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丹炉之下隐沉疴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302章 · 574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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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时,蓬莱仙宫的光从墙壁和穹顶均匀地铺下来,和昨夜没有太多区别。这里的照明系统不分昼夜,天亮和天黑的区别只体现在穹顶裂缝中渗进来的自然光占比上。姬孙衍推开北院屋门,庭院中央那方水塘的水面仍然平静如初。昨夜那层细密的波纹已经消失,水面恢复了静止。

墨如坐于门槛上,手里端着那只白瓷碗。碗里的东西看起来和昨晚的白汤一样,但颜色深了一个色号。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碗搁在膝盖上。“蓬莱的早饭也是白的。白粥、白糕、白汤。三样东西放在三个白碗里,味道只有微妙的差别。如果不是我舌头上的味蕾还在,我甚至分不清哪一碗是粥、哪一碗是汤。”

沈听澜从院子另一头跑回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绕着北院跑了一圈。玉质地面上跑步的声音和石头上不一样,回响很短,被地面吸收了,但脚感比石头硬,震得膝盖发麻。”他在水塘边蹲下,用手掌贴了一下水面。“水温又高了半度。水里那东西的位置,比昨晚靠近了水面大约一尺。”

楚润娘立于北院门口,目光落在门框上沿的一道细线痕迹上。那道痕迹和圆柱上银色竖线同一种材质,嵌在门框的玉石表面,沿着门框的轮廓走了一圈。“有人昨晚来过北院。门框上的银线温度比周围高了半度。”

墨如从门槛上起身,走到门框边,伸手贴了一下那道银线,又贴了一下旁边的玉石表面。“确实高了半度。银线比玉石薄,散热慢。”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银线的边缘走了半圈,然后把脸凑过去几乎贴着门框。“这不像手指碰过的痕迹,温度分布不均匀,靠近门框上沿的位置温度最高,沿着银线向下逐渐降低。碰这线的人个子很高,至少比姬孙衍高半个头。”

姬孙衍系好行尘剑,跨出北院门槛。“北院昨晚有人来。个子高,不是蓬莱的普通修士。蓬莱的修士走路声音被玉质地面吸收了,但这个人留下了一处温度残留,说明他停在门框前看了很久。”

“看什么?”沈听澜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看我们睡了没有。或者,在看我们有没有发现水塘里的东西。”姬孙衍没有回头,沿着宫道向蓬莱丹房的方向走去。

墨如立于北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又蹲下来伸手在门槛下方的地面上摸了一下。“门槛底下的玉质地面有一道极浅的擦痕,像是鞋底边缘蹭过留下来的。鞋底的材质不是白袍修士穿的那种软底鞋,是硬底的,和我们在青州穿的布鞋鞋底磨损痕迹不一样。”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来的不是蓬莱的人,或者说穿了硬底鞋的人来看了我们一眼。”

沈听澜蹲在门槛另一侧,也伸手摸了一下那道擦痕。“鞋底纹路是横向的,有明显的齿纹。这种鞋底在湿地上走不会打滑,青州码头上的船工穿的鞋底就是这种纹路。”

墨如把那只白瓷碗端起来,把碗里剩下的白汤泼在院子里。“那就先不管。等姬孙衍回来了再说。”他转过身,看着庭院中央的水塘。“水塘底下那东西,昨晚离水面还有一丈多。今天离水面只剩一尺。明天可能会露头。”

姬孙衍走在宫道上,经过丹房西翼拱门时,凌霄子正从丹房内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只铜盘,盘上放着七八只小玉瓶,瓶口塞着木塞。两人于拱门处擦肩,凌霄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介于审视和评估之间的打量。“丹房重地,非蓬莱弟子不得入内。你若要找师尊,他不在丹房。他在西殿,今早旧疾又犯了。”他说完之后没有停步,继续沿着宫道朝西走去,铜盘上的玉瓶随着他步伐的节奏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叮当声。

