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崖壁古刻辨真意
天亮之后姬孙衍没有立刻叫醒其他人。
他坐在凹地入口处，面朝海面，行尘剑横在膝上。晨光从东边来，把归墟崖的崖壁照出一道长长的阴影，阴影覆盖了半个碎石滩，水线那边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潮水正在退，比昨天退得慢，节奏却更稳，每退一尺，浪花的声音就往远处挪一寸。
楚润娘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没说话，碗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自己坐到另一块石头上，开始拆腕上的海龙筋绳重新绕。绳子在她手指间走了一圈又一圈，动作很轻，没有声响。
谢知微是第三个出来的。她把玉符和陶片都收在包袱最里层，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玉符暗着，没有光。“还没亮。”她说。
“归墟崖这一段走完了，要等进了下一段才会亮。”姬孙衍说。
“下一段在哪儿？”
“今天进洞去仔细看。昨天那个石室是终点，但洞壁上的刻痕还没全部读完。”
谢知微把玉符收回去。
六个人吃过早饭，重新走到崖壁根部那道裂缝入口前。柳莺把石片抽出来，侧身挤了进去，其余人跟着。通道里的水汽比昨天少了一些，脚下的石板不再那么滑，两侧崖壁上挂的水珠也少了大半。姬孙衍走在最后，手掌贴着侧壁走了一段路，确认温度变化——溶洞的温度比昨天高了一度左右。
他们穿过溶洞，绕过封门石，再次进入那间刻着“归”字的石室。石室没变，干燥、安静、没有风声水声。日光透不进来，但洞壁上的荧光提供了一层均匀的、暗沉的光线，勉强能看清轮廓和字迹。
姬孙衍迈进石室，铺开系统光幕。他把昨天扫描到的洞壁数据调出来，逐层放大。“昨天只扫了石室本身和封门石后面的空腔。今天要扫的是洞壁里面的东西。”
“洞壁里面有东西？”谢知微问。
“有。从昨天海图那面墙传出来的温度梯度来看，各个位置的温度不一致。”他在光幕上标注了几个坐标点，“这几个位置温度偏高。墙后面可能还有通道，或者还有别的房间。”
“封门石后面没路了。”王晋说。
“封门石后面是石室。石室的墙后面可能还有路。”姬孙衍把行尘剑靠在墙边，调整系统扫描的范围参数。
六个人分了工。柳莺沿着石室四面墙走了一圈，用匕首柄轻轻叩击每一块墙面，听回音。王晋跟着她，铁笔尖端抵在墙面上标注可疑位置。沈听澜在墙角处矮下身，手掌贴着地面，感受地下的温度传导。楚润娘在石室中央，青玉剑佩的“守正”二字在暗光里微微发亮，维持空间的边界感知。
谢知微没有动。她站在那块刻着“归”字的黑色石头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字。她说：“师父，这个‘归’字的最后一笔，和别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收尾的地方。蓬蓬那个‘归’字是往回收的，压了一个点。这个‘归’字是往外走的，最后一笔往右下方延伸了一段。”她伸出手指，悬停在笔画上方，“像是话说到一半，没说完。”
姬孙衍走过去看了一眼。谢知微说得没错——石室里的“归”字最后一笔确实比普通“归”字多出了半截笔画，延伸方向朝向右下方，指向石室南侧墙角。
柳莺正好在叩南侧墙角的墙面。匕首柄敲上去，回音明显比别处清脆。她抬头看了王晋一眼。“空的。”
王晋蹲到墙角处，铁笔探进墙根和地面之间的接缝里。“接缝宽了半指，和别的墙不一样。这面墙不连地面，嵌进去的。”
“又是封门石？”谢知微问。
“比昨天那块薄。”王晋沿着接缝探了一遍，“嵌得不深，外面涂了一层和洞壁颜色一样的灰泥。”
几个人开始处理灰泥层。柳莺用匕首刃面贴着灰泥表面轻轻刮，一层一层地剥离。灰泥不算厚，刮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露出下面的岩石表面，颜色比周围的洞壁浅一些，表面平整，边角的切割痕迹很清晰。暗门上刻着一个漩涡状图案，由四道弧线交错而成。旋心处有一个细小的凹点，和昨天封门石上那个圆点大小一致。
谢知微把玉符贴在旋心上。玉符暗了两息，然后在旋心的位置亮了一下。很短暂，烛火在风中闪了一下，旋即归于沉寂。
“它在应，”谢知微说，“但没有完全对上。”
