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血染云宫墨如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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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辰时,蓬莱仙宫的照明系统切换到了日间模式。穹顶裂缝中的自然光占据了七成以上,从上方斜照下来,在玉质地面上铺了一层均匀的暖白色。姬孙衍推开北院屋门,看见墨如已经立于院中。竹篙靠在门槛旁边,白瓷碗搁在石台上,碗沿上搁着最后一片干姜,姜片已经被晨光晒透了,边缘微微卷起来。

墨如背对着他,面朝着水塘。“水塘里那东西,今早露了一下头。我看见了。”

“什么形状?”

“圆的。表面有纹路,不是活的,被人放进去的。纹路是人工刻的,和我们在沉星礁石片上看到的那些横长竖短的笔画很像。”墨如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蓬莱的人在我们住的水塘里放了一件有刻纹的东西,放在那里养的。养了不知道多少年,等着它自己长成什么。”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块磨好的铁矿石薄片,九片叠在一起,用细麻绳扎着。“墨长老,你说的刻纹,和铜炉底部的船锚记号是同一个人的手艺。东西是沈三爷带进来的,埋进水塘里养着。他来过蓬莱之后没有立刻走。他在蓬莱住过一段时间,把水塘里的东西放进去,把铜炉留在丹房西翼,然后走了。走之前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回来的路,他带着方子和海图从沉星礁回去,是为了带更多的工具回来把水塘里的东西取走。但他没能回来。”

墨如没有接话。他把干姜从碗沿上拿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凌霄子今天早上没来西殿门口。他等了一早上,没有出现。你带云中子去典籍阁的时候,他可能会出现在别的地方。”

姬孙衍系好行尘剑,沿着宫道朝西殿方向走去。经过北院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墨如一眼。“墨长老,你今天留在北院。如果水塘里的东西露头了,你看清它是什么形状。它能在水里被养这么多年,说明这处水塘不是随便挖的。水塘的水是温的,底下有活物呼吸,是地底深处引上来的温泉。温泉在海底溶洞底部的时候,是直的,绕过拱室,顺着裂隙向上走,一直走到北院水塘的底部。有人把路挖通了。”

墨如立于水塘边,没有转身,只是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姬孙衍继续沿着宫道往西殿走去。西殿的门已经开了,云中子立于殿内正中,面前摊着他那卷竹简。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嘴唇边缘那层青色已经褪了大半,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恢复了正常。“疏导路径你走过了?”

“走过了。九处淤塞,清了七处。剩下两处需要再走一轮。”

“那两处,今天下午我帮你清。”

云中子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下午有时间?”

“有。上午你先带我去典籍阁。”

云中子合上竹简,拿起石台上的玉牌。“走吧。”

典籍阁在仙宫东翼连廊尽头。云中子走到那道拼接缝前,伸手在缝隙处按了一下,门向内移动了半寸,然后缓缓滑开。门内和昨晚一样,灰黑色的玄武岩墙壁,夯土和碎石混合的地面,淡黄色晶石在墙壁上发出均匀的冷光。正中央的石台仍然空着,石台边缘那道浅色的擦痕在冷光里不太明显,但还在。靠墙的石柜柜门都关着,其中一道柜门上边缘的灰尘比周围薄了一层——姬孙衍记得它,昨晚沈听澜指出的那只空柜。

云中子走到石台前面,在距离石台一步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石台表面上,看着那道浅色擦痕的方向和深度,看了大约四五息才开口。“这个石台是典籍阁的中心。台上原本放着一件东西,放了很多年。昨天下午被人挪走了。挪走的时候拖过台面边缘,留下了一道金属擦痕。”

“你认识那件东西?”

“认识。那件东西是蓬莱开派时留下的,不常用,但一直放在典籍阁里。历代掌阁都知道它在那里。昨天下午有人把它拿走了,没有告诉我。”

姬孙衍立于云中子身后,视线落在石台边缘那道擦痕上。“拿走东西的人,是你认识的人。”

“是。能进入典籍阁的,只有蓬莱仙宫的人。我不是唯一能开这扇门的人。”云中子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典籍阁里少了一件东西。但典籍阁的规矩没有变过——你想看什么书,可以自己挑。石台上的东西不见了,书柜里的书还在。”

姬孙衍沿着石柜的编号走了一圈,在癸亥柜前停下来,拉开柜门。柜子里满满当当码着兽皮卷,每一卷都用细麻绳捆着,麻绳的绳结和他在沉星礁石室见过的同一种打法。他抽出其中一卷展开——蓬莱丹道的基础法门,开头写着“凡丹道,始于识药,终于合化。不识药性者,丹不成;不合化机者,药不灵。”和他在云楼宗藏微阁里读到过的丹道总纲写法不同,但底层逻辑一致。

他正要把兽皮卷放回去,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在玉质地面上没有完全被吸收——来的人走得快,脚掌落地的力度不均匀,像是赶时间。

凌霄子出现在典籍阁门口,身后跟着三个穿白色长袍的蓬莱修士。他立于门槛外,没有跨进来。“师尊。蓬莱仙宫有规矩——外人不可触碰蓬莱典籍。弟子昨夜查过历代掌阁的札记,这条规矩从来没有被破过。如果师尊今日破了,弟子不服。”

云中子立于石台旁,目光落在凌霄子身上。“你昨夜查了札记。你查札记的时候,有没有顺便看一眼石台?”

