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蓬莱仙客邀入席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301章 · 41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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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仙宫的内部比从外面看到的更加辽阔。光无处不在,均匀地分布在每一寸空间里,墙壁、地面、穹顶都在发光,光的颜色介于暖白和淡青之间,整座殿堂仿佛浸润在自身的柔光中。空气中没有风,没有灰尘浮动,温度恒定,不冷不热,整座厅堂的温度像是被人精心调节过。

姬孙衍跨过门槛,脚步落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玉质的,光洁如镜,表面没有一丝划痕,没有脚印。

身后的脚步声陆续跟了进来。楚润娘踩上地面时,玉质地面在她脚下发出一声和姬孙衍不同的回响,更轻,更细。墨如走在第三位,跨过门槛之后没有继续往前走,环顾了一圈宫内的空间。沈听澜和老渔民跟在最后面,两人同时踩上玉质地面,回响的节奏不同,一前一后地消散了。

云中子从前方走过来,衣摆在玉质地面上拖出一道极浅的银色痕迹,痕迹在他身后停留了片刻才消散。“能走到这里,说明你们走完了那条路。”他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沉星礁,水底石室,银粉纹路,铜镜反射,每一个节点都能走通,说明路是对的。但路对不代表人能留下来。”他看了一眼墨如空荡荡的腰间,视线没有停顿,继续扫过其他人。“蓬莱有蓬莱的规矩。凡人来访,可居三日。三日内若无所获,自当归去。”

姬孙衍立于玉质地面上,听到“三日”两个字时没有开口。身后的沈听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蒲草鞋踩在玉质地面上,鞋底边缘沾着的灰泥在玉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灰痕,片刻后才消散。

云中子微微侧过身,朝宫道深处抬了一下手。“先安顿。今晚宫中有夜宴,诸位若有兴致,可以来。若不想来,也无妨。”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待回答,只是转身沿着宫道向深处走去。走了大约四五步之后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位背竹篙的,你腰间挂过东西。东西不在身上了,但挂在腰间的痕迹还在。你握过的那件东西,温度还留在你掌心里。”

墨如的手动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动作,像是想握一下什么却发现手里是空的。他没有回话,云中子已经走远了。

宫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圆柱,柱身通体透白,整块玉石从地面顶到穹顶。圆柱表面没有浮雕,没有纹饰,只在柱身中段有一道细长的银色竖线,从柱底延伸到柱顶。姬孙衍经过第二根圆柱时伸出手指在那道银色竖线上按了一下——指尖触到的表面冰凉光滑,和玉石表面没有区别。收回手之后,那道银色竖线的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度,过了几息才恢复原状。

沈听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蹲在圆柱旁边,右手食指按在银色竖线的底部。“这条线能感应触摸。温度变化会让银色线的颜色发生变化,温差越大颜色越浅。刚才你按下去的时候,线的颜色变了大约半度。几息之后恢复了。”

楚润娘走到姬孙衍身旁,也在圆柱上方的银色竖线位置按了一下。她的指尖比姬孙衍的凉,按下去之后银色竖线的颜色变化比姬孙衍按的时候浅了一层,变化的速度也更快。“灵力的属性不同,会影响颜色变化的速率。”

墨如没有去碰那根圆柱。他背靠宫道侧墙,把竹篙竖在墙角,从怀里摸出那块干姜闻了一下,又放回去。“吃饭的地方在什么位置?”

一个穿白色长袍的蓬莱修士从侧廊走出来,面容看起来二十多岁,步伐很轻,脚步声被玉质地面吸走了大半。“跟我来。食宿在北院。有什么需要,跟我说。”他转身朝侧廊方向走去,脚步的频率均匀,不快不慢。

五人跟着他穿过宫道,经过一道拱门,走过一段露天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高低错落的玉质花台,台上没有花,只摆着大小不一的白色卵石,卵石表面光滑如镜。沈听澜在走廊中间慢了一拍,低头看了一眼其中一块卵石,然后快步跟上了队伍。

北院的格局比宫道处紧凑。几间屋子围着一处方形庭院,庭院中央有一方水塘,水面平静如镜,没有波纹,没有涟漪。领路的白衣修士在一间屋子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过身。“今晚就住这里。人多,挤一挤。夜宴在戌时,从北院出门右转,经过两道拱门,第三道门进去就是。”

他说完转身走了,语气不冷不热,目光在姬孙衍腰间的行尘剑上扫了一下。

墨如走进屋里,把竹篙靠在窗台边上,在床沿坐下。床铺是玉质的,表面铺了一层极薄的白色织物。他坐了一会儿,把鞋脱了,光脚踩上玉质地面,温度比空气略低,但不冷。“这地方的材料,全是从同一块矿脉上采的。墙、地面、柱头、花台,用的是同一种石材。温度一致,质地一致,连颜色偏差都在同一个范围内。这不只是‘取材方便’,采石时已算好了整座矿脉的料。”

沈听澜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块从走廊上捡的小石子,指甲盖那么大,颜色灰白。“这石子是从走廊花台上的卵石上崩下来的。卵石表面光滑,但底座的边角有凿痕,和我们在沉星礁石片上看到的凿痕是同一种工艺。”

姬孙衍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那片水塘,水面依然平静,没有倒影——水面上方的光线落下去之后没有反射回来。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墙边。“夜宴。戌时。去不去?”

