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云海仙踪终有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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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姬孙衍推开丹房西翼的门时,门外的玉灯刚刚熄灭。蓬莱仙宫的照明系统正在从夜间模式切换成日间模式,穹顶裂缝中的自然光占比从三成逐渐增加到七成,墙壁和地面自行发出的光同步减弱,像是在配合日光做一次缓慢的呼吸。他站在门口,光从背后涌进来,把他面前的走廊照成一片暖白色。

墨如坐于北院门槛上,手里端着一只新换的白瓷碗,碗里的东西看起来和前两天一样白。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见姬孙衍走过来时抬了一下碗沿。“云中子来了,在西殿等了你小半个时辰。凌霄子也来了,他站在西殿门口,没有进去。”

“他站了多久?”

“从天色刚亮就站在那了。你推演三天,他就在西殿门口站了三天的清早。他来得比云中子早,走得比云中子晚。他不进殿,但他在那。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在盯着。”

姬孙衍系好行尘剑,沿着宫道向西殿走去。经过北院门口时,沈听澜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那块铁矿石。“铁矿石的薄片我已经磨好了。按你标注的淤塞节点位置配了九片,每片的厚度控制在能穿透灵力但不会阻断灵力流通的程度。你带过去,如果云中子需要物理辅助,用得上。”他把一个布袋递过来。姬孙衍接过布袋,掂了一下,没有打开看。

西殿的门今天敞得比前两天更开。日光从穹顶裂缝中斜射进殿内,在玉质地面上铺了一道斜长的暖色光带,正好落在云中子面前的蒲团边缘。云中子坐在光带旁边,手边没有竹简,没有笔,桌上空荡荡的。凌霄子立于西殿门口侧面,距离门槛不远处。他看见姬孙衍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在他腰间那只布袋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姬孙衍跨过门槛,把布袋放在云中子面前的桌面上。“九处淤塞节点的疏导路径已经全部完成了。主脉三处,分支六处,侧支连接线一条。每条路径都标注了灵力注入角度、热力覆盖范围、疏导顺序号。物理辅助薄片在布袋里,按节点位置配好的。你从第一处开始走,走完一处再走下一处,中间休息两刻钟。如果走的时候经脉有不适感,在系统图谱上对应的节点位置会有颜色变化。”

云中子拿起布袋,没有倒出来看。他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掌心按在布袋表面。“三天。你用了三天,做完了我三年没做成的事。”他站起来,朝姬孙衍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你今天先休息。明天天亮,我亲自带你去典籍阁。蓬莱的典籍,你可以挑一部分看。”

凌霄子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师尊。蓬莱仙宫有规矩,外人不可触碰蓬莱典籍。弟子斗胆,请问师尊:这个规矩还作不作数?”

云中子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他把布袋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蒲团旁边的石台上。“作数。蓬莱的规矩没有变过。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蓬莱的规矩会在三千年前立下?立规矩的人知道,三千年后会有人走完那条老路。路走通了,规矩就跟着路走。”

凌霄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转身沿着宫道走远了,脚步声在玉质地面上被吸得干干净净。

沈听澜从北院门口探出头来的时候,姬孙衍正从西殿的方向走回来。他走到北院水塘边站了一会儿,看那方水塘的水面——今天的水面比前两天多了一道细纹。墨如在门槛上磕着瓜子,磕一颗,壳落在门槛外面的地上。“凌霄子在西殿门口站了三天,就为了说那一句话。说完就走了。他一退,云中子反而进了一步。”

楚润娘立于北院水塘另一侧,目光落在那道水纹上。“水塘底下的东西今天可能会露头。”她侧过头看了姬孙衍一眼。“凌霄子刚才离开的时候,走的是通往东翼丹房的方向。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线,他在赶时间。赶在云中子之前,把什么东西先拿到手。”

“典籍。”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块没装进去的备用铁矿石。“他怕云中子明天带我们去典籍阁的时候,我们会在典籍里找到什么东西。他要在今晚之前把典籍阁里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转移走。”

墨如磕完最后一颗瓜子,把壳扔进门槛外的堆里。“那今晚我们去典籍阁看看。”

