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归墟之名天地惊
天亮前下了半刻钟的细雨。
雨不大，落进海面几乎没有声响，只在碎石滩的卵石表面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姬孙衍坐在凹地入口处，伸手接了一捧，水凉，比昨天冷上几分，有寒气从海面深处翻上来。他把手掌摊平，水珠顺着指缝漏下去，渗进脚下的沙土里。
楚润娘从凹地里面走出来，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下雨了。”
“下得不大。一会儿就停。”
“今天的潮水会退到五天来的最低位。”
“退了五天，该退到最底了。”姬孙衍站起来，朝东边看了一眼，“今天找到那个点，下午之前应该能收。”
雨果然在日出前停了。东边的海平线上裂开一道窄窄的金线，光从缝隙里挤出来，漫过整片海面。归墟崖的崖壁在晨光里呈现出一层深灰带紫的色调，那些竖直的沟槽被细雨水洗过之后，每一道都泛着湿润的光。
六个人吃过早饭，再次进了裂缝通道。
石室里安静得不同寻常，整间石室都在等什么。姬孙衍走进石室的时候，脚步在石板地面上激起一阵极轻的回音，回音贴着石壁走了一圈，消失在南侧墙角那道暗门的方向。
“那个点在外面，不在石室里面。”他说。
“外面？”王晋问。
“归墟崖的外面。楼虚真人收束推演的起点和终点于一个点上，那个点在崖壁的自然岩体上，不在人工开凿的通道里。”姬孙衍沿着石室走了一圈，手掌贴着每一面墙感受温度，最后停在了北侧墙面，正对着裂缝入口的那一面。
这面墙和别处不太一样。表面平整，没有刻痕，没有裂隙，也没有温度异常。但姬孙衍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振动从墙面深处传上来——不是声音，是频率，和沈听澜在刻痕空间里感知到的波形频率完全一致。
“这面墙在传导。”姬孙衍说，“从最深处传上来的振动，经过这面墙，散出去了。”
“散到哪儿？”谢知微问。
“外面。归墟崖的表面。”
姬孙衍让系统扫描这面墙的内部结构。数据一层一层地穿透岩层，显示出一个狭窄的空腔——不深，从墙面向内大约三尺左右，空腔的末端有一个极细的通道，斜向上延伸，通往崖壁的表面方向。
“外面有出口。一个很小的口子。”
“通到崖壁上？”王晋问。
“通到崖壁上。”姬孙衍把扫描数据投射到光幕上，“从这个空腔往斜上方走，大约两丈左右，到达崖壁表面。孔径只有半寸，被苔藓和沉积物堵住了。”
“所以外面看不到。”楚润娘说。
“外面看不到，但里面能感觉到。”沈听澜蹲在北侧墙面的墙角处，手掌贴着地面。“这个地方的振动最集中，所有的线最后都收到了这里，然后往上走了。”
姬孙衍让系统沿着那条极细的通道往斜上方推演。数据走了大约两丈之后戛然而止，到达崖壁表面了。系统锁定了那个出口在崖壁上的精确坐标，距离地面大约三丈高。
“今天要上去。”姬孙衍说，“从外面爬上去。”
退出石室、穿过裂缝、回到碎石滩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海面以上一竿高。姬孙衍在崖壁根部，仰头顺着系统锁定的坐标找过去。那个位置在崖壁北侧，离他们进出的裂缝入口大约二十步远，离地面三丈多高。崖壁在那一段并不陡峭，表面有宽窄不一的岩架可以借力，被海水和风蚀反复打磨出来的台阶。
柳莺第一个往上爬。她踩着最低的那道岩架，匕首咬在嘴里，手指抠进岩缝里往上挪。二十四道血痕从她的指缝间漏出去，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光。她爬到约莫一丈高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下面。“上面有苔藓，但不滑。岩架能走。”
王晋跟在柳莺后面，铁笔别在腰间，每一步都踩稳了才继续。然后是谢知微、楚润娘、沈听澜，姬孙衍最后。六个人沿着崖壁北侧那道自然形成的岩架曲折向上，花了将近两刻钟，攀到了系统锁定的那个位置。
那里是一块突出的岩台，比下方的碎石滩安静许多。岩台不大，约莫一丈见方，表面覆盖着灰绿色的苔藓和地衣，踩上去软而厚。岩台的正中央有一道极细的裂缝，缝宽不到一根手指，边缘被风蚀得圆钝，看不出是自然形成的还是被人动过的。裂缝深处有微弱的气流往外渗，干燥的、温热的，和石室里那股气味一致。
