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内门深处有遗篇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318章 · 41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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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微离开后的第三天,清玄阁门外的药篓换了一个新的位置。

楚润娘在第二天清晨把它从木钩上取下来,用湿布擦了篓口内侧的竹编,在廊道通风处晾了半日,然后挂回了原处。蓝布蒙口重新系紧,系带打了活结。沈听澜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未碰,继续往藏微阁方向走了。

姬孙衍到藏微阁的时候已近巳时。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油灯的光。他推门进去,文祈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两本打开的册子,左手边放着一只矮石砚,砚台里的墨是新的,砚台上搁着一支中号狼毫,笔尖刚从水里提出来。

“抄完了?”姬孙衍问。

“第二卷抄完了。”文祈说,未抬头,笔尖在纸面上走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今天开始抄第三卷。第三卷只有九页正文,十一页空白。前两卷用时更长。”

姬孙衍在他对面坐下。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第三卷册子停在第九页的位置,纸页上的字迹是墨如的,去年秋天写的数据,“第七炉。炭-枣木。衬-红泥厚二分。炉温-九三。药液-匀。出丹-半成品。差在时序。入炉顺序错了。下次改。”第十页翻过去,是空白的。十一页之后也是空白的。

“第三卷的空白页,”姬孙衍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留白。”文祈说。“他的字到第九页就停了。后面不该由我来补。把空白页原样抄进去,页边注明‘原册空白’。后人看到会知道他是写到这里停笔的。”

文祈把第二卷合上,放在桌案左侧抄好的册子摞上。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有在意,咽下去之后把碗放回原处。

“你今天来得正好。”他说,“有样东西,你该看看。”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藏微阁最深处的书架前面。那排书架靠在北墙上,和别的书架不同,它的侧面没有贴着墙纸,漆面是深色的,被光线照了太久,漆色沉淀。文祈蹲下来,把手指探进书架底层靠右的缝隙里,摸了一下,抽出一只扁平的木匣。

木匣不大,两尺余长,一尺余宽,一掌之深。木面没有漆,只有一层极薄的包浆,颜色和书架侧面那些暗色的漆面相似,放了许久,但常有人开合。文祈把木匣放在长桌上,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展开在桌面上。

纸页一尺见方,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洞。纸面上画着一幅图。那是几十个节点用细线连接起来的网络,与丹方、星图皆不相同。节点的排布像一个倒置的树冠,主干从底部向上分叉,每一处分叉又分出更细的枝,最末端的小点密密麻麻。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着极小的数字,数字是墨色的,有些被时间磨得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姬孙衍问。

“推演之序。”文祈说。“楼虚真人飞升前留在内门的东西。准确地说,是他留在内门的那批传承碎片里最完整的一件,楼虚真人飞升前留下的。”

姬孙衍俯身凑近纸页。那些节点和连接线的排布方式,和系统光幕上的灵力推演网络图几乎一致,同一种分形结构,同一种节点标注逻辑。系统界面与此图同源,仅实现程度不同。所有的节点和连线都是手画的,有些线条被修正过,在原线上压了第二道墨,方向略有偏转。

“这和我的系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文祈说。“十年前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系统界面时,就觉得眼熟。后来我翻遍了藏微阁的旧档,在内门藏道阁的移交记录里找到了这件东西。这两张图,结构和逻辑是同一种东西。你的系统是活的、可用的、能运算的。这张图是概念原型,推演之序仅画出了道理,没有实现成可运行的术法。”

他指着纸页底部一行极小的字。字是细笔写的,比上面的标注数字更小,像是被压缩进最后一条空白边缘的。内容写的是:“数之所行,如枝之分,根之所发,各有所归。推演之道,不在知果,在知路。”

姬孙衍看了三遍。“‘推演之道,不在知果,在知路。’——这和我学的‘穷理’是一个道理。”

“楼虚真人写的。我核对过笔迹,这一页是他飞升前最后一批手稿里的,墨色和纸张年份都对得上。”

文祈把纸页收起来,但没有放回木匣。他把纸页搁在桌面正中央,平铺着,让油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那些细笔字和修正线的痕迹全部照亮。

“藏道阁有三层。最外层存放的是宗门历代收集的各派功法抄本和经卷。中层存放的是上古遗迹出土的残片,碑拓、竹简、龟甲,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读,封在蜡封匣里。最里层存放的是楼虚真人留在内门的遗物,不经过宗主手令,任何人都不能打开。”文祈说。“这张推演之序图,出自最里层。它被保存的方式和楼虚真人的其他遗物一样,用油纸裹了三层,外面套蜡封木匣,木匣放在藏道阁中层的暗格里。放进去的人没留记录,无署名,无时间。”

姬孙衍看着桌面上那张纸。节点的数目和排列方式,他已经记住了前三分之一。越是盯着看,那些线和点之间隐藏的规律就越清晰地浮出来。每一处分叉的角度、每一段连线的长度,都在按照某种固定的比例关系变化。主干到树梢的每一级分叉,生长角度都是同一个数值。用系统验证的话,那是黄金分割角的近似值。

“那批东西,”姬孙衍说,“有多少人知道?”

