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凡医灵道两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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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到藏道阁中层的时候,距离辰时还差半刻。

藏道阁中层和宗门其他建筑不一样。门框矮于寻常门扇半尺,门槛却高了两寸。两侧的墙体厚于外层墙体近一尺,墙面上无窗,只有几道细长的通气孔嵌在靠近顶梁的位置,日光从通气孔斜着照进来,在廊道地面上投出一排窄长的亮区,把整条廊道分隔成明暗交替的间隔。

廊道尽头有一扇门。漆面深黑发亮,漆面层叠,最表面的一层还泛着未完全干透的微光。门上无锁,无把手,只有一枚和沈听澜怀里那枚古符形状一致的凹槽。凹槽边缘的漆面被磨掉了,露出下面的深色木纹。

沈听澜走到门前站定。他未即取古符,先伸手摸了一下那枚凹槽的边缘。凹槽的温度低于他预想,与墙壁内部寒气连通。他把古符从怀里取出,对准凹槽嵌了进去。符身入槽的瞬间,门内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木榫松动落回原位。门向内侧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侧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声音和来时一样轻。门内的空间宽于廊道三倍,是一间方形的石室。石室四壁无窗,墙壁上嵌着几盏铜灯,灯芯燃着细长的火苗,光色偏黄,照亮了石室中央的整张长桌。

陆澹秋坐在长桌后面。他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纸页,纸页的尺寸与推演之序副本相同,但纸质更老,颜色深褐,边缘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他听见沈听澜进来的声音,未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听澜坐下。椅子是木质的,靠背笔直,坐上去之后身体不由自主地挺直。他坐下来之后未急着开口,等着。

陆澹秋把那卷纸页转向沈听澜的方向。纸页上画着一幅图,与推演之序布局近似,但节点的数量更多,分支更细密,每一根连接线旁边都标注了更多的数字。图的中段有一处被墨迹覆盖过,原线被涂掉了,在上面压了一道修正线。

“这是推演之序的母本。楼虚真人飞升前留下的原件。”陆澹秋说。“清玄阁那卷是副本。文祈长老手里那卷,是从这个母本上拓下来的。”

沈听澜低头看着纸页。母本上的线条粗于副本,墨色更深,那些被修正过的痕迹更明显。涂掉原线的墨块边缘不整齐,笔尖反复覆盖才盖住。修正线在原线位置上偏移了一小段距离,角度略有不同。

“你能看出什么?”陆澹秋问。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这条修正线的角度,与七十一度炼续灵丹时的炉温曲线偏离方向相符。”

陆澹秋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石室西墙前面。西墙上嵌着一排木格,每个格子里放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匣面上贴着细小的标签,标签上的字极小,要凑近才能看清。他在第三只木匣前面停下来,取出一卷比桌面上的母本薄了一半的纸页,走回长桌前展开。

纸页上画着几行字。字迹与墨如的笔迹有别,墨如的笔画收尾往上挑,这一页的字迹收尾往下压,力道更沉。内容写的是:“续灵丹。炉温分布改进方案。炉膛中段加隔板。厚度三分。材质红泥。枣木炭。恒温优先。”

陆澹秋把纸页推到沈听澜面前。“墨长老二十年前写的。他在藏道阁中层查阅过推演之序母本之后,留下来的一份笔记。他没有带走,夹在一册残卷里,放了几十年才被发现。你刚才说的七十一度,和他这张纸上写的隔板厚度三分之间的关联,你自己想清楚。”

沈听澜看着那页纸。墨如的字迹粗于他熟悉的版本,笔画没有后来那种往上挑的弧度,收尾处平直而沉。页边无批注,无修正线,整页纸只有这五行字,一张只写了一遍的草稿。

“他二十年前就写在纸上了,为什么没有试?”

“他试过。这页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三次试炼,两次半成品,一次崩炉。隔板厚度三分可行,但炭料升速匹配不到。待查。’”陆澹秋把纸页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行小字,字迹更细,笔尖压得很轻。“他写了‘待查’,然后等了十几年才在青州和你的系统对上。”陆澹秋把纸页放下。“你师父顾安,也是墨长老托你的福?”

“顾安师父是华容弘济阁的掌柜,收我的时候墨长老不在场。”

“顾安的凡道医道,和墨长老的灵道丹道,你跟着哪个学?”

