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陆氏澹秋阵中藏
陆澹秋辰时准到了清玄阁。
门开着。姬孙衍坐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和昨天同一个位置，行尘剑横在膝上，面前的地面上搁着那卷推演之序的副本布袋。他坐着抬了一下头，点了点下巴，算是示意。
陆澹秋跨过门槛时脚步没有停顿。他跨过门槛的姿势和别人不同，先落脚跟，再落前掌，重心在落稳之后才从后脚移过来，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接缝线上，六步跨过了门槛到正堂中央的距离，没有一步踩偏。他腰间那枚铜质阵盘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盘面上的刻痕在晨光里泛出一层细密的暗光。
他在正堂中央站定。目光越过姬孙衍的头顶，直接落在门槛内侧正中央位置的白玉坛上。停了三息，然后移开，转向西墙墙根下的矮木架。
“墨长老的东西都在这儿？”他问。声音比姬孙衍预想的低一些，没有多余的起伏。
“文祈长老整理过一份清单。”姬孙衍从怀里取出那张叠好的纸页，展开，放在面前的地面上。“遗物清单。三卷未完成丹方、一件旧道袍、一只铜戥子、一包干姜的空袋、一截旧缠绳。”
陆澹秋走到矮木架前面蹲下来。他没有碰任何一件东西，只是依次看过去。铜戥子他看了最久，蹲在戥子前面，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让光从侧面照亮戥杆上的刻度。那些刻度大部分被磨平了，只有几道深一些的还勉强可辨。他看完了戥子，又看了一眼叠好的道袍袖口内侧那块深色补丁，然后站起来，退回到正堂中央的位置。
“清单。”他说。
姬孙衍把清单纸页推过去。陆澹秋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口。“这截缠绳，”他说，“为什么单独列在最后一行？”
“那是厉元朗断剑上的。墨如长老从深渊裂隙带回，随身带了几年。”
陆澹秋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到门槛处，面朝院子站了几息。晨光从院子里铺进来，把他的背影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尖端正好碰到白玉坛底座边缘。
“清玄阁的丹房在哪？”
姬孙衍站起来，带他穿过正堂东侧的小门，走进那间朝北的小丹房。丹炉还在，炉膛里那半截烧透的炭还在，木架上的瓷罐和药袋还在。陆澹秋在丹房门口停住，没有跨进去。他看得很慢，目光从丹炉移到木架，从木架移到窗台上的旧铜茶壶，从茶壶移回丹炉。
“墨长老的丹火是在蓬莱熄的？”
“蓬莱。”
陆澹秋沉默了一会儿。“我见过他一次。二十年前，他到内门送一批丹方残片，在藏道阁中层的廊道里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走的时候在廊道窗台上放了一片干姜。当时没有人在意。后来那片干姜干了，碎了，窗台上只剩一个灰白色的印记。”
他转身走回正堂，在门槛内侧站定。“正殿那边，宗主安排了一个时辰。你跟我去。”
姬孙衍没有问去正殿做什么。他跟在陆澹秋身后走出清玄阁，穿过廊道，经过灵植园南墙外面，拐上通往正殿方向的石阶路。陆澹秋走在前面，步伐和跨门槛时一样，每一步间距一致，重心落在同样的位置。他腰间阵盘的刻痕在行走时被袖口遮住了大半，偶尔露出边缘一小截，刻痕的走向和推演之序图上的节点连线高度相似。
正殿的门已经开了。殿内空无一人，没有清晏子，没有值守弟子。殿中央的铜炉里燃着炭火，炉壁上积着一层薄灰。陆澹秋走进殿内，在炉前停下，从怀里取出那枚铜质阵盘，平托在掌心里，朝殿门方向推了一下。
阵盘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淡金色光泽。不是光幕，不是灵力外放，而是阵盘本身的材质感应到空气中的灵力流动后发生的变化。光泽从阵盘中央向外扩散，沿着盘面刻痕的走向匀速铺开，覆盖了三分之二的盘面之后停了下来。被覆盖的区域里，那些细密的刻痕一条一条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循环往复。
陆澹秋托着阵盘，面朝殿门，没有说话。风从门外灌进来，经过铜炉表面，带起一阵细弱的炭火余热，阵盘上的光泽随着气流的变化出现了极微弱的颤动，但幅度极小，要盯着看才能察觉。
