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归途万里一日还
脚步声从石阶下面传上来，沿石阶逐级靠近清玄阁敞开的门。姬孙衍没有转身，面朝白玉坛站着，背对门口，听那脚步在门外停了一瞬，然后跨过门槛落在石板地面上。
凌韵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来了。”
他转身。凌韵真站在门内三步的地方，青衣道袍袖口有一块深色湿痕，像是从衡法殿一路走来时沾上的露水。她没有看姬孙衍，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门槛内侧正中央的白玉坛上。护灵纹的银光在烛火未点的黑暗里照亮了她半张脸。
“什么时候到的？”
“傍晚。”
她走近两步，蹲下来。坛体表面蜡封完整，护灵纹刻痕在银光下清晰可辨。她没有伸手碰坛子，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退回门槛外面的位置。
“文祈长老呢？”
“走了。他说东西都整理好了。”
凌韵真沉默了片刻。“我去看看他，”她说，“你先守着。天亮之后换人来。”
她转身走出清玄阁，脚步沿石阶往下走，步伐很稳。脚步声远去后，清玄阁重新安静下来。姬孙衍站在原地，面朝白玉坛，呼吸缓而沉。
他在坛边坐下来。地面是凉的，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衣摆渗进膝盖。他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然后从怀里摸出那粒丹药的粗布小袋，搁在剑鞘旁边。丹药的温度隔着布袋传到他手边，和之前一样，不高不低。
他坐着，回想飞行途中的事。
那时他刚飞过济南北面的山影。楚润娘还在他身后八丈远的位置，他侧头往后看了一眼——她跟住了，筑基八层的灵力在御空状态下没有断层。沈听澜靠在她臂弯里，一只手扶着药篓，头微微偏着，像在看地面上快速后退的色块。
他转回头。前方是一片平坦的麦田，麦田尽头有几道浅浅的沟壑和零星白杨树。他在那个位置调整了一下背架的绳带，白玉坛在背上稳住了，但绳带在肩窝处被风扯得有些松，他一手扶着背架边缘，另一手把绳带往肩头提了一寸。就在那时，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打开光幕。金丹后期的飞行状态下调用系统界面需要分出一部分灵力稳定显示，高速飞行中容易导致经脉灵力出现流速波动。他等了五息，把飞行速度降了三成，然后铺开光幕。
光幕上显示的是一行数据：白玉坛内灵力波动频率异常，当前频率零点零七赫兹，峰值零点一二赫兹，背景噪声零点零二赫兹。波形的形状像一次极缓的心跳，从底部爬升到顶端用了将近四息，然后回落。
墨如的丹火已经熄了三天。在蓬莱演武场上熄的。熄的时候姬孙衍在场，看见那团淡金色火焰从墨如手掌心暗下去，像一盏油灯被风吹了一口，没有挣扎就灭了。丹火和普通火焰不同，它由修士本命精气和灵力凝成，熄了就是熄了，不可能重新燃起来。
但光幕上的波形持续显示。
他把飞行速度又降了两成，低头盯着光幕上那道波形。每二十息一次，频率稳定，振幅没有衰减。背架上的白玉坛无震动、无发热、无任何声响。护灵纹肉眼看去没有变化。只有系统能探测到坛体内部那一丝极细的灵力波动。
他在半空中停了。脚下是麦田和一排白杨树，树梢离他鞋底大约二十丈。楚润娘从后面跟上来，在他侧后方两丈的位置悬停，灵力微微浮动，呼吸急促。
“怎么了？”
他指着光幕上那道波形。“坛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他在空中停了一炷香的时间，盯着光幕。波形的形状没有改变，频率从零点零七赫兹降到零点零六赫兹，振幅缩小了不到一成。护灵纹银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贴上去摸的时候，指尖感受到的振动频率和系统显示的数据吻合。
“降落。”他说。
楚润娘没有问。她跟着他往下落，灵力回收，脚踩上麦田边缘的土埂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御空太久，突然落地让灵力回流速度超过了经脉适应范围。沈听澜从她臂弯里松开手，双脚落地后第一时间蹲下去，单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站起来。