“因为方向不对。”姬孙衍蹲到墙角，调整系统扫描角度，“玉符背面的弧线方向是从左到右。这个旋涡的纹路方向是从右到左。”
“反的。”王晋说，“和陶片一样，要和玉符合在一起才能对上。”
谢知微把玉符和陶片并排放进掌心。两块物象碰到一起的时候，表面同时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光在玉符和陶片之间流动了一瞬，然后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淌，落在旋心的凹点里。凹点吸收了那道光，旋涡图案从中心开始逐圈亮起，四道弧线依次发光，从内到外走完一圈，然后全部熄灭了。
旋涡亮过之后，墙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石头和石头之间松脱了。整面墙往后移了大约一指宽，露出一条窄缝。
柳莺把匕首插进窄缝里，手腕用力往外带了一下。墙面滑开了一段距离，墙后是一条通道。通道比石室小得多，高不到一人，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通道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通道口涌出来的空气比石室里凉，干燥，带着一种极淡的矿物气味，像地下的石头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释放出来的余温。
“有新东西。”谢知微说。
姬孙衍第一个侧身进去。通道的侧壁摸上去很粗粝，不像外面那些墙那样打磨过，更像是天然裂隙经过简单修整后形成的。脚下不平整，踩上去松松的，像是地表的碎石层，没有被压实过。他走了大约二十步，通道向右弯折了一下，然后陡然开阔——头顶升高了，左右两侧的距离也拉宽了，脚下踩到了一块平整的石板。
他停下来，铺开系统光幕。
这里是一个比刚才那间石室大出数倍的空间。洞顶高近三丈，洞壁呈不规则的自然形态，但表面覆着一层极为细致的刻痕，洞壁上覆盖着图案。密密麻麻的线条从洞壁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覆盖了整面墙，没有留白。线条的走向是弧线、螺旋、折线交织在一起，有些地方密密匝匝地交织，有些地方稀疏，露出一小片干净的岩面。
“星图。”王晋从后面跟上来，铁笔在手里握着，没有碰墙面，“这是星图。和清曜峰沈长老那幅六十年星图的结构一样，但比例大得多。”
姬孙衍用系统扫描墙面的全部刻痕。数据逐层出现在光幕上，与清曜峰星图进行比对——弧线的弯曲角度对应同一段星轨，线条的交叉点坐标在系统推演中与云梦泽水道网络中的节点重合。“三者对应上了。清曜峰的星图、云梦泽的水道网络、归墟崖的岩壁刻痕，是同一套体系的三种呈现方式。”
“楼虚真人的推演体系？”谢知微问。
“至少是同一套底层架构。”姬孙衍放大光幕上的一处局部，“这个节点的坐标，和云梦泽第六块路标的坐标重合。第六块路标的弧线指向归墟崖方向。”
王晋蹲在墙面前面，铁笔悬停在距离墙面不到半寸的位置，没有碰下去。“这些线条的深度和昨天那块封门石上的弧线一样。下刀的力道一致。”
“同一个人刻的。”楚润娘说。她退后几步，没有靠近墙面，“或者至少是同一批人。”
沈听澜没有参与讨论。他从进来之后一直在墙角处，手掌贴着岩面，闭着眼。
谢知微注意到了。“沈听澜？”
他没有立刻回应。手掌贴着墙面的姿势没有动，呼吸比进来的时候浅了一些，像是正在非常专注地听什么声音。又过了几息，他睁开眼，把手从墙面上拿下来。“这面墙在动。”
“墙在动？”王晋问。
“墙本身没动，”沈听澜站起来，指了指墙面最右侧的一片区域，“是墙里面有东西在动。我贴上去的时候，掌心的触感不是均匀的。这一片的振动频率比别处高，但振动幅度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的夹层里走。”
“走的路径是什么？”
“弧线。”沈听澜用手比划着，“从中间开始，往右上方走，走到这个位置之后拐弯，往下走了一圈，回到起点。路径是闭合的。”
姬孙衍把系统扫描焦点对准沈听澜指的那片区域。数据放大之后，墙面的刻痕在这一片确实不太一样——刻线比别处深，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细小的圆点，圆点之间的间距相等。“这些圆点是什么？”
