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一纸契书得知微
次日清晨，清玄阁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但响得密集，一下接一下，透着急切。姬孙衍坐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膝盖上横着行尘剑，面前放着那粒丹药的粗布小袋。他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未立刻站起来，先伸手按了一下布袋里的丹药，圆了，表面光滑，硬度又增一分。
他站起来，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十六七岁的姑娘，身形纤细，扎着一条粗辫子，辫尾用一根深蓝色的旧布条系着，布条边缘磨得起了毛。她穿了一件云楼宗外门弟子的灰布短衣，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小臂上几道浅褐色的旧伤疤。伤疤边缘深褐色，颜色均匀，是丹炉膛口反复灼烤后愈合留下的。她手里攥着一卷纸，纸边捏得皱巴巴的。
她看见门开了，未行礼，未问好，直接开口：“你就是姬孙衍？”
“是。”
“我听说你在青州用数据炼丹，济仁堂的周守拙被你说服了，海源阁的李万金跟你签了契书，五色蕴灵丹第二炉出了半成品。”她一口气说完，语速很快。“我想看看你的系统怎么推算丹方。算出来的丹，和感觉出来的丹，差在哪里？我想知道。”
姬孙衍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向她手里的纸卷，又落向她袖口的旧伤疤。
“你叫什么？”他问。
“谢知微。知微知彰的知微。去年入宗，清寒峰柳惠婉长老门下。”她把手里那卷纸展开，是一张画满了线条和标注的丹方草图，用炭笔画在一张粗纸上，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个节点的位置和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我自己画的。续灵丹的改良方。我试了三次，前两次炸炉了，第三次出了半成品。我想知道为什么第三次出了半成品，是运气，还是有规律可循。”
姬孙衍低头看那张草图。炭笔线条的粗细不一，但每一个数字的写法都很清楚，和他在青州推演续灵丹时记在记录册上的数字一模一样。紫苏根三钱、鹿衔草二钱、石见穿五钱半，入炉顺序标注在页边，用箭头标出了先后次序。箭头的方向和系统推演的投药时序完全吻合。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方子的？”他问。
“墨长老留在清玄阁的旧笔记。我在丹房整理的时候翻到的，有一页夹在续灵丹笔记里，页边画了这个时序图。我看不懂那幅图，但觉得它应该是对的。”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然后我听说你回来了，墨长老的骨灰是你带回来的。那幅图是你画的？”
姬孙衍沉默了一会儿：“不，那是墨如长老画的。他在青州推演续灵丹的时候，系统的时序告诉他入炉顺序应该是鹿衔草先入、石见穿次之、紫苏根最后。他照着系统时序修正了批注。”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草图。“我画的是一样的。鹿衔草先入，石见穿次之，紫苏根最后。”
“你试了三次，第三次出了半成品。用的什么炭？”
“枣木炭。”她说。“槐木炭升温快但稳不住，枣木炭升得慢但恒温久。续灵丹要的是恒温，不是升温。这个也是翻到笔记里看到的，页边有小字。”
姬孙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亮得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水光，嘴唇微微抿着，等一个答案，同时担心那个答案不会来。
“进来。”他说。
他让开门，转身朝正堂走去。谢知微犹豫了一瞬，跨过门槛，跟在他后面。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见门槛内侧正中央位置的白玉坛，又看见了护灵纹银线在晨光里微弱的反光。
“这是——”
“墨长老的骨灰坛。”姬孙衍未回头。
谢知微安静下来。她绕过白玉坛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未碰到坛体，也未说话，走到正堂西墙墙根下的矮木架旁边站定。
姬孙衍蹲下来，把系统光幕在正堂地面上铺开。光幕的界面浮在青砖上方约一尺高的位置，数据条目逐行排列。他调出续灵丹的推演模块，输入谢知微那张草图中的数据，六成多的成功率显示在界面上。