沈听澜愣了一下。“典籍阁在蓬莱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楚润娘刚才说了,凌霄子走的是东翼丹房的方向。东翼丹房和典籍阁之间有一条连廊,沈听澜昨晚绕着北院跑了三圈的时候,他看到东翼丹房侧面的玉质墙面有一道颜色和其他墙面不同的拼接缝。那条缝后面有空间。”

沈听澜低头想了想。“是有一条缝。颜色和周围的玉石差了大约半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如果是门,那道缝就是门的边框。典籍阁可能在东翼丹房后面。”

姬孙衍把布袋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放回桌面上。“今晚戌时之后,东翼丹房和典籍阁之间的连廊。墨长老留守北院,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我们睡了。沈听澜带路,楚润娘和我进去看。”

墨如把门槛上的瓜子壳扫进手里,倒进院墙根下的灰堆里。“你们进去之后不要碰任何东西。只看。凌霄子如果提前把东西移走了,你们看到了也不会有损失。但如果他在移东西的时候留下痕迹,你们看到了,就能知道他要藏的是什么。”

戌时。蓬莱仙宫的照明系统已经切换回了夜间模式,宫道两侧的玉灯陆续亮起。东翼丹房的门口没有人守着。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更轻,踩着玉质地面的边缘走——边缘的玉石表面比中间粗糙,脚步声被吸收得更彻底。他在东翼丹房侧面那道拼接缝前停下来,伸出手指沿着拼接缝的走向划了一遍。“门的边缘。缝隙里没有灰,近期被人打开过。凌霄子今天下午来过这里。”

姬孙衍用手掌贴着拼接缝的垂直边沿,推了一下。门向内移动了半寸,露出一条窄缝。他把门推开到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侧身挤了进去。楚润娘紧跟着他,沈听澜断后。三人进入之后,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合拢,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门后的空间和宫道的风格完全不同。墙壁是灰黑色的玄武岩,不是白玉,表面没有打磨过。地面是夯土和碎石混合的硬质层,踩上去脚感坚实。头顶没有玉灯,光源来自墙壁上每隔几丈嵌着的一粒淡黄色晶石,像是某种能自行发光的矿物。

典籍阁比想象中要小。大约两丈见方,四面墙壁上嵌着石柜,柜门上刻着编号,从甲子到癸亥。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只石匣,匣盖紧闭,表面落了一层薄灰。石台边缘有一道浅色的擦痕,是最近有人用衣袖之类的织物擦过,灰尘被抹去了一道。姬孙衍没有去碰石匣。

沈听澜在靠墙石柜前矮身,逐个看了柜门上的编号。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道柜门前停下来。“这个柜子被人打开过。柜门闭合时边缘的灰尘比周围薄了一层。打开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柜门,门开了。柜子里是空的,底部铺着一层干透的丝绒布,布面上压着一道方形的凹痕,像是曾经放过一只盒子。墨绿色的绒布边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下面一层浅色的灰尘。

“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取走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正午前后。”楚润娘弯腰看了一下柜门边缘的灰尘分布。“凌霄子今天下午去过东翼丹房。他来典籍阁取走了东西,放进了东翼丹房。”

姬孙衍环顾了一圈石台上的痕迹。“石台上的灰有一层薄薄的划痕。像是什么东西曾经放在上面,挪动的时候被拖着走的。凌霄子把东西从石台挪到了石柜里,又从石柜里取走,取走之后灰面上的新痕和旧痕重叠在一起,能看出来移动方向。”

沈听澜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那枚淡黄色晶石。“这些晶石的温度比宫道上的玉灯低。玉灯是热光源,这些晶石是冷光源。如果典籍阁用的是冷光源,那这里的东西被移走之后,光线的温度变化不会太明显。”

姬孙衍用手背探了一下石台表面。凉。和墙壁温度一致,没有体温残留。

楚润娘在石台旁边蹲下,目光落在台面边缘那道浅色的擦痕上。“擦痕的方向是从左向右的。移动方向是从石台左端向右端拖出去的。如果是用手拿走的,擦痕应该是垂直向下的压痕。这是被拖走的,重量很大,一只手拎不动。”

“凌霄子一个人搬不动的东西。”姬孙衍把石台边缘的灰尘分布扫进了系统。“明天云中子带我们去典籍阁的时候,他会看到空柜子和空石台。凌霄子提前取走的东西,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新的存放位置。”

三人按原路退出典籍阁。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时发出和进来时同样的咔嗒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沿着宫道走回北院的路上,玉灯的光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玉质地面上交替着、交叠着。

北院的水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墨如坐于门槛上,膝盖上摊着那块干姜,姜已经晒干了,边缘卷起来,在月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哑光。“看见了?”

