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药篓古符引高师
姬孙衍从正殿回清玄阁。辰时刚过一刻。
廊道上的晨光铺满了大半个院子，把他脚前的影子收短了一截。他推开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没有人坐着。楚润娘不在，谢知微不在，行尘剑还搁在矮木架旁边的墙角里。
正堂中央，沈听澜蹲在白玉坛前面，背对着门口。他面前的地面上摊着一只药篓，篓口朝下倾斜，篓底朝上，蓝布蒙口被解开了叠好放在旁边。沈听澜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正在篓底竹编缝隙里慢慢地挑着什么。
姬孙衍进门的声音很轻，沈听澜听见了。他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姬大哥，你回来了。”
“在做什么？”
“药篓的夹层。”沈听澜用竹签尖在篓底第三道和第四道竹篾之间的缝隙里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刮擦声。“墨长老的篓子有两层底，上面一层是活动的。我以前不知道，今天早上想擦篓底，翻过来才发觉篓底竹篾有一道接缝与众不同。”
姬孙衍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药篓的底部朝上，竹编纹理细密，每一道篾片的宽窄一致。沈听澜指的那道接缝在篓底偏左的位置，其余篾片的接缝皆规整，唯独那一道的间隙宽了一丝，手指按上去有极轻微的松动。
“你用竹签挑一下接缝的边缘。”
沈听澜把竹签尖插进那道接缝，往上轻轻一撬。竹篾片翘起一角。他把竹签换成手指，捏住那片活动的竹篾，往上提了两寸。篾片下面露出一个极薄的夹层空间，一指深，正好容纳扁平的物件。夹层的边缘衬着一层干透的旧绒布，布面已经泛黄发脆，绒布下面压着一枚铜质的古符。
古符不大，半根手指的长度，形状扁长，边缘被磨得光滑，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暗绿色铜锈。符身上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那些是线条，并非文字，走得不快不慢，弧度均匀，首尾相衔。纹路的走向和姬孙衍在推演之序图上见过的那些分支线的弧线近似，但更细密，转折处更圆润。
沈听澜未动那枚古符。他把活动的竹篾片提起来之后，两根手指悬在夹层上方，没有碰到符身。“我刚开始觉得是墨长老收的什么东西，但这里面垫了绒布，如果不是随身带的东西，不会垫绒布防刮。”
姬孙衍凑近看。符身底部有一个极浅的印痕。那是压上去的，并非雕刻成形，形状像一只船锚，锚柄细长，锚臂两端微微上翘。印痕的边缘被磨过，但轮廓仍然清晰可辨。
“沈三爷的记号。”
“同青州那只铜炉底部的船锚印痕同源。符身上的压痕更老，氧化程度更深，应该早了很多年。”
沈听澜把那片活动的竹篾片完全提起来，放在旁边的地面上。夹层完全暴露出来，旧绒布的边缘有一处裂口，裂口处露出下面一片颜色更深的衬布。古符嵌在绒布正中央的凹槽里，凹槽形状恰好容纳符身，严丝合缝。
“你继续。”
沈听澜伸手进去，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古符的两侧，轻轻提了起来。符身离绒布，发出极轻的声响。那声音细碎剥落，像蜡封被揭开，而非金属与布料摩擦所致。古符底部沾着几粒极细的暗色颗粒，像是干透的泥土或矿物碎屑。
他把古符举到光下看。日光从正堂敞开的门外照进来，落在符身表面。铜锈的暗绿色在日光里泛出一层极浅的金属光泽，纹路的每一道沟壑都被光照亮，深浅一致，未见磨损。符身背面有一道凹槽，从符顶走到符尾，深度匀净，贯穿整块铜面，形似灵力通道的引导槽。
“背面有槽。”沈听澜说。
“拿来我看。”
沈听澜把古符递过去。姬孙衍接过来，符身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轻。铜质器物不该这么轻，同体积铜料要重得多，这枚符身并非实心。他翻过来看背面那道凹槽，然后伸手指按在槽面一侧，闭眼感受。灵力从他指尖探出一丝，沿着凹槽走向走了一遍。走通之后，他沉默了片刻，把古符还给了沈听澜。
“这是一枚钥匙。灵力走通凹槽时，符身会发出微弱的共振。频率很低，人耳听不到，手能感知。”
沈听澜把古符握在掌心里试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铜芯微震。”他把古符放在蓝布蒙口旁边，低头看药篓夹层底部的绒布。绒布上除了古符压出来的凹槽之外，还有一处极浅的暗色痕迹，形状细长，像是曾经压着另一件东西。