“找到了。”姬孙衍蹲在裂缝旁边，手掌悬停在裂口上方感受气流，“空气在往外走，速度和石室里的流速一样。这个口子是通的。”
“但口子太小了。”谢知微比了一下裂缝的宽度，“玉符塞不进去，手指也塞不进去。”
“不用塞东西进去。”姬孙衍从怀里取出丹药布袋，没有打开，只是把布袋贴在了裂缝旁边的岩面上。丹药没有变化。他又解下行尘剑，剑鞘贴在裂缝另一侧的岩面上。也没有变化。
“试试这个。”谢知微把玉符递过去。姬孙衍接过玉符，贴着裂缝上方的岩面放上去。玉符暗了两息，然后在接触面的位置亮起一圈极淡的光，光沿着岩面的纹理向四周扩散。玉符的光沿着岩面纹理扩散开去，扩散到大约半个巴掌大的面积后停住了，中心位置隐约浮现出一个细小的黑点。
“就是它。”姬孙衍说。
他把玉符收回来，光没有立刻消失，维持了大约三息才慢慢暗下去。那个黑点嵌进石头里的细砂，仍然留在岩面上。
“楼虚真人把推演的终点放在了这个位置。海拔不算最高，但信息流在这里收束。”姬孙衍站起来，退后两步。海面在他面前铺开，从这个高度看出去，海面比地面看到的开阔得多，东面的水线几乎和天边连在一起。海水在晨光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灰色，近处的滩涂、远处的暗礁、更远处的水面，每一层都在日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他选了这里。从这里能看到最远的海平线。”
“这里能看到星图上的所有节点吗？”王晋问。
“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姬孙衍又蹲下来，手掌贴着岩台表面，“这个位置能接收到石室深处传上来的所有振动信号。他把推演的结果放在了外面，放在阳光和海风能碰到的地方。”
“把最核心的东西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楚润娘说，“但藏得最深。”
“楼虚真人飞升前最后做的，不是写书，不是炼丹，是选了这么一块石头。”姬孙衍收回手，“他在这里待了多久，没人知道。但从这个洞到石室的通道走向来看，他至少花了几个月来处理这件小事。”
谢知微没有参与讨论。她在岩台边缘俯身，低头看着崖壁下方的碎石滩。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归墟崖脚下的一切都缩小了——裂缝入口、乱石堆、水线附近那些卵石路标、嵌在沙地里的贝壳线，全都收进了一幅完整的画面里。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从这个角度看，归墟崖的形状像一个字。”
“像什么？”王晋问。
她停了一下。“归字缺了最后一点。崖壁的走向是竖和横，碎石滩的弧形是弯钩，那条水线是最后一笔延伸出去的部分。但缺了一点。”
“缺了哪一点？”
“缺了我们脚底下这个岩台的位置。”谢知微拍了拍手掌下面的岩面，“这个岩台的位置，刚好是‘归’字最后一笔应该收住的地方。楼虚真人把终点放在了这个字的最后一笔上。”
姬孙衍重新蹲下来，和谢知微一起看着下方的崖壁轮廓。她说得对——从这个高度和角度望下去，归墟崖的整体轮廓确实像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归”字。崖壁的竖直面是那一竖，碎石滩的弧形是那一弯，水线的延伸方向刚好和最后一笔的走向一致。而他们脚下的这块岩台，正好卡在那个点该在的位置上。
“归墟崖的形状被压缩成了一个字。”王晋说，“他用整座崖壁的形状拼出来的，没有刻过一刀。”
“归墟。”谢知微说，“归墟这个名字，既是地点，也是签名。”
六个人在岩台上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头从东边升到了东南方，海面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亮白，近处的碎石滩开始反射刺眼的日光。潮水正在退，已经退到了五天来最远的位置，露出了大片从未见底的礁石和沙地。退潮后的礁石轮廓呈现出规律的走向。
