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云梦水雾锁迷津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335章 · 71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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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墓裂缝出来的第二天,天色将明未明,六个人已经站在了土坡上。古墓的裂缝在晨光中像一道浅浅的疤,边缘的土色已经开始发干,比前一天晚上浅了一度。柳莺蹲在裂缝口,用手背贴了一下裂缝边缘的土,站起来说:“土干得快,风是从东南方向来的。”

“云梦泽在东南方向。”

“日落前能到。”

他们穿过低洼地,重新走上岔路口,拐进那条通往东南方向的路。路两侧的植被从灌木丛变成了成片的水生芦苇,芦苇的茎秆粗壮,高过人头,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路面的土质从干硬变成了潮湿,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会留下完整的印痕,边缘清晰,无粉尘扬起。

谢知微走在队伍中间偏右的位置,伸手折了一根芦苇,剥开茎秆的皮看内芯。内芯湿润,透着一层极浅的绿,指尖捻一下会留下细密的汁液。“水汽是从地下渗上来的。地表以下的水位很高。”

“云梦泽的水位一直很高。”沈听澜说。“墨长老在笔记里写过,云梦泽是平原,覆盖着水,并非湖泊。水不深,范围广,走进去的人容易分不清方向。”

“他来过?”

“来过。他走的是北线,没有深入核心区域。”

走了两个时辰之后,路面开始变软。脚下的土被水浸透,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进去半寸,抬脚时鞋底会带起一层暗灰色的湿泥。芦苇的密度在增大,从路边的零星分布变成成片,遮住了两侧的视野。风的方向开始变得不定,有时从正面来,有时从侧面来,有时在原地打转,把芦苇的叶片吹得翻向不同的方向。

孙敖曹走在队伍最后面,两只脚陷在湿泥里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鞋,鞋面被泥糊了个严实,鞋带变成了两条深褐色的细条,分不清是泥还是绳子。他抬起左脚用右脚蹭了一下,左脚上掉下一块泥,右脚又多了一层。

“豫州这地方,水比营州多。”他嘟囔了一句。

“营州不靠海吗?”谢知微回头问。

“靠海。营州的海边是石头滩,水退得快,不存泥。这里是泥滩,踩下去就没底。”他又抬了一下脚,鞋底发出“啵”的一声,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拔下来的声音。“你们走路的时候能不能让脚多抬高一寸?”

沈听澜放慢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的鞋是布底的,吸了水之后本来就重。多抬一寸你更累。用脚掌贴着地面滑过去,别抬太高,鞋底的泥会被路面蹭掉。”

孙敖曹试了一下。“真的。”

“墨长老教的。”

“教过我怎么走路?”

“他教过我一次。他说走湿地的时候,脚掌贴地滑行,比抬脚省力。”

孙敖曹试了十几步。鞋底的泥果然被蹭掉了大半,走路的节奏也变得顺畅了一些。“营州人的脚从来不贴地走,我们都是大步踩实了走。”他又走了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双手张开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一头栽进了芦苇丛里。芦苇杆子被他压断了一大片,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他身下铺了一层,整个人趴在湿泥和断芦苇之间,两只脚还翘在外面晃了一下才落下来。

沈听澜第一个蹲下来,没有伸手拉他,先看了一眼芦苇丛里躺着的那个人的位置,侧头问了一句:“伤到哪了?”

“哪儿都没伤,但嘴里有泥。”孙敖曹的声音从芦苇丛里传出来,闷闷的。他慢慢爬起来,脸上糊着一片灰色的湿泥,嘴唇边缘有一道泥线。谢知微站在几步之外,蹲在芦苇丛边缘,看着孙敖曹从芦苇堆里坐起来的样子,认真看了三息,开口问:“孙师伯,你刚才摔倒的那招,在营州叫什么名字?”

孙敖曹愣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这叫营州伏地式。我们那边赶海的时候,看到落潮有鱼,都是用这招扑过去的。”

谢知微点了点头。“那营州的泥都是这么扑上去的吗?”

