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老君台下闻清律
天亮时，黄河渡口的河水声轻于夜间。岸边的雾从水面上升起来，贴着河滩往岸坡上走，在柳树根附近停住，高度不到膝盖。露水从柳叶尖坠下来，落在谢知微搁在包袱上的手背上。她被凉意惊醒，缩回手，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姬孙衍坐在火堆旁边。火堆的灰烬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一层浅灰色的薄灰。他手里拿着文祈的手抄地图，展开在膝盖上，借着天亮时灰白色的光线在看。
“老君台在鹿邑。走官道过去四十里。正常速度一天能到。”姬孙衍说。
谢知微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四十里，走快一点，午后就能到。”
“不急。走快了也站不稳。”
孙敖曹从柳树根底下翻了个身，喉咙里含混地响了一声，然后睁开眼睛。“天亮了吗？”
“亮了。”
“那就走吧。”他没有多躺，坐起来，把陶罐夹在腋下，站起来时跺了跺脚，甩掉鞋底粘的夜露。“过了黄河就是豫州了。豫州的地面比雍州平，走起来不费膝盖。”
沈听澜把药篓背上了肩。他在河滩边蹲下，用手捧了一捧河水洗了把脸，站起来甩掉手上的水，然后把药篓的系带重新扎紧。“老船夫还没醒。要跟他说一声再走吗？”
“不用。”姬孙衍说。“他说过，送人过河之后不用回头。”
四人沿着官道向东走。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豫州的地面和雍州不一样，土色偏浅，路面上的草不如雍州那边高，但密得多，踩上去有弹性。路两侧的麦田黄了，穗子垂着，在风里摇出干燥的沙沙声。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棵孤立的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舒展，立在麦田和天空之间。
走了一个半时辰，太阳升到了正前方偏左的位置，路面上的露水干了。谢知微走在队伍中间偏右的位置，放慢脚步，侧头往路南的方向看了几息。
“那边有一片土台子。边缘太直了，不似天然形成。”她用下巴朝那个方向指了一下。
姬孙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半里外，一片高出地面两三丈的台地横在那里，台面的边缘是一条近乎笔直的直线，走势规整，转角处是直角，被什么工具切过。
“路走偏了？”谢知微问。
“没有。地图上那条路是老君台西侧的古道，侧路绕过正门。”姬孙衍收回目光。“文祈长老的图上标了这条侧路，说可以省三里路。”
谢知微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五里，官道在一处岔路口收窄，变成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土路。土路的左侧是一片杂树林，右侧是一道干涸的浅沟，沟底有裂缝，裂缝底部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说明干涸的时间不算太长。沿着土路又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前方路面的尽头处，一座青灰色的高台渐渐从树冠之间显露出来。
高台两丈多高，台基用青石垒砌，石面被风雨侵蚀得平整光滑，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台顶比周围的树冠高出约一丈，顶上有一方石碑，碑面朝南，被日光晒了大半，碑阴藏在台顶北侧的阴影里。
老君台。台前没有香火，没有香客，只有一方空地，地面被踩得发亮，边缘长着一圈矮草，草叶被风吹得贴地生长，被无数双脚反复踩过之后才长成的形状。
谢知微走上台顶之前先停了一步。她在台基前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青石表面。“青石是凉的。凉于日晒温度。”
“底下有暗河。”沈听澜说。“你感觉到的是暗河的气流从石缝里渗出来，把石面的温度带低了。”