“老君台、蝴蝶谷、古墓、云梦泽，然后到这里。”系统光幕在岩台上展开，五处地点的坐标串联成一条完整的弧线，“这条路走过来了。每个节点都是完整的推演体系的一部分，楼虚真人把它们拆开放在不同的地方，让走的人一个一个地收回来。”
“收完归墟崖这一块，推演之序就完整了？”谢知微问。
“系统层面的数据已经收全了。”姬孙衍看着光幕上那条闭合的弧线，“老君台的音律入口、蝴蝶谷的灵力共鸣、古墓的血痕印证、云梦泽的水道网络、归墟崖的音律出口，五个节点全部到位。楼虚真人花了多少年布这个局，至少几百年。我们走得不算快。路是他铺好的。”
姬孙衍没有否认。他关掉系统光幕，把丹药布袋从怀里取出来。布袋在掌心里搁了一会儿，他解开收口，把丹药倒进掌心。丹药的形状完整、边缘圆润、表面光滑，比五天前更完整了，比在蓬蓬时更圆了，比在宗门时更硬了。他在日光下看了很久，然后丹药放回布袋里，收紧收口，放回怀里。
“墨长老，路走完了。”他说。
海风从东面吹过来，穿过岩台边缘的苔藓和地衣，带着咸味和细沙，扑在他的脸上。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海面还是那片海面，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海变了，是他站在海面前面的位置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岩台边缘的那道裂缝仍然没有消失，细如发丝，里面透出微弱的气流。他知道那道裂缝通往石室、通往封门石、通往溶洞、通往那个刻着“归”字的石室。他走了五天才走完这条路，但它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今天回去。”姬孙衍站起来，行尘剑挂回腰间，“归墟崖的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柳莺第一个下崖，仍然沿着来时的岩架往下撤。六个人依次退下，从崖壁北侧回到碎石滩上。日头正在升向中天，海面上的金光渐渐退成了白光。潮水已经开始往回涨了，远处的水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朝归墟崖的方向移动。
他们走回凹地的时候，火堆已经灭了。楚润娘重新生了火，谢知微把玉符和陶片都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玉符暗着，陶片也暗着。它们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不起眼。
“它们走完了。”谢知微说。
“走完了。”姬孙衍说，“这一段的能量收进去了，下一段才会重新出来。”
沈听澜坐在火堆旁边，看着海面。他说：“老君台的碑面是螺旋形的，进去。归墟崖的崖壁是收束的，出来。中间经过蝴蝶谷、古墓、云梦泽，每一个节点都做了一件事。楼虚真人把整个推演体系拆成一段一段的路，让走的人一步一步收回去。收完了，路就断了。”
“断了之后呢？”谢知微问。
“断了之后，下一段路才会露出来。”沈听澜说，“墨长老以前说过，丹炉里的药渣清了，才能放新药。”
谢知微把玉符和陶片收回包袱里。“明天回蓬蓬吗？”
“明天回。”姬孙衍说，“蓬蓬是起点，也是终点。从蓬蓬出发往东走，在归墟崖收完这一段的最后一块拼图，然后回蓬蓬。回去的路走三天。”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从腕上解下来，在手里绕了一圈，又系回去。“到蓬蓬之后呢？”
“到蓬蓬之后再说。”姬孙衍说，“先把这一段走完。”
日头从正午移向偏西，归墟崖的阴影从崖脚重新伸出去，覆盖了碎石滩、滩涂、水线。潮水正在涨，浪声比上午响了一些，拍在崖脚的礁石上，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响动。
六个人在凹地里又坐了一会儿。没人说话。火堆的烟沿着凹地的入口往外飘，被海风扯散了。归墟崖在日光里变得越来越静，那些竖直的沟槽在偏西的日照下重新投出细长的阴影，和清晨的方向相反。
姬孙衍站起来，在凹地入口处，最后朝归墟崖的方向看了一眼。
崖壁上那个“归”字还在。他看不到它——那个字在石室里，在封门石后面，在岩壁深处。但他知道它在。楼虚真人几千年前刻下去的那一刀，今天还没有干透。
他转过身，走回火堆旁边。