“你第三次炼续灵丹，入炉前做了什么？”
谢知微蹲下来，凑近光幕。她的目光掠过灵力频谱曲线，转向数据条目，最后停在炉膛温度时序图上，没有看界面上的数字。“我把紫苏根在炉壁外侧焙了一下。干姜也是。墨长老的笔记里有这个批注，但批注被水渍洇了半行，只能看到‘焙干’两个字。我不知道焙干哪一味药，就把干姜和紫苏根都焙了。”
姬孙衍调出系统扫描界面。“系统显示你第三次的灵力频谱曲线平滑度提升三成。焙干处理减少了水汽对交联反应的干扰。”
“所以第三次出半成品不是运气？”
“运气不足以解释。你在不知道原理的情况下做对了最关键的一步。”
谢知微在光幕前面蹲了很久。她的目光从灵力频谱曲线上移到数据条目上，又移到炉膛温度时序图上。她伸出右手食指，在光幕边缘的温度曲线上方虚画了一道线，曲线在她手指下方匀速延伸。
“这个光幕，”她说，“能看到灵力在丹炉内部的分布？”
“能。系统的灵力频谱扫描可以探测炉膛内任意位置的灵力浓度和温度分布。每三息更新一次数据，分辨率到炉膛内部一寸的范围。”
谢知微站起来。她转身走到矮木架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件叠好的灰布道袍，未伸手碰，又走回光幕前面蹲下。
“我入宗半年了。”她说。“清寒峰的弟子都在练剑和功法，只有我一个人在看丹方。柳惠婉长老让我去清玄阁整理丹房，我翻到了墨长老的旧笔记。以前没有人告诉我数据炼丹是什么，我看了笔记才知道有人把丹方拆成了数字来算。”
姬孙衍没有说话。
“我想学你这个，”她说，手指指向光幕上那些数据条，“算丹。凭感觉猜不出，要算出来。墨长老的笔记里有一句，‘丹道之妙，不在丹成，在炼的过程里找到自己’。炼的过程才是根本，丹成只是结果。我想知道这个‘找到’，是怎么找到的。”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门外灌进来，穿过门槛，在白玉坛底座边缘绕了一下，又散开了。
“学这个很慢。”姬孙衍说。“需要记数据、画曲线、推演时序。不是看一遍丹方就能炼出来的。”
“我不怕慢。”谢知微说。“我学了半年丹方，翻烂了三本笔记。你那个光幕我看了半刻钟就明白了灵力频谱曲线的意思，不算慢。”
“你入宗的时候测过灵根？”
“火木双灵根。火七成，木五成。”
“火木双灵根适合炼丹，你选的路线是对的。”姬孙衍站起来，走到光幕前面，抬手在界面上切换了一个页面。页面上显示出一套适配火木双灵根的功法推演模型，从筑基二层到筑基大圆满的完整路径，标注了每一个突破节点的灵力阀值和对应的功法调整方案。这是他昨晚在清曜峰回来之后用系统推演的，推演的初始条件是基于谢知微刚才报出的灵根数据和丹道天赋参数。
谢知微凑近光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标注。她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伸手指着其中一条数据。“这里写的是，筑基三层的灵力阀值在火属性灵力占比六成五的时候最稳定。我现在的灵力运转一到三息就出现波动，灵力波动的周期正好是三息。你是提前推演过我的情况？”
“昨晚推的。你说你入宗半年，火七成木五成，我就推了你的路径。”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你收徒吗？”
姬孙衍未回答。他转身走到正堂北墙的壁龛前面，从壁龛内侧取出一卷纸。纸是旧的，边角泛黄，但纸面平整，无折痕。他展开纸卷，纸页上写着十二行字，字迹工整，每一行都标注了序号。
他走回谢知微面前，把纸卷递给她。
“想清楚再看。”
谢知微接过来，低头看第一行：“第一条，每月须交三篇修行笔记，每篇不少于三百字。笔记内容涵盖灵力运转记录、丹方推演数据、炉火控制心得。”
她往下看。第二条：不得私自与同门斗法赌灵石。第三条：发现新灵草须第一时间上报。第四条：系统光幕的使用须在导师监督下进行，不得擅自调用未授权模块。第五条到第十二条，每一条都写得清楚明白，条与条之间留的空隙均匀，写契书之前已经反复修改过措辞。
她看完最后一行的收尾条款，抬头看着姬孙衍。
“十二条。”
“十二条。”
“每一条都要执行？”
“每一条都要执行。做不到的，可以现在就走，纸卷还我。”
谢知微把纸卷折好，没有还回去。她把折好的纸卷塞进袖口，抬起头。“第三条‘新灵草’的定义是什么？宗门灵植园以外发现的算不算？还是只有清玄阁丹房范围内的算？”
姬孙衍看了她一眼。“宗门范围内发现的都算。范围之外发现的，记录数据后上报。”
谢知微点了点头，伸手去袖口里摸那卷纸，想拿出来再看一眼，手摸到纸边的时候又停住了。
“你就不怕我不签？”
“不签也可以。系统推演的功法路径可以送给你，不算亏欠。续灵丹的改进思路也可以在藏微阁查到完整记录。”姬孙衍说。“契书是给想留下的人准备的。”