“声音的节点。”沈听澜说，“和我在老君台贴碑面时感受到的振动节点一样。老君台的碑面纹理是螺旋形的，这些圆点排列的路径也是螺旋形的。”
“老君台的那个碑面纹理……”姬孙衍调出系统里保存的老君台碑阴面扫描数据，“螺旋方向相反。老君台的螺旋是顺时针从外往内走。归墟崖这个螺旋是逆时针从内往外走。”
“老君台收声音，归墟崖放声音。”王晋说。
“老君台负责听，归墟崖负责说。”沈听澜把掌心重新贴回墙面，“老君台的碑面是让声音进来的。归墟崖的墙面是让声音出去的。”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退了一步。“这面墙在说话。它不用字，用振动来传达。”
“能听出来说的是什么吗？”谢知微问。
“还不能。但方向已经确定了。墙里面有音律，和我在老君台听到的不一样，但走的是同一套规则——弧线、节点、闭环。楼虚真人把同样的音律刻成了两种不同的形制。”
姬孙衍没有追问。他蹲在墙面前面，让系统持续扫描那片区域的振动数据。光幕上浮现出一道淡蓝色的波形，缓慢地沿着螺旋路径移动，走完一圈之后回到了起点。
波形在起点处顿了顿，然后从头开始走第二圈。
“它没有停。”沈听澜说。
“它一直在走。”姬孙衍关掉光幕的一部分，只保留波形显示，“从刻好之后就没有停过。这和云梦泽水道里的暗流一样——水流的周期固定，水道的节奏固定，从建成到现在没有变过。”
“那归墟崖也是那座大阵的一部分？”王晋问。
“归墟崖是那座大阵的一个端点。”姬孙衍说，“老君台是音律的入口，云梦泽是水道网络的中心，清曜峰是星图的校准点，归墟崖是音律的出口。四个点连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推演体系。”
他站起来，收拢系统光幕。“今天先记到这里。把墙面的全部刻痕扫描完，回去和云梦泽的数据对比。”
谢知微一直站在墙角那块墙面旁边，没有离开。她低头看着墙面最下方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干净的岩面，没有任何刻痕。“师父，这里空了。”
“哪里？”
“这一小片。整面墙都有刻痕，只有这一片是空的。”她用手指量了一下，“和陶片差不多大小。”
“还缺一块。”王晋也凑过来看，“说明归墟崖的推演体系中还有一块没放上去。或者说，楼虚真人把它留在了别处。”
谢知微取出陶片，贴在空白的岩面上。陶片刚好嵌入那片空白区域，边缘严丝合缝。贴合的一瞬间，陶片上那道暗红色的弧线亮了一下，墙面上的波形图案短暂地停顿了半息，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继续走。
“它在打招呼。”谢知微说。
“它在确认。”沈听澜说，“确认走的人把东西带到了。”
楚润娘站在稍远处，面朝他们，没有走近。青玉剑佩在暗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守正”二字的刻纹清晰可辨。她把剑佩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今天先回吧。明天还有时间。”
六个人沿着来路退了出去。
走出裂缝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归墟崖的阴影从崖脚伸出去，覆盖了大半个碎石滩，水线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碎金。潮水正在退，退得很慢，露出更大片的滩涂和礁石。
他们走回凹地。火堆重新生起来之后，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扫描数据和云梦泽、清曜峰的数据并列排列。三组数据的结构在光幕上重叠到一起，节点对应节点，弧线对应弧线，波形对应波形。三组数据在最核心的位置交汇于同一个原点，一个极小的、深灰色的点。
“这个点是归墟崖的核心。”姬孙衍说，“楼虚真人把所有推演的起点和终点都收束到了这一个点上。”
“一个点？”谢知微问。
“一个物理存在的点。不在石室里，不在墙面上，在归墟崖的某处。明天去找它。”
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细沙和咸味，掠过凹地的入口。火苗晃了一下，没有灭。
归墟崖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潮声从远处传来，节奏比前几天更沉，像是从海底深处翻上来的。