“看见了。典籍阁里少了一只石匣,装东西的容器被人移走了。位置在石台边缘有一道拖拽痕迹,东西很重,一个人搬不动。”

墨如把干姜收进怀里。“凌霄子一个人搬不动,那他不是一个人搬的。他找了帮手。帮手不会在蓬莱仙宫里常住,要么是从外面临时叫进来的,要么是在蓬莱里一直没露面的。”

沈听澜蹲在水塘边,伸手贴了一下水面。“水温又升了半度。今天比昨天高了一整度。水里的东西明天可能会露头。”

姬孙衍立于水塘边,月光把他和楚润娘的影子并排投在水面上,影子在波纹上微微晃动。他在水塘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他推开窗,窗台上那粒干姜在月光下颜色发淡。

“明天天亮,云中子会带我们去典籍阁。凌霄子取走的东西,明天会在别的什么地方出现。或者,明天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典籍阁,会是一个被清理过的地方。但清理的人忘了石台边缘那道擦痕,也忘了锁柜门时留下的灰印。”

姬孙衍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光幕铺开,把今晚在典籍阁拍到的灰尘分布和擦痕轨迹保存进系统。所有痕迹在光幕上形成了三道平行的位移轨迹——从石台左端到右端,从右端到石柜,从石柜到门口。一条直线,没有拐弯。对方在搬运那件东西的时候,路径上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目光在光幕上那三道轨迹的最后一段停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光幕。

窗外,墨如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楚润娘。水塘底下那东西刚才动了一下。水面上泛了一圈波纹,比你早上看到的那个大了一圈。它离水面更近了。”

楚润娘的声音从院墙另一侧传来:“我看到了。它的轮廓比昨天清楚了一些。有棱角的活物。”

北院安静了下来。月光穿过水塘上方那片没有倒影的空间,落在水面上,又折回去。水塘底部那个有棱角的轮廓在月光下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又隐没。

姬孙衍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光幕的数据在视野边缘还没完全熄灭,石台边缘那道擦痕的轨迹还在视野里微微发光。他知道那件东西已经被移走了。但他在光幕里看了那条轨迹之后,他知道了另一件事——那件东西在被拖走时,底部擦过石台的边缘,在石台边缘留下了一道金属摩擦的痕迹。那道痕迹,和他第一天在丹房西翼柜子里看到的那只铜炉底部的磨损痕迹,金属类型一致。

沈三爷的铜炉。沈三爷的船锚记号。那只铜炉本身可能就是一件容器,有人在里面放了东西。凌霄子今晚从典籍阁移走的东西,装进了沈三爷的铜炉里,然后把铜炉一起藏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又睁开了一次眼睛,看了看窗外。水塘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光,细碎的、摇曳的。他重新合上眼睛,把那只铜炉和石台边缘的金属擦痕在脑子里对了一遍,确认了材质、磨损纹路、和铜炉底部的接触面弧度。是同一件器物。

凌霄子把东西藏进了沈三爷的铜炉里,然后把铜炉放到了一个他不会让我们轻易找到的地方。他不知道姬孙衍已经看见过那只铜炉,也不知道姬孙衍已经记住了炉底的磨损纹路。

姬孙衍在黑暗中收拢了光幕,把那只铜炉在丹房西翼的位置标注了出来,然后在旁边加了备注:内部有物。与典籍阁拖拽痕迹物证一致。待查。

他合上眼睛,在窗前的椅子上靠着椅背呼吸均匀。窗外,水塘在月光下泛着光,细碎的、摇曳的。

明天天亮,云中子在典籍阁等着。

凌霄子藏起来的东西,在沈三爷的铜炉里。

那只铜炉,在丹房西翼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