姬孙衍把白玉坛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土埂上干燥平整的地方。坛底落稳。他蹲在坛子前面，没有急着打开，先围着坛体走了一圈。护灵纹纹路在正午日光下显出一层极浅的银色，和蜡面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伸手贴在坛壁侧面，闭眼。
手心里传来的振动和系统光幕上的波形频率一致。约每二十息一次，从坛壁内侧向外传导，穿过蜡面、坛壁、护灵纹阻隔，落在他掌心上。像有什么东西在坛子里面反复触碰内壁。
“墨长老的丹火？”楚润娘问。她站在他身后两步。
“丹火已经熄了。他本人说的。我亲眼看见的。”
“那这是什么？”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坛壁上移开，蹲在原地看了坛子一炷香的时间。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坛体影子收成一个极短的椭圆，他蹲在那个影子边缘，系统光幕在视野里持续显示波形。
波形走完第十二次完整周期时，他有了判断。燃烧的痕迹不会持续这么久。残留物的特征与此相符。墨如在蓬莱用本命丹火去撞金丹壁垒的时候，丹火最后一丝余烬可能不是熄在他手掌心，熄在他手掌心之前，已经熄在了他的丹田里。丹火燃尽前最后一刹那，有一粒极微小的丹火碎屑从经脉退出去，退进了他用最后灵力凝住的那粒丹药里。
丹药在他怀里。
他伸手进怀里，隔着粗布袋摸了一下丹药形状。圆了。表面光滑。和他在空中飞行时摸到的触感一致。但他摸到丹药侧面时，指尖感受到的温度和之前不同——丹药侧面靠右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热度比周围高了一丝。
他把布袋掏出来，解开收口绳结，丹药倒在掌心里。日光下丹药是深褐色的，表面光洁，无裂纹、无斑点。他掌心朝上平端丹药，没有动。系统光幕扫描线从丹药表面走了一圈，波形的末端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频率匹配——白玉坛内灵力波动的频率和丹药侧面那块略高温度区域的频率一致。
他在那瞬间明白了。墨如的丹火在最后一刻做的事，不只是捏出了一粒丹药。他把他自己剩下的最后一小片东西也封进去了。
楚润娘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沈听澜站在土埂上往下看，看了许久，开口问：“坛子……要打开吗？”
姬孙衍把丹药放回布袋里，收口系紧，放回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干土。
“不打开。”
“那怎么办？”
“让它走完。”
他把白玉坛重新搬上背架，调整绳带，绕着坛体上下检查护灵纹完整性，确认每一个刻痕的银线都没有断开。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位置——午时刚过，离天黑还有四五个时辰。从这里到宗门，这个速度飞过去，天黑之前能落地。
“走。”
他起飞时比之前慢了一些，灵力输出降了两成，速度慢下来，更稳了。白玉坛在他背上没有再晃动。楚润娘跟上来，距离比之前近了三丈。沈听澜在她臂弯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地面，没有说别的。
飞过黄河上游一段弯曲河面时，风力突然增强。侧风从西面灌过来，把姬孙衍的飞行方向往外推了两尺。他调整灵力输出方向稳住身形，侧头看了一眼侧后方——楚润娘的飞行姿态稳住了，但筑基八层灵力在面对这种强度侧风时出现了明显流速波动，她牙关咬紧，下颌绷得死紧。沈听澜在她臂弯里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箍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臂位置调了一下，让她的肩关节可以更灵活地调整重心。
侧风持续了将近半刻钟才减弱。风过去之后，姬孙衍看见了雍州南界那道低矮山脉。从这里到宗门外围第一道山影，空中直线距离大约还有两百多里。他的金丹后期三转灵力储量足够支撑这段距离，但他没有加速，仍旧保持着比之前慢两成的速度。楚润娘灵力消耗已过一半，加速她跟不住。
那个速度上他飞了将近一个时辰。越过低矮山脉之后，地面植被从麦田玉米地变成沟壑纵横的塬坡，土色从深褐转为浅黄。他飞过一个塬坡顶端时，目光扫到坡上有几株野生槐树，枝条在风里摇动，槐荚还没完全干透。