“营州的泥没这么深。营州的泥最多到脚踝。”孙敖曹扶着旁边的芦苇杆站起来,发现那根芦苇被他压弯了又弹回了原来的位置,顶端的叶片扫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他伸手拨开芦苇,跨出芦苇丛的时候脚被一截断芦苇绊了一下,又往前跄了一步才站稳。他站定之后低头看自己,从胸口的衣襟到裤腿,全被泥水浸透了,颜色从灰布变成了深褐。背上还沾着几片折断的芦苇叶,像一排参差不齐的鱼鳞。

谢知微从袖口里掏出那枚玉符,举到太阳底下看了看。“玉符没有变化。水汽没有影响到它。”她把玉符放回去,又看了一眼孙敖曹。“孙师伯,你把衣襟上的泥拧一下,干了以后会更难搓。”

孙敖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块湿痕,伸手拧了一把。泥水从布料里挤出来,滴在脚边的地面上,在湿土里砸出小坑。“营州的泥是咸的,拧干之后布会发硬。这个泥是淡的,拧干了应该还能穿。”

姬孙衍在前面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营地就在前面了。到了之后生火烤一下,能干的。”

王晋走在队伍中间,铁笔握在手里,正在泥地一侧的干芦苇根上写了几个字。他写完了看了一眼,又把字划掉了。谢知微凑过去看了一眼,被划掉的那个字是“湿”,笔画已经模糊了。“王师伯,你在写什么?”

“记路线。”王晋把铁笔收起来。“这条路走到头,如果芦苇的密度没有变化,说明水下结构的方向和地面走的方向平行。云梦泽的水道网络如果是有规划的,地面上的湿泥分布也会和地下水道的走向一致。”

“你刚才在芦苇根上写的是‘湿’字?”

“写的是水道的走向。写太快,笔没稳住。”王晋没有多解释,但谢知微注意到他把那个“湿”字划掉之后,在旁边的干土上又写了一个字——“行”。笔画收尾时往下压了一道,和他从老君台挖出的那枚旧棋子上的“行”字一样。

孙敖曹把衣襟拧干了大部分,又把裤腿也拧了一遍,走路的姿势比之前利落了一些,但脚落地时仍然会发出一连串细小的挤压声。

走了又大半个时辰,芦苇丛在一处水潭边缘戛然而止。水潭不大,三丈见方,水深到膝盖,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压平的镜子。水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细砂,能看到几根断裂的芦苇杆横在水底,弯曲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孙敖曹在水潭边缘站住了,放下衣摆,低头看着水面。

“营州的水潭没有这么清的。营州的近海水质浑浊,水底的砂石是灰褐色的。”

“云梦泽的水底是白色的,因为水底的砂层是石英风化后的细颗粒。”

孙敖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凉的,但比刚才路上踩的泥水暖和一点。”

“泥水是地表积水,晒不到太阳。潭水是地下水渗出来的,日光照过之后温度会升高一些。”

孙敖曹站起来,把裤腿又往上卷了一截。“我要下去试试深浅。”

“孙师伯——”

“没事,我是营州人。营州人从小在海边长大,什么水都踩过。”

他踩着水潭边缘的砂层往里走,水没过脚踝的时候他没有停,继续往潭心走了几步,水到了膝盖。他又走了两步,水到了大腿。然后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软泥,是硬的,表面光滑,有弧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下的灰色砂层里露出来一截暗色的石质边缘,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水藻。

“水底有东西。”他说。“不是石头,是人工的。边缘是直的。”

姬孙衍走到水潭边蹲下,把系统光幕铺开。扫描线穿过水面和砂层,在水下半丈处捕捉到一道清晰的结构轮廓,石质的,边缘笔直,表面平整,和他在古墓中见过的那些石砖的尺寸一致。“水潭底下有石质结构。砖块的尺寸和古墓坡道上的石砖一致,同一条矿脉。”