谢知微站起来，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到台顶上。台顶的面积不大，一间屋子的宽度，地面用青石板铺成，板与板之间的接缝被填平了，填缝的材料颜色深于石板少许，掺了石灰和黏土的混合物。石碑立在台顶中央偏南的位置，碑面朝南，碑阴朝北，碑座是一整块青石，被磨成了光滑的曲面，无棱角。
沈听澜在她后面走上台顶。他的目光越过碑面，直接落在碑阴面上。他走过去，蹲在碑阴一侧，低头看碑面。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食指轻轻触碰碑面最靠下的一排纹理，顺着其中一条纹理慢慢移动，直到纹理消失在一处青灰色的斑点里。他的指腹在消失的位置停了一下。
“这条线的走向与蓬莱铜炉内壁纹路一致。”沈听澜说。“走向相同，图案并非一致。蓬莱铜炉纹路走的是螺旋，这条线走的也是螺旋，只是旋转的方向相反。”
姬孙衍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没有伸手碰碑面，先把系统光幕在视野里铺开，调出扫描模块，让光幕的界面覆盖在碑阴表面。光幕的扫描线从碑阴底部开始向上移动，经过那些细密的纹理时，系统弹出了一行数据：线条深度、间距、弧度，结构上与蓬莱铜炉纹路高度契合，只是螺旋方向取了对称值。
“方向相反。”姬孙衍说。“蓬莱铜炉的纹路走的是右旋，这里的纹路走的是左旋。但每一条线的弧度、间距、深度均相同。”
沈听澜没有说话。他的手还贴在碑面上，手指停在最后一条纹理消失的位置，掌心压着碑面，没有用力。过了十息，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又松开，站起来，退了两步。
“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是频率，与声音不同。”沈听澜说。“手贴上去时，碑面在震。我之前在老君台也贴过一次，当时震得很轻，几乎感觉不到。这一次震的频率和之前那次不一样。速度翻倍，有什么东西在碑面底下加速了。”
谢知微站在台顶的另一侧。“沈师叔，你以前在老君台不是已经获得听丹能力了吗？为什么还要再贴一次？”
“上次获得的是基础能力，能听丹炉里的药性变化。这一次的纹路方向不同，频率也不同，可能是另一种运用方式。”
“听丹还有分层的？”
“墨长老在笔记里写过，同一种能力在不同方向的气脉里会演化出不同的分支。续灵丹的炉温传导路径和驱寒丸的路径走的就是不同方向，但底层逻辑相通。”
谢知微没有继续追问。她走到石碑正面看了一眼，碑面刻着几行古篆，字迹被风雨侵蚀了大半，剩下的笔画模糊不清。她又走到碑阴面，蹲下来，学着沈听澜的样子把手掌贴在碑面上。手贴上去后没有立刻收回，皱着眉头感知了片刻，然后松开手，低头看掌心。
“感觉到了。但和沈师叔说的不一样。我感觉到的是凉的。”
“凉的？”
“从石缝里渗出来的风，经过手掌下面，温度低于周围石面。是空气在流，与震动不同。”
姬孙衍蹲在石碑侧面，系统光幕上的数据还在走。他切换了扫描模式，从表面纹理扫描换成了地下结构探测。扫描线穿透台基的土层，在台基下方约一丈深处捕捉到一组连续的空腔信号，那是一段规整的石砌通道，并非洞穴。通道方向与碑阴左旋纹理方向相同，从台基底部开始，向东北方向延伸，在系统探测极限的边界处未中断。
“下面有一条通道。石砌的，方向朝东北。”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台顶边缘东北角，往下看了一眼。台基外的土坡被干枯的草覆盖着，看不出来有入口的痕迹。“通道的入口在哪？”
“被土盖住了。可能是几百年前的塌方盖住的，也可能是人为封的。”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台顶中央，面朝东北方向。他合上眼睑，把手伸向面前的空间，掌心朝外，停了片刻，又收回手。“通道方向与碑阴纹理螺旋方向相同。螺旋线向左转，通道朝东北。两个方向指向同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在哪里？”
“在鹿邑县城北面十里，有一处低矮的丘陵。”
谢知微蹲在台顶边缘，看着台基外的土坡。“我们现在下去，能找到入口吗？”
“找不到。通道距离地面太深了。至少要挖下去两丈才能摸到顶石。”