谢知微站在门槛内侧的晨光里，手里攥着那卷折好的纸，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辫尾那根深蓝色布条上的绒毛照得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白玉坛的影子，看了一眼护灵纹银线在地面上拖出的那道细光。
“墨长老的笔记里有一页，写的是‘路长，不急’。我今天早上翻到了，之前看过很多遍，今天早上才注意到这几个字。”她抬起头。“我不急。但我想走这条路。”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纸卷的背面按了一下，算是画押的示意。
“契书我收着。第一篇笔记从今日算起。”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门槛内侧正中央的白玉坛。“墨长老的骨灰坛，我可以看一下吗？就看一下。”
姬孙衍没有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谢知微蹲下来，面朝白玉坛，没有伸手碰，只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门外走去。她的脚步在跨出门槛时放慢了，像是被什么重量压着，但跨过去之后又恢复了来时的节奏，沿着廊道往东面走了。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姬孙衍蹲下，把系统光幕收拢，然后把那粒丹药的粗布小袋拿起来，隔着布捏了一下。硬度又增一分。他站起来，把丹药放回怀里。
楚润娘从廊道东头走进来。她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小米粥，孙敖曹的营州小米，煮得稠。她跨进门槛的时候看了一眼姬孙衍的脸色，把碗放在几案上。
“谢知微？”
“嗯。”
“收徒了？”
“收了。十二条契书。她签了。”姬孙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和她爹谢氏那位医官一样，认定了就不回头。墨如当年留了一页丹方给谢氏那位医官，那页残方后来成了续灵丹的底层基础之一。今天那页残方，又回到了清玄阁。”
楚润娘站在几案旁边，没有接话。她伸手把碗沿上溅出来的一粒米拂掉，然后退开一步，面朝门口的方向，院子里晨光正从廊道那头铺过来，照在门槛内侧的石面上，把白玉坛的护灵纹银线照得清晰可见。
敲门声不重，但响得密集，一下接一下，透着急切。姬孙衍坐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膝盖上横着行尘剑，面前放着那粒丹药的粗布小袋。他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未立刻站起来，先伸手按了一下布袋里的丹药，圆了，表面光滑，硬度又增一分。
他站起来，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十六七岁的姑娘，身形纤细，扎着一条粗辫子，辫尾用一根深蓝色的旧布条系着，布条边缘磨得起了毛。她穿了一件云楼宗外门弟子的灰布短衣，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小臂上几道浅褐色的旧伤疤。伤疤边缘深褐色，颜色均匀，是丹炉膛口反复灼烤后愈合留下的。她手里攥着一卷纸，纸边捏得皱巴巴的。
她看见门开了，未行礼，未问好，直接开口：“你就是姬孙衍？”
“是。”
“我听说你在青州用数据炼丹，济仁堂的周守拙被你说服了，海源阁的李万金跟你签了契书，五色蕴灵丹第二炉出了半成品。”她一口气说完，语速很快。“我想看看你的系统怎么推算丹方。算出来的丹，和感觉出来的丹，差在哪里？我想知道。”
姬孙衍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向她手里的纸卷，又落向她袖口的旧伤疤。
“你叫什么？”他问。
“谢知微。知微知彰的知微。去年入宗，清寒峰柳惠婉长老门下。”她把手里那卷纸展开，是一张画满了线条和标注的丹方草图，用炭笔画在一张粗纸上，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个节点的位置和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我自己画的。续灵丹的改良方。我试了三次，前两次炸炉了，第三次出了半成品。我想知道为什么第三次出了半成品，是运气，还是有规律可循。”
姬孙衍低头看那张草图。炭笔线条的粗细不一，但每一个数字的写法都很清楚，和他在青州推演续灵丹时记在记录册上的数字一模一样。紫苏根三钱、鹿衔草二钱、石见穿五钱半，入炉顺序标注在页边，用箭头标出了先后次序。箭头的方向和系统推演的投药时序完全吻合。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方子的？”他问。