孙敖曹蹲在水里,双手按在那道石质边缘上摸了一圈,站起来的时候水流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营州沿海也有沉在水里的石墙,是古代运盐船的码头。不过营州的石墙是平放的,这堵墙是立着的,像墙基。”

“这可能是云梦泽水道网络的一部分。水潭是水道的一个节点,地面上的水从这里渗下去,进入石质水道的循环。水位下降了,石墙露了出来,但水潭被芦苇和地表水盖住了。”

孙敖曹淌着水往回走,走到水潭边缘的时候脚底踩到了砂层下的一块松动石头,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去够潭边一棵芦苇,手指抓了个空,身子后仰,整个人“哗啦”一声坐进了水里。水花四溅,把站在潭边的谢知微和沈听澜浇了一身。

谢知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淋湿的袖口,又看了看坐在水里的孙敖曹。她沉默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孙师伯,你刚才那招叫什么?”

孙敖曹坐在水里,水正好没过他的腰际,水面的波纹还在从他身侧向外扩散。他仰头看着站在潭边的四个人,沉默了片刻。“营州坐水式。赶海累了的时候,坐在浅水里歇一歇。”

“营州人赶海的时候都坐在水里歇?”

“不常坐。主要是这次坐一下。”他自己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滴着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潭边,在干土上坐了下来。他拧了拧衣摆,水从布料里流出来,在地上流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小溪。

王晋站在潭边,看着孙敖曹从水里上岸的背影,拿出铁笔又在地面上写了一行字。谢知微凑过去看,写的是“营州壮士,涉水三趟,坐水两次,伏地一次。”谢知微看完之后没有笑出声,但她肩膀抖了一下,又强行稳住了。

沈听澜蹲在潭边,从药篓侧面摸出一卷干布,朝孙敖曹递过去。“先擦一下,湿着走路容易着凉。”

孙敖曹接过来擦了脸,布上全是泥印子。“营州的布擦营州的泥,擦不干净的。不过没关系,走一段路就干了。”

柳莺站在水潭另一侧,没有出声。她的匕首横在膝盖上,用一块砂布打磨刃面,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了王晋一眼,然后垂下目光继续磨刀。王晋没有抬头,但正在写字的笔停了一下。

水潭西侧的芦苇丛里传出一声水鸟的叫声,声音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被惊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孙敖曹扭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营州也有这种鸟,叫苇莺。叫声和这个差不多。”

“那就是苇莺。”谢知微说。

“豫州的苇莺叫得比营州的短一拍,像是急着把话说完就飞走了。”

谢知微没有追问。她走到潭边,蹲下来,把自己的手浸进水里洗了一下。“水是流动的。潭面上的水纹虽然看不出来,但手放进去之后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是朝东南的。和水道网络的走向一致。”

“正说明水潭连通着地下的石质水道。”

孙敖曹把干布还给沈听澜。布上全是泥,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我身上这件衣服,干了之后还能穿。营州的衣服不怕泥,洗洗就能穿。”

“营州和云梦泽的泥不一样。”沈听澜说。“云梦泽的泥里含有细砂,干了以后会磨布,洗多了会破。”

“那这件衣服还能穿多久?”

“看你怎么洗。如果只拍不搓,还能穿三四个月。”

孙敖曹把衣摆卷起来,用力拍了几下。泥块从布料表面崩落,在脚边的地面上碎成细小的颗粒。

“营州也是用拍的。”

“那就行了。拍完晒干,不伤布。”

孙敖曹把拍好的衣摆放下来。“你墨长老教的?”