谢知微看着台基外被干草覆盖的土坡，没有说话。姬孙衍走到她身后。“文祈长老的地图上没有标注地底通道，只标注了台面石上的纹理。不确定这通道和墨长老有没有关系。”
谢知微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碑阴面。“沈师叔，你贴碑面时，感受到的震动幅度和位置有变化吗？”
沈听澜回想了一下。“震动在碑面中央靠右的位置最强，向四周逐渐减弱。中央靠右的位置对应的是碑阴纹理最密集的区域，纹理的起点附近并非最强区域。”
姬孙衍调出系统光幕上碑阴纹理的热力图，确认震动强度的分布和纹理密度的分布基本吻合。“碑阴纹理最密集的区域，是左旋螺旋线的中段。起点在碑面底部靠左的位置，终点在碑面顶部靠右的位置，螺旋线的中段在碑面中央偏右，和你说的一样。”
谢知微想了一会儿。“沈师叔，你感受到的震动，与药篓中寒渊令副令的共振频率是否一致？”
沈听澜愣了一下，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寒渊令副令，平托在掌心里。副令在日光下泛着暗绿色的铜光，符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辨。他把它举到石碑侧面，让副令的侧面贴近碑面。没有接触，隔着大约两指的距离。
副令的纹路在靠近碑面时，表面的铜锈颜色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从暗绿色变成了浅褐色，又恢复成暗绿色。变化的时间持续了不到两息。
“副令和碑面的纹理之间有感应。”姬孙衍说。“是材质之间的共振，与灵力不同。寒渊令的材质和碑面的石材可能来自同一个矿脉。”
沈听澜把副令收回去，放回怀里。“通道里可能有东西。和寒渊令有关的东西。”
“什么？”
“不确定。但副令靠近碑面时颜色变了，说明碑面的石材里含有某种能感应副令材质的成分。类似的成分在藏道阁最里层的那道门上也出现过。”沈听澜把药篓的系带重新扎紧。“去鹿邑县城北面看看那道丘陵。”
“先不急。到了古城再说。”姬孙衍把地图收起来。“老君台的事先记着，等到豫州古城之后，王晋会在那里。他手里可能有更多的信息。”
谢知微从台顶边缘走回石碑侧面。“王晋师伯？”
“王晋在豫州处理家族事务。他传讯说会在古城等候。”姬孙衍说。“豫州古城离鹿邑不远，中午前可到。”
谢知微站在台顶，面朝东北方向。日光已经把台面的青石板晒暖了，她的影子从脚边收短了一截，贴在青石板面上，轮廓分明。“通道朝东北方向，丘陵也在鹿邑北面。两个线索指向同一个位置，不会是巧合。”
“不确定。但路得一步步走。”姬孙衍说。“走吧，天黑之前还要赶一程路。”
沈听澜最后看了一眼碑阴面，然后把药篓背上，转身朝台阶走去。谢知微跟在他后面。走下第一级台阶，她回头看了一眼台顶上的石碑。碑阴的纹理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暗色的光泽，被什么液体浸润过又干透后留下的印记。她转回头，跟上了队伍。
孙敖曹一直在台基下的空地上等着，靠着柳树，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嘴皮上来回碾动。看见他们下来，把草茎吐了，站直身体。“老君台看完了？看出什么了？”
“一条通道。”沈听澜说。“方向朝东北，在地下两丈深处。”
“这个深度，入口被封在台基下。要进去，至少得挖掉两丈土。”
谢知微从最后一级台阶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弯缓冲，站直身体。“那我们去看那片丘陵。”
孙敖曹眨了眨眼睛。“你们真的打算挖？”
“看完了再说挖不挖。”
孙敖曹未再问。他转身朝官道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着另外三个人跟上来。四人重新沿着土路走回官道，午后的日光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重新拉长，投在路面两侧的枯草上，随着步伐向前移动。
又走了一个时辰，官道两侧的麦田变成了疏林和灌木丛，路面的颜色从灰黄变成了浅褐，泥土的颗粒变得更大，踩上去的触感粗于麦田边路面。孙敖曹走在前面，步伐急促，衣摆带起的风把路边干枯的草叶卷起来又放下。
“豫州古城，还有多远？”