楚润娘在那时跟了上来。飞行速度和之前一致，灵力消耗到了七成。她嘴唇抿着，呼吸没有明显凌乱，但沈听澜在她臂弯里侧脸看了她一眼——她额头有一层薄汗，日光下泛着细碎白光。
“润娘，”姬孙衍没有回头，“再飞半个时辰，找个地方落地歇一下。”
“嗯。”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处塬坡背阴面的山坳里落了地。山坳三面被土坡围着，东面只有狭窄入口，坡上长着稀疏柠条和灌木，地面是干黄土，踩上去浮土没过鞋面。背阴一面有一道极浅的溪流从坡脚岩缝里渗出来，水量小到看不出流动，但水面反光说明它在走。
姬孙衍把白玉坛卸下来放在溪流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楚润娘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单手撑了一把地面才站直。沈听澜从她臂弯里松开，没有急着走开，蹲在溪流边上，用手掌贴着石面水温试了一下，回头说：“凉的，能喝。”
姬孙衍没有过去喝水。他蹲在白玉坛前面，铺开光幕。波形仍在持续——从中午到现在，频率从零点零六赫兹降到零点零五赫兹，振幅缩小了大约两成。护灵纹银光在背阴处日光余晖里比正午时清晰一些，坛壁温度隔着两层棉布传到他手心里，温度未变。
楚润娘站起来走到溪流边上。水从岩缝渗出来，流量不大，但在岩缝下方积了一小片浅水洼，水底是细碎砂石和几片枯干柠条叶子。她蹲下去，双手合拢，捧了一捧水。
水很凉。她从指缝里漏了一些出去，剩下的半捧在掌心里聚成一洼浅水。她站起来，走回白玉坛边上，蹲下来，把那半捧水缓缓倾在白玉坛旁边的石面上。水在坛底外侧干石面上铺开，沿着坛体弧度往下流了一道极细湿痕。
“给墨长老润润喉。”
声音很轻，轻到像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站起来，走回溪流边上，蹲在那里洗手上的泥。
姬孙衍看着那道湿痕。水沿白玉坛外侧弧面往下走，在护灵纹银线经过的地方停了一瞬——水的表面张力被银线拦了一下，停顿不到半息才继续往下渗。那道湿痕没走直线，顺着坛体弧面斜着滑下去，在底部聚了一圈浅浅水印。水印边缘干得很快，不到半刻钟就被空气吸干了，但石面上留下了一道颜色深过周围石面的湿痕轮廓。
他从怀里取出丹药的粗布小袋，解开收口，丹药在掌心。他在溪边暮色里平端着那粒丹药，看着它。丹药的温透过皮肤传进掌心，和坛壁温度一致——温度未降，均匀如初。丹药侧面那块略高温度区域已经消失了，融入整体。
他把丹药放回去，布袋收口，放回怀里。然后他走到楚润娘身边蹲下来，伸手进溪水里洗手。水凉透骨，冷意从指尖沿指骨往上走。他没有缩手，蹲在那里洗了十二息。
“走吧。”他说。
楚润娘站起来，甩了甩手上水。沈听澜也站起来，把药篓背带重新调整了一下，点头。
姬孙衍把白玉坛重新背起来。坛底湿痕已经干了，石面上只剩一道极浅水渍印记，颜色深过周围干石面，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他把背带在胸前交叉扎好，灵力从丹田提上来，五色光从脚底散开。
他起飞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岩缝。水还在往外渗，速度不变，流量不变，只是水面映着的天光从亮白色变成了暗红色。
飞出山坳时，他看见东面低矮山脉后面有一道极细星光已经亮了。月亮的光不会那样细碎。星星的光才会。天黑之前先亮的灯。
他在夜色里继续飞。楚润娘跟在他身后，灵力输出降到了筑基八层正常巡航状态。沈听澜在她臂弯里抬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正在暗下去的塬坡和沟壑。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
他飞到宗门山门外那棵老松树上空时，天完全黑了。牌楼下灯笼已经点亮，光从灯笼纸里透出来，暖黄色一小团，照亮了牌楼额枋上那些缺了漆的字痕。他没有在牌楼前停，直接从牌楼上空飞过去，沿石阶路高度贴着地面飞到了清玄阁门前。
落地。灵力回收。白玉坛在他背上稳住。他站在清玄阁门外廊道里，眼前是门内未点的烛火和坛体护灵纹银光。他在廊道里站了一会儿，缓了三息呼吸，然后卸下白玉坛，双手托着，跨过门槛，放回门槛内侧正中央位置。坛底和石面接触的声音沉而实，深过之前所有声响。然后他直起身，往后推了半步。
楚润娘跟着走进来，在他旁边站定。沈听澜没有进门槛，站在门外廊道里，把药篓从肩上卸下来挂在门外的木钩上，和墨如生前挂的位置一致。然后他退开一步，站在廊道里没有动。