“你的系统用什么原理推演灵力走向？”他问，没有回头。
“通过探测灵力在经脉和丹炉内的分布，建立数学模型，然后推演不同变量下的变化路径。”
“推演路径的精度由什么决定？”
“初始数据的采集精度。采集精度越高，推演路径越接近实际。”
陆澹秋把阵盘翻转了一面。另一面上没有刻痕，只有一道极细的凹槽，从盘心向外延伸，到盘缘处收束成一个锐角。他把凹槽朝向殿门方向举高了两寸，阵盘上的光泽随之收拢，从覆盖三分之二变成了覆盖三分之一，聚拢在凹槽末端的位置，凝成一个极小的光点。
“推演之序的核心里有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它只能推演已经存在的东西，对从未出现过的新变量无法产生有效回应。”陆澹秋把阵盘放回腰间。“你的系统对这个问题是怎么处理的？”
姬孙衍在铜炉旁边的地上坐下来。“我的系统有一个修正模块。当推演结果和实际结果出现偏差时，偏差数据会被录入系统，系统会根据偏差重新调整数学模型里的参数权重。一个新的变量如果出现频率足够高，系统会建立对应的数据模型，把它纳入推演范围。”
“也就是说，你能教会系统识别新东西。”
“能。前提是我先识别出来，录入数据，系统才能学。”
陆澹秋转回身，面朝姬孙衍。“阵法和推演，底层逻辑是同一种东西。阵法布设的是节点和连接线。灵力在节点之间流动，连接线负责引导流向。推演做的也是这件事。你的系统、推演之序、我的阵盘，三种东西站在同一个源头上，只是走到了不同的分支。”
他抬手在身前虚画了一条线。线从指尖出发，在半空中走了不到一尺就消散了。但他画那根线的动作持续了两息，指尖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极为短暂的淡金色残影。那道残影的弧度和推演之序图上第一处分叉的弧线完全一致。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陆澹秋说。“你把系统光幕带到这里来。阵盘对光幕的灵力波动有感应，两件东西摆在一起，能看出更多东西。”
他说完就朝殿外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每一步踩在青砖接缝线上，走出了正殿的门，沿着石阶往下走了。阵盘上的光泽在他跨出门槛的瞬间彻底暗了下去，盘面恢复了黄铜的原色，在日光下泛出温润的旧铜光。
姬孙衍在铜炉旁边又坐了一会儿。炭火还在燃，炉壁上的灰被刚才灌进来的风吹散了半边，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壁。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面朝院子，日光已经从东侧移到了中天偏南的位置，把院子里那棵柏树的影子收短了一半。
他回到清玄阁的时候，楚润娘站在廊道转角处，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上搁着一双竹筷，筷尖上搭着一小段干菜。
“孙敖曹送来的。营州干菜，他说煮汤好。”她把碗递过来。
姬孙衍接过碗，目光落在碗沿上那段干菜在汤面上浮着。“陆澹秋的阵盘，和推演之序是同一个东西。”
“阵法？”
“推演的另一种表现形式。阵盘做的是用刻痕固定灵力走向，系统做的是用数据推算灵力走向。底层逻辑一样。”
楚润娘在他旁边坐下来，面朝院子。“那你跟他的阵盘，能合在一起用？”
“明天去正殿试。”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院子里风从灵植园方向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屋檐下残雪消融后渗出的水汽。姬孙衍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干菜煮软了，汤里有一股极淡的咸味。
“谢知微今早来过一趟。”楚润娘说。“她在丹房里待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带走了你放在几案上的那本丹方笔记。她说‘契书第一条，先抄再说’。”
姬孙衍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空碗搁在廊道栏杆上。“她抄的是哪本？”
“续灵丹那本。”楚润娘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她说你那个光幕上的灵力频谱曲线，和她手抄的炉温时序数据对不上。她想找出差距在哪里。”