墨如从床沿上站起来,把鞋穿好。“去。不吃白不吃。”

沈听澜把石子收进布袋里。“他们不会白请的。蓬莱的规矩不会比姜家的族会少。”

楚润娘立于屋角片刻,把青玉剑佩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掌心里,然后重新系回去,系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水塘。“水塘底下有活物。”

戌时差一刻,五人出了北院。领路的白衣修士没有再出现,但宫道两侧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玉灯,在暗下来的暮色中发出淡青色的柔光。穿过两道拱门之后,前方传来人声,不高不低,像远处有人在平和地交谈,但一个字也听不清。

第三道门是敞开的。门内是一座比北院大出数倍的厅堂,厅堂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的玉石质地和宫道地面的材质一致。桌上摆着碗盏,碗盏里盛着白色的液体,表面泛着一层极细的油光。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都穿白色长袍,面容平整,看不出年纪。

云中子居长桌最上首,右手边坐着一个人——三十岁上下的面容,眉骨高,颧骨平,坐姿笔直,目光从五人进门的瞬间就落了过来。他看人的方式不是平视,是微微低头从眼睑上方看出去,目光如评估一件送到面前的器物。他左手边坐着一位女子,面容清冷,眉眼安静,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一遍之后,在楚润娘腰间的青玉剑佩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请坐。”云中子抬手示意长桌两侧的空位。

五个人按照顺序落座,姬孙衍坐于右侧,楚润娘紧挨着落座,墨如居对面,沈听澜和老渔民坐于桌尾。刚坐下,那个眉骨高的年轻人开口了,语气平直:“凡间修士,五个人,走了三千年的老路。金丹后期一位,筑基八层一位,筑基后期一位,筑基四层一位,凡夫一位。”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凡夫”两个字上多留了半息。“能走到这里,确实不容易。但走完老路,不等于能走新路。蓬莱的路,不是用脚走的。”

墨如端起面前的白瓷碗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把碗搁回桌上。“用嘴吃的是饭,用脚走的是路。你说用嘴走不了路,我同意。但用脚走不了蓬莱的路,那蓬莱的路用什么走?用屁股?”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眉骨高的年轻人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墨如身上移开了。

云中子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喝了一口。“凌霄,你方才说的那句话,前半句是对的,后半句不一定对。走完老路不等于能走新路,这句话没问题。但走路用什么?用脚走的是凡间的路,用灵力走的是修行路,用心走的是道。蓬莱的路,三道都得走。少一道,过不去。”

凌霄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师尊说的是。弟子记下了。”

碧落仙子在桌尾端起了白瓷碗,低头喝了一口之后,抬眼看向楚润娘。“你腰间那枚剑佩,借我看一下可以吗?”

楚润娘没有立即回答。她把剑佩从腰间解下来,没有离手,在掌心里托了大约一息的工夫,然后隔着桌面递了过去。碧落仙子接过剑佩,把它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剑佩的玉石材质在灯火映照下透出一种温润的淡青色光泽。“这不是蓬莱的玉。这是凡间的玉,被人带了很久。边缘的纹路是手工刻的,不是法器雕的。刻字的人手很稳,每一刀的深度都保持一致。她刻完之后磨平了刀痕,只留下字迹本身的凹槽。”她把剑佩翻转过来,又看了几息。“守正。这两个字,是从心。”

楚润娘接过剑佩系回腰间,手指在“守”字的边缘停了一下。“是。”

碧落仙子没有再问。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放了回去。

夜宴上的食物不多,每一道菜都是白色的,装在白色的碗盏里,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墨如试了三道菜之后放下了筷子,从怀里摸出那块干姜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蓬莱的菜做得确实精细,但放了太多灵气,把食材自己的味道压没了。我这个做了一辈子凡间丹药的人,还是更喜欢姜本身的味道。”他把干姜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回怀里。

凌霄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夜宴散了之后,五个人沿着宫道往回走。经过那道露天走廊时,水塘边的卵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白色的光泽。沈听澜停下来,蹲在花台边上看了好一会儿那些卵石的排列顺序,然后站起来跟上队伍,对身边的墨如说:“卵石的排列顺序和圆柱上的银色竖线间距一致。”

姬孙衍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宫道两侧的玉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光线在地面上摇晃着。走到北院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墨如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停了一下。“凌霄子那小子,金丹后期。但你注意到没有,他在云中子面前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差不多两成。那不是尊敬,那是一种谨慎的畏惧。他怕云中子。怕到不敢在桌面上多看一眼那枚剑佩。他怕的东西不是剑佩本身,是剑佩上那两个字。”

姬孙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北院的水塘在月光下仍然没有倒影。水面平静,平滑如镜面却照不出任何东西。沈听澜蹲在水塘边,伸手探了一下水面,手指碰到水面的瞬间缩了回来。“水是温的。”

“温的,比体温高半度。”墨如走过来,也蹲下去探了一下。

“底下有东西。”楚润娘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平静。“水塘底下有活着的东西。水是热的,是因为底下有东西在呼吸。”

墨如收回手,把水珠甩了甩。“那就等它自己出来。”

夜风吹过庭院,水面上终于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水底有东西在缓慢地翻身,在水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细微的涟漪。涟漪持续了一会儿才消散,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五个人站在北院的水塘边,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玉质地面上,安静地贴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