“清晏子宗主知道。藏道阁的现任守阁人知道。”文祈沉默了一瞬。“以前墨如也知道。六十年前,他刚入宗门的时候,曾经被调去内门协助整理过一批封存的丹方残片。那时候他进过藏道阁中层,亲眼看过推演之序的原件。”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答应过守阁人,不对外提。藏道阁的存在本身对大多数弟子就是机密。他守了一辈子。”

文祈把纸页卷好,放回木匣,合上盖子,但没把木匣放回书架底层。他把它放在桌面右侧,靠近姬孙衍手边的位置。“我刚才说,今天你来得好。是因为有一件事,该让你知道了。我刚从内门那边过来,宗主让陆澹秋出藏道阁了。”

“陆澹秋?”

“藏道阁守阁人。金丹后期,专精阵法和符箓。他在内门守了十几年,极少露面,连宗门长老见过他的人都屈指可数。墨如牺牲之后,清玄阁的事务空出来了。宗主调陆澹秋出来接替部分清玄阁的职能。”

文祈把木匣往姬孙衍的方向推了半寸。“昨天我问过宗主一件事。我说,姬孙衍那个系统,和推演之序之间的关系,该不该告诉他。宗主说了一句话,‘他自己会找过来的。你不用刻意引路,把门开着就行。’”

姬孙衍坐在长桌对面,手指搁在木匣边缘没有拿开。油灯的光在桌面和纸页之间来回反射,把那些虫蛀的小洞在黑底上投出微光。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陆澹秋?”

“今天傍晚。宗主在正殿召见你,他会到场。”文祈站起来,从书桌侧面取出一只小布袋,袋口系着细麻绳。“这是从藏道阁中层抄录的副本。推演之序的完整图样,标了比例和修正线。原物不能出内门,副本可以外传。”

他把布袋放在木匣旁边,推过去。“你收着。如果哪天你的系统能验证这张图的每一个节点,你来找我。”

姬孙衍把布袋拿起来,未当场打开,握在掌心里,收进了怀里。

文祈在长桌后面重新坐下,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茶还是凉的。“第三卷的抄录还得几天。你等不及就先走,下午去正殿前别误了时辰。”

姬孙衍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住。“文祈长老,那张图的最后一笔,楼虚真人写的那行字,‘推演之道,不在知果,在知路’。墨如长老用了一辈子证出来的丹方改良,走的也是同一条路。他在青州改续灵丹的时候,也是先算清楚了路,才等到果的。”

文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姬孙衍推门出去。藏微阁的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干涩的响,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午后的日光从东面斜照进藏微阁门前的廊道,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区。姬孙衍穿过亮区,在廊道拐弯的地方停了一步。他看见廊道尽头站着一个人,不是楚润娘,不是沈听澜。是一个穿深色道袍的中年人,身形偏瘦,腰间挂着一枚铜质阵盘。那人背对着廊道,面朝灵植园的方向站着,未动,像已经站了很久。

姬孙衍没有走过去。他在拐弯处停了两息,然后继续走,穿过廊道,进入通往清玄阁方向的短径。身后那人的姿势没有变,始终面朝灵植园。

傍晚的日光把清玄阁院子的地面染成暖橘色。姬孙衍推开清玄阁的门时,楚润娘坐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膝上横着一截新搓的苎麻绳,绳头还没有收,四股纤维绞到一半,被拇指压着停在半途。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正殿召见。傍晚。文祈长老说了。”

“说了。”

“陆澹秋会来?”

“嗯。”

楚润娘把苎麻绳收进袖口,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麻纤维碎屑。“我跟你去。”

“你在门口等就行。”

“我站在门口等。”她说。

两人穿过廊道,经过藏微阁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从暖橘变成了灰红。灵植园方向有几只鸟从柏树顶飞起来,绕着树冠转了一圈,又落回去。风在暮色里开始变凉,带着屋檐积雪融化后泥土的味道,从灵植园的方向漫过来。

云楼宗正殿的门是开着的。殿内的灯已经点上了,烛火在铜灯架上燃着,光从灯罩内侧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暖黄色的光圈。清晏子坐在正殿主位上,身侧站着一位穿灰白道袍的人,腰间挂着一枚铜质阵盘。

姬孙衍跨过正殿门槛时,那人转过身来。他面容清冷,无初见之态,也无久候之色。他腰间那枚阵盘的尺寸比普通的阵法盘小一些,材质更薄,盘面上的刻痕比寻常阵盘细密数倍。那些刻痕的走向和推演之序图上的节点连线有相似之处。

“姬孙衍。”清晏子开口。“这位是陆澹秋长老。他从内门藏道阁出来,从今天起接手清玄阁的部分丹道事务。”

陆澹秋没有说话,微微点头。动作不大,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但恰好足够让姬孙衍看清他点头时的节奏。

姬孙衍也点了一下头。“陆长老。”

陆澹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然后移开,落在正殿门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墨如长老的丹方笔记,我会去清玄阁看。”他说。“明天辰时。”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回身,面朝清晏子的方向站定了。并无多余客套,没有疑问,也没有等待回应。正殿里安静了几息。清晏子从主位上起身,走到殿门内侧,面朝院子,背对着殿内的烛火。

“藏道阁开了。”他说。“有些路,走到该通的地方自然会通。”

姬孙衍站在烛火的光圈边缘,看着清晏子的背影。暮色从门外灌进来,和烛火的光在门槛处交汇,把殿内的地面切成了明暗两半。

“明天辰时,”他说,“我在清玄阁等陆长老。”

清晏子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姬孙衍转身走出正殿,楚润娘站在门外廊道的暗影里,面朝殿门的方向,看见他出来,未问殿内发生了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廊道的通道,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暮色中的廊道走回清玄阁,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石阶上响了一阵,然后融进了入夜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