姬孙衍在廊道里站了一会儿。风从他身侧穿过去，把他袖口的布料吹得贴向小臂。他转身走进正堂，走到白玉坛前面蹲下来，掌心贴着坛壁。温度未变。然后把丹药布袋从怀里取出来，隔着布捏了一下，又硬了一分。他把丹药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门槛处站定，面朝院子里渐深的暮色。
暮色沉到廊道横梁以下的时候，院子里进来一个人。步子比楚润娘更急，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正中间，没有踩偏。谢知微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卷纸，一卷是她自己的丹方草图，另一卷是新抄的续灵丹笔记。她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在门槛外面停住了，没有跨进来。
“师傅，”她说，喊了一声就住了口，又接上，“那本笔记我抄了三分之二，第三个配比的数据和光幕上的曲线对不上。差了一味药的入炉温度。”
姬孙衍从正堂里走出来，在门槛内侧站定。“哪一味？”
“鹿衔草。墨长老的笔记上写的是入炉前焙干三息，入炉温度七十五度。你那个光幕上显示的是六十八度。差了七度。”她把抄好的纸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抄满了墨如的批注，页边还添了一行她自己的标注。“我按七十五度炼了一炉，出来的丹松散。按六十八度炼了一炉，交联度好了三成。”
“你昨天炼了？”
“昨天下午。两炉。隔了两个时辰。”谢知微蹲下来，把纸卷铺在地面上。纸页的页脚被她折了一道边，做了标记。“第一炉七十五度，出来的丹表面有细裂纹，药力分布不均。第二炉六十八度，颜色均匀了，但药力释放速度偏慢。两个方向都不对。中间还有一个温度我没试。”
姬孙衍蹲下来，视线落在那张纸页上。墨如的批注和谢知微的标注并排写在页面上，字迹大小不同，但位置对齐。他的目光在“七十五”和“六十八”两个数字之间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页边谢知微自己的那条标注上，细小的炭笔字，写的是：“第三次，七十一度。待试。”
“你打算什么时候试第三炉？”
“明天。”谢知微把纸卷收起来，“不过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那个光幕上的曲线数据，是系统实时监测的，还是推演出来的？”
“实时监测的数据。每一炉的灵力频谱曲线都是炉膛内的实际值，由系统的灵力探测模块直接采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那墨长老写的七十五度，是他自己的测量温度，还是凭手感估的？”
“他在青州的丹房用的是一只铜戥子和一支温度计。系统推演给出六十八度之后，他修正了批注，但你翻到的那页是修正前的原始批注。修正后的写在页边的空白处。你往下翻两页，页脚有一行小字：‘鹿衔草入炉实测六十八，之前七十五是估的。’”
谢知微低下头，翻到那一页的页脚。果然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墨色略浅，笔迹比正文细。她凑近看了三遍，然后直起身。“他没写具体日期。但墨迹的氧化程度比正文浅，应该是后补的。”
“在青州补的。我亲眼看见他写的。”
谢知微把纸卷叠好，收回袖口。“那我明天试七十一度。介于两者之间，看看交联度和释放速度能不能同时达到平衡。”她站起来，转身朝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师傅，你的系统能推演七十一度的结果吗？”
“能。今晚推，明天你炼之前出结果。”
“那我明天炼之前先来找你。”她没有多说，转身走出了院子。脚步声沿着廊道往东面去了，和早晨来的时候一样急，但节奏比早晨稳了一些。
姬孙衍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院门的方向。暮色沉下去了，廊道两侧的灯还没有点亮，院子里的光线只剩下远处灵植园方向透过来的几扇窗的灯火，薄薄的一层，落在地面上，把石板的纹理照得微微发亮。
他转身走回正堂，在矮木架旁边坐下，把推演之序的副本布袋取出来，解开系带，抽出里面的纸卷。副本的纸质比原件新，但墨色和线条完全照原样复制了。他把纸卷在膝盖上摊开，借着门外最后一点天光，从第一道分叉开始，一条线一条线地看过去。