“他教的。”

孙敖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踩了两下鞋,鞋里的水被挤了出来,在干土上洇开两片深色的湿痕。他沿着水潭边缘走了一圈,在一棵芦苇旁边停住,蹲下来在水潭边缘摸了一下,从浅水处捡起一片被水泡得发白的小石片,握在掌心里掂了掂,放进了自己怀里。

“营州人有句老话,走到陌生的水边,捡一块石头放身上,回去之后就不会忘了这片水长什么样。”

王晋在不远处听见了,侧过头看了一眼孙敖曹放石片的动作,没有出声。他的铁笔在湿泥地上又写了一个字——“记”。笔画收尾处往下压了一笔,比刚才那个“行”字更用力。

水潭的水面在日光中恢复了平静。孙敖曹身上那些湿泥在步行中慢慢被风吹干,衣摆上碎泥块脱落之后留下的印记像一层干燥的地图,深浅不一地分布在他衣襟和裤腿上。他在队伍最后面走着,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衣服上那些泥印子的形状,像是在辨认它们画出了什么路线。没有人问他。

芦苇丛在他们前方重新变得稀疏。水面在芦苇缝隙之间时隐时现,从潭水变成了更宽阔的浅水区。水声从前方传来,比之前更密集,持续不断。

姬孙衍在前面停下来。他蹲下,伸手探了一下面前的地面,手指插进湿泥两寸深,拔出来时指尖上沾着一层细密的灰色颗粒。“泥里有细砂。云梦泽的水底是沙质的,不是淤泥。水退之后会留下一层细砂,非普通河泥可比。”

“那我们现在踩的是水退之后的地面?”

“是。水面在退,退得很慢。底下还有水。”

他们继续往前走。芦苇丛越来越密,路已经看不出原有的痕迹了,每一步都踩在湿泥和水草交织的地面上。谢知微在芦苇丛中走了半刻钟之后停下来,侧头看向右侧的方向。“那边有声音。”

“什么声音?”

“水声。”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风从右侧吹过来,芦苇的叶片在风里摩擦,发出持续而干燥的声响。但谢知微说的水声不在风声里,更低,更持续,像什么东西在水下缓慢移动,偶尔会触碰到什么结构,发出一声极轻的回响。她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地面,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水声是地下传来的,并非来自地面。”

姬孙衍蹲下,把系统光幕铺开。扫描线穿透土层,在距离地表一丈深的地方捕捉到一组连续的空腔信号,是一组规整的石质通道,并非洞穴。通道的宽度和高度大致均匀,像是经过人工修整。

“地下有通道。石质的,方向和我们走的方向平行。”

“和古墓里的通道一样?”

“走向一致。但深度超过古墓通道,结构也更规整。古墓的通道像是被废弃之后重新封上的,这里的通道像是还在使用。”

沈听澜蹲下,掌心贴着地面,合上眼帘片刻,然后睁开。“水声是从通道里传上来的。是带有节奏的声响,并非自然流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流速。”

“怎么判断是装置?”

“自然流水的声响没有固定的间歇。这个声音每十二息重复一次,频率稳定。水量的变化在通道转弯处被调节了,流速一致。墨长老在笔记里写过,云梦泽水底有人工改造过的水道网络。”

六个人沿着地下通道的方向继续走。芦苇丛在走过两刻钟之后开始变稀,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面。水面不宽,十丈,水色呈灰绿色,表面平静,但能看出水下有极缓的流动,颜色较深的水纹从水面的一侧向另一侧缓慢移动,在水面上留下一层近似透明的暗色轨迹。水边的岸坡上覆盖着一层灰色的细砂,边缘被水反复浸润之后形成了均匀的弧形。

姬孙衍在水边停下,再次铺开系统光幕。扫描线穿过水面,在下方捕捉到一组清晰的石质轮廓,纵横交错的石质水道,宽窄一致,深度均匀,被水淹没之后仍然保持着完整的结构。系统界面上的图像显示出一组网格状的结构,像是被淹没的城郭。水道的间距大致相等,边缘笔直,每一段水道的走向都经过了预先的规划。

“水下有人工结构。石质水道,呈网格状排列,尺寸一致,并非自然形成。”

沈听澜蹲在水边,把手伸进水里,感受了一下水温。“水是凉的,是浅水被日头晒过之后的凉意,并非深水之凉。水下不会太深。”