“夹层里本来还有别的。”沈听澜说。“这个凹槽是古符的，旁边那道印痕窄而长，与古符的尺寸不同。东西被人提前取走了。”
姬孙衍蹲着看那道印痕。印痕的边缘平直，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着留下的。印痕底部无积尘，和周围绒布的氧化程度一致。
“这枚古符未必原本就在药篓里。”
沈听澜刚要把古符拿起来再细看，清玄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在青砖接缝线上，节奏均匀。姬孙衍听出是谁，没有回头。
陆澹秋在门槛外面站住了。他今天没有穿灰白道袍，换了一身深褐色的旧衣，腰间没有挂阵盘，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碗。他站在门槛外侧，没有跨进来，目光越过姬孙衍的肩膀，直接落在沈听澜手里那枚古符上。他的视线在符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沈听澜脸上，再移到地面上的药篓和夹层绒布上。
“那东西从哪来的？”
沈听澜站起来，把古符平托在掌心里。“药篓夹层。墨长老的。”
陆澹秋跨过门槛，走到沈听澜面前。他未伸手接古符，先蹲下来看地面上的药篓夹层，看那片活动的竹篾、看绒布的压痕、看那道细长的印痕。他看完之后站起来，伸右手，掌心朝上，停在沈听澜托着古符的那只手前面一寸的地方。
“我能看吗？”
沈听澜把古符放进他掌心里。陆澹秋接过去，动作很轻，手指从两侧托住符身，没有碰符面纹路的位置。他把古符举到光下，偏了一个角度，让日光从符身侧面斜穿过去。古符在侧光下显出和直射光下完全不同的纹理，符身正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侧光里延伸出了隐线，脉络细密，走得很远，一直延伸到符身边缘，收束成一个极细的箭头。箭头指向符身底部那个船锚印痕的位置。
陆澹秋看了很久。他把古符翻到背面，手指在那道凹槽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把古符平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
“藏道阁的东西。二十年前丢失的。这是副令，并非原版。原版在清寒峰寒渊潭底，压在水眼上。这枚是配对的副令，两枚合在一起才能打开藏道阁最里层的一间密室。单枚只能感应到密室的位置，开不了门。”
他抬眼看向沈听澜。“你身上有一股药味。”
沈听澜没有开口。
“墨长老教过你炼丹？”
“教过。”
“教了多久？”
“青州之后开始。他在蓬莱走之前，一直在教。”
陆澹秋把古符还回去。沈听澜接住时，陆澹秋的手在他指尖上方停了一瞬，没有完全收回。他看着沈听澜，目光下移到他腰间系着的一只旧布袋上。袋口系着一根细麻绳，绳头打了三道死结，拆不开的那种打法。
“墨长老的死结。”
“他打的。药篓夹层的绒布底下还有一件东西，不在。这枚古符是剩下的那件。”
陆澹秋直起腰，走到门槛处站定，面朝院子。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晨露和干土的气味，把他深褐色旧衣的衣摆吹得轻轻贴向腿侧。
“你跟着他学丹时，他有没有提过藏道阁？”
“提过一次。说他年轻的时候进过内门一次，见过一些东西。具体没说是什么。”
陆澹秋沉默了一会儿。“你在青州时，墨长老用了一枚和你身上药味同源的药引。那枚药引，也是寒渊令的气息。”
沈听澜低头看自己手上那枚古符。符身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暗绿色铜光，纹路的每一条沟壑都在光照下清晰可辨。
“我不确定。我在墨长老身边待的时间太短了。他教我的时候大多在说丹火、药性、配比。不会提他自己用过的药引。”
陆澹秋转过身来。“明天辰时，你到藏道阁中层来。我带你看一件东西。看完之后你想跟多久就跟多久，丹道、符箓、阵法，随便挑。”他说完转向姬孙衍。“明天你来不来都行。他想来，就自己来。”
沈听澜握着那枚古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古符放回药篓旁边的蓝布蒙口上，蹲下来，把那片活动的竹篾重新安回原处，用手指把接缝压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掌心里的灰。