他看了很久。直到门外廊道上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楚润娘端着油灯走进来，把灯放在矮木架上，火苗在灯罩里晃动了几息才稳住。灯光把纸卷上的线条照得亮起来，那些细密的节点和连线在她手指下面铺开，从底部的主干一路延伸到顶端的末梢。
“还在看那个？”楚润娘问。
“嗯。”
“明天不是要带去正殿？”
“明天只带系统光幕去。副本先看完，心里有数。”
楚润娘把矮木架上的旧道袍往里挪了一寸，给油灯留出更大的空间，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我看到一条连接线的走向和清玄阁门口那条廊道的方向一样。”
姬孙衍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哪一条？”
楚润娘伸手指了指纸卷中段偏左的一条分支，那条线从主干分出来之后向右上方弯了一个弧线，弧线的末端收束在一个节点的位置。“这条线在清玄阁门口的廊道里也有一条沟槽，是以前的阵法刻痕，后来被砖面盖住了。我昨天系药篓的时候蹲下看了一下，砖缝里的土颜色比周围深，下面有东西。”
姬孙衍放下纸卷，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面朝廊道的方向。廊道两侧的青砖在暮色里泛着暗灰色的光，砖缝里的泥土颜色偏深，紧贴砖面。他沿着廊道走了十二步，在某个位置蹲下来，手指按进砖缝里。
土是干的，但手指按进去一寸深之后，触感变了。土层下面有硬物，表面平滑，有纹理。他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粉末，颜色比表土浅，颗粒均匀。他用另一只手敲了敲砖面，声音在砖缝处略微变闷。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回头问。
“昨天晾药篓的时候。”楚润娘说。“蹲下来系带子，低头看到砖缝的土色不对。”
姬孙衍站起来，走回正堂门槛处。“明天正殿的事完了之后，你带路，把廊道砖缝下面那条线走一遍。”
“好。”
夜色笼罩了清玄阁的院子。油灯的光从正堂敞开的门里照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个扇形的亮区，亮区边缘恰好停在廊道第一块青砖的接缝处。姬孙衍在门槛处站了很久，看着廊道方向那些暗下来的砖缝，指腹上那层细粉还没有拍掉。
后半夜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输入鹿衔草入炉温度七十一度的推演条件。系统运算了不到十息就弹出了结果：交联度提升至六十八度版本以上半成，释放速度减缓至七十五度版本以下一成，中间的差值趋于平衡。他盯着界面看了一会儿，把数据记录下来，然后关闭光幕。
天亮之前他睡了一会儿，坐在正堂的地面上，背靠着矮木架的腿，行尘剑横在膝盖上。楚润娘在他旁边的位置靠着墙，呼吸均匀，没有翻身。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浅灰的时候，院墙外面传来竹扫帚刮过青石板面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门槛处面朝院子。风从灵植园方向吹过来，带着露水和干草的气味。廊道砖缝里那层粉末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和普通土的颜色不同。他蹲下来又看了一遍，手指按进去半寸，摸到砖缝底部的硬物表面，纹理是横走的，和推演之序图上那条分支线的弧线方向一致。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不急。楚润娘端着一碗温水走到门槛处递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知微什么时候来？”她问。
“辰时。正殿之前先给她推演结果。”
他把空碗递回去，转身走进正堂，从矮木架上拿起那枚丹药的布袋，握在掌心里又捏了一下，又硬了一分。他把布袋放回怀里，拿起行尘剑挂在腰间，朝门外走去。晨光照满了廊道的第一段，砖缝里那些颜色偏深的土在光线里显出一道极浅的暗纹，沿着廊道的方向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廊道转角的柏树下面，看不见了。
