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豫州古城逢王晋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327章 · 59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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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晋站在老槐树底下,茶碗还端在手里,白汽淡了。他看见姬孙衍推门进来时没有迎上去,在原地站了两息,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然后才朝门口走了两步。

“路上走了几天?”

“七天。”姬孙衍说。“从宗门出来走官道到黄河渡口,过了河之后绕了一段路去看老君台。”

王晋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姬孙衍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跟进来的三个人身上。他先看了沈听澜肩上的药篓,视线在篓口的蓝布蒙口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谢知微身上。谢知微站在门槛内侧,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干饼,见王晋的目光扫过来,把饼塞进袖口里,站直了身体。

“新收的徒弟?”王晋问。

“谢知微。豫州谢氏旁支,火木双灵根。”

谢知微在王晋的目光下没有退缩,但她的站姿比平时端正了一些,像有人在暗处用尺子比过她的后背。“王师伯。”

王晋没有多看她,视线又移到孙敖曹身上。“胖子,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他们早一天。”孙敖曹说。“半路上碰到的。我修完屋顶从营州回来,在官道上碰见他们的。”

王晋没再问。他把石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有在意。“进来坐。后院还有空房,铺盖是干净的。”

后院不大,三间灰砖房围着一块方形的空地,空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夜露浸湿后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湿光。西边那间房的窗台上搁着一只旧瓷碗,碗沿上放着一截细麻绳,是柳莺的手法,绳头压了一个活结。

柳莺不在院子里。王晋走到西屋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又转身走回来。“她出去了。明晨回来。”

“她去哪了?”谢知微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一些,像是被院子的安静压低了。

“城西的废窑。她说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值得留的东西。”王晋在石桌旁边坐下,把铁笔从砚台边缘拿起来握在手里,笔尖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搁回去。“你们在老君台看到了什么?”

沈听澜卸下药篓靠墙放好,在王晋对面坐下来。“碑阴面上的纹理。纹理和蓬莱铜炉纹路走向相同,方向相反。台基下面有一条石砌通道,方向朝东北,深两丈。姬大哥用系统扫出来的。”

“通道和寒渊令也有关系。”姬孙衍补充道。他把那枚丹药布袋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布袋隔着布料贴在桌面上,温热透过布料渗进石面。“沈听澜的副令靠近碑面的时候,副令的铜锈变色了,说明碑面的石材和寒渊令的材质之间有感应。通道尽头可能有和寒渊令有关的东西。”

王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铁笔,铁笔的笔尖在灯下泛着暗色的光泽。“我前些天在豫州古城北面转了一圈。”他开口。“古城北门外大约十五里有一片低矮的土丘,被杂草和灌木覆盖,看不到明显的入口。但土丘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陶片和瓦片,年代和鹿邑老君台附近的陶片差不多。”

“你去的方向和通道的方向一致?”姬孙衍问。

“土丘在老君台东北方向,和通道的走向在一条线上。”

“明日去看看。”姬孙衍说。

王晋把铁笔搁回砚台边缘。“那土丘的地势不平,入口可能被完全掩埋了。如果下面的结构已经塌了,挖开也没有意义。不过你们可以先去看看,再做决定。”

他站起来,走到西屋门口推开半扇门,侧身让开,示意沈听澜和谢知微可以进去。沈听澜弯腰提起药篓,走进西屋,把药篓靠着床腿放好,在床沿坐下来。谢知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才跨进门槛。

王晋关好西屋的门,转身走到石桌对面坐下。他把铁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然后开口:“柳莺后天才会回来。她说城西废窑下面的土质不对,想多待一天。”

“她发现了什么?”

“没细说。她做事不太爱说明白,回来就知道了。”

夜色深下来,院子里的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石桌上的棋盘被灯光照出一半亮一半暗,那些木片上的字在明暗交界处显出深浅不一的笔画。王晋站起来,把棋盘上的字棋逐枚收进布袋里,动作不快,每一枚棋子落进布袋的时候都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响。他收完最后一枚棋子,把布袋的系带扎紧,放进怀里。“今晚先歇。天亮后出城,骑驴去北面的土丘。客栈后院有两头毛驴,一头驮人,一头驮东西。”

“你还养了驴?”