凌霄子没有回答。他立于门槛上,看了一眼石台——石台表面空荡荡的,那道擦痕在冷光下清晰可见。他的目光在擦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石台已经空了。东西被人拿走了。不管是谁拿的,石台空了,典籍阁已经不完整了。一个不完整的典籍阁,不值得被翻阅。”

姬孙衍把兽皮卷放回柜子里,合上柜门,走到云中子旁边。“石台空了,但典籍还在。典籍阁的规矩管的是书,不管石台。石台上的东西一直养在水塘里。”

凌霄子的目光终于从石台上移到了姬孙衍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身后的三个蓬莱修士也没有动。

云中子往前走了两步,在凌霄子和姬孙衍之间站定。“石台空了。这件事我来查。典籍阁的书,姬孙衍可以看。规矩是人立的,人也是活的。立规矩的人没有想到三千年后会有人走完那条老路。路走完了,规矩就应该跟着路走。典籍阁的书,他今天看不完。改天再看。”

凌霄子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又松开。“师尊既然定了,弟子没有异议。”他转身沿着宫道走远了。三个蓬莱修士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玉质地面上陆续被吸收干净。

姬孙衍和云中子从典籍阁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经过演武场时,凌霄子正立于演武场正中。三个蓬莱修士立于他身后两丈远的位置,演武场的围栏旁边还站着另外四个人——都穿白色长袍,面容年轻,修为在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之间。

凌霄子立于演武场正中,声音不高不低,但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想碰蓬莱典籍?可以。胜了我,典籍随你看。输了,滚出蓬莱。”

楚润娘从宫道拐角处走出来,青玉剑佩在她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没有说话,站到了姬孙衍身边,把手按在剑佩上。

凌霄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筑基期,也配与我动手?”

话音未落,他的手掌已经推了出去。金丹后期的灵压在一瞬间铺开,像是一堵无形的墙从演武场中央向四周推去,所到之处空气的密度骤增,压得人胸腔发闷。楚润娘往前迈了一步,拔剑。青玉剑佩在她掌心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筑基八层面对金丹后期的灵压,差距太大,剑佩来不及完全亮起就被压住了。

姬孙衍跨到她前面,五色雷光从掌心涌出,在两人面前铺开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雷光的边缘在灵压下微微震颤,但没有碎。他双手撑住光幕,灵力从丹田向上走,五色金丹在体内旋转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凌霄子。你的对手是我。”

凌霄子收掌后退,灵压随之收了回去。“金丹后期。总算来了个能打的。”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细剑。剑身通体银白,没有护手,剑柄处缠着一道细密的金线。手腕一抖,剑尖直刺姬孙衍面门。姬孙衍侧身避开,行尘剑从腰间拔出来,横斩凌霄子的手腕。凌霄子撤剑回挡,两剑相撞的瞬间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交击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开来。

北院方向,墨如跑了过来。竹篙没有带,干姜也没有带,只是跑。他跑进演武场边缘的时候,看见姬孙衍和凌霄子正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对剑——金色和银白色的剑光在演武场上交错、碰撞、分开、再交错。两个人的速度都在提升,剑与剑相撞的频率越来越密,金属交击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沈听澜也从北院跑了过来,手里攥着那块铁矿石,已经握得发烫。他站在墨如旁边,喘着气。“怎么打起来了?”

“凌霄子用典籍阁做借口。”墨如的目光没有离开演武场。“他知道云中子今天不会在这边。云中子在丹房疏导剩下的两处淤塞,至少还要半个时辰才能结束。”

墨如话音未落,一名站在围栏旁边的蓬莱修士动了——他从演武场侧面斜插进来,目标不是姬孙衍,是沈听澜。剑锋从斜后方刺向沈听澜的后背,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正好是沈听澜视线的盲区。

墨如看见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跨步挡在沈听澜和那道剑锋之间,用左肩去接——筑基后期的肉身扛不住金丹一剑。剑尖刺入左肩下方,贯穿了肩胛骨下方的肌肉,从背部穿出三寸。墨如的身体被剑锋的力道带着向前冲了两步,撞在沈听澜身上,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剑尖从他体内抽出来的时候,血喷出来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块湿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血才涌出来,从肩胛骨下方的伤口向外淌,在演武场的地面上迅速洇开成一片深红色。