门开着。姬孙衍坐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和昨天同一个位置，行尘剑横在膝上，面前的地面上搁着那卷推演之序的副本布袋。他坐着抬了一下头，点了点下巴，算是示意。
陆澹秋跨过门槛时脚步没有停顿。他跨过门槛的姿势和别人不同，先落脚跟，再落前掌，重心在落稳之后才从后脚移过来，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接缝线上，六步跨过了门槛到正堂中央的距离，没有一步踩偏。他腰间那枚铜质阵盘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盘面上的刻痕在晨光里泛出一层细密的暗光。
他在正堂中央站定。目光越过姬孙衍的头顶，直接落在门槛内侧正中央位置的白玉坛上。停了三息，然后移开，转向西墙墙根下的矮木架。
“墨长老的东西都在这儿？”他问。声音比姬孙衍预想的低一些，没有多余的起伏。
“文祈长老整理过一份清单。”姬孙衍从怀里取出那张叠好的纸页，展开，放在面前的地面上。“遗物清单。三卷未完成丹方、一件旧道袍、一只铜戥子、一包干姜的空袋、一截旧缠绳。”
陆澹秋走到矮木架前面蹲下来。他没有碰任何一件东西，只是依次看过去。铜戥子他看了最久，蹲在戥子前面，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让光从侧面照亮戥杆上的刻度。那些刻度大部分被磨平了，只有几道深一些的还勉强可辨。他看完了戥子，又看了一眼叠好的道袍袖口内侧那块深色补丁，然后站起来，退回到正堂中央的位置。
“清单。”他说。
姬孙衍把清单纸页推过去。陆澹秋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口。“这截缠绳，”他说，“为什么单独列在最后一行？”
“那是厉元朗断剑上的。墨如长老从深渊裂隙带回，随身带了几年。”
陆澹秋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到门槛处，面朝院子站了几息。晨光从院子里铺进来，把他的背影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尖端正好碰到白玉坛底座边缘。
“清玄阁的丹房在哪？”
姬孙衍站起来，带他穿过正堂东侧的小门，走进那间朝北的小丹房。丹炉还在，炉膛里那半截烧透的炭还在，木架上的瓷罐和药袋还在。陆澹秋在丹房门口停住，没有跨进去。他看得很慢，目光从丹炉移到木架，从木架移到窗台上的旧铜茶壶，从茶壶移回丹炉。
“墨长老的丹火是在蓬莱熄的？”
“蓬莱。”
陆澹秋沉默了一会儿。“我见过他一次。二十年前，他到内门送一批丹方残片，在藏道阁中层的廊道里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走的时候在廊道窗台上放了一片干姜。当时没有人在意。后来那片干姜干了，碎了，窗台上只剩一个灰白色的印记。”
他转身走回正堂，在门槛内侧站定。“正殿那边，宗主安排了一个时辰。你跟我去。”
姬孙衍没有问去正殿做什么。他跟在陆澹秋身后走出清玄阁，穿过廊道，经过灵植园南墙外面，拐上通往正殿方向的石阶路。陆澹秋走在前面，步伐和跨门槛时一样，每一步间距一致，重心落在同样的位置。他腰间阵盘的刻痕在行走时被袖口遮住了大半，偶尔露出边缘一小截，刻痕的走向和推演之序图上的节点连线高度相似。
正殿的门已经开了。殿内空无一人，没有清晏子，没有值守弟子。殿中央的铜炉里燃着炭火，炉壁上积着一层薄灰。陆澹秋走进殿内，在炉前停下，从怀里取出那枚铜质阵盘，平托在掌心里，朝殿门方向推了一下。
阵盘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淡金色光泽。不是光幕，不是灵力外放，而是阵盘本身的材质感应到空气中的灵力流动后发生的变化。光泽从阵盘中央向外扩散，沿着盘面刻痕的走向匀速铺开，覆盖了三分之二的盘面之后停了下来。被覆盖的区域里，那些细密的刻痕一条一条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循环往复。
陆澹秋托着阵盘，面朝殿门，没有说话。风从门外灌进来，经过铜炉表面，带起一阵细弱的炭火余热，阵盘上的光泽随着气流的变化出现了极微弱的颤动，但幅度极小，要盯着看才能察觉。
“你的系统用什么原理推演灵力走向？”他问，没有回头。
“通过探测灵力在经脉和丹炉内的分布，建立数学模型，然后推演不同变量下的变化路径。”
