃木剑的。墨如在一家卖草鞋的摊子前停了下来，拿起一双草鞋翻来覆去地看。“青州那边的草鞋用稻草编，这边的草鞋用蒲草编。”他把草鞋举到光线下看了看鞋底。“蒲草编的鞋底比稻草的厚三分，走石阶路不硌脚。”他把草鞋递给了老渔民。“换一双。”
老渔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底已经磨薄了的布鞋，没有推辞，接了草鞋蹲在路边换上了。换好之后站起来跺了跺脚，“软和。比补了三回的那双布鞋强。”他朝墨如点了点头，“到了山顶，我请你喝一碗泰山茶。”
墨如摆了摆手，“茶叶我自带。木老留下的那包碧雾坪老树茶还在布袋里。到了山顶拿山泉泡。”
镇子主街的尽头有一座小石桥，桥头立着一根木桩，桩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泰山脚下降福接祥，山神保佑”。红纸下面围了一圈人，有人在烧香，有人在往木桩上系红布条。沈听澜走过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红布条。“那老太婆说系一根红布条，泰山神能保佑走路不崴脚。”他把红布条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入乡随俗。”
墨如看了他一眼，“你几岁了？”
“十七。”沈听澜把红布条的系头扯紧了一些。“十七岁也是脚踝，崴了照样疼。”
墨如没再说什么，朝着石桥的方向走了几步，也抽了一根红布条系在竹篙的把手上，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他看了两息，没有重新系，继续往前走。
过了石桥之后，路开始往上升了。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脚底正在一点一点地抬高。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香客，有的背着竹篓，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手里拄着棍子走在路中间。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妪迎面走过来，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捆干艾草。她看见墨如竹篙上的红布条，脚步顿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这根布条系得灵，山神认得。”
墨如也朝她笑了一下，笑容比平时多露了几颗牙。老妪经过姬孙衍身边时，从竹篮里抽出一小捆干艾草塞进他手里，“年轻人，拿着。山上的蚊子认生，不认得你，咬了会痒很久。”姬孙衍捏着那捆干艾草，低头看了看——艾草晒得很干，叶子卷成筒状，一碰就碎。他把它收进了布袋里。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了泰山脚下。
泰山比姬孙衍想象的要大。山脚处已经能看见山体的全貌，灰黑色的岩壁从地面升起，坡度陡直，如一扇巨大的门板立在大地上。山脚有一条石阶路，石阶面被无数人的脚踩得光滑发亮，边缘有雨水冲刷形成的凹槽。石阶两侧松柏夹道，树冠浓密，遮住了大部分天空。
他们在山脚一处简陋的茶棚里歇了一夜。茶棚里只有一位老人，守着两只大铁壶，壶底烧着松枝，松香味混着茶汤的粗涩气息飘满了整间棚子。老人看了一眼五个人背上的行囊和腰间的剑，没有多问，只是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五个人在茶棚里的长凳上挨着睡了一夜。墨如靠着墙打鼾，沈听澜枕着布袋，楚润娘坐于长凳一端，青玉剑佩搁在膝盖上，手按着剑佩表面，像是握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茶棚老人半夜起来添柴的时候，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了五个人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松枝。火光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第八天天不亮，他们开始登山。
石阶路在前半段还算平缓，每隔一段就有一处平台可以歇脚。平台上建着各种小庙和碑亭，碑文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有些只剩下几个笔画还能辨认。姬孙衍在一处碑亭前停了下来，弯腰看了看石碑边缘的纹路——和沉星礁石片上的刻痕相比，字形不同，笔画走势也不同。他直起身继续往上走。