姬孙衍没有转身追上去问。他停在拱门处,站了片刻。凌霄子说话的时候呼吸的频率很稳,没有变化。他陈述事实时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但他端着铜盘的手指在瓶口的位置按得比平时紧。姬孙衍收回目光,转身朝西殿方向走去。

西殿在蓬莱仙宫的西翼,距离丹房大约一炷香的脚程。姬孙衍经过两道拱门、一座庭院、一段长廊之后,看见了西殿的入口,一道比普通门宽两倍有余的石门,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宫道上的玉灯光线暗了一档。

云中子坐于西殿正中央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的脸色比昨晚灰暗了一些,嘴唇边缘有一层极浅的青色——从内里透出的青色,像有东西堵在胸口,被压住了却没有被消化。他的左手按在竹简边缘,指节微微发白,那是经脉淤塞正在发作时身体不自觉寻找支撑点的反应。

姬孙衍在门口站定,没有跨过门槛。“云中子前辈。你的隐疾,丹田灵气淤塞,已经累积到每月十五经脉逆行的程度了。昨晚夜宴上你有一瞬间的呼吸波动。元婴期修士的呼吸不该有波动,除非身体内部出了问题。”

云中子放下竹简,抬眼看向门口。“你如何知道?”

“昨晚夜宴上,你说‘蓬莱的路三道都得走’的时候,你的呼吸比正常慢了半拍。元婴期的修士不会无缘无故调整呼吸节奏。除非身体的自我调节机制已经被迫介入,在你不自觉的情况下替你做了调整。你的丹田里有九处淤塞节点,三处在主脉上,六处在分支上。主脉上的三处淤塞位置较深,形成的时间较早,应该有三年以上。分支上的六处淤塞位置较浅,是一年内新增的。”

云中子没有说话。他把竹简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蒲团旁边的石台上,然后重新看着姬孙衍。“你见过的病患里,有多少能在没有搭脉的情况下说出九处淤塞节点的精准分布?”

“不多。但你这九处淤塞节点的分布规律是典型的‘阴阳逆行’——阳气走阳脉的时候被堵住了,走不通,只能从阴脉绕行。绕行之后阳气在阴脉里越积越多,到了每月十五,阴脉的容纳量达到极限,就会发生逆行。逆行的方向是从丹田向外冲,冲到哪里哪里就疼。你能治吗?”

云中子靠在椅背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期盼,也不是试探,像是一个已经在同一个问题上问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得到过确切回答的人,在问出同一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把答案中的否定部分预演了一遍。

“不能保证治好。但能保证,在我推演的方案里,九处淤塞节点都能被准确地定位出来。定位之后能不能冲开,取决于你经脉的承受力和灵力储备。但我能把你已经逆行了三年的灵力的流动路径完整地还原出来,然后给出逐层疏导的方案——先清浅层,再通中层,最后动深层。”

云中子沉默了四息。他身前的竹简在桌面上摊开,一行行字在灯光下排列整齐。“你需要多久?”

“三天。我需要三天时间完成系统推演,在这三天里,我需要进入你的经脉数据,无需搭脉,系统扫描即可。”

云中子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犹疑。他站起身,把桌面的竹简推到一旁。“三天。我等你。工具你自备,丹房的炉火你可以用,药材库你也能进,但只限西翼库房。东翼的药材是凌霄的,他碰过的东西我不碰。”

姬孙衍在西翼丹房站定,门外的玉灯刚刚亮起。丹房西翼比宫道上的其他房间窄了将近一半,但纵深极深,从门口走到最里面的药材架要经过大约二十步。两侧的墙面上嵌着大大小小的石柜,柜门紧闭,有的柜门上刻着药名,有的只有序号。长桌上空荡荡的,桌面上的玉石质地和宫道一致。

墨如背着竹篙从门外走进来,把竹篙靠在门框边,从怀里掏出那只白瓷碗——碗里装着他今早吃剩的半碗白粥。“这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没人用过。”