他坐在凹地入口处，面朝海面，行尘剑横在膝上。晨光从东边来，把归墟崖的崖壁照出一道长长的阴影，阴影覆盖了半个碎石滩，水线那边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潮水正在退，比昨天退得慢，节奏却更稳，每退一尺，浪花的声音就往远处挪一寸。
楚润娘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没说话，碗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自己坐到另一块石头上，开始拆腕上的海龙筋绳重新绕。绳子在她手指间走了一圈又一圈，动作很轻，没有声响。
谢知微是第三个出来的。她把玉符和陶片都收在包袱最里层，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玉符暗着，没有光。“还没亮。”她说。
“归墟崖这一段走完了，要等进了下一段才会亮。”姬孙衍说。
“下一段在哪儿？”
“今天进洞去仔细看。昨天那个石室是终点，但洞壁上的刻痕还没全部读完。”
谢知微把玉符收回去。
六个人吃过早饭，重新走到崖壁根部那道裂缝入口前。柳莺把石片抽出来，侧身挤了进去，其余人跟着。通道里的水汽比昨天少了一些，脚下的石板不再那么滑，两侧崖壁上挂的水珠也少了大半。姬孙衍走在最后，手掌贴着侧壁走了一段路，确认温度变化——溶洞的温度比昨天高了一度左右。
他们穿过溶洞，绕过封门石，再次进入那间刻着“归”字的石室。石室没变，干燥、安静、没有风声水声。日光透不进来，但洞壁上的荧光提供了一层均匀的、暗沉的光线，勉强能看清轮廓和字迹。
姬孙衍迈进石室，铺开系统光幕。他把昨天扫描到的洞壁数据调出来，逐层放大。“昨天只扫了石室本身和封门石后面的空腔。今天要扫的是洞壁里面的东西。”
“洞壁里面有东西？”谢知微问。
“有。从昨天海图那面墙传出来的温度梯度来看，各个位置的温度不一致。”他在光幕上标注了几个坐标点，“这几个位置温度偏高。墙后面可能还有通道，或者还有别的房间。”
“封门石后面没路了。”王晋说。
“封门石后面是石室。石室的墙后面可能还有路。”姬孙衍把行尘剑靠在墙边，调整系统扫描的范围参数。
六个人分了工。柳莺沿着石室四面墙走了一圈，用匕首柄轻轻叩击每一块墙面，听回音。王晋跟着她，铁笔尖端抵在墙面上标注可疑位置。沈听澜在墙角处矮下身，手掌贴着地面，感受地下的温度传导。楚润娘在石室中央，青玉剑佩的“守正”二字在暗光里微微发亮，维持空间的边界感知。
谢知微没有动。她站在那块刻着“归”字的黑色石头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字。她说：“师父，这个‘归’字的最后一笔，和别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收尾的地方。蓬蓬那个‘归’字是往回收的，压了一个点。这个‘归’字是往外走的，最后一笔往右下方延伸了一段。”她伸出手指，悬停在笔画上方，“像是话说到一半，没说完。”
姬孙衍走过去看了一眼。谢知微说得没错——石室里的“归”字最后一笔确实比普通“归”字多出了半截笔画，延伸方向朝向右下方，指向石室南侧墙角。
柳莺正好在叩南侧墙角的墙面。匕首柄敲上去，回音明显比别处清脆。她抬头看了王晋一眼。“空的。”
王晋蹲到墙角处，铁笔探进墙根和地面之间的接缝里。“接缝宽了半指，和别的墙不一样。这面墙不连地面，嵌进去的。”
“又是封门石？”谢知微问。
“比昨天那块薄。”王晋沿着接缝探了一遍，“嵌得不深，外面涂了一层和洞壁颜色一样的灰泥。”
几个人开始处理灰泥层。柳莺用匕首刃面贴着灰泥表面轻轻刮，一层一层地剥离。灰泥不算厚，刮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露出下面的岩石表面，颜色比周围的洞壁浅一些，表面平整，边角的切割痕迹很清晰。暗门上刻着一个漩涡状图案，由四道弧线交错而成。旋心处有一个细小的凹点，和昨天封门石上那个圆点大小一致。
谢知微把玉符贴在旋心上。玉符暗了两息，然后在旋心的位置亮了一下。很短暂，烛火在风中闪了一下，旋即归于沉寂。
“它在应，”谢知微说，“但没有完全对上。”
“因为方向不对。”姬孙衍蹲到墙角，调整系统扫描角度，“玉符背面的弧线方向是从左到右。这个旋涡的纹路方向是从右到左。”
“反的。”王晋说，“和陶片一样，要和玉符合在一起才能对上。”