“明天辰时，我去。”
陆澹秋点了点头，端着那只粗瓷茶碗，跨出门槛朝廊道方向走了。他的脚步在砖面上响起，每一步踩着接缝线。廊道转角处，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沈听澜站在药篓旁边，低头看着那片安回去的活动竹篾，光线照在上面，接缝比周围的篾片颜色略深，但已经看不出可以撬开的迹象了。
“姬大哥，墨长老把这枚古符藏在药篓夹层里，包着绒布，打了死结。他把那件拿走的东西给了谁，你知道吗？”
姬孙衍未答。他走到矮木架旁边，拿起那叠旧道袍，展开，看了一眼袖口内侧那块深色补丁。补丁的针脚细密，边缘压了回针，收针处打了一个死结。同样的死结，同样的系法。
他把道袍叠回原样放回去。“未必是被取走的。”
沈听澜蹲下来，把蓝布蒙口重新系回药篓上。他的动作很慢，系带绕了两圈穿回来，压住线尾再绕一圈，最后在篮筐外侧打了一个结。系法和墨如当年教他的一样。
楚润娘从廊道东头走进来。她站在门槛处看了看沈听澜，又看了看姬孙衍。“陆长老刚才出去了，步伐急促。”
“他走时手里端着碗茶。”
“茶是凉的。”
楚润娘跨进门槛，走到药篓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夹层的接缝处。“发现了？”
“一枚铜符。”沈听澜说。“藏道阁丢的寒渊令副令。陆长老说明天带我去藏道阁中层看东西。”
楚润娘站起来，未多问。她走到白玉坛前面，掌心贴着坛壁停了三息。“坛子的温度高了半度。”
姬孙衍走过去，也伸手贴了一下坛壁。确实高了半度，不明显，但昨日并非如此。他收回手，没有说话。沈听澜已经把药篓背上了肩，篓口朝上，蓝布蒙口系得紧实。
“明天辰时，藏道阁中层。我自己去。”
“我陪你去门口。”楚润娘说。
沈听澜未推辞。他背着药篓跨出门槛，楚润娘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廊道往东面方向走去。脚步声在廊道的青砖上响了一阵，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廊道转角的地方。
姬孙衍独自站在正堂里，面朝白玉坛。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他站着想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矮木架上那件旧道袍重新拿起来，翻到袖口内侧那块补丁的位置。补丁边缘收针处的死结确实和沈听澜系在药篓上的结完全一致。墨如用同一种方式对待他收起来的东西，用他信得过的手法封住，不让它散开，不让它丢。
他把道袍放回去，站起来，面朝门口。院子里的风从灵植园方向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柏树的枝条被日光晒暖之后散出的青涩气味。他站在门槛内侧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杈上那截旧缠绳垂着，纹丝未动。
黄昏之前，谢知微来了一趟。她站在清玄阁门外的廊道上，没有跨进门槛，手里攥着一张纸页，页面上画着三条温度曲线。
“七十一度。中间的那个温度是对的。”她说。“交联度比前两炉都好，释放速度也平衡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辫尾的蓝色布条在风里扬了一下又落下去。
姬孙衍站在门槛内侧，看着她朝廊道转角走去的背影。她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落在石板正中间，没有踩偏。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掌。
掌心里有一道极浅的旧痕。那粒丹药布袋收口的绳结压在掌心留下的印记。印记颜色淡了，但轮廓还在，那道印记的边缘已被时间磨平，像一条不再生长的线。他合拢手掌，转身走进正堂，走到白玉坛旁边蹲下来，掌心贴着坛壁。高了半度，与白日无异。
入夜之后，清玄阁的灯亮了一整夜。沈听澜没有回来。姬孙衍在矮木架旁边坐着，面前摊着那卷推演之序的副本图，油灯的光把纸页上的节点和连线照得清晰分明。他一根线一根线地往下走，走到中段偏左的那条分支时停住了。楚润娘白天指出的那条线，弧度和廊道砖缝下面的暗纹走向一致。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纸卷，吹灭油灯。黑暗里只剩下白玉坛护灵纹的银色微光，在门槛内侧正中央的位置亮着，一圈一圈地走。