姬孙衍面朝白玉坛站着。夜色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初夜的风和草木干燥气息。他站在黑暗里，怀里丹药持续低热，面前坛体护灵纹银光走着循环的回路。
凌韵真的脚步声从石阶下面再次传上来。这一次她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在门外停住，看了看挂在木钩上的药篓，又看了看站在门槛外侧的沈听澜，然后跨过门槛走进去，站在姬孙衍旁边。
她手里提着一盏铁灯。灯罩泛黄，光从罩里透出来照亮白玉坛顶部和姬孙衍侧脸。她蹲下去把灯放在白玉坛旁边地板上，让光照亮坛体和坛前石面。
“文祈说，墨长老笔记有七本。三本丹方，两本药性考，一本游历记，还有一本空白。”
姬孙衍看着她。
“空白。”她说，“他还没来得及写。”
凌韵真站起来。铁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斜投在清玄阁后墙上，影子随灯火微微晃动。她站在灯旁边，没有靠近白玉坛，也没有再说别的。三个人和一只坛子、一盖铁灯、一盏未点的烛火，在清玄阁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各自站着。
沈听澜在门外廊道里靠着柱子，看着老槐树上那截陈旧缠绳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风不大，但缠绳摆动幅度比白天大了一些，绳尾散着，没有系死，风一过就扬起来，风停了就垂下去。
天亮之前，文祈来了一趟。他手里拿着那本《近思录》，扉页朝外，封皮上墨如笔迹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他把书放在门槛外侧石面上，说了一句“先放这里”，然后转身走了。脚步沿石阶下去，一步步，不紧不慢。
姬孙衍在清玄阁里坐到了天亮。他没有点烛火，铁灯里的油在黎明前烧尽了，光灭的时候他正好看向窗外——老槐树在晨光里显出墨绿轮廓，那截缠绳在树杈上垂着，纹丝不动。怀里丹药温度在那一瞬跳了一下，和昨天下午空中时一样，不高不低，跳完就平了。然后他站起来，面朝白玉坛，又站了一会儿。
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晨露和干土混合气味。石阶下面有人在往上走，脚步声比昨天夜里重了一些，不止一个人。
凌韵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来了。”
他转身。凌韵真站在门内三步的地方，青衣道袍袖口有一块深色湿痕，像是从衡法殿一路走来时沾上的露水。她没有看姬孙衍，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门槛内侧正中央的白玉坛上。护灵纹的银光在烛火未点的黑暗里照亮了她半张脸。
“什么时候到的？”
“傍晚。”
她走近两步，蹲下来。坛体表面蜡封完整，护灵纹刻痕在银光下清晰可辨。她没有伸手碰坛子，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退回门槛外面的位置。
“文祈长老呢？”
“走了。他说东西都整理好了。”
凌韵真沉默了片刻。“我去看看他，”她说，“你先守着。天亮之后换人来。”
她转身走出清玄阁，脚步沿石阶往下走，步伐很稳。脚步声远去后，清玄阁重新安静下来。姬孙衍站在原地，面朝白玉坛，呼吸缓而沉。
他在坛边坐下来。地面是凉的，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衣摆渗进膝盖。他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然后从怀里摸出那粒丹药的粗布小袋，搁在剑鞘旁边。丹药的温度隔着布袋传到他手边，和之前一样，不高不低。
他坐着，回想飞行途中的事。
那时他刚飞过济南北面的山影。楚润娘还在他身后八丈远的位置，他侧头往后看了一眼——她跟住了，筑基八层的灵力在御空状态下没有断层。沈听澜靠在她臂弯里，一只手扶着药篓，头微微偏着，像在看地面上快速后退的色块。
他转回头。前方是一片平坦的麦田，麦田尽头有几道浅浅的沟壑和零星白杨树。他在那个位置调整了一下背架的绳带，白玉坛在背上稳住了，但绳带在肩窝处被风扯得有些松，他一手扶着背架边缘，另一手把绳带往肩头提了一寸。就在那时，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打开光幕。金丹后期的飞行状态下调用系统界面需要分出一部分灵力稳定显示，高速飞行中容易导致经脉灵力出现流速波动。他等了五息，把飞行速度降了三成，然后铺开光幕。