“推演路径的精度由什么决定？”
“初始数据的采集精度。采集精度越高，推演路径越接近实际。”
陆澹秋把阵盘翻转了一面。另一面上没有刻痕，只有一道极细的凹槽，从盘心向外延伸，到盘缘处收束成一个锐角。他把凹槽朝向殿门方向举高了两寸，阵盘上的光泽随之收拢，从覆盖三分之二变成了覆盖三分之一，聚拢在凹槽末端的位置，凝成一个极小的光点。
“推演之序的核心里有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它只能推演已经存在的东西，对从未出现过的新变量无法产生有效回应。”陆澹秋把阵盘放回腰间。“你的系统对这个问题是怎么处理的？”
姬孙衍在铜炉旁边的地上坐下来。“我的系统有一个修正模块。当推演结果和实际结果出现偏差时，偏差数据会被录入系统，系统会根据偏差重新调整数学模型里的参数权重。一个新的变量如果出现频率足够高，系统会建立对应的数据模型，把它纳入推演范围。”
“也就是说，你能教会系统识别新东西。”
“能。前提是我先识别出来，录入数据，系统才能学。”
陆澹秋转回身，面朝姬孙衍。“阵法和推演，底层逻辑是同一种东西。阵法布设的是节点和连接线。灵力在节点之间流动，连接线负责引导流向。推演做的也是这件事。你的系统、推演之序、我的阵盘，三种东西站在同一个源头上，只是走到了不同的分支。”
他抬手在身前虚画了一条线。线从指尖出发，在半空中走了不到一尺就消散了。但他画那根线的动作持续了两息，指尖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极为短暂的淡金色残影。那道残影的弧度和推演之序图上第一处分叉的弧线完全一致。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陆澹秋说。“你把系统光幕带到这里来。阵盘对光幕的灵力波动有感应，两件东西摆在一起，能看出更多东西。”
他说完就朝殿外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每一步踩在青砖接缝线上，走出了正殿的门，沿着石阶往下走了。阵盘上的光泽在他跨出门槛的瞬间彻底暗了下去，盘面恢复了黄铜的原色，在日光下泛出温润的旧铜光。
姬孙衍在铜炉旁边又坐了一会儿。炭火还在燃，炉壁上的灰被刚才灌进来的风吹散了半边，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壁。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面朝院子，日光已经从东侧移到了中天偏南的位置，把院子里那棵柏树的影子收短了一半。
他回到清玄阁的时候，楚润娘站在廊道转角处，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上搁着一双竹筷，筷尖上搭着一小段干菜。
“孙敖曹送来的。营州干菜，他说煮汤好。”她把碗递过来。
姬孙衍接过碗，目光落在碗沿上那段干菜在汤面上浮着。“陆澹秋的阵盘，和推演之序是同一个东西。”
“阵法？”
“推演的另一种表现形式。阵盘做的是用刻痕固定灵力走向，系统做的是用数据推算灵力走向。底层逻辑一样。”
楚润娘在他旁边坐下来，面朝院子。“那你跟他的阵盘，能合在一起用？”
“明天去正殿试。”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院子里风从灵植园方向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屋檐下残雪消融后渗出的水汽。姬孙衍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干菜煮软了，汤里有一股极淡的咸味。
“谢知微今早来过一趟。”楚润娘说。“她在丹房里待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带走了你放在几案上的那本丹方笔记。她说‘契书第一条，先抄再说’。”
姬孙衍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空碗搁在廊道栏杆上。“她抄的是哪本？”
“续灵丹那本。”楚润娘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她说你那个光幕上的灵力频谱曲线，和她手抄的炉温时序数据对不上。她想找出差距在哪里。”