“二十里。天黑之前能到。”姬孙衍说。
谢知微走在队伍中间，脚步停了一下。她蹲下来，捡起路边一块浅褐色的碎陶片。陶片不大，半个手掌大小，边缘被风化磨得圆滑，内壁有一层极浅的暗色痕迹，曾经装过什么东西，渗进去之后干了。她看了看陶片的断面，断面颜色均匀，无分层，说明烧制温度很高。她把陶片收进包袱里，站起来继续走。
“什么？”沈听澜问。
“老陶片。烧制温度很高，断面均匀，没有分层。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东西。”
“几百年以前的陶片，怎么在路边？”
“老君台底下那条通道如果废弃了几百年，沿途的土坡塌方会把里面的碎陶带出来。或是从别的地方被雨水冲过来的。”
沈听澜未再追问。四个人继续往前走，孙敖曹走在最前面。
暮色从西面铺过来时，前方路面上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城墙轮廓，不高，在暮色里近乎一个剪影。城墙的轮廓线断断续续，有些段落的高度矮于周围一截，缺口处可以看到里面的屋顶。豫州古城到了。
城墙下是一道护城河的遗址，干涸见底，沟底长满了枯草和野藤。城门没有了，只剩门洞两侧的砖墙还在，砖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藤蔓的枝干有手指粗细，贴着砖缝生长，把砖面遮了大半。门洞里透出几盏灯的光，从里面铺出来，在门外的土路上投出几道暖黄色的亮区。
姬孙衍在门洞前停住。门洞内侧的土路边，一棵枯槐树的树干上钉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用墨写着一行字：“豫州古城。西行五十里鹿邑，东行八十里芒砀。住宿过夜，询城内悦来居。”
“王晋师伯在哪里？”谢知微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姬孙衍旁边看着门洞的方向。
“他应该在城里面。传讯说的是在古城等我们，具体的位置未说。”
“那就进城再找。”
姬孙衍走进门洞。门洞内侧是一条窄街，路面铺着不规则的青石，两侧的房屋都是灰砖黑瓦，有些屋檐下挂着灯笼，灯光从红纸罩里透出来，照在路面上铺了一层暖黄的光。街边的茶棚里坐着一个老汉，看见四人走进城门，目光在他们身上逐一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开口。
谢知微在茶棚前面停了一步，看了一眼老汉手边搁在长凳上的一只旧木匣，没有多停留，跟在姬孙衍身后继续往前走。
“王晋师伯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她问。
“他传讯里没说具体时间，只说了会在古城等。他处理完王氏祖地的灵脉修复事务之后，就来了这里。”
“那我们怎么找到他？”
姬孙衍在窄街的岔路口停住。岔路口的右侧立着一根旧木桩，木桩顶端的漆皮已经剥落了，桩身上挂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用细笔写了一行字：“字棋，客来居后院。”字迹是墨的，笔画收尾处往上挑。姬孙衍的视线落在那行字的收尾处，没有犹豫，转身朝岔路右侧走。
谢知微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之后低声问：“师傅，你怎么知道王晋师伯在后院？”
“字迹。那行字是他写的。”
岔路走到尽头是一道灰砖院墙，墙中间开着一扇木门，门没有关，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断续的说话声。姬孙衍推门进去。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上摊着一张棋盘，棋盘上的棋子是字，黑白两色的木片上刻着不同的字，每个笔画都刻在棋子的表面上。棋盘旁边，一只铁笔搁在砚台边缘，笔尖的墨还没有干。
王晋坐在石桌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碗沿的白汽在暮色里细而直。他看见姬孙衍走进院子，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住了。他的右手虎口上，柳莺替他缠的细麻绳仍在，绳子颜色深褐，纤维紧实，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旧物的暗光。