沈听澜未犹豫。“都跟。顾安师父教我认病、辨药、治人。墨长老教我丹火、炉温、药性变化。凡道灵道,走到尽头都是一回事。”

陆澹秋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回西墙的木格前面,从另一个匣子里取出一卷更薄的纸页,展开铺在桌上。纸页上画着三幅小图,每一幅都是一组节点和连线。第一幅的结构最简单,只有三个节点和两条连线。第二幅的节点增加到七个,连线变成了六条。第三幅的节点和连线数目翻倍,结构复杂于第二幅三倍以上。三幅图的右下角各有一个编号,笔迹和母本上的修正线一致,是楼虚真人的字。

“推演之序的入门纲要。三幅图,三个层次。能看懂第一幅的,可以学基础阵法的布设原理。能看懂第二幅的,可以开始推演灵力的常规走向。能看懂第三幅的,你可以在藏道阁中层自由查阅所有的推演文献。”陆澹秋看着沈听澜。“你师父顾安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他在华容。我写封信回去。”沈听澜说。“他不会拦我。他以前说过,凡道灵道,两条腿走路更稳。”

陆澹秋把那三幅图卷起来,放回木匣里。他在长桌对面重新坐下。“如果我收你当关门弟子,你不止要学阵法,还要继续学墨长老留下的丹道。你身上那股药味,适合留下来。”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顾安师父那边,他自己也有师父。弘济阁的医道传到他手里,他现在传给我。如果我再拜一个灵道师父,算不算改了师门?”

“算多走了一条路。是开路,并非改门。”陆澹秋的声音与平日无异,没有额外的语气。“他教你凡道医理,我教你灵道阵法。两个人教的东西不冲突,路也不冲突。两条腿走路稳过单腿。你写信告诉他,说陆澹秋说的。”

沈听澜站起来。他走到西墙那排木格前面,看着那些扁平木匣上的标签。标签上的字极小,有些已模糊到辨认不出内容。他在第三只木匣前面停了一下,又走回长桌旁。

“拜师要走什么礼?”

“不需要仪程,不需要磕头,不需要摆筵。你站着,我说一句你听一句就行。”陆澹秋站起来,把桌面上那几卷纸页收好,放回木匣。“你听好了。”

沈听澜站直了身体。陆澹秋站在长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腰间的阵盘在他站立时没有晃动。

“沈听澜。从今天起,你过两道门。一道是凡医的门,顾安给你开的。一道是灵道的门,我开的。两扇门都开着,你爱走哪边走哪边,不冲突。你师父顾安那边如果来信问,你自己回。他要是亲自来宗门,我当面跟他说。”

沈听澜未答。他站在长桌前面,看着陆澹秋。陆澹秋说完之后没有等他回应,转身走回西墙的木格前面,把那卷入门纲要重新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沈听澜手边的位置。

“这幅图带回去看。三天之后还回来,告诉我第一幅图的三条连线为什么是这样布置的。”

沈听澜拿起那卷纸页。纸卷入手很轻,但握在掌心里有分量,三幅图叠在一起的厚度超过了纸页本身应有的密度,纸层之间夹着东西。他翻开第一幅图看了一眼,然后卷好,收进怀里。

“我先回去了。”

“辰时,带着答案来。”

沈听澜转身朝门口走去。门内侧无把手,他在门板上按了一下上次感应到古符共振的位置,门向内侧滑开一条缝。他侧身出去,门合拢的声音和来时一样轻。他从藏道阁中层回到外层廊道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廊道的一半地面,把那些通气孔投下来的亮区从地砖的接缝线推移到了廊道正中央。

他往外走了几步,在廊道拐角处停住了。拐角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面前放着一只扁平的陶罐,罐口敞开,空无一物。

“孙师伯。”

孙敖曹转过头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灰布短衣,腰间未别葫芦,但裤腰带上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方形石片,表面磨得极薄,泛着暗灰色的光泽。他用拇指在石片表面擦了一下,石片表面浮出一层极浅的银灰色光,是留影石。

“陆长老跟你说完了?”

“说完了。”

“收徒了?”

“收了。”

孙敖曹站起来,把留影石翻了个面,用拇指在石片背面按了一下,银灰色光从石片正面收拢成一个细小的光点,缩回石片中心。他把石片装进怀里,拍了拍裤腰带上挂着的空陶罐。“我没赶上正礼,但录了个尾。回头给你顾安师父寄过去,他看见你拜师了,心里有个数。”

沈听澜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辰时前。我在廊道里蹲了一个时辰,怕打扰你们,没进去。”孙敖曹的裤腰带上有道新的磨痕,是蹲在墙角蹭出来的。“陆长老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门能听见个大概。他说了两句好话,我录了两句。”

沈听澜未接话。他站在石阶上,手里的纸卷贴着胸口,隔着衣料和那枚寒渊令副令叠在一起。阳光从廊道顶的通气孔照下来,落在他肩头和孙敖曹脚前的地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

孙敖曹把空陶罐夹在腋下,转身朝石阶下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顾安师父要是真的来宗门,我请他喝酒。营州烧刀子,还有大半坛。”

“他酒量不好。”