谢知微把玉符和陶片并排放进掌心。两块物象碰到一起的时候，表面同时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光在玉符和陶片之间流动了一瞬，然后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淌，落在旋心的凹点里。凹点吸收了那道光，旋涡图案从中心开始逐圈亮起，四道弧线依次发光，从内到外走完一圈，然后全部熄灭了。
旋涡亮过之后，墙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石头和石头之间松脱了。整面墙往后移了大约一指宽，露出一条窄缝。
柳莺把匕首插进窄缝里，手腕用力往外带了一下。墙面滑开了一段距离，墙后是一条通道。通道比石室小得多，高不到一人，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通道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通道口涌出来的空气比石室里凉，干燥，带着一种极淡的矿物气味，像地下的石头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释放出来的余温。
“有新东西。”谢知微说。
姬孙衍第一个侧身进去。通道的侧壁摸上去很粗粝，不像外面那些墙那样打磨过，更像是天然裂隙经过简单修整后形成的。脚下不平整，踩上去松松的，像是地表的碎石层，没有被压实过。他走了大约二十步，通道向右弯折了一下，然后陡然开阔——头顶升高了，左右两侧的距离也拉宽了，脚下踩到了一块平整的石板。
他停下来，铺开系统光幕。
这里是一个比刚才那间石室大出数倍的空间。洞顶高近三丈，洞壁呈不规则的自然形态，但表面覆着一层极为细致的刻痕，洞壁上覆盖着图案。密密麻麻的线条从洞壁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覆盖了整面墙，没有留白。线条的走向是弧线、螺旋、折线交织在一起，有些地方密密匝匝地交织，有些地方稀疏，露出一小片干净的岩面。
“星图。”王晋从后面跟上来，铁笔在手里握着，没有碰墙面，“这是星图。和清曜峰沈长老那幅六十年星图的结构一样，但比例大得多。”
姬孙衍用系统扫描墙面的全部刻痕。数据逐层出现在光幕上，与清曜峰星图进行比对——弧线的弯曲角度对应同一段星轨，线条的交叉点坐标在系统推演中与云梦泽水道网络中的节点重合。“三者对应上了。清曜峰的星图、云梦泽的水道网络、归墟崖的岩壁刻痕，是同一套体系的三种呈现方式。”
“楼虚真人的推演体系？”谢知微问。
“至少是同一套底层架构。”姬孙衍放大光幕上的一处局部，“这个节点的坐标，和云梦泽第六块路标的坐标重合。第六块路标的弧线指向归墟崖方向。”
王晋蹲在墙面前面，铁笔悬停在距离墙面不到半寸的位置，没有碰下去。“这些线条的深度和昨天那块封门石上的弧线一样。下刀的力道一致。”
“同一个人刻的。”楚润娘说。她退后几步，没有靠近墙面，“或者至少是同一批人。”
沈听澜没有参与讨论。他从进来之后一直在墙角处，手掌贴着岩面，闭着眼。
谢知微注意到了。“沈听澜？”
他没有立刻回应。手掌贴着墙面的姿势没有动，呼吸比进来的时候浅了一些，像是正在非常专注地听什么声音。又过了几息，他睁开眼，把手从墙面上拿下来。“这面墙在动。”
“墙在动？”王晋问。
“墙本身没动，”沈听澜站起来，指了指墙面最右侧的一片区域，“是墙里面有东西在动。我贴上去的时候，掌心的触感不是均匀的。这一片的振动频率比别处高，但振动幅度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的夹层里走。”
“走的路径是什么？”
“弧线。”沈听澜用手比划着，“从中间开始，往右上方走，走到这个位置之后拐弯，往下走了一圈，回到起点。路径是闭合的。”
姬孙衍把系统扫描焦点对准沈听澜指的那片区域。数据放大之后，墙面的刻痕在这一片确实不太一样——刻线比别处深，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细小的圆点，圆点之间的间距相等。“这些圆点是什么？”
“声音的节点。”沈听澜说，“和我在老君台贴碑面时感受到的振动节点一样。老君台的碑面纹理是螺旋形的，这些圆点排列的路径也是螺旋形的。”