姬孙衍坐在火堆旁边。火堆的灰烬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一层浅灰色的薄灰。他手里拿着文祈的手抄地图，展开在膝盖上，借着天亮时灰白色的光线在看。
“老君台在鹿邑。走官道过去四十里。正常速度一天能到。”姬孙衍说。
谢知微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四十里，走快一点，午后就能到。”
“不急。走快了也站不稳。”
孙敖曹从柳树根底下翻了个身，喉咙里含混地响了一声，然后睁开眼睛。“天亮了吗？”
“亮了。”
“那就走吧。”他没有多躺，坐起来，把陶罐夹在腋下，站起来时跺了跺脚，甩掉鞋底粘的夜露。“过了黄河就是豫州了。豫州的地面比雍州平，走起来不费膝盖。”
沈听澜把药篓背上了肩。他在河滩边蹲下，用手捧了一捧河水洗了把脸，站起来甩掉手上的水，然后把药篓的系带重新扎紧。“老船夫还没醒。要跟他说一声再走吗？”
“不用。”姬孙衍说。“他说过，送人过河之后不用回头。”
四人沿着官道向东走。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豫州的地面和雍州不一样，土色偏浅，路面上的草不如雍州那边高，但密得多，踩上去有弹性。路两侧的麦田黄了，穗子垂着，在风里摇出干燥的沙沙声。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棵孤立的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舒展，立在麦田和天空之间。
走了一个半时辰，太阳升到了正前方偏左的位置，路面上的露水干了。谢知微走在队伍中间偏右的位置，放慢脚步，侧头往路南的方向看了几息。
“那边有一片土台子。边缘太直了，不似天然形成。”她用下巴朝那个方向指了一下。
姬孙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半里外，一片高出地面两三丈的台地横在那里，台面的边缘是一条近乎笔直的直线，走势规整，转角处是直角，被什么工具切过。
“路走偏了？”谢知微问。
“没有。地图上那条路是老君台西侧的古道，侧路绕过正门。”姬孙衍收回目光。“文祈长老的图上标了这条侧路，说可以省三里路。”
谢知微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五里，官道在一处岔路口收窄，变成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土路。土路的左侧是一片杂树林，右侧是一道干涸的浅沟，沟底有裂缝，裂缝底部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说明干涸的时间不算太长。沿着土路又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前方路面的尽头处，一座青灰色的高台渐渐从树冠之间显露出来。
高台两丈多高，台基用青石垒砌，石面被风雨侵蚀得平整光滑，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台顶比周围的树冠高出约一丈，顶上有一方石碑，碑面朝南，被日光晒了大半，碑阴藏在台顶北侧的阴影里。
老君台。台前没有香火，没有香客，只有一方空地，地面被踩得发亮，边缘长着一圈矮草，草叶被风吹得贴地生长，被无数双脚反复踩过之后才长成的形状。
谢知微走上台顶之前先停了一步。她在台基前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青石表面。“青石是凉的。凉于日晒温度。”
“底下有暗河。”沈听澜说。“你感觉到的是暗河的气流从石缝里渗出来，把石面的温度带低了。”
谢知微站起来，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到台顶上。台顶的面积不大，一间屋子的宽度，地面用青石板铺成，板与板之间的接缝被填平了，填缝的材料颜色深于石板少许，掺了石灰和黏土的混合物。石碑立在台顶中央偏南的位置，碑面朝南，碑阴朝北，碑座是一整块青石，被磨成了光滑的曲面，无棱角。