沈听澜紧跟着进来,布袋换了一个方向挎着,袋口露出半截竹管。“蓬莱丹房的药材库比青州丹砂巷大,但分类方式不一样。青州是按照药性分类的,这里是按照年份分类的。我刚才路过东翼药材库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柜门上的编号是按年份排列的,从甲子到癸亥,每一甲子的药材单独放一间。”

墨如把白瓷碗放在长桌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干姜,放在碗沿上,又把竹篙从门框边拿过来搁在桌腿旁边。“蓬莱的丹房不让生火?”他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石柜和长桌,目光在一只石柜上停了下来——柜门是开的,里面放着一只铜质小炉,炉身呈半球形,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暗绿色铜锈。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只铜炉从柜子里捧出来。“蓬莱器具全是白玉,这只铜炉工艺不同。”

姬孙衍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在铜炉表面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炭屑。“有人用过这只炉子。用过之后没有清理干净,炉膛里还留着炭灰。”他把铜炉翻过来看了看炉底,炉底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一个圆圈中间画了一道横线,和兽皮上沈三爷留下的船锚记号一模一样。“沈三爷来过这里,用过这只炉子。”

墨如伸手在炉膛里拨了一下,拨出一小块烧透的炭。“这只炉子比蓬莱的炉子小了一圈,沈三爷应该是随身带着它上山的。他用完之后把炉子留在了这里。他的丹方还没炼完,他还在试。他走了之后没有再回来。”

“或者他回来了,但没有进丹房。”姬孙衍把铜炉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他的方子成了,方子最后落在丹砂巷。那只炉子留在了这里。”

墨如把白瓷碗从长桌上端起来,碗里的白粥已经凝了一层薄皮。他用干姜片在粥面上划了一道,把粥面切开了一道口子。“这碗粥放久了。蓬莱的粥放久了凝皮,青州的粥放久了分层。不同的地方,粥的脾气也不一样。”他把姜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重新坐回矮凳上。“凌霄子把铜炉放在这里,说明他知道沈三爷来过。他知道有人在他之前就走完了这条路——从青州到沉星礁,从沉星礁到泰山,从泰山到蓬莱。他把炉子放在这里,不是没收,是留着等人来认。”

接下来的三天,姬孙衍几乎没有离开过丹房西翼的长桌。光幕在他的视野中持续展开,从云中子经脉中采集的数据逐层进入分析界面,主脉三处淤塞、分支六处淤塞、一条极细的侧支连接线,像三条被同一根绳子穿起来的珠子。他坐于丹房长桌前,把炭笔和纸页一字排开。墨如坐于靠墙矮凳上,沈听澜坐于另一张矮凳上,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只白瓷碗——碗里还剩下半碗凉透的白粥,墨如把粥面当成了棋盘,用干姜片当白子,沈听澜从布袋里掏出几粒小石子当黑子,在粥面上画出了方格。

“白子走这里。”墨如把一片干姜按在粥面的右上角,姜片被粥面托住了,微微倾斜着。“你的黑子要是走这里,我就输了。”

沈听澜把一粒石子按在粥面的左下角。石子比姜片重,入粥的时候沉了一半进去,只露出上半截。“那这样呢?”

墨如低头看了看棋盘,沉默了一会儿。姜片在粥面上已经微微倾斜,边缘被粥液浸润,颜色从干姜的浅黄变成了浸了粥汁的深褐色。“你这么走,我确实没办法。但我可以走这里。”他把另一片干姜按在粥面中央,姜片落下去的时候把粥面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粥液沿着姜片边缘涌了上来,淹没了旁边一粒石子的底部。

沈听澜看着那粒被粥液淹没的石子,伸手把它拨了出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棋子不能沉。”

“粥面的棋盘本来就会沉。”墨如把姜片从粥面上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输了就输了。粥凉了,棋盘也化了。”他把白瓷碗端起来,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干净了。

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吹动了桌面上摊开的纸页,发出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第一晚结束的时候,姬孙衍在光幕上标出了前四组淤塞节点的疏导路径。