光幕上显示的是一行数据：白玉坛内灵力波动频率异常，当前频率零点零七赫兹，峰值零点一二赫兹，背景噪声零点零二赫兹。波形的形状像一次极缓的心跳，从底部爬升到顶端用了将近四息，然后回落。
墨如的丹火已经熄了三天。在蓬莱演武场上熄的。熄的时候姬孙衍在场，看见那团淡金色火焰从墨如手掌心暗下去，像一盏油灯被风吹了一口，没有挣扎就灭了。丹火和普通火焰不同，它由修士本命精气和灵力凝成，熄了就是熄了，不可能重新燃起来。
但光幕上的波形持续显示。
他把飞行速度又降了两成，低头盯着光幕上那道波形。每二十息一次，频率稳定，振幅没有衰减。背架上的白玉坛无震动、无发热、无任何声响。护灵纹肉眼看去没有变化。只有系统能探测到坛体内部那一丝极细的灵力波动。
他在半空中停了。脚下是麦田和一排白杨树，树梢离他鞋底大约二十丈。楚润娘从后面跟上来，在他侧后方两丈的位置悬停，灵力微微浮动，呼吸急促。
“怎么了？”
他指着光幕上那道波形。“坛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他在空中停了一炷香的时间，盯着光幕。波形的形状没有改变，频率从零点零七赫兹降到零点零六赫兹，振幅缩小了不到一成。护灵纹银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贴上去摸的时候，指尖感受到的振动频率和系统显示的数据吻合。
“降落。”他说。
楚润娘没有问。她跟着他往下落，灵力回收，脚踩上麦田边缘的土埂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御空太久，突然落地让灵力回流速度超过了经脉适应范围。沈听澜从她臂弯里松开手，双脚落地后第一时间蹲下去，单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站起来。
姬孙衍把白玉坛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土埂上干燥平整的地方。坛底落稳。他蹲在坛子前面，没有急着打开，先围着坛体走了一圈。护灵纹纹路在正午日光下显出一层极浅的银色，和蜡面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伸手贴在坛壁侧面，闭眼。
手心里传来的振动和系统光幕上的波形频率一致。约每二十息一次，从坛壁内侧向外传导，穿过蜡面、坛壁、护灵纹阻隔，落在他掌心上。像有什么东西在坛子里面反复触碰内壁。
“墨长老的丹火？”楚润娘问。她站在他身后两步。
“丹火已经熄了。他本人说的。我亲眼看见的。”
“那这是什么？”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坛壁上移开，蹲在原地看了坛子一炷香的时间。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坛体影子收成一个极短的椭圆，他蹲在那个影子边缘，系统光幕在视野里持续显示波形。
波形走完第十二次完整周期时，他有了判断。燃烧的痕迹不会持续这么久。残留物的特征与此相符。墨如在蓬莱用本命丹火去撞金丹壁垒的时候，丹火最后一丝余烬可能不是熄在他手掌心，熄在他手掌心之前，已经熄在了他的丹田里。丹火燃尽前最后一刹那，有一粒极微小的丹火碎屑从经脉退出去，退进了他用最后灵力凝住的那粒丹药里。
丹药在他怀里。
他伸手进怀里，隔着粗布袋摸了一下丹药形状。圆了。表面光滑。和他在空中飞行时摸到的触感一致。但他摸到丹药侧面时，指尖感受到的温度和之前不同——丹药侧面靠右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热度比周围高了一丝。
他把布袋掏出来，解开收口绳结，丹药倒在掌心里。日光下丹药是深褐色的，表面光洁，无裂纹、无斑点。他掌心朝上平端丹药，没有动。系统光幕扫描线从丹药表面走了一圈，波形的末端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频率匹配——白玉坛内灵力波动的频率和丹药侧面那块略高温度区域的频率一致。
他在那瞬间明白了。墨如的丹火在最后一刻做的事，不只是捏出了一粒丹药。他把他自己剩下的最后一小片东西也封进去了。
楚润娘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沈听澜站在土埂上往下看，看了许久，开口问：“坛子……要打开吗？”