“老君台的那个碑面纹理……”姬孙衍调出系统里保存的老君台碑阴面扫描数据，“螺旋方向相反。老君台的螺旋是顺时针从外往内走。归墟崖这个螺旋是逆时针从内往外走。”
“老君台收声音，归墟崖放声音。”王晋说。
“老君台负责听，归墟崖负责说。”沈听澜把掌心重新贴回墙面，“老君台的碑面是让声音进来的。归墟崖的墙面是让声音出去的。”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退了一步。“这面墙在说话。它不用字，用振动来传达。”
“能听出来说的是什么吗？”谢知微问。
“还不能。但方向已经确定了。墙里面有音律，和我在老君台听到的不一样，但走的是同一套规则——弧线、节点、闭环。楼虚真人把同样的音律刻成了两种不同的形制。”
姬孙衍没有追问。他蹲在墙面前面，让系统持续扫描那片区域的振动数据。光幕上浮现出一道淡蓝色的波形，缓慢地沿着螺旋路径移动，走完一圈之后回到了起点。
波形在起点处顿了顿，然后从头开始走第二圈。
“它没有停。”沈听澜说。
“它一直在走。”姬孙衍关掉光幕的一部分，只保留波形显示，“从刻好之后就没有停过。这和云梦泽水道里的暗流一样——水流的周期固定，水道的节奏固定，从建成到现在没有变过。”
“那归墟崖也是那座大阵的一部分？”王晋问。
“归墟崖是那座大阵的一个端点。”姬孙衍说，“老君台是音律的入口，云梦泽是水道网络的中心，清曜峰是星图的校准点，归墟崖是音律的出口。四个点连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推演体系。”
他站起来，收拢系统光幕。“今天先记到这里。把墙面的全部刻痕扫描完，回去和云梦泽的数据对比。”
谢知微一直站在墙角那块墙面旁边，没有离开。她低头看着墙面最下方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干净的岩面，没有任何刻痕。“师父，这里空了。”
“哪里？”
“这一小片。整面墙都有刻痕，只有这一片是空的。”她用手指量了一下，“和陶片差不多大小。”
“还缺一块。”王晋也凑过来看，“说明归墟崖的推演体系中还有一块没放上去。或者说，楼虚真人把它留在了别处。”
谢知微取出陶片，贴在空白的岩面上。陶片刚好嵌入那片空白区域，边缘严丝合缝。贴合的一瞬间，陶片上那道暗红色的弧线亮了一下，墙面上的波形图案短暂地停顿了半息，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继续走。
“它在打招呼。”谢知微说。
“它在确认。”沈听澜说，“确认走的人把东西带到了。”
楚润娘站在稍远处，面朝他们，没有走近。青玉剑佩在暗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守正”二字的刻纹清晰可辨。她把剑佩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今天先回吧。明天还有时间。”
六个人沿着来路退了出去。
走出裂缝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归墟崖的阴影从崖脚伸出去，覆盖了大半个碎石滩，水线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碎金。潮水正在退，退得很慢，露出更大片的滩涂和礁石。
他们走回凹地。火堆重新生起来之后，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扫描数据和云梦泽、清曜峰的数据并列排列。三组数据的结构在光幕上重叠到一起，节点对应节点，弧线对应弧线，波形对应波形。三组数据在最核心的位置交汇于同一个原点，一个极小的、深灰色的点。
“这个点是归墟崖的核心。”姬孙衍说，“楼虚真人把所有推演的起点和终点都收束到了这一个点上。”
“一个点？”谢知微问。
“一个物理存在的点。不在石室里，不在墙面上，在归墟崖的某处。明天去找它。”
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细沙和咸味，掠过凹地的入口。火苗晃了一下，没有灭。
归墟崖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潮声从远处传来，节奏比前几天更沉，像是从海底深处翻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