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古墓幽深血痕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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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墙的砖缝在灯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灰。谢知微的手还压在玉符上,玉符背面的两道弧线隔着布料贴着墙面。她感觉到墙面在她掌心下微微震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面动了动位置。

“退后。”姬孙衍说。

她收手退了两步。姬孙衍走到后墙前面,把行尘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抵在灰浆颜色偏深的那条砖缝上。他沿着砖缝的轮廓走了一圈,剑尖切入灰浆的深度大约两分,灰浆沿着剑尖两侧崩落,露出砖缝深处一层暗色的黏土。他换了剑尖的角度,从砖缝底部往外撬,第一块石砖松动了。他把它抽出来之后,边缘整齐,砖体背后没有附着灰浆,事先就没有灌死。他依次撬开第二块、第三块,到第五块的时候,手伸进去摸到了砖墙后面的空腔。他把剑收回去,双手把最后一块石砖端出来,砖墙中间出现了一个可供人弯腰通过的洞口。洞口边缘的石砖断面干燥均匀,没有水渍,被封了很久,但封上之前内部已经被掏空过。

柳莺第一个进去。她侧身弯腰穿过洞口,刀尖朝前,落地时脚掌先着地。洞口的另一边比石室的地面低了大约两尺,她落地后没有立刻直起身,先蹲着看了一圈周围的空间。通道的宽度只容一人通过,顶部比人略高,两侧的墙壁是粗凿过的岩面,没有被砌砖覆盖,岩面上留着一层细密的凿痕,凿痕的走向不整齐,但间距接近。柳莺的匕首在黑暗中没有反光,刃面上的血痕在通过洞口时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进来。通道是通的,没有坍塌迹象。”

王晋拿着灯侧身穿过洞口。灯光在通道内铺开,照亮了岩面上那些凿痕和地面上残留的碎石。谢知微跟在沈听澜身后进去,跨过洞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通道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脚印,不止一种鞋底纹路,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方向朝里、有的方向朝外,脚印的方向和深度说明近期有人进出过多次,步伐的节奏也不一致,有急有缓。

“有人来过。”柳莺说。“脚印不止一双,方向有进有出。最近的一次在两天之内。”

众人沿着通道往前走。通道的长度大约二十丈,尽头处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岩缝,岩缝的宽度比通道略窄,侧身才能通过。柳莺侧身挤过去之后停住了。岩缝的另一侧是一个比刚才的石室更大的空间,是一间穹顶石室,顶部高于前室近一倍,拱形的砖石结构完整,无裂缝,无塌陷。石室的直径大约三丈,地面平整,铺着一层暗灰色的石板,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用深色的黏土填平。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不高,到膝盖的位置,台面平整,台上是空的,无石棺,无器物。台面的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同玉符背面的弧线一致,首尾相衔,形成一道完整的圆环。

王晋走到石台前面蹲下来,用指尖沿着台面边缘的纹路走了一遍。“纹路的深度一致,边缘没有毛刺,是磨过的。”

“那棺盖上的撬痕怎么解释?”

王晋沉默了一会儿。“可能空棺不是墓室的核心。核心在下面。”

“下面?”

“这个石台可能是一道向下的入口。”

姬孙衍走到石台侧面蹲下。他把行尘剑插进石板与地面的接缝里,向下压了两寸,石板没有移动,但剑刃进入接缝之后,石台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他在石台四周的接缝处依次探了一遍,在石台北侧偏左的位置,剑刃探下去的时候碰到的不是灰浆或土,是金属。他用剑尖沿着那道金属的边缘刮了一下,刮掉了表面覆盖的一层干土和氧化层,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铁质表面。

“台面是盖板。下面有铁质的框架结构,台面是盖在铁架上的。”他站起来。“要把台面打开,至少需要四个人。”

王晋、柳莺和孙敖曹走到石台的四角蹲下,姬孙衍站在石台北侧正中的位置。他先推了一下台面边缘,确认了它的松动方向,然后把行尘剑横过来插进已经撬松的那道缝隙里,向下用力压了半寸。“三、二、一,抬。”

四个人同时发力。石台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向上抬起了大约两指宽的高度。从缝隙里涌出的空气带着干冷的气味,从地下深处被封闭了很长久的空间里挤出来的,没有腐败的气息。他们又抬了两次,把台面完全掀起来,靠在石台基座北侧的边缘上。

