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棋盘论道定前程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328章 · 46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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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刚亮,客栈后院的老槐树底下就响起了棋子落木的声音。声音不重,清脆,每一声之间隔着的时长不等,有时接连两声,像有人急着落子;有时隔了十息以上,落子的人在等什么。

谢知微推开西屋的门时,槐树底下石桌上的棋盘已经摆了大半。棋子是木头刻的字,黑底白字各占一半,棋盘上散落着十几枚,有的字朝上,有的字朝下。王晋坐在石桌北侧,手里拈着一枚棋子,拇指在木片边缘来回摩挲,没有急着落下。姬孙衍坐在他对面,膝上横着行尘剑,面前摆着文祈的手抄地图,地图被展开来压住一角,另一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字棋。”王晋说,把手里的棋子搁在棋盘右上角一个空位上。“一人一子,轮流落。落下去的字要能连成一句完整的话,前后意思不能断。断了就输。”

“赢了有什么?”谢知微从西屋门口走出来,在石桌旁边蹲下,没有坐。

“赢了的人定今日的行程。输了的人跟着走。”

“那你今天赢不了。”谢知微说。

王晋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师傅还没落子呢。”

姬孙衍没有看棋盘。他正低头看地图,手指按在地图右侧一条用淡墨标出来的细线上,从鹿邑县城的位置出发,向东南延伸,经过一片标注着“蝴蝶谷”的区域,再往东偏南方向走了大约三指宽的距离,停在一处标着“古墓”的位置。“蝴蝶谷在鹿邑东南方向,古墓在蝴蝶谷东面。这两处之间隔了多远?”

“图上标的距离,大约一天半的路程。”王晋落下一子,落在棋盘左下角,和一个已经落下的字凑成了一句“水往东流”。“蝴蝶谷常年有雾,入口被荆棘盖了大半。我在豫州待了这段时间,听当地人说过,进谷的人走不到底,走到一半就会迷路,原路返回又找不到出口。谷里雾气不散,人进去了就分不清方向。”

“那你进去过吗?”

“没有。但我问过当地人,他们说谷口有块石碑,上面刻着‘庄周梦蝶处’。”

谢知微蹲在石桌旁边,看着棋盘上那枚写着“行”字的木棋子,被王晋拈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了原处。“王师伯,你这些棋子上的字,都是你自己刻的?”

“大部分是自己刻的。有些是路上捡到的旧棋子,边缘磨圆了的,被我收回来重新上了漆。棋盘上现在能认出来的字大概有五六十个,够下一整盘。”

孙敖曹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搁着一把竹勺,里面盛着半碗干炒的葵花籽。他走到石桌旁边,靠着一棵老槐树蹲下来,嗑了一颗葵花籽,把壳吐在脚边。“你们下你们的,我听着。”

柳莺坐在西屋窗台下的矮凳上,匕首横在膝头,用一块细砂布来回擦拭刃面。她擦拭的节奏均匀,接连不断,像是记过次数。她听了王晋关于蝴蝶谷的那段话之后,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王晋一下,又继续擦,没有插话。

姬孙衍把地图从桌面上收起来,折了两折,压在行尘剑下面。“蝴蝶谷的雾气是灵气沉积形成的,并非自然形成。常年不散,说明谷底有一处灵气汇聚的点。”

“你怎么判断是灵气沉积而不是地形原因?”王晋把手里那枚“行”字棋落了下去,落在棋盘正中央的位置,和上下左右的字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灵气沉积形成的雾层有一个特征。地形形成的雾会在日出后消散,灵气沉积形成的雾不会,因为灵气的汇聚点持续向雾层供给能量。蝴蝶谷的雾气常年不散,说明谷底有一处持续供能的源头。”

沈听澜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碗沿搁着一双竹筷。他走到石桌侧面站着,没有坐下,喝了一口粥,说:“源头可能是地脉的节点。豫州一带的地脉走向从西到东,经过鹿邑之后折向东南,蝴蝶谷正好在折向的位置。”

“那古墓呢?”谢知微问。“古墓是什么?”

王晋落下一枚棋子,在棋盘上方连成了一句话。棋子落定后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谢知微。“古墓是当地人叫的名字,实际上是一处上古石室,是石室,并非墓葬。入口在山腹中,往深处走有三层结构。最里面一层有一间主室,主室中央有一具石棺,但棺是空的。”

“空的?”