姬孙衍把丹药放回布袋里，收口系紧，放回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干土。
“不打开。”
“那怎么办？”
“让它走完。”
他把白玉坛重新搬上背架，调整绳带，绕着坛体上下检查护灵纹完整性，确认每一个刻痕的银线都没有断开。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位置——午时刚过，离天黑还有四五个时辰。从这里到宗门，这个速度飞过去，天黑之前能落地。
“走。”
他起飞时比之前慢了一些，灵力输出降了两成，速度慢下来，更稳了。白玉坛在他背上没有再晃动。楚润娘跟上来，距离比之前近了三丈。沈听澜在她臂弯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地面，没有说别的。
飞过黄河上游一段弯曲河面时，风力突然增强。侧风从西面灌过来，把姬孙衍的飞行方向往外推了两尺。他调整灵力输出方向稳住身形，侧头看了一眼侧后方——楚润娘的飞行姿态稳住了，但筑基八层灵力在面对这种强度侧风时出现了明显流速波动，她牙关咬紧，下颌绷得死紧。沈听澜在她臂弯里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箍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臂位置调了一下，让她的肩关节可以更灵活地调整重心。
侧风持续了将近半刻钟才减弱。风过去之后，姬孙衍看见了雍州南界那道低矮山脉。从这里到宗门外围第一道山影，空中直线距离大约还有两百多里。他的金丹后期三转灵力储量足够支撑这段距离，但他没有加速，仍旧保持着比之前慢两成的速度。楚润娘灵力消耗已过一半，加速她跟不住。
那个速度上他飞了将近一个时辰。越过低矮山脉之后，地面植被从麦田玉米地变成沟壑纵横的塬坡，土色从深褐转为浅黄。他飞过一个塬坡顶端时，目光扫到坡上有几株野生槐树，枝条在风里摇动，槐荚还没完全干透。
楚润娘在那时跟了上来。飞行速度和之前一致，灵力消耗到了七成。她嘴唇抿着，呼吸没有明显凌乱，但沈听澜在她臂弯里侧脸看了她一眼——她额头有一层薄汗，日光下泛着细碎白光。
“润娘，”姬孙衍没有回头，“再飞半个时辰，找个地方落地歇一下。”
“嗯。”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处塬坡背阴面的山坳里落了地。山坳三面被土坡围着，东面只有狭窄入口，坡上长着稀疏柠条和灌木，地面是干黄土，踩上去浮土没过鞋面。背阴一面有一道极浅的溪流从坡脚岩缝里渗出来，水量小到看不出流动，但水面反光说明它在走。
姬孙衍把白玉坛卸下来放在溪流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楚润娘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单手撑了一把地面才站直。沈听澜从她臂弯里松开，没有急着走开，蹲在溪流边上，用手掌贴着石面水温试了一下，回头说：“凉的，能喝。”
姬孙衍没有过去喝水。他蹲在白玉坛前面，铺开光幕。波形仍在持续——从中午到现在，频率从零点零六赫兹降到零点零五赫兹，振幅缩小了大约两成。护灵纹银光在背阴处日光余晖里比正午时清晰一些，坛壁温度隔着两层棉布传到他手心里，温度未变。
楚润娘站起来走到溪流边上。水从岩缝渗出来，流量不大，但在岩缝下方积了一小片浅水洼，水底是细碎砂石和几片枯干柠条叶子。她蹲下去，双手合拢，捧了一捧水。
水很凉。她从指缝里漏了一些出去，剩下的半捧在掌心里聚成一洼浅水。她站起来，走回白玉坛边上，蹲下来，把那半捧水缓缓倾在白玉坛旁边的石面上。水在坛底外侧干石面上铺开，沿着坛体弧度往下流了一道极细湿痕。
“给墨长老润润喉。”
声音很轻，轻到像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站起来，走回溪流边上，蹲在那里洗手上的泥。
姬孙衍看着那道湿痕。水沿白玉坛外侧弧面往下走，在护灵纹银线经过的地方停了一瞬——水的表面张力被银线拦了一下，停顿不到半息才继续往下渗。那道湿痕没走直线，顺着坛体弧面斜着滑下去，在底部聚了一圈浅浅水印。水印边缘干得很快，不到半刻钟就被空气吸干了，但石面上留下了一道颜色深过周围石面的湿痕轮廓。
他从怀里取出丹药的粗布小袋，解开收口，丹药在掌心。他在溪边暮色里平端着那粒丹药，看着它。丹药的温透过皮肤传进掌心，和坛壁温度一致——温度未降，均匀如初。丹药侧面那块略高温度区域已经消失了，融入整体。