沈听澜在她后面走上台顶。他的目光越过碑面，直接落在碑阴面上。他走过去，蹲在碑阴一侧，低头看碑面。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食指轻轻触碰碑面最靠下的一排纹理，顺着其中一条纹理慢慢移动，直到纹理消失在一处青灰色的斑点里。他的指腹在消失的位置停了一下。
“这条线的走向与蓬莱铜炉内壁纹路一致。”沈听澜说。“走向相同，图案并非一致。蓬莱铜炉纹路走的是螺旋，这条线走的也是螺旋，只是旋转的方向相反。”
姬孙衍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没有伸手碰碑面，先把系统光幕在视野里铺开，调出扫描模块，让光幕的界面覆盖在碑阴表面。光幕的扫描线从碑阴底部开始向上移动，经过那些细密的纹理时，系统弹出了一行数据：线条深度、间距、弧度，结构上与蓬莱铜炉纹路高度契合，只是螺旋方向取了对称值。
“方向相反。”姬孙衍说。“蓬莱铜炉的纹路走的是右旋，这里的纹路走的是左旋。但每一条线的弧度、间距、深度均相同。”
沈听澜没有说话。他的手还贴在碑面上，手指停在最后一条纹理消失的位置，掌心压着碑面，没有用力。过了十息，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又松开，站起来，退了两步。
“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是频率，与声音不同。”沈听澜说。“手贴上去时，碑面在震。我之前在老君台也贴过一次，当时震得很轻，几乎感觉不到。这一次震的频率和之前那次不一样。速度翻倍，有什么东西在碑面底下加速了。”
谢知微站在台顶的另一侧。“沈师叔，你以前在老君台不是已经获得听丹能力了吗？为什么还要再贴一次？”
“上次获得的是基础能力，能听丹炉里的药性变化。这一次的纹路方向不同，频率也不同，可能是另一种运用方式。”
“听丹还有分层的？”
“墨长老在笔记里写过，同一种能力在不同方向的气脉里会演化出不同的分支。续灵丹的炉温传导路径和驱寒丸的路径走的就是不同方向，但底层逻辑相通。”
谢知微没有继续追问。她走到石碑正面看了一眼，碑面刻着几行古篆，字迹被风雨侵蚀了大半，剩下的笔画模糊不清。她又走到碑阴面，蹲下来，学着沈听澜的样子把手掌贴在碑面上。手贴上去后没有立刻收回，皱着眉头感知了片刻，然后松开手，低头看掌心。
“感觉到了。但和沈师叔说的不一样。我感觉到的是凉的。”
“凉的？”
“从石缝里渗出来的风，经过手掌下面，温度低于周围石面。是空气在流，与震动不同。”
姬孙衍蹲在石碑侧面，系统光幕上的数据还在走。他切换了扫描模式，从表面纹理扫描换成了地下结构探测。扫描线穿透台基的土层，在台基下方约一丈深处捕捉到一组连续的空腔信号，那是一段规整的石砌通道，并非洞穴。通道方向与碑阴左旋纹理方向相同，从台基底部开始，向东北方向延伸，在系统探测极限的边界处未中断。
“下面有一条通道。石砌的，方向朝东北。”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台顶边缘东北角，往下看了一眼。台基外的土坡被干枯的草覆盖着，看不出来有入口的痕迹。“通道的入口在哪？”
“被土盖住了。可能是几百年前的塌方盖住的，也可能是人为封的。”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台顶中央，面朝东北方向。他合上眼睑，把手伸向面前的空间，掌心朝外，停了片刻，又收回手。“通道方向与碑阴纹理螺旋方向相同。螺旋线向左转，通道朝东北。两个方向指向同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在哪里？”
“在鹿邑县城北面十里，有一处低矮的丘陵。”
谢知微蹲在台顶边缘，看着台基外的土坡。“我们现在下去，能找到入口吗？”
“找不到。通道距离地面太深了。至少要挖下去两丈才能摸到顶石。”
谢知微看着台基外被干草覆盖的土坡，没有说话。姬孙衍走到她身后。“文祈长老的地图上没有标注地底通道，只标注了台面石上的纹理。不确定这通道和墨长老有没有关系。”
谢知微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碑阴面。“沈师叔，你贴碑面时，感受到的震动幅度和位置有变化吗？”