廊道上的晨光铺满了大半个院子，把他脚前的影子收短了一截。他推开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没有人坐着。楚润娘不在，谢知微不在，行尘剑还搁在矮木架旁边的墙角里。
正堂中央，沈听澜蹲在白玉坛前面，背对着门口。他面前的地面上摊着一只药篓，篓口朝下倾斜，篓底朝上，蓝布蒙口被解开了叠好放在旁边。沈听澜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正在篓底竹编缝隙里慢慢地挑着什么。
姬孙衍进门的声音很轻，沈听澜听见了。他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姬大哥，你回来了。”
“在做什么？”
“药篓的夹层。”沈听澜用竹签尖在篓底第三道和第四道竹篾之间的缝隙里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刮擦声。“墨长老的篓子有两层底，上面一层是活动的。我以前不知道，今天早上想擦篓底，翻过来才发觉篓底竹篾有一道接缝与众不同。”
姬孙衍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药篓的底部朝上，竹编纹理细密，每一道篾片的宽窄一致。沈听澜指的那道接缝在篓底偏左的位置，其余篾片的接缝皆规整，唯独那一道的间隙宽了一丝，手指按上去有极轻微的松动。
“你用竹签挑一下接缝的边缘。”
沈听澜把竹签尖插进那道接缝，往上轻轻一撬。竹篾片翘起一角。他把竹签换成手指，捏住那片活动的竹篾，往上提了两寸。篾片下面露出一个极薄的夹层空间，一指深，正好容纳扁平的物件。夹层的边缘衬着一层干透的旧绒布，布面已经泛黄发脆，绒布下面压着一枚铜质的古符。
古符不大，半根手指的长度，形状扁长，边缘被磨得光滑，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暗绿色铜锈。符身上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那些是线条，并非文字，走得不快不慢，弧度均匀，首尾相衔。纹路的走向和姬孙衍在推演之序图上见过的那些分支线的弧线近似，但更细密，转折处更圆润。
沈听澜未动那枚古符。他把活动的竹篾片提起来之后，两根手指悬在夹层上方，没有碰到符身。“我刚开始觉得是墨长老收的什么东西，但这里面垫了绒布，如果不是随身带的东西，不会垫绒布防刮。”
姬孙衍凑近看。符身底部有一个极浅的印痕。那是压上去的，并非雕刻成形，形状像一只船锚，锚柄细长，锚臂两端微微上翘。印痕的边缘被磨过，但轮廓仍然清晰可辨。
“沈三爷的记号。”
“同青州那只铜炉底部的船锚印痕同源。符身上的压痕更老，氧化程度更深，应该早了很多年。”
沈听澜把那片活动的竹篾片完全提起来，放在旁边的地面上。夹层完全暴露出来，旧绒布的边缘有一处裂口，裂口处露出下面一片颜色更深的衬布。古符嵌在绒布正中央的凹槽里，凹槽形状恰好容纳符身，严丝合缝。
“你继续。”
沈听澜伸手进去，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古符的两侧，轻轻提了起来。符身离绒布，发出极轻的声响。那声音细碎剥落，像蜡封被揭开，而非金属与布料摩擦所致。古符底部沾着几粒极细的暗色颗粒，像是干透的泥土或矿物碎屑。
他把古符举到光下看。日光从正堂敞开的门外照进来，落在符身表面。铜锈的暗绿色在日光里泛出一层极浅的金属光泽，纹路的每一道沟壑都被光照亮，深浅一致，未见磨损。符身背面有一道凹槽，从符顶走到符尾，深度匀净，贯穿整块铜面，形似灵力通道的引导槽。
“背面有槽。”沈听澜说。
“拿来我看。”
沈听澜把古符递过去。姬孙衍接过来，符身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轻。铜质器物不该这么轻，同体积铜料要重得多，这枚符身并非实心。他翻过来看背面那道凹槽，然后伸手指按在槽面一侧，闭眼感受。灵力从他指尖探出一丝，沿着凹槽走向走了一遍。走通之后，他沉默了片刻，把古符还给了沈听澜。
“这是一枚钥匙。灵力走通凹槽时，符身会发出微弱的共振。频率很低，人耳听不到，手能感知。”
沈听澜把古符握在掌心里试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铜芯微震。”他把古符放在蓝布蒙口旁边，低头看药篓夹层底部的绒布。绒布上除了古符压出来的凹槽之外，还有一处极浅的暗色痕迹，形状细长，像是曾经压着另一件东西。