姬孙衍在廊道里站了一会儿。风从他身侧穿过去，把他袖口的布料吹得贴向小臂。他转身走进正堂，走到白玉坛前面蹲下来，掌心贴着坛壁。温度未变。然后把丹药布袋从怀里取出来，隔着布捏了一下，又硬了一分。他把丹药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门槛处站定，面朝院子里渐深的暮色。
暮色沉到廊道横梁以下的时候，院子里进来一个人。步子比楚润娘更急，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正中间，没有踩偏。谢知微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卷纸，一卷是她自己的丹方草图，另一卷是新抄的续灵丹笔记。她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在门槛外面停住了，没有跨进来。
“师傅，”她说，喊了一声就住了口，又接上，“那本笔记我抄了三分之二，第三个配比的数据和光幕上的曲线对不上。差了一味药的入炉温度。”
姬孙衍从正堂里走出来，在门槛内侧站定。“哪一味？”
“鹿衔草。墨长老的笔记上写的是入炉前焙干三息，入炉温度七十五度。你那个光幕上显示的是六十八度。差了七度。”她把抄好的纸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抄满了墨如的批注，页边还添了一行她自己的标注。“我按七十五度炼了一炉，出来的丹松散。按六十八度炼了一炉，交联度好了三成。”
“你昨天炼了？”
“昨天下午。两炉。隔了两个时辰。”谢知微蹲下来，把纸卷铺在地面上。纸页的页脚被她折了一道边，做了标记。“第一炉七十五度，出来的丹表面有细裂纹，药力分布不均。第二炉六十八度，颜色均匀了，但药力释放速度偏慢。两个方向都不对。中间还有一个温度我没试。”
姬孙衍蹲下来，视线落在那张纸页上。墨如的批注和谢知微的标注并排写在页面上，字迹大小不同，但位置对齐。他的目光在“七十五”和“六十八”两个数字之间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页边谢知微自己的那条标注上，细小的炭笔字，写的是：“第三次，七十一度。待试。”
“你打算什么时候试第三炉？”
“明天。”谢知微把纸卷收起来，“不过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那个光幕上的曲线数据，是系统实时监测的，还是推演出来的？”
“实时监测的数据。每一炉的灵力频谱曲线都是炉膛内的实际值，由系统的灵力探测模块直接采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那墨长老写的七十五度，是他自己的测量温度，还是凭手感估的？”
“他在青州的丹房用的是一只铜戥子和一支温度计。系统推演给出六十八度之后，他修正了批注，但你翻到的那页是修正前的原始批注。修正后的写在页边的空白处。你往下翻两页，页脚有一行小字：‘鹿衔草入炉实测六十八，之前七十五是估的。’”
谢知微低下头，翻到那一页的页脚。果然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墨色略浅，笔迹比正文细。她凑近看了三遍，然后直起身。“他没写具体日期。但墨迹的氧化程度比正文浅，应该是后补的。”
“在青州补的。我亲眼看见他写的。”
谢知微把纸卷叠好，收回袖口。“那我明天试七十一度。介于两者之间，看看交联度和释放速度能不能同时达到平衡。”她站起来，转身朝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师傅，你的系统能推演七十一度的结果吗？”
“能。今晚推，明天你炼之前出结果。”
“那我明天炼之前先来找你。”她没有多说，转身走出了院子。脚步声沿着廊道往东面去了，和早晨来的时候一样急，但节奏比早晨稳了一些。
姬孙衍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院门的方向。暮色沉下去了，廊道两侧的灯还没有点亮，院子里的光线只剩下远处灵植园方向透过来的几扇窗的灯火，薄薄的一层，落在地面上，把石板的纹理照得微微发亮。
他转身走回正堂，在矮木架旁边坐下，把推演之序的副本布袋取出来，解开系带，抽出里面的纸卷。副本的纸质比原件新，但墨色和线条完全照原样复制了。他把纸卷在膝盖上摊开，借着门外最后一点天光，从第一道分叉开始，一条线一条线地看过去。