“墨长老留在清玄阁的旧笔记。我在丹房整理的时候翻到的，有一页夹在续灵丹笔记里，页边画了这个时序图。我看不懂那幅图，但觉得它应该是对的。”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然后我听说你回来了，墨长老的骨灰是你带回来的。那幅图是你画的？”
姬孙衍沉默了一会儿：“不，那是墨如长老画的。他在青州推演续灵丹的时候，系统的时序告诉他入炉顺序应该是鹿衔草先入、石见穿次之、紫苏根最后。他照着系统时序修正了批注。”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草图。“我画的是一样的。鹿衔草先入，石见穿次之，紫苏根最后。”
“你试了三次，第三次出了半成品。用的什么炭？”
“枣木炭。”她说。“槐木炭升温快但稳不住，枣木炭升得慢但恒温久。续灵丹要的是恒温，不是升温。这个也是翻到笔记里看到的，页边有小字。”
姬孙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亮得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水光，嘴唇微微抿着，等一个答案，同时担心那个答案不会来。
“进来。”他说。
他让开门，转身朝正堂走去。谢知微犹豫了一瞬，跨过门槛，跟在他后面。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见门槛内侧正中央位置的白玉坛，又看见了护灵纹银线在晨光里微弱的反光。
“这是——”
“墨长老的骨灰坛。”姬孙衍未回头。
谢知微安静下来。她绕过白玉坛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未碰到坛体，也未说话，走到正堂西墙墙根下的矮木架旁边站定。
姬孙衍蹲下来，把系统光幕在正堂地面上铺开。光幕的界面浮在青砖上方约一尺高的位置，数据条目逐行排列。他调出续灵丹的推演模块，输入谢知微那张草图中的数据，六成多的成功率显示在界面上。
“你第三次炼续灵丹，入炉前做了什么？”
谢知微蹲下来，凑近光幕。她的目光掠过灵力频谱曲线，转向数据条目，最后停在炉膛温度时序图上，没有看界面上的数字。“我把紫苏根在炉壁外侧焙了一下。干姜也是。墨长老的笔记里有这个批注，但批注被水渍洇了半行，只能看到‘焙干’两个字。我不知道焙干哪一味药，就把干姜和紫苏根都焙了。”
姬孙衍调出系统扫描界面。“系统显示你第三次的灵力频谱曲线平滑度提升三成。焙干处理减少了水汽对交联反应的干扰。”
“所以第三次出半成品不是运气？”
“运气不足以解释。你在不知道原理的情况下做对了最关键的一步。”
谢知微在光幕前面蹲了很久。她的目光从灵力频谱曲线上移到数据条目上，又移到炉膛温度时序图上。她伸出右手食指，在光幕边缘的温度曲线上方虚画了一道线，曲线在她手指下方匀速延伸。
“这个光幕，”她说，“能看到灵力在丹炉内部的分布？”
“能。系统的灵力频谱扫描可以探测炉膛内任意位置的灵力浓度和温度分布。每三息更新一次数据，分辨率到炉膛内部一寸的范围。”
谢知微站起来。她转身走到矮木架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件叠好的灰布道袍，未伸手碰，又走回光幕前面蹲下。
“我入宗半年了。”她说。“清寒峰的弟子都在练剑和功法，只有我一个人在看丹方。柳惠婉长老让我去清玄阁整理丹房，我翻到了墨长老的旧笔记。以前没有人告诉我数据炼丹是什么，我看了笔记才知道有人把丹方拆成了数字来算。”
姬孙衍没有说话。
“我想学你这个，”她说，手指指向光幕上那些数据条，“算丹。凭感觉猜不出，要算出来。墨长老的笔记里有一句，‘丹道之妙，不在丹成，在炼的过程里找到自己’。炼的过程才是根本，丹成只是结果。我想知道这个‘找到’，是怎么找到的。”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门外灌进来，穿过门槛，在白玉坛底座边缘绕了一下，又散开了。
“学这个很慢。”姬孙衍说。“需要记数据、画曲线、推演时序。不是看一遍丹方就能炼出来的。”
“我不怕慢。”谢知微说。“我学了半年丹方，翻烂了三本笔记。你那个光幕我看了半刻钟就明白了灵力频谱曲线的意思，不算慢。”
“你入宗的时候测过灵根？”
“火木双灵根。火七成，木五成。”
“火木双灵根适合炼丹，你选的路线是对的。”姬孙衍站起来，走到光幕前面，抬手在界面上切换了一个页面。页面上显示出一套适配火木双灵根的功法推演模型，从筑基二层到筑基大圆满的完整路径，标注了每一个突破节点的灵力阀值和对应的功法调整方案。这是他昨晚在清曜峰回来之后用系统推演的，推演的初始条件是基于谢知微刚才报出的灵根数据和丹道天赋参数。