沈听澜回想了一下。“震动在碑面中央靠右的位置最强，向四周逐渐减弱。中央靠右的位置对应的是碑阴纹理最密集的区域，纹理的起点附近并非最强区域。”
姬孙衍调出系统光幕上碑阴纹理的热力图，确认震动强度的分布和纹理密度的分布基本吻合。“碑阴纹理最密集的区域，是左旋螺旋线的中段。起点在碑面底部靠左的位置，终点在碑面顶部靠右的位置，螺旋线的中段在碑面中央偏右，和你说的一样。”
谢知微想了一会儿。“沈师叔，你感受到的震动，与药篓中寒渊令副令的共振频率是否一致？”
沈听澜愣了一下，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寒渊令副令，平托在掌心里。副令在日光下泛着暗绿色的铜光，符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辨。他把它举到石碑侧面，让副令的侧面贴近碑面。没有接触，隔着大约两指的距离。
副令的纹路在靠近碑面时，表面的铜锈颜色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从暗绿色变成了浅褐色，又恢复成暗绿色。变化的时间持续了不到两息。
“副令和碑面的纹理之间有感应。”姬孙衍说。“是材质之间的共振，与灵力不同。寒渊令的材质和碑面的石材可能来自同一个矿脉。”
沈听澜把副令收回去，放回怀里。“通道里可能有东西。和寒渊令有关的东西。”
“什么？”
“不确定。但副令靠近碑面时颜色变了，说明碑面的石材里含有某种能感应副令材质的成分。类似的成分在藏道阁最里层的那道门上也出现过。”沈听澜把药篓的系带重新扎紧。“去鹿邑县城北面看看那道丘陵。”
“先不急。到了古城再说。”姬孙衍把地图收起来。“老君台的事先记着，等到豫州古城之后，王晋会在那里。他手里可能有更多的信息。”
谢知微从台顶边缘走回石碑侧面。“王晋师伯？”
“王晋在豫州处理家族事务。他传讯说会在古城等候。”姬孙衍说。“豫州古城离鹿邑不远，中午前可到。”
谢知微站在台顶，面朝东北方向。日光已经把台面的青石板晒暖了，她的影子从脚边收短了一截，贴在青石板面上，轮廓分明。“通道朝东北方向，丘陵也在鹿邑北面。两个线索指向同一个位置，不会是巧合。”
“不确定。但路得一步步走。”姬孙衍说。“走吧，天黑之前还要赶一程路。”
沈听澜最后看了一眼碑阴面，然后把药篓背上，转身朝台阶走去。谢知微跟在他后面。走下第一级台阶，她回头看了一眼台顶上的石碑。碑阴的纹理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暗色的光泽，被什么液体浸润过又干透后留下的印记。她转回头，跟上了队伍。
孙敖曹一直在台基下的空地上等着，靠着柳树，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嘴皮上来回碾动。看见他们下来，把草茎吐了，站直身体。“老君台看完了？看出什么了？”
“一条通道。”沈听澜说。“方向朝东北，在地下两丈深处。”
“这个深度，入口被封在台基下。要进去，至少得挖掉两丈土。”
谢知微从最后一级台阶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弯缓冲，站直身体。“那我们去看那片丘陵。”
孙敖曹眨了眨眼睛。“你们真的打算挖？”
“看完了再说挖不挖。”
孙敖曹未再问。他转身朝官道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着另外三个人跟上来。四人重新沿着土路走回官道，午后的日光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重新拉长，投在路面两侧的枯草上，随着步伐向前移动。
又走了一个时辰，官道两侧的麦田变成了疏林和灌木丛，路面的颜色从灰黄变成了浅褐，泥土的颗粒变得更大，踩上去的触感粗于麦田边路面。孙敖曹走在前面，步伐急促，衣摆带起的风把路边干枯的草叶卷起来又放下。
“豫州古城，还有多远？”
“二十里。天黑之前能到。”姬孙衍说。
谢知微走在队伍中间，脚步停了一下。她蹲下来，捡起路边一块浅褐色的碎陶片。陶片不大，半个手掌大小，边缘被风化磨得圆滑，内壁有一层极浅的暗色痕迹，曾经装过什么东西，渗进去之后干了。她看了看陶片的断面，断面颜色均匀，无分层，说明烧制温度很高。她把陶片收进包袱里，站起来继续走。