他看了很久。直到门外廊道上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楚润娘端着油灯走进来，把灯放在矮木架上，火苗在灯罩里晃动了几息才稳住。灯光把纸卷上的线条照得亮起来，那些细密的节点和连线在她手指下面铺开，从底部的主干一路延伸到顶端的末梢。
“还在看那个？”楚润娘问。
“嗯。”
“明天不是要带去正殿？”
“明天只带系统光幕去。副本先看完，心里有数。”
楚润娘把矮木架上的旧道袍往里挪了一寸，给油灯留出更大的空间，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我看到一条连接线的走向和清玄阁门口那条廊道的方向一样。”
姬孙衍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哪一条？”
楚润娘伸手指了指纸卷中段偏左的一条分支，那条线从主干分出来之后向右上方弯了一个弧线，弧线的末端收束在一个节点的位置。“这条线在清玄阁门口的廊道里也有一条沟槽，是以前的阵法刻痕，后来被砖面盖住了。我昨天系药篓的时候蹲下看了一下，砖缝里的土颜色比周围深，下面有东西。”
姬孙衍放下纸卷，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面朝廊道的方向。廊道两侧的青砖在暮色里泛着暗灰色的光，砖缝里的泥土颜色偏深，紧贴砖面。他沿着廊道走了十二步，在某个位置蹲下来，手指按进砖缝里。
土是干的，但手指按进去一寸深之后，触感变了。土层下面有硬物，表面平滑，有纹理。他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粉末，颜色比表土浅，颗粒均匀。他用另一只手敲了敲砖面，声音在砖缝处略微变闷。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回头问。
“昨天晾药篓的时候。”楚润娘说。“蹲下来系带子，低头看到砖缝的土色不对。”
姬孙衍站起来，走回正堂门槛处。“明天正殿的事完了之后，你带路，把廊道砖缝下面那条线走一遍。”
“好。”
夜色笼罩了清玄阁的院子。油灯的光从正堂敞开的门里照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个扇形的亮区，亮区边缘恰好停在廊道第一块青砖的接缝处。姬孙衍在门槛处站了很久，看着廊道方向那些暗下来的砖缝，指腹上那层细粉还没有拍掉。
后半夜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输入鹿衔草入炉温度七十一度的推演条件。系统运算了不到十息就弹出了结果：交联度提升至六十八度版本以上半成，释放速度减缓至七十五度版本以下一成，中间的差值趋于平衡。他盯着界面看了一会儿，把数据记录下来，然后关闭光幕。
天亮之前他睡了一会儿，坐在正堂的地面上，背靠着矮木架的腿，行尘剑横在膝盖上。楚润娘在他旁边的位置靠着墙，呼吸均匀，没有翻身。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浅灰的时候，院墙外面传来竹扫帚刮过青石板面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门槛处面朝院子。风从灵植园方向吹过来，带着露水和干草的气味。廊道砖缝里那层粉末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和普通土的颜色不同。他蹲下来又看了一遍，手指按进去半寸，摸到砖缝底部的硬物表面，纹理是横走的，和推演之序图上那条分支线的弧线方向一致。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不急。楚润娘端着一碗温水走到门槛处递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知微什么时候来？”她问。
“辰时。正殿之前先给她推演结果。”
他把空碗递回去，转身走进正堂，从矮木架上拿起那枚丹药的布袋，握在掌心里又捏了一下，又硬了一分。他把布袋放回怀里，拿起行尘剑挂在腰间，朝门外走去。晨光照满了廊道的第一段，砖缝里那些颜色偏深的土在光线里显出一道极浅的暗纹，沿着廊道的方向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廊道转角的柏树下面，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