第二晚结束的时候,第五组到第七组的疏导路径也完成了。他在纸页边角画出了一条弧线,把分支处的三处节点连在了一起——它们不是独立存在的,是通过一条极细的侧支互相连通。

第三天傍晚,所有的数据都已经归位。光幕上的淤塞节点图谱从零散的点变成了一张完整的网络,主脉三处、分支六处、侧支连接线一条。每一处节点旁边都标注了疏导方案的顺序号、灵力注入角度、热力覆盖范围。图谱最后一笔落在主脉第三处节点上,那是最深的一处淤塞,堵在丹田向上通行的主干道入口处,如石堵门。

姬孙衍站起身,把光幕收拢,推开丹房西翼的窗户。窗外的蓬莱仙宫已经入夜了,玉灯在宫道两侧陆续亮起,延伸进远处的暮色里。墨如把白瓷碗端到水槽边冲了冲,扣放在桌角,碗沿上还搁着最后一片姜,在灯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泽。沈听澜已经把石子从粥面上捡了回来,一粒一粒地擦干净,按照大小在布袋里排好了顺序。他把一块石头放在桌上——是从山路上捡的那块铁矿石。“蓬莱的玉灯用的是灵力驱动。铁矿石感应到灵力的时候,表面会产生微弱的热量。我刚才把铁矿石放在玉灯下面放了一会儿,石头表面已经热了。如果我把这块石头磨成薄片,贴在淤塞节点的位置,灵力流过石头的时候会产生定向热辐射。”

墨如从碗沿上拿起那片姜放进嘴里嚼了。“用铁矿石的热辐射做辅助疏导?蓬莱的药材库里可能没有铁矿石,但有含铁的矿物药。”

沈听澜把铁矿石收回布袋里。“那明天我去药材库找找。”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在桌前坐定,桌面上摊着最后一张数据图谱,在灯光的照射下,九处淤塞节点的连线和标注清晰完整。他把炭笔搁在纸上,整理了一下纸上记录的关键节点参数。他用手指在纸页边缘敲了两下,节奏很轻。

楚润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碗沿上没有白气——水已经放温了。她把碗放在桌角,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北院门框上的银线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了。你来西翼丹房之后,没有人再去过北院。”

“凌霄子在等旧疾发作的时机。”姬孙衍端起碗喝了一口。“他等了两天半了。”

楚润娘在他旁边落座,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数据图谱上。“如果云中子的旧疾在今晚发作——”

“他不会发作。系统扫描显示他经脉淤塞的周期是三十天一次,上一次刚过去四天。下一次发作在二十六天之后。凌霄子在等他旧疾发作,他会等不到。但凌霄子不笨,他等不到旧疾发作之后,会换一个理由。”姬孙衍把水碗放回桌角。“他会在第三天傍晚出现,以三日之约为由,要求我们离开。”

墨如从墙角站了起来,把竹篙重新靠在肩头。“那等他来的时候,你已经把疏导方案做成实物了。他再怎么赶,也得等云中子试完。”

“嗯。”姬孙衍把光幕收拢。“今晚把数据整理完。明天天亮,去找云中子。”

他在桌前重新坐下,光幕在视野中重新铺开。那张完整的淤塞节点图谱从底层被调了上来,光标在主脉第三处节点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窗外有一阵风从宫道那边吹过来,把桌面上纸页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墨如从墙角走过来,在纸页上压了一块从走廊上捡的卵石。卵石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纸页被压住了,不再动了。

夜风还在吹。墨如的声音从北院那边传过来:“姜片晾干了。明天泡茶。”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走回丹房西翼,把窗关上,在桌前重新坐下。光幕在视野里重新铺开,他看了一眼那张完整的淤塞节点图谱,然后把它保存进了系统的最上层。

数据已经齐了。等云中子来。

他在桌前坐了下来,把炭笔重新拿起来,在纸页边角补了最后一行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