“夹层里本来还有别的。”沈听澜说。“这个凹槽是古符的，旁边那道印痕窄而长，与古符的尺寸不同。东西被人提前取走了。”
姬孙衍蹲着看那道印痕。印痕的边缘平直，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着留下的。印痕底部无积尘，和周围绒布的氧化程度一致。
“这枚古符未必原本就在药篓里。”
沈听澜刚要把古符拿起来再细看，清玄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在青砖接缝线上，节奏均匀。姬孙衍听出是谁，没有回头。
陆澹秋在门槛外面站住了。他今天没有穿灰白道袍，换了一身深褐色的旧衣，腰间没有挂阵盘，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碗。他站在门槛外侧，没有跨进来，目光越过姬孙衍的肩膀，直接落在沈听澜手里那枚古符上。他的视线在符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沈听澜脸上，再移到地面上的药篓和夹层绒布上。
“那东西从哪来的？”
沈听澜站起来，把古符平托在掌心里。“药篓夹层。墨长老的。”
陆澹秋跨过门槛，走到沈听澜面前。他未伸手接古符，先蹲下来看地面上的药篓夹层，看那片活动的竹篾、看绒布的压痕、看那道细长的印痕。他看完之后站起来，伸右手，掌心朝上，停在沈听澜托着古符的那只手前面一寸的地方。
“我能看吗？”
沈听澜把古符放进他掌心里。陆澹秋接过去，动作很轻，手指从两侧托住符身，没有碰符面纹路的位置。他把古符举到光下，偏了一个角度，让日光从符身侧面斜穿过去。古符在侧光下显出和直射光下完全不同的纹理，符身正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侧光里延伸出了隐线，脉络细密，走得很远，一直延伸到符身边缘，收束成一个极细的箭头。箭头指向符身底部那个船锚印痕的位置。
陆澹秋看了很久。他把古符翻到背面，手指在那道凹槽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把古符平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
“藏道阁的东西。二十年前丢失的。这是副令，并非原版。原版在清寒峰寒渊潭底，压在水眼上。这枚是配对的副令，两枚合在一起才能打开藏道阁最里层的一间密室。单枚只能感应到密室的位置，开不了门。”
他抬眼看向沈听澜。“你身上有一股药味。”
沈听澜没有开口。
“墨长老教过你炼丹？”
“教过。”
“教了多久？”
“青州之后开始。他在蓬莱走之前，一直在教。”
陆澹秋把古符还回去。沈听澜接住时，陆澹秋的手在他指尖上方停了一瞬，没有完全收回。他看着沈听澜，目光下移到他腰间系着的一只旧布袋上。袋口系着一根细麻绳，绳头打了三道死结，拆不开的那种打法。
“墨长老的死结。”
“他打的。药篓夹层的绒布底下还有一件东西，不在。这枚古符是剩下的那件。”
陆澹秋直起腰，走到门槛处站定，面朝院子。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晨露和干土的气味，把他深褐色旧衣的衣摆吹得轻轻贴向腿侧。
“你跟着他学丹时，他有没有提过藏道阁？”
“提过一次。说他年轻的时候进过内门一次，见过一些东西。具体没说是什么。”
陆澹秋沉默了一会儿。“你在青州时，墨长老用了一枚和你身上药味同源的药引。那枚药引，也是寒渊令的气息。”
沈听澜低头看自己手上那枚古符。符身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暗绿色铜光，纹路的每一条沟壑都在光照下清晰可辨。
“我不确定。我在墨长老身边待的时间太短了。他教我的时候大多在说丹火、药性、配比。不会提他自己用过的药引。”
陆澹秋转过身来。“明天辰时，你到藏道阁中层来。我带你看一件东西。看完之后你想跟多久就跟多久，丹道、符箓、阵法，随便挑。”他说完转向姬孙衍。“明天你来不来都行。他想来，就自己来。”
沈听澜握着那枚古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古符放回药篓旁边的蓝布蒙口上，蹲下来，把那片活动的竹篾重新安回原处，用手指把接缝压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掌心里的灰。
“明天辰时，我去。”