台面下方是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的宽度和台面一致,每一级的高度半尺,台阶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同石棺底部的粉末质地一致。通往下面的空间里无光线,但空气流动的方向从下往上,持续而稳定,说明下方与外界有通气口相连。

柳莺第一个走下去。她的匕首在进入石阶区域的时候,刃面上的二十三道血痕同时亮了一下,浅金色的光从血痕内部透出来,亮了大约一息,又暗了下去。她停在了第三级台阶上,低头看着匕首刃面上那些正在暗下去的光痕。

“怎么回事?”王晋在石阶口问。

“匕首亮了。二十三道一起亮。”柳莺看着刃面上的光暗下去之后余留的残影。“这是第一次同时亮。”

“感应到什么东西了。”

柳莺没有回答,但她继续往下走。她的脚步稳于之前,鞋底落在每一级台阶上的位置都正中,没有踩偏。石阶一共有二十八级,走到第二十四级的时候,她踩到的地面不再是台阶了,是一块平整的石面。她站到了底部。

底部是一间小于上一层的石室,高度只到她的肩膀。石室的地面是整块石板铺成的,四周的墙壁没有砌砖,是天然的岩层,但岩层表面被打磨过,呈现出一种暗灰色的光泽。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块圆形的铜盘,铜盘的直径两尺,表面被氧化成了深绿色,盘面上刻着一组螺旋形的纹路,从铜盘边缘出发,向中心汇聚,在中心点收束成一个极细的圆点。柳莺蹲下来,把匕首平放在铜盘旁边。刃面上的血痕在靠近铜盘的时候再次亮了起来,二十三道同时亮,亮于第一次,光的持续时间也更长,三息才暗下去。

“这枚铜盘和玉符是同一个系统的。”沈听澜蹲在铜盘另一侧,他没有碰铜盘,只是用手指在铜盘边缘上方一寸的位置虚画了一圈。“铜盘边缘的纹路是左旋的,玉符背面那道弧线也是左旋的。老君台碑阴面上的螺旋纹路也是左旋的。”

谢知微把玉符从袖口里取出来,平托在掌心里,让玉符靠近铜盘。玉符靠近铜盘的时候,没有像之前靠近棺壁时那样亮起弧线。是铜盘在亮,盘面上那组螺旋形的纹路从边缘开始,逐圈亮起暗金色的光,向中心收拢,在中心点汇聚成一团极小的光点。光点持续了两息,然后暗下去,一滴被吸进石缝里的水。

柳莺的匕首在铜盘亮起的同时震了一下。刃面上的血痕在铜盘暗下去之后没有完全熄灭,留有极淡的余光,烧过的炭火在灰烬里继续发红的暗光。她低头看着那些余光。“血痕的温度变了。之前是凉的,现在是温的。”

“会不会是铜盘激活了什么?”

“可能。”柳莺把匕首收回来。刃面上的余光在离开铜盘两尺之后彻底暗下去了。“往下还有空间吗?”

“铜盘下面可能还有。铜盘是盖板,同上层的石台一样,都是盖板。”

姬孙衍在铜盘边缘蹲下来,伸出食指和中指,在铜盘和地面的接缝处探了一下。指尖触到的不是金属,是一层细密的干土,土质松散。他沿着铜盘边缘走了一圈,铜盘的边缘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宽到能插进一根手指,有的地方窄到连刀片都过不去。

“铜盘不是封死的。松动的位置在东南侧,往西北方向收窄。一块被撬松之后又放回去的盖子。撬痕还在,撬痕的方向朝上,是从下方往外撬的,有人从下面打开过这枚铜盘,出去之后又把它盖了回去。”

柳莺把匕首收起来,双手扣住铜盘东南侧的边缘,往上提。铜盘动了。边缘抬起了半寸,露出下面一道黑色的缝隙。从缝隙里挤出来的空气比第二层更冷,带着一股极淡的矿物气味,干燥的,被晒了很久的石头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无潮气。她继续往上提,铜盘被掀开了。底部是一个比铜盘直径略大的竖井,井壁是砖砌的,用灰白色的黏土填缝,砌法工整。井壁上有供人攀附的凹槽,凹槽的边缘被磨得光滑,被无数只手反复抓握过。