他把丹药放回去，布袋收口，放回怀里。然后他走到楚润娘身边蹲下来，伸手进溪水里洗手。水凉透骨，冷意从指尖沿指骨往上走。他没有缩手，蹲在那里洗了十二息。
“走吧。”他说。
楚润娘站起来，甩了甩手上水。沈听澜也站起来，把药篓背带重新调整了一下，点头。
姬孙衍把白玉坛重新背起来。坛底湿痕已经干了，石面上只剩一道极浅水渍印记，颜色深过周围干石面，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他把背带在胸前交叉扎好，灵力从丹田提上来，五色光从脚底散开。
他起飞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岩缝。水还在往外渗，速度不变，流量不变，只是水面映着的天光从亮白色变成了暗红色。
飞出山坳时，他看见东面低矮山脉后面有一道极细星光已经亮了。月亮的光不会那样细碎。星星的光才会。天黑之前先亮的灯。
他在夜色里继续飞。楚润娘跟在他身后，灵力输出降到了筑基八层正常巡航状态。沈听澜在她臂弯里抬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正在暗下去的塬坡和沟壑。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
他飞到宗门山门外那棵老松树上空时，天完全黑了。牌楼下灯笼已经点亮，光从灯笼纸里透出来，暖黄色一小团，照亮了牌楼额枋上那些缺了漆的字痕。他没有在牌楼前停，直接从牌楼上空飞过去，沿石阶路高度贴着地面飞到了清玄阁门前。
落地。灵力回收。白玉坛在他背上稳住。他站在清玄阁门外廊道里，眼前是门内未点的烛火和坛体护灵纹银光。他在廊道里站了一会儿，缓了三息呼吸，然后卸下白玉坛，双手托着，跨过门槛，放回门槛内侧正中央位置。坛底和石面接触的声音沉而实，深过之前所有声响。然后他直起身，往后推了半步。
楚润娘跟着走进来，在他旁边站定。沈听澜没有进门槛，站在门外廊道里，把药篓从肩上卸下来挂在门外的木钩上，和墨如生前挂的位置一致。然后他退开一步，站在廊道里没有动。
姬孙衍面朝白玉坛站着。夜色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初夜的风和草木干燥气息。他站在黑暗里，怀里丹药持续低热，面前坛体护灵纹银光走着循环的回路。
凌韵真的脚步声从石阶下面再次传上来。这一次她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在门外停住，看了看挂在木钩上的药篓，又看了看站在门槛外侧的沈听澜，然后跨过门槛走进去，站在姬孙衍旁边。
她手里提着一盏铁灯。灯罩泛黄，光从罩里透出来照亮白玉坛顶部和姬孙衍侧脸。她蹲下去把灯放在白玉坛旁边地板上，让光照亮坛体和坛前石面。
“文祈说，墨长老笔记有七本。三本丹方，两本药性考，一本游历记，还有一本空白。”
姬孙衍看着她。
“空白。”她说，“他还没来得及写。”
凌韵真站起来。铁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斜投在清玄阁后墙上，影子随灯火微微晃动。她站在灯旁边，没有靠近白玉坛，也没有再说别的。三个人和一只坛子、一盖铁灯、一盏未点的烛火，在清玄阁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各自站着。
沈听澜在门外廊道里靠着柱子，看着老槐树上那截陈旧缠绳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风不大，但缠绳摆动幅度比白天大了一些，绳尾散着，没有系死，风一过就扬起来，风停了就垂下去。
天亮之前，文祈来了一趟。他手里拿着那本《近思录》，扉页朝外，封皮上墨如笔迹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他把书放在门槛外侧石面上，说了一句“先放这里”，然后转身走了。脚步沿石阶下去，一步步，不紧不慢。
姬孙衍在清玄阁里坐到了天亮。他没有点烛火，铁灯里的油在黎明前烧尽了，光灭的时候他正好看向窗外——老槐树在晨光里显出墨绿轮廓，那截缠绳在树杈上垂着，纹丝不动。怀里丹药温度在那一瞬跳了一下，和昨天下午空中时一样，不高不低，跳完就平了。然后他站起来，面朝白玉坛，又站了一会儿。
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晨露和干土混合气味。石阶下面有人在往上走，脚步声比昨天夜里重了一些，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