“租的。老城西头有一户人家专门租驴,用一天五个铜板。物美价廉。”王晋说完走回东屋,门关上之前留了一句:“西屋的铺盖是新换的,被子晒过。”然后门轻轻合上了。

谢知微坐在西屋的床沿上,没有躺下。她看着窗台上那只旧瓷碗,碗沿上的细麻绳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她伸出手想碰一下那根麻绳,手指在离绳头半寸的地方停下来,又收了回去。

沈听澜在床另一头靠着墙合着眼,呼吸均匀。谢知微转头看向窗外,院子的老槐树在夜色中,树冠比白天显得密于平日,月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沈师叔,”她压低声音,“你睡了吗?”

“没有。”

“柳莺师伯是什么样的人?”

沈听澜睁开眼睛,侧头看了她一眼。“话少。匕首随身。她在宗门采石场待过,说话做事都利落。”

“她见了我会说话吗?”

“会。但只说该说的。”

谢知微想了一会儿。“王晋师伯和她,是什么关系?”

“一起走了好几年的路。没听他们说过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见他们分开过。”

谢知微没有再问,缩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槐树叶片间的月光上。过了很久她合上眼睑,呼吸变得缓慢均匀,但手指还搭在被子边缘,没有完全松开。

沈听澜起身走到窗台前,目光掠过那只旧瓷碗。碗沿上的细麻绳打了三道结,和墨如打结的手法一样。她把麻绳的活结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道,恢复到原来的位置,然后走回床沿,躺下,合上眼睑。

天亮之前,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从墙头翻落,脚步落在青砖地面上。沈听澜睁开眼睛,看见窗外一个细长的影子从院墙上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影子走过院子时经过石桌边缘,停了一步,然后朝西屋的方向看了过来。

沈听澜没有起身。那影子在西屋窗外站了三息,然后转身朝东屋走去。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响起,均匀而轻,每一步的间距一致,走到东屋门口时门被无声地推开了,又无声地合上了。

天亮后,谢知微推开西屋的门时,石桌上多了一捆干草绳,绳头扎着三道结,和窗外瓷碗上的麻绳结手法相同。草绳旁边搁着一片新鲜的艾草叶,叶面上的露珠还没干,在晨光里泛着浅绿色的水光。柳莺坐在石桌对面的矮凳上,匕首横放在膝盖上,刃面上的二十三道血痕在日光里泛着暗红色的细光。

王晋从东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布袋,袋口扎紧,袋面上沾着干泥。“你回来了。”

“回来了。”柳莺的声音不高,像是夜风吹过之后尚未完全展开。她的目光掠过站在西屋门口的谢知微,在谢知微辫尾的浅青色系带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废窑底下有一条通向城外的暗道,方向朝东北。出口在老城北面三里处,被碎石和干土盖住了。”

谢知微站在西屋门口,一步也没有动。柳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驻时,她的手本来要去拉衣摆,中途又收回来了。

姬孙衍从东屋走出来,走到石桌旁边。“暗道方向朝东北,和老君台通道的方向一致。”

柳莺没有抬头。“我试过往暗道里面走了大约二十丈,之后通道被塌方堵死了。碎石松动,不能继续深入。出口在城外三里处,方向东北。”

“今天去城北的土丘看看。”王晋说。

柳莺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侧的皮鞘里,转身朝院门口走去。她经过谢知微身边时停了一步。“你搓过绳吗?”