“我先下。”柳莺说。她把匕首插回腰间,手探进竖井里的第一个凹槽,抓稳了,然后双脚离开铜盘边缘,整个人坠进了竖井。她的动作没有停顿,每隔几息就下移一级凹槽,速度均匀。直到她落到最底部的声响传上来,沉闷而短促,重物落在木质地面上。

“底是实的。木头。”她的声音从竖井底部传上来,带着一点回响。“下来。”

其他人依次下竖井。最后进入的是王晋,他在铜盘边缘多停了一会儿,把铜盘上的纹路和玉符背面的弧线,以及铜盘侧壁的磨损痕迹都看了一遍,才抓着第一级凹槽往下走。竖井底部的空间比上一层更大,是一间长方形的石室,东西走向,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一排铁质的灯架,灯架上空着,无灯盏。石室的地面铺着木板,木板已经干了,踩上去的声音不闷,边缘有些微的翘起。石室的中央没有棺椁,没有器物,只有正对入口的那面墙上,嵌着一面铜镜。铜镜高于人,镜面氧化,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镜面中央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从镜面上端延伸到下端,划痕的走向笔直,没有偏斜。

柳莺站在铜镜前面。她匕首刃面上的血痕在进入这间石室之后没有亮起来,但她站在铜镜前面时,铜镜表面的氧化层在灯光下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反射,不反光,是透光,一池水的表面从内部被照亮了,铜镜的颜色从暗绿变成了深褐,又从深褐变成了暗金,然后恢复了暗绿。变化的过程持续了五息,期间没有任何外力接触铜镜。

“有人站在这面镜子前面,就能引发铜镜内部的材质变化。”沈听澜蹲在铜镜侧面,看着铜镜边缘那圈比主镜面颜色更深的边框。“边框上有字。”

边框上确实有字。字极小,像是用细尖的工具刻上去的,笔画粗于发丝,位置在铜镜右侧边框的中段。沈听澜凑近了看,低声念了出来:“守正者,可见血光之痕。入此门者,需以刃为证。”

柳莺没有说话。她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刀尖朝下,悬在铜镜前方两寸的位置。匕首刃面上那二十三道血痕在靠近铜镜的时候没有亮起来,但她看见铜镜的镜面在匕首靠近的时候出现了一道极淡的暗红色光,从镜面中央那道划痕的位置开始,向两侧扩散,一条被点亮的线在缓慢分裂蔓延。她盯着那道暗红色的光看了三息,在它即将铺满整个镜面之前把匕首收了回来,光在不到一息之内全部熄灭。

“还需要一把刀?”谢知微问。

“不是。”柳莺低头看着自己的匕首。“是在验证刀上的血痕有无名字,而非验证有无刀。”

“每一道血痕都有名字。是你在不同地方救过的人。”谢知微说。

柳莺没有回答。她重新举起匕首,这次没有悬停,直接把刃面贴在了铜镜中央那道划痕上。刃面和划痕接触的瞬间,二十三道血痕同时亮起,光芒从刃面内部透出来。铜镜的镜面开始变化,暗绿色的氧化层逐片脱落,不是碎裂,是从铜镜表面自然剥落,露出一层比旧镜面更亮的金属色。铜镜正中央那道细长的划痕被重新照亮的金属填平了,划痕消失了。

柳莺把匕首收回。铜镜的光在匕首离开镜面之后没有立刻熄灭,持续了三息才暗下去。她的匕首刃面上多了一道血痕,第二十四道。新痕的位置在刃面靠近护手的地方,颜色浅淡,一道还没有完全凝定的细线。

“镜子的光洗出来的?”谢知微问。

“可能。”柳莺看着新痕。“但这一道不是名字。没有名字可以对应。”

柳莺没有继续追问。她把匕首插回鞘里,新痕隔着鞘的内衬贴在刃面上,触感温热。

石室西墙的砖缝这时候开始松动。不是整体崩塌,是一块砖从墙体里突出了半寸,又退了回去。然后第二块砖也开始松动。谢知微看见了西墙砖面的变化,那块突出的砖边缘的灰浆颜色和周围不同。