“空的。棺盖被人掀开过了,不知道是多久以前掀开的。棺壁上刻满了深痕,是划痕,并非文字。柳莺去过一次。”

柳莺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去过。深痕的走向和老君台碑阴上的螺旋纹路一致,宽度也差不多。当时没有带留影的东西,只记住了方向。”

“石室里的刻痕是人为的,并非自然风化。”

“是刻的。用的工具钝过匕首,像是石凿或者尖石。”

孙敖曹嗑完一颗葵花籽,把壳吐在脚边的地上,问:“你们说的这些,蝴蝶谷、古墓、云梦泽,是一条线上的?”

“一条线。”王晋把棋盘上最后几枚棋子按顺序摆好,棋盘中央成了一句完整的句子。“老君台出发,东南方向到蝴蝶谷,蝴蝶谷东面到古墓,古墓北面到云梦泽。蝴蝶谷、古墓、云梦泽连成一条弧线,弧线的开口方向朝东北,指向归墟崖。”

姬孙衍看着棋盘上那句完整的句子,没有落子。“你的意思是,这三处地方和归墟崖在一条地脉线上?”

“是一条弧线,并非直线。蝴蝶谷在弧线最西端,古墓居中,云梦泽在东侧。弧线的开口方向朝东北,指向归墟崖。”王晋把棋盘上他刚才落下的那枚“行”字棋子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原处。“如果蝴蝶谷谷底的灵气汇聚点是地脉节点,那么古墓和云梦泽也应该是同一条地脉上的节点。三个节点连成的弧线,开口方向指向归墟崖。”

谢知微蹲在石桌边,视线落在那枚“行”字棋子上。她伸出手,把棋子从棋盘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刻字,只有一圈浅淡的旧漆痕,是棋子被用过很久之后留下的印记。“王师伯,你这枚棋子的背面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这枚棋子不是我刻的。是在老君台附近的土里挖出来的,当时就只剩正面有字,背面是空白的。”王晋把那枚棋子拿回来,放回棋盘上。“挖出来的时候棋子表面沾着一层干土,洗掉之后露出‘行’字。笔画的风格与清玄阁旧药罐底部的铭文相符。”

谢知微没有再问。她把棋子放回原处,手指在棋子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孙敖曹蹲在老槐树根底下,把手里的葵花籽壳拢了拢,堆成一小堆,把空碗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柳莺:“柳莺,你去古墓的时候,最深走到第几层?”

“第三层。主室。”柳莺把匕首翻了个面,继续擦拭另一侧。“第二层到第三层的入口被碎石挡住了大半,侧身才能过去。我过去之后在主室中央的石棺上停了一炷香,没有碰棺壁。”

“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感觉灵力被消耗了?”

“灵力没有变化。”

“那说明主室里的灵力场是稳定的,并非封印场。”姬孙衍说。“如果是封印场,主室内的灵气会被封印吸收,进入之后灵力会下降。灵力没有变化,说明那间主室是一个中性的空间,里面的刻痕只是记录,不是封印。”

王晋把棋盘上已经落好的棋子收了几枚回去,空出了棋盘中央的位置。“行程怎么定?”

“先蝴蝶谷,再古墓,再到云梦泽。你们呢?”姬孙衍问。

“与你们相同。蝴蝶谷、古墓、云梦泽,三处都在同一条弧线上,走完这三处,弧线自然指向归墟崖。”王晋说。“这枚棋子我留在棋盘上,等走完云梦泽之后,再看它指的方向。”

孙敖曹把手里的空碗放在脚边,把嗑完的葵花籽壳拢成一堆,用手掌压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好。明日出发。”

谢知微站在石桌边看着棋盘上的布局,目光停在那枚“行”字棋子上,像是要记住它所在的位置。过了片刻,她弯腰伸手,轻轻拈起桌沿一片被王晋“吃”掉的碎纸片,那是刚才王晋从棋盘上收起来的一枚棋子标签上撕下来的边角,墨笔写了一个“北”字,字迹细瘦,收尾处往上挑,是王晋的手笔。她把纸片夹在指间看了看,没有问,悄悄收进了袖口里。

柳莺收刀入鞘,站起来朝灶房走,经过石桌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王晋和姬孙衍之间的棋盘,棋盘上的字已经连成了一整句,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二十多个字排成一行,收尾处正好是那枚“行”字棋所在的位置。“字在,路就在。”她说完走进了灶房,脚步声在灶台上响了一下,停了。