沈听澜走得最快，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大约比队伍快了二十来步。他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蹲在石阶旁边看着什么。后面的人跟上来时，他抬起头，手里捏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表面有一层深褐色的锈斑。“这块石头上嵌着铁矿石。泰山这边的山体里有铁矿脉，古人开凿石阶的时候，有些石阶就是从含铁矿的岩层上直接凿下来的。铁矿石的硬度比普通花岗岩高，所以这级石阶比旁边几级磨损得慢。”他把石头翻了个面，锈斑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到了山顶，如果找到更大块的铁矿石，可以——”
“可以什么？”墨如拄着竹篙跟上来，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可以磨一把小刀。”沈听澜把石头揣进怀里。“青州那边海风大，铁器容易生锈。泰山的铁矿石含硫量低，磨出来的刀不容易锈。”
墨如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怀里鼓起的那块石头，说了一句：“你从华容走到青州的时候，布袋里也装了石头吧？”
沈听澜愣了一下，“装了。”他把布袋口打开一角，露出里面半块巴掌大的灰色岩石。“这是从安庆城外捡的，石头里面有化石。贝壳的形状。以前那里是海。”
“你现在布袋里的石头和鱼加起来，比你的干粮还重。”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布袋，没有反驳。他把那块铁矿石也塞进了布袋，布袋被撑得更鼓了，袋口的一角已经绷到了极限。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继续往上走。
过了中天门之后，石阶变得陡峭起来。每一步都在拔高，脚下的石阶面比刚才窄了一半，边缘处的磨损更严重，有的石阶已经塌了半块，露出下面的泥层。墨如的竹篙在石阶上戳一下、撑一步，走得比早上慢了许多，但没有停。
快到南天门时，路两侧的雾开始变浓。雾从山谷里升上来，贴着岩壁走，在石阶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每走一步，雾气就在脚边散开，又在身后合拢。抬头看不见山顶，也看不见天空，只有灰白色的雾层覆盖着一切。
姬孙衍停下来，手按在剑鞘上。雾在流动，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自己在走。从山谷底部向上涌，涌到石阶面时向两侧分开，绕过每一个人之后再重新合拢，像是在查验什么东西。
“这雾会认路。”老渔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粗重的喘息。“走南闯北四十多年，看过类似的雾。山上的雾从山谷里升上来的时候，如果是有规律的流动，说明山体本身在引导它。山里有东西在呼吸。”
墨如在一处石阶拐角坐下来歇脚，竹篙横放在膝盖上。他的额头已经湿透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凝成水珠，滴在石阶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从布袋里摸出水袋喝了一口，又把水袋递给了身后赶上来的沈听澜。“你刚才说，铁矿石含硫量低可以磨刀——那山上的蚊子咬了之后，用铁矿石的粉末敷一下会不会止痒？”
沈听澜接过水袋，“铁矿石不能止痒。”
“山下的老妪说艾草能止痒。你上去之前，把那捆艾草点了。”
“那是驱蚊用的。”沈听澜把水袋递回来。“点了之后烟会散。”
墨如把水袋收起来，“我带了木老留下的碧雾坪老树茶。等到了山顶，用艾草的烟熏蚊子，用山泉泡茶。两件事各归各做。”他拄着竹篙站起来，继续往上走。竹篙上那个红布条的蝴蝶结还在，边缘已经被雾水浸湿了，颜色从正红变成了暗红，但形状没有散。
南天门在雾中显现出来时，不是视线先发现的，是脚先感觉到的。脚下的石阶忽然变平了——最后一阶石阶的高度只有前面的一半，踩上去落差变小，身体的重心不需要再抬那么高。姬孙衍抬头，看见一座石砌的门楼矗立在雾中，门匾上三个字在雾里若隐若现：“南天门”。门楼两侧的石柱粗而矮，表面长满了青苔，青苔的颜色在雾中呈现出一种深墨绿的光泽。
穿过南天门之后，雾忽然薄了。像是一道看不见的边界在门楼后面横着，跨过那道边界之后，雾就从迎面扑来的浓白变成了贴着地面流动的薄纱。视野重新打开了。山道在脚下继续向上延伸，坡度重新变缓，两侧的松柏从浓密变成稀疏，再变成零星的矮灌木和裸露的岩石。越往高走，空气越干，风越大，把人的衣摆和头发一起向后扯。