“明天天亮出发。”
雨不大，落进海面几乎没有声响，只在碎石滩的卵石表面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姬孙衍坐在凹地入口处，伸手接了一捧，水凉，比昨天冷上几分，有寒气从海面深处翻上来。他把手掌摊平，水珠顺着指缝漏下去，渗进脚下的沙土里。
楚润娘从凹地里面走出来，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下雨了。”
“下得不大。一会儿就停。”
“今天的潮水会退到五天来的最低位。”
“退了五天，该退到最底了。”姬孙衍站起来，朝东边看了一眼，“今天找到那个点，下午之前应该能收。”
雨果然在日出前停了。东边的海平线上裂开一道窄窄的金线，光从缝隙里挤出来，漫过整片海面。归墟崖的崖壁在晨光里呈现出一层深灰带紫的色调，那些竖直的沟槽被细雨水洗过之后，每一道都泛着湿润的光。
六个人吃过早饭，再次进了裂缝通道。
石室里安静得不同寻常，整间石室都在等什么。姬孙衍走进石室的时候，脚步在石板地面上激起一阵极轻的回音，回音贴着石壁走了一圈，消失在南侧墙角那道暗门的方向。
“那个点在外面，不在石室里面。”他说。
“外面？”王晋问。
“归墟崖的外面。楼虚真人收束推演的起点和终点于一个点上，那个点在崖壁的自然岩体上，不在人工开凿的通道里。”姬孙衍沿着石室走了一圈，手掌贴着每一面墙感受温度，最后停在了北侧墙面，正对着裂缝入口的那一面。
这面墙和别处不太一样。表面平整，没有刻痕，没有裂隙，也没有温度异常。但姬孙衍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振动从墙面深处传上来——不是声音，是频率，和沈听澜在刻痕空间里感知到的波形频率完全一致。
“这面墙在传导。”姬孙衍说，“从最深处传上来的振动，经过这面墙，散出去了。”
“散到哪儿？”谢知微问。
“外面。归墟崖的表面。”
姬孙衍让系统扫描这面墙的内部结构。数据一层一层地穿透岩层，显示出一个狭窄的空腔——不深，从墙面向内大约三尺左右，空腔的末端有一个极细的通道，斜向上延伸，通往崖壁的表面方向。
“外面有出口。一个很小的口子。”
“通到崖壁上？”王晋问。
“通到崖壁上。”姬孙衍把扫描数据投射到光幕上，“从这个空腔往斜上方走，大约两丈左右，到达崖壁表面。孔径只有半寸，被苔藓和沉积物堵住了。”
“所以外面看不到。”楚润娘说。
“外面看不到，但里面能感觉到。”沈听澜蹲在北侧墙面的墙角处，手掌贴着地面。“这个地方的振动最集中，所有的线最后都收到了这里，然后往上走了。”
姬孙衍让系统沿着那条极细的通道往斜上方推演。数据走了大约两丈之后戛然而止，到达崖壁表面了。系统锁定了那个出口在崖壁上的精确坐标，距离地面大约三丈高。
“今天要上去。”姬孙衍说，“从外面爬上去。”
退出石室、穿过裂缝、回到碎石滩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海面以上一竿高。姬孙衍在崖壁根部，仰头顺着系统锁定的坐标找过去。那个位置在崖壁北侧，离他们进出的裂缝入口大约二十步远，离地面三丈多高。崖壁在那一段并不陡峭，表面有宽窄不一的岩架可以借力，被海水和风蚀反复打磨出来的台阶。
柳莺第一个往上爬。她踩着最低的那道岩架，匕首咬在嘴里，手指抠进岩缝里往上挪。二十四道血痕从她的指缝间漏出去，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光。她爬到约莫一丈高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下面。“上面有苔藓，但不滑。岩架能走。”
王晋跟在柳莺后面，铁笔别在腰间，每一步都踩稳了才继续。然后是谢知微、楚润娘、沈听澜，姬孙衍最后。六个人沿着崖壁北侧那道自然形成的岩架曲折向上，花了将近两刻钟，攀到了系统锁定的那个位置。
那里是一块突出的岩台，比下方的碎石滩安静许多。岩台不大，约莫一丈见方，表面覆盖着灰绿色的苔藓和地衣，踩上去软而厚。岩台的正中央有一道极细的裂缝，缝宽不到一根手指，边缘被风蚀得圆钝，看不出是自然形成的还是被人动过的。裂缝深处有微弱的气流往外渗，干燥的、温热的，和石室里那股气味一致。
“找到了。”姬孙衍蹲在裂缝旁边，手掌悬停在裂口上方感受气流，“空气在往外走，速度和石室里的流速一样。这个口子是通的。”