陆澹秋点了点头，端着那只粗瓷茶碗，跨出门槛朝廊道方向走了。他的脚步在砖面上响起，每一步踩着接缝线。廊道转角处，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沈听澜站在药篓旁边，低头看着那片安回去的活动竹篾，光线照在上面，接缝比周围的篾片颜色略深，但已经看不出可以撬开的迹象了。
“姬大哥，墨长老把这枚古符藏在药篓夹层里，包着绒布，打了死结。他把那件拿走的东西给了谁，你知道吗？”
姬孙衍未答。他走到矮木架旁边，拿起那叠旧道袍，展开，看了一眼袖口内侧那块深色补丁。补丁的针脚细密，边缘压了回针，收针处打了一个死结。同样的死结，同样的系法。
他把道袍叠回原样放回去。“未必是被取走的。”
沈听澜蹲下来，把蓝布蒙口重新系回药篓上。他的动作很慢，系带绕了两圈穿回来，压住线尾再绕一圈，最后在篮筐外侧打了一个结。系法和墨如当年教他的一样。
楚润娘从廊道东头走进来。她站在门槛处看了看沈听澜，又看了看姬孙衍。“陆长老刚才出去了，步伐急促。”
“他走时手里端着碗茶。”
“茶是凉的。”
楚润娘跨进门槛，走到药篓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夹层的接缝处。“发现了？”
“一枚铜符。”沈听澜说。“藏道阁丢的寒渊令副令。陆长老说明天带我去藏道阁中层看东西。”
楚润娘站起来，未多问。她走到白玉坛前面，掌心贴着坛壁停了三息。“坛子的温度高了半度。”
姬孙衍走过去，也伸手贴了一下坛壁。确实高了半度，不明显，但昨日并非如此。他收回手，没有说话。沈听澜已经把药篓背上了肩，篓口朝上，蓝布蒙口系得紧实。
“明天辰时，藏道阁中层。我自己去。”
“我陪你去门口。”楚润娘说。
沈听澜未推辞。他背着药篓跨出门槛，楚润娘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廊道往东面方向走去。脚步声在廊道的青砖上响了一阵，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廊道转角的地方。
姬孙衍独自站在正堂里，面朝白玉坛。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他站着想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矮木架上那件旧道袍重新拿起来，翻到袖口内侧那块补丁的位置。补丁边缘收针处的死结确实和沈听澜系在药篓上的结完全一致。墨如用同一种方式对待他收起来的东西，用他信得过的手法封住，不让它散开，不让它丢。
他把道袍放回去，站起来，面朝门口。院子里的风从灵植园方向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柏树的枝条被日光晒暖之后散出的青涩气味。他站在门槛内侧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杈上那截旧缠绳垂着，纹丝未动。
黄昏之前，谢知微来了一趟。她站在清玄阁门外的廊道上，没有跨进门槛，手里攥着一张纸页，页面上画着三条温度曲线。
“七十一度。中间的那个温度是对的。”她说。“交联度比前两炉都好，释放速度也平衡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辫尾的蓝色布条在风里扬了一下又落下去。
姬孙衍站在门槛内侧，看着她朝廊道转角走去的背影。她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落在石板正中间，没有踩偏。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掌。
掌心里有一道极浅的旧痕。那粒丹药布袋收口的绳结压在掌心留下的印记。印记颜色淡了，但轮廓还在，那道印记的边缘已被时间磨平，像一条不再生长的线。他合拢手掌，转身走进正堂，走到白玉坛旁边蹲下来，掌心贴着坛壁。高了半度，与白日无异。
入夜之后，清玄阁的灯亮了一整夜。沈听澜没有回来。姬孙衍在矮木架旁边坐着，面前摊着那卷推演之序的副本图，油灯的光把纸页上的节点和连线照得清晰分明。他一根线一根线地往下走，走到中段偏左的那条分支时停住了。楚润娘白天指出的那条线，弧度和廊道砖缝下面的暗纹走向一致。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纸卷，吹灭油灯。黑暗里只剩下白玉坛护灵纹的银色微光，在门槛内侧正中央的位置亮着，一圈一圈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