走在最后的姬孙衍注意到墨如的竹篙把手上那个红布蝴蝶结已经被风吹得偏向了一侧。他伸手把它拨正了，没有说，继续往上走。墨如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竹篙，又看了姬孙衍一眼，也没有说话。风中将蝴蝶结摆正了位置。
泰山之巅，日观峰。
众人登上最后一段石阶时，天边正是一天中光线最复杂的那一刻。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山脉的轮廓线以下了，但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留着一线深橘色的窄光，从地平线向上升起，在云层的边缘烧出一道金色的细边。东边的天已经从浅蓝过渡到了深蓝，又向着靛青色走了一步。云层在山脚下翻涌，堆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推向了泰山的山脚，然后在那里停住了，不动了，只微微地起伏着，云海起伏如呼吸。
姬孙衍立于最高处的巨石上。东边的风吹过山脊，衣摆和头发被吹得向后飘去，但他没有动。他把手从剑鞘上拿开，垂在身体两侧，面朝着东方的云海。
然后他看见了。
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即将收尽，一座城从云层下面升上来——它不是从海面上浮起的，而是从云层内部向上生长出来。白玉为阶，琉璃为瓦，飞檐斗拱，层叠而上，最高的那一座殿顶在最后一缕余晖中亮了一下，像被点燃了一瞬，然后稳住了自己的光芒。
云宫悬浮在云海之上，离泰山之巅两里开外，高度比日观峰高出将近百丈。底座与云层相接的地方没有间隙，玉阶的第一级踩在云面上，被云层托举着，像一艘刚刚停稳的船。
“蓬莱。”墨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而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就是蓬莱。”
云宫的大门在夕阳余晖消失的同一刻打开了。两扇玉质门板向两侧缓缓移开，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留下一道笔直的金色光桥从门洞中延伸出来，穿过云海上空，一直延伸到日观峰顶最后一级石阶的前方。光桥的表面是透明的，像是日光被凝固成了一条路。路面上没有纹路，没有接缝，光本身构成了全部的结构。
姬孙衍向前迈了一步，踩上了光桥。脚下的触感既非坚实也非虚无——是一种柔韧的、微微向下的缓冲感，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弹回来一点，像是踩在一种极厚的、有弹性的材料上。他走了第二步、第三步，然后是第四步。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楚润娘走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墨如在她之后，沈听澜和老渔民跟在最后面。
光桥在他们的重量下没有晃动。五人沿着光桥向云宫走去。云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玉阶上每一道纹理都看得见了，琉璃瓦在暮色与云光的交界处呈现出一种介于淡青和浅白之间的色调。宫门两侧站着的人影也开始清晰起来。穿白色长袍，个子很高，站在玉阶两侧的平台上，一共四个人。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是垂手而立，面朝着光桥延伸过来的方向。容貌在云光与暮色的交界中看不太清，但身姿是端正的。
云宫的第一级玉阶就在光桥尽头，比泰山之巅的日观峰高出了数十丈。姬孙衍从光桥上跨下来，双脚踏上了玉阶。玉阶表面光滑但不滑脚，踩上去的温度比空气的温度高了半度，像是地面以下有一层持续散热的暖源。他立于玉阶上，抬头望向宫门。门已经全部打开了，门内透出的光均匀柔和，像是整个宫殿内部都在自行发光。
门内走出一人。袍服也是白色的，但质地比门口那四位更细密，领口处有淡银色的纹样。面容清癯，年纪看不太出来，大致在四十到六十之间。他走出来之后在玉阶最上一级站定，目光依次掠过五人，在楚润娘腰间那枚青玉剑佩上多停了半瞬，然后移开。
“三千年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五个人耳中。“凡间终于又有人循迹而来。”
姬孙衍立于玉阶上，身侧是楚润娘，身后是墨如、沈听澜和老渔民。云海在脚下翻涌，光桥在身后延伸，泰山之巅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暗，越来越远。宫门前的那人依然站着，衣摆在风中微微拂动。他侧过身，抬手朝门内指了一下，意思是进。
姬孙衍跨过门槛。
蓬莱仙宫的内部，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