“什么？”沈听澜问。
“老陶片。烧制温度很高，断面均匀，没有分层。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东西。”
“几百年以前的陶片，怎么在路边？”
“老君台底下那条通道如果废弃了几百年，沿途的土坡塌方会把里面的碎陶带出来。或是从别的地方被雨水冲过来的。”
沈听澜未再追问。四个人继续往前走，孙敖曹走在最前面。
暮色从西面铺过来时，前方路面上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城墙轮廓，不高，在暮色里近乎一个剪影。城墙的轮廓线断断续续，有些段落的高度矮于周围一截，缺口处可以看到里面的屋顶。豫州古城到了。
城墙下是一道护城河的遗址，干涸见底，沟底长满了枯草和野藤。城门没有了，只剩门洞两侧的砖墙还在，砖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藤蔓的枝干有手指粗细，贴着砖缝生长，把砖面遮了大半。门洞里透出几盏灯的光，从里面铺出来，在门外的土路上投出几道暖黄色的亮区。
姬孙衍在门洞前停住。门洞内侧的土路边，一棵枯槐树的树干上钉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用墨写着一行字：“豫州古城。西行五十里鹿邑，东行八十里芒砀。住宿过夜，询城内悦来居。”
“王晋师伯在哪里？”谢知微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姬孙衍旁边看着门洞的方向。
“他应该在城里面。传讯说的是在古城等我们，具体的位置未说。”
“那就进城再找。”
姬孙衍走进门洞。门洞内侧是一条窄街，路面铺着不规则的青石，两侧的房屋都是灰砖黑瓦，有些屋檐下挂着灯笼，灯光从红纸罩里透出来，照在路面上铺了一层暖黄的光。街边的茶棚里坐着一个老汉，看见四人走进城门，目光在他们身上逐一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开口。
谢知微在茶棚前面停了一步，看了一眼老汉手边搁在长凳上的一只旧木匣，没有多停留，跟在姬孙衍身后继续往前走。
“王晋师伯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她问。
“他传讯里没说具体时间，只说了会在古城等。他处理完王氏祖地的灵脉修复事务之后，就来了这里。”
“那我们怎么找到他？”
姬孙衍在窄街的岔路口停住。岔路口的右侧立着一根旧木桩，木桩顶端的漆皮已经剥落了，桩身上挂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用细笔写了一行字：“字棋，客来居后院。”字迹是墨的，笔画收尾处往上挑。姬孙衍的视线落在那行字的收尾处，没有犹豫，转身朝岔路右侧走。
谢知微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之后低声问：“师傅，你怎么知道王晋师伯在后院？”
“字迹。那行字是他写的。”
岔路走到尽头是一道灰砖院墙，墙中间开着一扇木门，门没有关，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断续的说话声。姬孙衍推门进去。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上摊着一张棋盘，棋盘上的棋子是字，黑白两色的木片上刻着不同的字，每个笔画都刻在棋子的表面上。棋盘旁边，一只铁笔搁在砚台边缘，笔尖的墨还没有干。
王晋坐在石桌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碗沿的白汽在暮色里细而直。他看见姬孙衍走进院子，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住了。他的右手虎口上，柳莺替他缠的细麻绳仍在，绳子颜色深褐，纤维紧实，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旧物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