墨如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琉璃瓦。阳光从穹顶裂缝中照下来,在琉璃瓦的边缘碎成一片晃动的光点。他的手按在左肩下方,手指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动。胸腔里的空气正在从左肩的伤口处漏出去,呼吸开始变浅。

他笑了一声。很短,还没成形就散了。

沈听澜爬起来,双手按住墨如肩上的伤口,试图用掌心堵住血。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他的手指在发抖。

墨如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姬孙衍的方向。姬孙衍正和凌霄子纠缠在一起,五色雷光和银白剑光交织着,暂时分不出胜负。他收回目光,用右手把自己撑起来,盘膝坐起。左肩的伤口在坐起来的瞬间被牵动,血涌得更快了。他没有管,摸出那三粒驱寒丹残渣——冰窟里炼的那批,装在一只粗布袋里,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他在蓬莱住下的第一天晚上,就把这只粗布袋挪到了左胸内侧的衣袋里。沈三爷把东西埋进了水塘,把铜炉留在了丹房;墨如把木老的泥炉带到了北冥海,又从北冥海带回青州,再带上泰山。泥炉在船沉时丢失了,但他把从泥炉里烤干的那三粒驱寒丹残渣一直带在身上。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没有扔。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他把三粒残渣一起吞下去,干咽的。残渣刮过喉咙的触感粗粝,但滚烫。本命丹火从丹田底部燃起来了,从已经熄灭了很久的灰烬里重新烧起来,先是暗红色的,然后变成橘红色,然后变成了亮白色。他的经脉在丹火经过的地方开始发热,温度从丹田向上走,沿着主脉走了一圈,又顺着支脉向外扩散。丹火撞上了金丹壁垒——筑基后期的修士体内没有金丹,只有一层等待被撞破的膜。那层膜在丹火的持续灼烧下开始变薄,然后裂开了一道缝。一条细缝,从膜的中心向边缘延伸,延伸了大约一寸就停住了。缝没有全开。灵力从缝隙里涌出去,又因为通道不够宽而被堵了回来。堵回来的灵力在丹田内部堆积,产生反噬。反噬从丹田内部向外冲,沿着经脉倒流,冲到哪里哪里就断。经脉接连折断了,声音从他体内传出来,像是干枯的树枝被一根一根地折断了。

他的身体在反噬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本命丹火从他体内熄灭了,像一盏灯在燃尽了最后一滴油之后慢慢地暗下去,没有挣扎。他的右手从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攥着一粒丹药。丹药尚未成形,边缘是毛糙的,没有凝固。那是他离开北院往演武场跑来的路上,在衣袋里顺手捏出来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捏,只是手在动——搓了一辈子丹的人,手停不下来。

墨如倒下了。后背着地,手还攥着那粒未成形的丹药,丹药的边缘在他的掌心被体温焐出了一层湿润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动。沈听澜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告诉……告诉木老……泥炉……还在……”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说完之后他的嘴唇就不再动了。他的手指松开了,那粒未成形的丹药从他掌心里滚出来,落在血泊中,表面沾了一层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丹火在他体内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缕余温从他的掌心散尽,和体温一起降下来。他的胸口不再起伏,左肩的伤口也不再往外涌血。

楚润娘跪于墨如身侧,手按在他没有受伤的右肩上。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正在从温热变成温凉。她没有动。沈听澜握着墨如的手,那只手的指尖还有余温,但正在以肉眼可感的速度消退。那粒从墨如掌心滚落的丹药被姬孙衍从血泊里捡了起来。丹药还是温的,边缘被墨如的掌心焐得光滑了一面,另一面粗糙、毛刺,还没有定型。但他把它握住了。他能感觉到丹药的内部在缓慢地继续凝固——墨如死前最后一丝本命丹火已经熄了,但丹药还在继续固化,像是把墨如没来得及说的话封进了丹体里。

凌霄子立于演武场另一端,脸色发白。他的细剑还握在手里,剑尖低垂,剑身上没有血。他看着地上的墨如,又看着跪在墨如身边的楚润娘和沈听澜,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演武场上彻底安静了。琉璃瓦在头顶泛着温润的光,穹顶裂缝中的阳光照下来,落在地面上那一滩暗红色的血渍上,把血渍的边缘照得透亮。五色雷光已经散了,银白细剑也收回了鞘中。远处宫道上有脚步声正在靠近,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云中子,也许是其他人。但不重要了。

墨如躺于演武场地面。右手掌心空着,那粒未成形的丹药不在那里了。他的嘴角微微松开,有话停在半途。本命丹火已经彻底熄灭了。经脉断裂的痕迹在他体内无声地陈列着,从丹田到指尖,从主脉到侧支——没有一条完整的通路。金丹没有成。壁垒只裂了一半。丹火在突破的瞬间熄灭了。但他死前捏出来的那粒丹药,正在另一个人手心里继续凝固。像是他没说完的话,换了一个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