孙敖曹把压平的葵花籽壳收进空碗里,站起来朝灶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营州烧刀子我这次带了两坛,一坛在宗门喝了一碗,另一坛还在客栈床底下。”他说完进了灶房。灶房水声响起,夹杂着碗和勺碰撞的细响。

王晋把棋盘上剩余的棋子逐枚收进布袋里,动作不快。他收完最后一枚时,布袋的系带扎紧,把棋盘收起来搁在石桌下方的空处。“明日一早,东城门见。”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东屋,门合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姬孙衍和沈听澜。沈听澜把粥碗放在灶台边缘的空处,走回石桌边站着,看着空棋盘。“姬大哥,蝴蝶谷里的雾气如果真的是灵气沉积,走进去之后系统能分辨方向吗?”

“能。灵气沉积形成的雾层在灵力频谱上的特征区别于普通雾气。系统可以透过雾气扫描地形的轮廓和空间结构,只要雾层的灵气浓度在系统解析范围内,就能看到路径。”

沈听澜点了点头,走回西屋门口,推门进去,又合上了。谢知微站在石桌边,手还搭在袖口的位置,那枚写着“北”字的碎纸片正安稳地躺在袖口内侧的夹层里,隔着布料紧贴着皮肤。她低头看着空棋盘上那枚“行”字棋子留下的细痕印记,棋子已经被王晋收走了,但青石桌面上那枚棋子压出来的印记还在,圆形的、边缘清晰,一处极浅的凹坑。她弯腰伸出手,食指在凹坑里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回西屋,推开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槐树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树冠间的缝隙里透下来的日光在石桌面上移动。棋盘上已经空了,但桌面中央那枚“行”字棋子留下的压痕还在,在日光里泛着略深的灰色,一句被收走之后还未说完的话。

姬孙衍坐在石桌旁,把地图从行尘剑下面抽出来重新展开,从老君台的位置开始,用指尖沿着那条淡墨标出来的细线走了一遍:蝴蝶谷、古墓、云梦泽,三处节点在纸面上连成一道平缓的弧线,弧线末端指向归墟崖的方向。弧线的弧度不大,但每一段的方向都偏转了同样的角度,说明这条线是事先规划好的,并非自然形成的路线。他用炭笔在蝴蝶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古墓的位置画了第二个圈,在云梦泽的位置画了第三个圈。三个圈的大小一致,间距相等。他盯着这三个圈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收起来,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朝灶房走去。路过石桌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枚“行”字棋子留下的压痕还在,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细微的深色。他没有碰,也没有停步,走进灶房,掩上了门。

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根移到了院子中央,又慢慢向西墙根挪了一截。谢知微坐在西屋的窗台上,背靠着窗框,面朝院子,把袖口里那枚碎纸片掏出来看了一会儿。纸片边缘被撕得不算平整,但“北”字的笔画完整,收尾处往上挑的弧度与她之前在客栈岔路口木桩上看到的那行字相同。她看了两遍,把纸片重新折好,放回袖口内侧,拉好系带,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边,弯下腰再看了一眼那枚“行”字棋子留下的压痕。压痕浅于晨间,但边缘仍然清晰可辨。她没有用手碰,直起身,沿着老槐树的树影边缘走了一圈,数了数树影从东墙根移到西墙根用了多少步。数完之后她转身走回西屋,关上了门。

日头偏西时,孙敖曹从灶房走出来,蹲在老槐树底下,把早上那堆葵花籽壳扫进灶膛。柳莺从西屋窗台下站起来,朝王晋的东屋看了一眼,王晋的门关着,没有动静。她收回目光,走到石桌边坐下,把匕首横在膝盖上,没有打磨,只是搁着。

暮色铺满院子时,老槐树的树冠把最后一道日光切成了细碎的影子,落在石桌面上。那枚“行”字棋子留下的压痕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但如果偏头在特定的角度去看,还是能看到一圈极浅的凹边,被风带走却还留在原地的尾音。姬孙衍从灶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水,他在石桌边站定,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正在暗下去的光线上。没有人再开口,也没有人起身离开。槐树的叶片在晚风里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一张正在被翻阅的纸页,翻到哪一页就是哪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