“墙要塌了。”沈听澜说。

“是机关,并非塌方。”姬孙衍说。“铜镜被触发之后,石室的结构平衡被打破了。”

西墙的砖块开始逐块脱落。墙面从一个点开始,砖块成片地向外崩落,露出的墙面后面是一条横向的通道。通道的断面整齐,墙壁两侧平整,砖石的砌法工整有序,不是天然形成的缝隙。通道正在形成。从铜镜位置到西墙之间的距离,一道石质的门槛从地面升起来。

“走。”姬孙衍说。“从西墙缺口出去,通道可能通向主墓室的另一侧。”

他转身朝西墙缺口走去,其他人跟上。柳莺走在最前面,匕首已经重新出鞘,刃面上的第二十四道血痕在进入通道之后亮了一下,随即暗下来。通道的走向先是向西,然后折向北。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前方的空间豁然开阔,面前是一间比前三间都大的圆形石室。石室的顶部是穹隆状的,最高处两丈,石壁上分布着七道纵向的凹槽。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另一块铜盘,大于上层铜盘一倍,盘面刻满了螺旋形的纹路,从盘心向外延伸到盘缘,在盘缘处收束成一道闭合的圆弧。铜盘表面无撬痕,无裂痕。铜盘的盘心处有一个凹陷,圆形,大小和谢知微袖中那枚玉符完全吻合。

谢知微蹲在铜盘旁边,把玉符取出来,没有直接放进去,先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进了铜盘盘心的凹陷里。玉符嵌入的瞬间,铜盘的盘面开始缓慢旋转,向左转了四分之一圈,停住了。然后整间石室开始震动,不是剧烈的摇晃,是持续的低频震动,从地面下方传上来的,每一次震动的间隔一致。石室北墙的砖面开始出现裂缝。裂缝从墙面顶部向下延伸,在墙根处汇合,汇合的位置露出了一道门的轮廓。门是石质的,和石室北墙的砖面平齐,在砖面崩落之后才露出完整的形状。门板表面刻着一只展翅的蝴蝶,同玉符正面蝴蝶纹路一致。

柳莺走到石门前,把匕首抵在门缝的位置。刃面上的二十四道血痕在门缝处同时亮了一下,门缝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响动,向下沉了半寸。石门向两侧滑动,打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上的台阶,台阶的表面落了一层薄灰,但灰的表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被拖拽着从台阶上经过留下的痕迹还很新。

“有人在我们之前走过这条路。”柳莺说。“从外面进来的,没有从里面出去。”

王晋走到台阶前蹲下,看着那些划痕。“拖痕的宽度和石棺的底座一致。有人把石棺从这道台阶上拖出去了。”

“石棺是空的。拖出去的是棺,不是尸体。”

柳莺沿着台阶往上走。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她停住了。台阶尽头的空间比下面的石室小,是一间窄长的耳室。耳室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破碎的陶片,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耳室尽头有一道裂缝,裂缝边缘的土色较浅,像是最近才裂开的。她穿过裂缝,重新出现在古墓外部的山坡上,暮色从远处铺过来,低矮的灌木丛在她面前延伸出去,地面上的土是干黄色,和来时的豫州乡间地貌一样。

她站在裂缝口,匕首刃面上的第二十四道血痕在日光里发出极淡的银灰色光。其他人一个接一个从裂缝中走出来,都站在暮色里。

谢知微最后出来。她站在裂缝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空间,把玉符从铜盘里取出来收进袖口。“石板和玉符互相感应,不止是路标。玉符是钥匙。”

王晋在暮色中蹲下来,把铁笔取出来,在面前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画了一个符号,圆,中间一道横线,和留影石上的一模一样。然后他在符号的右侧画了一条弧线,弧线的曲度和玉符背面的弧线一致。

“第四条路标已经出现了。继续往前走,还差一条。”他在弧线末端补了一道向下的短斜线,像箭头,指向东南方向。

“前面的路是云梦泽。”姬孙衍说。

夜色落在古墓外面的土坡上,柳莺把匕首插回腰间。暮色渐深,二十四道血痕的光在日光消失之后缓缓亮起,每一条都是一段走过的路,从刃面一直延伸到刀尖,像二十四条不同长度的线,从暗处里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