“我知道。我酒量也不好,我上次喝了一口就倒。”孙敖曹说完,自己先笑了,然后转身大步走了。他的步伐快于平日,左脚落地的时候重于右脚,肩膀微微起伏,还在笑。

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孙敖曹的背影沿石阶一路往下,走到拐弯处不见了。他把怀里那卷纸页拿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眼。第一幅图的三条连线,其中一条的弧度与推演之序母本上的修正线弧度相符。他把纸页卷好收回去,朝清玄阁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廊道尽头的时候,凌韵真正从衡法殿方向走过来。她手里未持物,步伐与平日无异,每一步的间距一致。她看见沈听澜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继续往藏道阁方向走了。她在经过沈听澜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陆长老收徒的事,衡法殿记档了。”

“这么快?”

“他昨晚递的条子。”凌韵真没有回头,声音从廊道那头传回来,“他做事快。”

沈听澜回到清玄阁的时候,姬孙衍坐在正堂门槛内侧的地面上,背靠着门框,面前摊着那卷推演之序的副本。他看见沈听澜进来,未问结果,目光落在他胸口纸卷的位置。“留影石?”

“孙师伯录的。他说寄给顾安师父。”

姬孙衍点了点头。他把副本合上,放在身旁的地面上。“陆长老那边怎么说?”

“他说凡道灵道不冲突,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沈听澜把纸卷从怀里取出来,展开放在姬孙衍面前的地面上。“他让我看这三幅图。三天后告诉他第一幅图的三条连线为什么是这样布置的。”

姬孙衍低头看着第一幅图。三个节点排成一个三角,两条连线从顶角向下分开,第三条连线横贯底边。三条线的长短不一样,标注的数值也不一样。

“你能看出来什么?”

“左边那条线和右边那条线的长度比例,与续灵丹炉膛里热力传导的上下温差比例相同。”

“那第三边呢?”

沈听澜看着底边那条横线。“底边是等分线。热力传导在炉膛底部是均匀的,无上下温差。三条线合在一起,描述的是一个稳定场。”

姬孙衍把纸卷合上,递回给沈听澜。“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我已经看懂了。”沈听澜把纸卷收进怀里。“第一幅图的三条连线,描述的是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左边是入炉温度,右边是药力释放速度,底边是恒温控制的持续时长。三个节点的位置决定了丹炉内部的热力分布曲线。陆长老让我看的不是图,是这个结构在现实中的应用。”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槛内侧,面朝院子。午后的日光从灵植园方向照过来,把廊道两侧的砖缝晒出了干裂的细纹。他回头看沈听澜。

“你去藏道阁的时候,带着那枚副令。”

“陆长老没让我带。”

“他让你看懂了图之后再去。带着副令,他知道你去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他把纸卷重新收进怀里,走到正堂东侧的小丹房门口,推门进去。丹房里传来他翻动瓷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捏着一片干姜,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靠在小丹房门口的墙面上,合上眼睑。

傍晚的时候,孙敖曹又来了。他这次没端空陶罐,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布袋口扎紧,外面渗着油渍。他站在清玄阁院门口没有进去,把布袋搁在院墙根下的石墩上,朝正堂方向喊了一声:“营州熏鱼!陈德安让我顺路带过来的!”

喊完他就走了。脚步急过上午,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布袋里的油渍在石墩面上洇出了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沈听澜从正堂里走出来,拿起布袋。袋口扎得紧实,系法和药篓上的死结不同,是活结,一抽就开。他解开布袋往里面看了一眼,三条熏鱼叠放整齐,鱼身表面泛着深褐色的油光。他把布袋拎回正堂,放在矮木架旁边的地面上。

入夜之后,清玄阁正堂里亮着一盏油灯。沈听澜坐在矮木架旁边,面前的纸页摊开,三幅图并排铺在地面上。灯光把第一幅图的线条照得清晰分明,三条连线的收束处分别指向三个节点的中心。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页卷好,吹灭油灯。黑暗里他站起来,走到门槛内侧,面朝院子。夜风从灵植园方向吹过来,带着新柏枝条的涩味和远处衡法殿廊道里透出的灯火余光。他在门槛处站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转身走回正堂内侧,靠着墙坐下来,把那卷纸页压在胸口的位置,合上眼睑。

天亮之前,清玄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沈听澜醒过来的时候,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放着一只新的油灯,灯油是满的,灯芯剪过了。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先用。”字迹是楚润娘的。他拿起油灯看了一下,灯座底部有一道旧痕,用了很久。

他把油灯放在矮木架上,走到门槛处,面朝院子里逐渐亮起来的天光。远处藏道阁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声音穿过廊道和树冠之间的空隙,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余韵短促而清晰。他摸了摸怀里的副令,又摸了摸胸口那卷纸页,然后跨出门槛,朝藏道阁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