“但口子太小了。”谢知微比了一下裂缝的宽度，“玉符塞不进去，手指也塞不进去。”
“不用塞东西进去。”姬孙衍从怀里取出丹药布袋，没有打开，只是把布袋贴在了裂缝旁边的岩面上。丹药没有变化。他又解下行尘剑，剑鞘贴在裂缝另一侧的岩面上。也没有变化。
“试试这个。”谢知微把玉符递过去。姬孙衍接过玉符，贴着裂缝上方的岩面放上去。玉符暗了两息，然后在接触面的位置亮起一圈极淡的光，光沿着岩面的纹理向四周扩散。玉符的光沿着岩面纹理扩散开去，扩散到大约半个巴掌大的面积后停住了，中心位置隐约浮现出一个细小的黑点。
“就是它。”姬孙衍说。
他把玉符收回来，光没有立刻消失，维持了大约三息才慢慢暗下去。那个黑点嵌进石头里的细砂，仍然留在岩面上。
“楼虚真人把推演的终点放在了这个位置。海拔不算最高，但信息流在这里收束。”姬孙衍站起来，退后两步。海面在他面前铺开，从这个高度看出去，海面比地面看到的开阔得多，东面的水线几乎和天边连在一起。海水在晨光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灰色，近处的滩涂、远处的暗礁、更远处的水面，每一层都在日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他选了这里。从这里能看到最远的海平线。”
“这里能看到星图上的所有节点吗？”王晋问。
“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姬孙衍又蹲下来，手掌贴着岩台表面，“这个位置能接收到石室深处传上来的所有振动信号。他把推演的结果放在了外面，放在阳光和海风能碰到的地方。”
“把最核心的东西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楚润娘说，“但藏得最深。”
“楼虚真人飞升前最后做的，不是写书，不是炼丹，是选了这么一块石头。”姬孙衍收回手，“他在这里待了多久，没人知道。但从这个洞到石室的通道走向来看，他至少花了几个月来处理这件小事。”
谢知微没有参与讨论。她在岩台边缘俯身，低头看着崖壁下方的碎石滩。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归墟崖脚下的一切都缩小了——裂缝入口、乱石堆、水线附近那些卵石路标、嵌在沙地里的贝壳线，全都收进了一幅完整的画面里。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从这个角度看，归墟崖的形状像一个字。”
“像什么？”王晋问。
她停了一下。“归字缺了最后一点。崖壁的走向是竖和横，碎石滩的弧形是弯钩，那条水线是最后一笔延伸出去的部分。但缺了一点。”
“缺了哪一点？”
“缺了我们脚底下这个岩台的位置。”谢知微拍了拍手掌下面的岩面，“这个岩台的位置，刚好是‘归’字最后一笔应该收住的地方。楼虚真人把终点放在了这个字的最后一笔上。”
姬孙衍重新蹲下来，和谢知微一起看着下方的崖壁轮廓。她说得对——从这个高度和角度望下去，归墟崖的整体轮廓确实像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归”字。崖壁的竖直面是那一竖，碎石滩的弧形是那一弯，水线的延伸方向刚好和最后一笔的走向一致。而他们脚下的这块岩台，正好卡在那个点该在的位置上。
“归墟崖的形状被压缩成了一个字。”王晋说，“他用整座崖壁的形状拼出来的，没有刻过一刀。”
“归墟。”谢知微说，“归墟这个名字，既是地点，也是签名。”
六个人在岩台上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头从东边升到了东南方，海面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亮白，近处的碎石滩开始反射刺眼的日光。潮水正在退，已经退到了五天来最远的位置，露出了大片从未见底的礁石和沙地。退潮后的礁石轮廓呈现出规律的走向。
“老君台、蝴蝶谷、古墓、云梦泽，然后到这里。”系统光幕在岩台上展开，五处地点的坐标串联成一条完整的弧线，“这条路走过来了。每个节点都是完整的推演体系的一部分，楼虚真人把它们拆开放在不同的地方，让走的人一个一个地收回来。”