“搓过。在宗门的时候楚润娘教过我。”

“那窗台上的细麻绳是留给你的。搓一道活结,绑在包袱外侧,挂东西的时候不会松。”

柳莺说完走出了院门。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就消失了,轻而均匀,和翻墙落地时一样。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石桌上那捆干草绳和那片艾草叶。她走过去拿起草绳,绳头扎着三道结,手法与墨如、楚润娘有相近之处,但紧了一分,像是打结的人习惯在收尾处多压一道力。她慢慢拆开,绳芯里嵌着一小片干枯的草茎,是搓绳时无意带进去的。

“走吧。”王晋把布袋甩到肩上,推开了院门。“驴在东巷口。两头都喂过了。”

“你租的驴叫什么名字?”谢知微问。

王晋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名字。一头灰驴一头黑驴。灰的驮东西,黑的驮人。两个都好使。”

四人出了院门,拐进东巷。巷子两侧的墙壁在晨光里呈现出土黄色,墙根处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藤蔓的叶子被露水打湿了,在光线中泛着浅灰色的光泽。巷口果然拴着两头毛驴,一灰一黑,灰驴的背上搭着两只麻袋,黑驴的背上有两块旧毡垫,毡垫边缘磨得发白,但没有破损。灰驴低头正在吃地上的一把干草,草料是从一垛柴火堆边扫来的。黑驴站在原地没有吃,只是安静地站着,耳朵微微摆动,像是在听巷口之外的声音。

王晋解开灰驴的缰绳,把布袋搁上麻袋之间的空隙,布袋搁稳之后他把缰绳递给谢知微。“你骑黑驴。灰的驮东西。”

“我不太会骑。”

“不会也没关系。黑驴脾气好,走得不快,不会跑。”

谢知微接过缰绳,犹豫了一下才踩上驴镫,侧身坐上了驴背。黑驴确实没有动,稳稳地站着,等她坐稳了才迈开步子朝巷口走去。王晋牵着灰驴走在前面,步伐不急,驴蹄踏在土路上的声音比人脚步沉一些,每一步落下的时候都扬起一小圈尘土。

出了城门之后路面变窄,两边的房屋渐渐变少。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的道路被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阻断。灌木丛的密度不大,枝条高度到人的腰际,中间有被人踩过的窄径,宽度容一人通过。王晋在灌木丛前停下来,把灰驴的缰绳系在一棵老榆树干上,从布袋里取出一把短柄柴刀,劈开几根挡路的粗枝,清出可通行的窄路。

“土丘在前面半里处。穿过去就到了。”

谢知微从驴背上下来,把缰绳系在灰驴旁边的树根上,拍了拍黑驴的脖子,转身跟着王晋穿过灌木丛。她走在队伍中间偏右的位置,没有回头。灌木丛的枝条在她经过时偶尔会刮到她袖口的布料,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在她前面的沈听澜拨开前方的枝条,等所有人都通过了才松手。枝条弹回去的时候扫过孙敖曹的后背,孙敖曹没有躲,只偏了一下肩,让枝条从袖口上方擦过去。

灌木丛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土丘。土丘高不到两丈,表面被野草和荆棘覆盖。土丘的北侧有一道塌陷的沟壑,沟壑内壁的土层呈灰褐色,表面结了一层硬壳,被水浸过又晒干后留下的。沟壑底部堆着碎石和干土,碎石的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如指甲盖,边缘尖锐,被敲碎不久。

姬孙衍走到沟壑边缘蹲下来。他抓起一把沟壑底部的碎石看了一会儿,用指腹碾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沿着沟壑的走向走了一段,在沟壑拐弯的地方停下来。他蹲下,把系统光幕铺开,光幕扫过沟壑底部的土层,在土层下方大约两尺深处捕捉到一组规律的排列结构,像砖墙,石料尺寸一致,砌法工整。

“下面有砖墙。砌法工整,方向朝东北。”

王晋站在土丘顶部边缘,朝姬孙衍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与通道方向相同。”

“这一带的土质有沉陷,说明当年挖掘之后回填的土层没有夯实。”沈听澜也蹲在沟壑边缘,用手掌按了一下土层表面。“要是挖开,土层会逐层松动,并非整体滑坡。”

“挖不挖?”孙敖曹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收起来。“今天不挖。柳莺找到了暗道出口。先看暗道出口,再决定挖哪里。”