谢知微凑近光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标注。她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伸手指着其中一条数据。“这里写的是，筑基三层的灵力阀值在火属性灵力占比六成五的时候最稳定。我现在的灵力运转一到三息就出现波动，灵力波动的周期正好是三息。你是提前推演过我的情况？”
“昨晚推的。你说你入宗半年，火七成木五成，我就推了你的路径。”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你收徒吗？”
姬孙衍未回答。他转身走到正堂北墙的壁龛前面，从壁龛内侧取出一卷纸。纸是旧的，边角泛黄，但纸面平整，无折痕。他展开纸卷，纸页上写着十二行字，字迹工整，每一行都标注了序号。
他走回谢知微面前，把纸卷递给她。
“想清楚再看。”
谢知微接过来，低头看第一行：“第一条，每月须交三篇修行笔记，每篇不少于三百字。笔记内容涵盖灵力运转记录、丹方推演数据、炉火控制心得。”
她往下看。第二条：不得私自与同门斗法赌灵石。第三条：发现新灵草须第一时间上报。第四条：系统光幕的使用须在导师监督下进行，不得擅自调用未授权模块。第五条到第十二条，每一条都写得清楚明白，条与条之间留的空隙均匀，写契书之前已经反复修改过措辞。
她看完最后一行的收尾条款，抬头看着姬孙衍。
“十二条。”
“十二条。”
“每一条都要执行？”
“每一条都要执行。做不到的，可以现在就走，纸卷还我。”
谢知微把纸卷折好，没有还回去。她把折好的纸卷塞进袖口，抬起头。“第三条‘新灵草’的定义是什么？宗门灵植园以外发现的算不算？还是只有清玄阁丹房范围内的算？”
姬孙衍看了她一眼。“宗门范围内发现的都算。范围之外发现的，记录数据后上报。”
谢知微点了点头，伸手去袖口里摸那卷纸，想拿出来再看一眼，手摸到纸边的时候又停住了。
“你就不怕我不签？”
“不签也可以。系统推演的功法路径可以送给你，不算亏欠。续灵丹的改进思路也可以在藏微阁查到完整记录。”姬孙衍说。“契书是给想留下的人准备的。”
谢知微站在门槛内侧的晨光里，手里攥着那卷折好的纸，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辫尾那根深蓝色布条上的绒毛照得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白玉坛的影子，看了一眼护灵纹银线在地面上拖出的那道细光。
“墨长老的笔记里有一页，写的是‘路长，不急’。我今天早上翻到了，之前看过很多遍，今天早上才注意到这几个字。”她抬起头。“我不急。但我想走这条路。”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纸卷的背面按了一下，算是画押的示意。
“契书我收着。第一篇笔记从今日算起。”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门槛内侧正中央的白玉坛。“墨长老的骨灰坛，我可以看一下吗？就看一下。”
姬孙衍没有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谢知微蹲下来，面朝白玉坛，没有伸手碰，只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门外走去。她的脚步在跨出门槛时放慢了，像是被什么重量压着，但跨过去之后又恢复了来时的节奏，沿着廊道往东面走了。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姬孙衍蹲下，把系统光幕收拢，然后把那粒丹药的粗布小袋拿起来，隔着布捏了一下。硬度又增一分。他站起来，把丹药放回怀里。
楚润娘从廊道东头走进来。她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小米粥，孙敖曹的营州小米，煮得稠。她跨进门槛的时候看了一眼姬孙衍的脸色，把碗放在几案上。
“谢知微？”
“嗯。”
“收徒了？”
“收了。十二条契书。她签了。”姬孙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和她爹谢氏那位医官一样，认定了就不回头。墨如当年留了一页丹方给谢氏那位医官，那页残方后来成了续灵丹的底层基础之一。今天那页残方，又回到了清玄阁。”
楚润娘站在几案旁边，没有接话。她伸手把碗沿上溅出来的一粒米拂掉，然后退开一步，面朝门口的方向，院子里晨光正从廊道那头铺过来，照在门槛内侧的石面上，把白玉坛的护灵纹银线照得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