“收完归墟崖这一块，推演之序就完整了？”谢知微问。
“系统层面的数据已经收全了。”姬孙衍看着光幕上那条闭合的弧线，“老君台的音律入口、蝴蝶谷的灵力共鸣、古墓的血痕印证、云梦泽的水道网络、归墟崖的音律出口，五个节点全部到位。楼虚真人花了多少年布这个局，至少几百年。我们走得不算快。路是他铺好的。”
姬孙衍没有否认。他关掉系统光幕，把丹药布袋从怀里取出来。布袋在掌心里搁了一会儿，他解开收口，把丹药倒进掌心。丹药的形状完整、边缘圆润、表面光滑，比五天前更完整了，比在蓬蓬时更圆了，比在宗门时更硬了。他在日光下看了很久，然后丹药放回布袋里，收紧收口，放回怀里。
“墨长老，路走完了。”他说。
海风从东面吹过来，穿过岩台边缘的苔藓和地衣，带着咸味和细沙，扑在他的脸上。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海面还是那片海面，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海变了，是他站在海面前面的位置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岩台边缘的那道裂缝仍然没有消失，细如发丝，里面透出微弱的气流。他知道那道裂缝通往石室、通往封门石、通往溶洞、通往那个刻着“归”字的石室。他走了五天才走完这条路，但它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今天回去。”姬孙衍站起来，行尘剑挂回腰间，“归墟崖的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柳莺第一个下崖，仍然沿着来时的岩架往下撤。六个人依次退下，从崖壁北侧回到碎石滩上。日头正在升向中天，海面上的金光渐渐退成了白光。潮水已经开始往回涨了，远处的水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朝归墟崖的方向移动。
他们走回凹地的时候，火堆已经灭了。楚润娘重新生了火，谢知微把玉符和陶片都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玉符暗着，陶片也暗着。它们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不起眼。
“它们走完了。”谢知微说。
“走完了。”姬孙衍说，“这一段的能量收进去了，下一段才会重新出来。”
沈听澜坐在火堆旁边，看着海面。他说：“老君台的碑面是螺旋形的，进去。归墟崖的崖壁是收束的，出来。中间经过蝴蝶谷、古墓、云梦泽，每一个节点都做了一件事。楼虚真人把整个推演体系拆成一段一段的路，让走的人一步一步收回去。收完了，路就断了。”
“断了之后呢？”谢知微问。
“断了之后，下一段路才会露出来。”沈听澜说，“墨长老以前说过，丹炉里的药渣清了，才能放新药。”
谢知微把玉符和陶片收回包袱里。“明天回蓬蓬吗？”
“明天回。”姬孙衍说，“蓬蓬是起点，也是终点。从蓬蓬出发往东走，在归墟崖收完这一段的最后一块拼图，然后回蓬蓬。回去的路走三天。”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从腕上解下来，在手里绕了一圈，又系回去。“到蓬蓬之后呢？”
“到蓬蓬之后再说。”姬孙衍说，“先把这一段走完。”
日头从正午移向偏西，归墟崖的阴影从崖脚重新伸出去，覆盖了碎石滩、滩涂、水线。潮水正在涨，浪声比上午响了一些，拍在崖脚的礁石上，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响动。
六个人在凹地里又坐了一会儿。没人说话。火堆的烟沿着凹地的入口往外飘，被海风扯散了。归墟崖在日光里变得越来越静，那些竖直的沟槽在偏西的日照下重新投出细长的阴影，和清晨的方向相反。
姬孙衍站起来，在凹地入口处，最后朝归墟崖的方向看了一眼。
崖壁上那个“归”字还在。他看不到它——那个字在石室里，在封门石后面，在岩壁深处。但他知道它在。楼虚真人几千年前刻下去的那一刀，今天还没有干透。
他转过身，走回火堆旁边。
“明天天亮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