柳莺站在土丘北侧更远一些的位置,匕首已经出鞘,正用刃尖拨开一丛荆棘,露出下面一道宽度可容一人进出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土层颜色偏深,干燥,裂口呈楔形向下延伸。

“出口在这里。裂缝往下走大约两丈到底,底部是实的。”柳莺收刀入鞘,侧身让开裂缝的位置。“裂缝内部有空气流动,说明下面有空间,并未完全封死。”

谢知微走过去蹲在裂缝边缘,把手探进裂缝口上方,掌心朝下,停了片刻。“风是热的。底下有地热。”

“豫州这一带的地层浅,地下水位低。地热可能是通道深处的气流带上来的,也可能是通道本身的结构有透气孔。”

王晋从榆树干上取下布袋,取出纸卷和炭笔,在土丘侧面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铺开纸页,把土丘的形状、裂缝的位置、沟壑的走向都描了下来,又标注了方向和大致尺寸。他描完最后一笔,把纸页卷好收进布袋。

“今晚回去把地图补全。明日再来看看暗道入口。”

众人收拾东西原路返回。谢知微骑上黑驴时较晨间更稳,握着缰绳的手指已经放松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土丘的方向,土丘在午后日光里泛着灰褐色的光泽,裂缝隐藏在荆棘和野草之间,从远处看完全看不出来。

回到客栈后院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柳莺坐在石桌旁,匕首横在膝盖上,正在用一块细砂石打磨刃面。王晋推门进来时她没有抬头,把砂石放下,又换了细磨石继续。

王晋在她对面坐下,把布袋里的地图展开铺在石桌上。“土丘北侧的裂缝可以下去,底部是实的,有空气流动,说明下面有空间。”

“明日我下去。”柳莺说。她把匕首翻了个面,继续打磨另一侧。

“我跟你下去。”

“你不用。你下去也看不出来。”

王晋没有争。他把地图卷好,看了一眼谢知微。

“柳师伯,”谢知微开口,“暗道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柳莺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窄。侧身才能通过,进去之后不能转身,只能退出来。出口那一侧被封死了,要从里面往外挖才能通。”

“那你怎么确定出口在外面?”

“我在出口方向听到了风声。是被堵住之后从缝隙里挤过去的声音,并非灌进来的风,说明出口和外面的空气是通的。”

谢知微没有继续问。她走到石桌边,拿起早上柳莺放在桌上的那捆干草绳。绳头已经被她拆开过了,她又把三道结重新系回去,系法和原来一样,紧了一分。她把草绳盘好,放进包袱侧面的布袋里。

傍晚,王晋去灶房烧了一锅水,一人分了一碗,没有茶叶。四人坐在石桌四面,柳莺坐在石桌旁磨匕首,王晋在石桌上铺开地图,用炭笔在土丘位置补了几笔注记。孙敖曹蹲在墙根底下,端着一碗热水吸溜,吸一口停一下,像是在数碗里的水还剩多少。谢知微坐在西屋的门槛上,面朝院子,没有碰那碗水,把早上拆过的草绳反复拆系,第三遍系好之后她放下草绳,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弯下腰看王晋画的地图。

“王师伯,土丘下面如果有通道,这个方向最终会通到哪里?”

王晋的笔停在纸面上。“按照老君台通道和土丘裂缝的走向推算,两条线的交汇点在鹿邑县城东北方向四十里外的老寨。老寨在豫州和兖州的交界处,靠近归墟崖——文祈长老地图上那个上古观海处。”他补了一笔。“老寨过去之后就是归墟崖。归墟崖在青州边境。”

谢知微直起身。她没有继续追问,但目光也没有移开,停在地图上那条被炭笔描出来的线上。线从老君台出发,穿过土丘,越过渡口和老寨的标识,一路延伸到归墟崖的位置。线还没有画到头,因为到头的位置是空白的。

“那地方……”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墨长老去过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沈听澜坐在石桌对面,把碗沿的茶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面上,才开口:“他没去过。但他在笔记里提到过,‘归墟崖,传为上古观海处’。他写这一行的时候用的笔比平时轻,像是写的时候在想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