谢知微在岸坡边缘蹲下来,目光落向水面上那些缓慢移动的暗色水纹。“水纹的移动方向不一致,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原地打转。不像是一整片水面在流动,像是有多条暗流在不同的深度走不同方向。”

“和水下的网格状水道对应。每条水道里的水流方向不同,水面的暗纹方向也不同。”

柳莺沿着岸坡走了一段,在二十丈外停下来。她蹲下,用手指在岸坡的灰色细砂中拨了一下,从砂层下三寸深处摸出一片浅褐色的碎陶片。陶片边缘圆滑,被水冲刷过很久,但内壁有一层极浅的暗色釉面,上了釉,并非普通陶器。

“这片陶片的釉面和古墓耳室里散落的陶片相同。”她把陶片举起来让其他人看见。“同一个时期的东西。”

“说明这片水面的年代和古墓的年代相同。”

谢知微从袖口取出玉符,托在掌心里。她走到水边,把玉符举到水面以上一尺的位置。玉符在靠近水面的瞬间,背面的两道弧线同时亮了一下,极浅的银光,亮了不到半息就暗了。她把玉符收回来,翻到正面看蝴蝶纹路,纹路的光泽和之前不同,被水汽浸润过之后愈发清晰。

“玉符和水下的结构之间有感应。”姬孙衍说。“同古墓铜盘一样。”

“要下水吗?”孙敖曹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水边看了一眼水面。他的衣摆上那些泥印子已经干了大半,在风里翘起了边缘。“水不深,但底下的水道如果是有规划的,走错了方向可能会绕远。”

“天亮之前能看清水下的结构轮廓。船可以划过去,但船不够大,六个人上去太重。分两趟,或者沿着水道边缘走。”

沈听澜蹲在水边,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下水底的质地。“水底是砂质的,踩上去不会陷。水道边缘的石壁可以用手扶着走。如果水道不深,可以直接走水底。”

姬孙衍走到水边,把系统光幕的探测深度增加了一倍,扫描线穿过水面和砂层,在水下两丈处捕捉到一组新的结构,比水道更深,像是建筑的基座。基座的边缘是笔直的直角,建造时经过了精确的规划。基座顶部的平面平整,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同玉符背面弧线相合。纹理的排列方式同古墓铜盘螺旋纹路一致。

“水底的建筑基座有和玉符相同的纹理。”

柳莺把陶片收进腰间的小布袋里,站起来。“如果水下的水道网络是规划好的,那水声的源头应该在水道网络的中心位置。”

“中心位置在哪里?”

“水声传过来的方向。”她说。“水声最密集的方向。”

六个人沿着岸坡继续走,水面逐渐变宽,从十丈扩展到了二十丈、三十丈。岸坡的高度也在变化,有的地段高到齐腰,有的地段低到和水面平齐。风在水面上方持续吹过,把水面的暗纹吹散又重组,但水下的结构没有受到影响,那些暗色的水纹在风过后会重新恢复原来的形状,水下的水道结构对水面流动的引导持续不断。

走了一个时辰之后,水面在一处宽阔的洼地中央收束成了一道狭长的水道,两侧的岸坡陡然升高,变成了近乎垂直的土壁,高度大约两人。水道的水面宽幅减半,但水的颜色更浅,能透过水面看到水底那些暗灰色的石质水道结构。水道在向前延伸四十丈之后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土壁上嵌着一块青石,石面平整,表面刻着一个符号,同留影石相同。

谢知微第一个看见那块青石。她走到土壁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符号的轮廓描了一遍。“第五块了。”

“第五块路标。”

“云梦泽到了。”

水声在芦苇丛中持续地响着,低沉而均匀,像是从地底下穿过来的呼吸声,从未中断。暮色落在水面上,把水面染成一层暗金色。孙敖曹站在水边,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衣摆上那些干泥的印子在水面的倒影中仍然清晰可辨,像是他走过的那段湿地在水面上又映出了一遍。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水潭边捡的白石片,在掌心里掂了掂,放回去,抬头望向水道拐弯的方向。水声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