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青州城外故人来
他们走了三天，回到蓬蓬的时候，潮水正在涨。
镇口那面土墙上的“归”字在，王晋写的，笔画嵌进砖面深处，收尾处那个圆点被海风吹了几天，边缘磨钝了一些。姬孙衍从墙前经过时放慢了一步，没有停下，继续往镇里走。谢知微跟在他后面，包袱在背上随着步子轻轻晃荡，玉符和陶片收在最里层，隔着布料贴着磨刀石和海螺。
客栈女掌柜在院子里晒虾皮。她看见六个人从镇口方向走回来，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后院的房间空着。”
楚润娘行囊卸在石阶上。“住一晚？”
“住一晚。”姬孙衍说，“明天去青州城。”
柴火烧起来的时候，热水从灶上的大锅里舀出来，每人一碗。谢知微坐在后院矮墙上，海螺重新贴到耳朵上。她听了一会儿，又拿下来，又贴上去。“海螺里的声音消失了。从归墟崖回来之后就没响了。”
“因为那段路走完了。”沈听澜坐在她旁边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路走完的时候，路上的声音也会停。”
“那你呢？你的听丹还能用吗？”
“在。但声音不一样了。”沈听澜把水碗放在膝盖上，“在归墟崖听过的频率留在耳朵里，没有消失。它变成了新的参照。”
海风从镇口方向灌进来，带着细沙和咸味，吹过后院晾着的几件粗布衫。那些布衫在风里拍打着竹竿，发出干燥的、有节奏的声响，节奏比归墟崖潮水的涨落快一些，短一些，那是另一种规律。
第二天天亮，六个人收拾行装离开蓬蓬。
往南走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一些。沙土路被海水泡过又晒干了，路面压出深浅不一的辙印，两边的杂草比五天前高了一截，有些已经抽了穗，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芒尖。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的时候，路两边的景物渐渐变了，沙地收了，碎石滩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田里的苗长到小腿高，水渠里的水流不急不缓，沿着沟底的走向往南淌。
他们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面歇脚。树荫不大，刚好够六个人坐下。王晋取出地图拓片铺在膝盖上，铁笔在纸边比划。“再走半天，能到青州城外。”
“姜水笙在城里？”谢知微问。
“信送到了。”楚润娘说，“我们在归墟崖的时候，托人带了口信回去。她应该知道我们这两天会到。”
歇了两刻钟，继续上路。田野间的土路渐渐变宽，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赶集的农人，有赶着牛车往镇上去的老汉，也有几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修士，腰间挂着剑或法器，步子不急不慢，赶路的样子。
谢知微注意到了一个年轻修士，穿着浅青色短褐，背着一只药篓，脚上的布鞋磨得露出了边沿。她多看了两回。
“怎么了？”楚润娘问。
“那个药篓的系法和墨长老的系法一样。篓底那根绳子的结扣位置，沈听澜那只也是这个结法。”
楚润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收回目光。“跟上去看看。”
六个人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子，和那个年轻修士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年轻修士没有察觉，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药篓在背上一颠一晃，篓口露出几片绿色的叶片和一根干枯的草茎。
走了大约两里路，年轻修士在路边一条小岔路口停下来，俯身拨开田埂上的杂草，从土里挖了一棵什么东西，抖掉根部的泥，放进药篓里。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他认识药材。”沈听澜说，“挖的时候手指先探进土里摸根的位置，从侧面下铲，根须完整地起出来。墨长老教过这种手法。”
“青州丹砂巷出来的？”王晋问。
“不一定是丹砂巷的。但这种手法，青州一带只有济仁堂和弘济阁的学徒用。”沈听澜说，“他背的那只药篓，墨长老那只也是这个织法，底下多织了一层底网，防止细碎的药材从篓底漏出去。”
谢知微又朝那个年轻修士的背影望了一瞬。“要去问他吗？”
“不用。”姬孙衍说，“到了青州城自然知道。”
年轻修士在一个多时辰后拐进了青州城的南门，混入了城门里外的人流中，药篓很快被人群淹没，看不见了。六个人随后也进了南门。
青州城和十几天前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大变化。街面上的店铺照常开着，药铺门口挂着成串的干药材，粮铺的粮食堆到了门板外面，茶馆里的说书人开了场，竹板响了一阵，正讲到一段热闹的地方故事。行人和蓬蓬比，多了不少。
姜水笙在城门口内侧等着。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拢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上有一些新的磨损痕迹，看得出最近用过。她看到六个人从城门口走过来，没有迎上去，只是从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信上说的是昨天到，今天才来。”
“路上歇了一天。”姬孙衍说。
“灵田里的续灵丹苗抽了第三批穗。”姜水笙说，“第一批收了两成，第二批五成，第三批刚抽齐。”
“周守拙那边呢？”
“丹砂巷的丹炉没停过。你走之前留给他的数据，他全部试完了。”姜水笙转身，示意他们跟上，“边走边说。”
穿过城门洞、沿主街往里走的时候，楚润娘走在姜水笙旁边。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姜水笙的剑柄上有三道新的缠绳，不是原来那条。缠法比宗门的标准缠得更粗，收尾处用死结。
“剑柄上的缠绳换了？”
姜水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柄。“换了一条。原来那根在试剑的时候崩断了。”
“和谁试剑？”
“济仁堂的一个学徒。”姜水笙说，“前几天的事。他背着药篓从南门出去采药，回来的时候在城门口碰上，试了两招。”
“背药篓的年轻修士？”谢知微问。
姜水笙转向谢知微。“你们碰到了？”
“路上碰到的，比我们早半个时辰进城。”
“他叫陈芥。济仁堂的学徒，周守拙新收的。”姜水笙继续往前走，“他采药的手法是从一卷手抄本上学的，那卷手抄本据说是墨长老早年留在丹砂巷的。”
沈听澜的脚步顿了，又跟上了。
“墨长老留过手抄本？”他问。
“留过。留在济仁堂灶台后面的顶板夹层里。”姜水笙说，“周守拙三个月前翻修灶台的时候发现的。里面记的全是采药的手法，怎么认根、怎么下铲、怎么判断土壤干湿。墨长老的字，他自己认出来了。”
沈听澜没有接话。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然后抬起来。“手抄本在吗？”
“在。周守拙拓了一册新的，原本锁在济仁堂的药柜里。”姜水笙说，“你要看的话，今晚就可以去。”
六个人在姜家东厢安顿下来。姜水笙看了看天色，说晚饭还要等一个时辰，不如先带谢知微去丹砂巷走走，认认青州的药材铺子。谢知微眼睛一亮，包袱往床上一撂就跟了出去。
丹砂巷比主街窄了一半，两边全是药铺。药柜从地面堆到房梁，抽屉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有些字模糊了，墨迹洇在陈年的木纹里。谢知微脚步慢下来，挨家挨户看过去，鼻子微微翕动，她在辨认风中散出来的气味。
走到济仁堂门口的时候，周守拙正坐在门槛外面分拣一簸箕新采的药材。他把几种草叶按照颜色深浅分成三堆，动作不快，每一把都拣得准。谢知微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在他旁边坐下。
“这是石韦。”她说，伸手捻起最左边那堆里的一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绒毛，“背面有铁锈色的孢子囊群，边缘反卷。石韦没错。”
周守拙抬起头来，又看了看姜水笙，没说话。
谢知微又捻起中间那堆里的一根细茎。“这是凤尾草。茎秆扁平的，节上生须根，叶轴两侧有狭翅。”她点了点头，又转向最右边那堆——一堆圆滚滚的根块，表皮黄褐色，切面上能看到细密的放射状纹路。“这个是甘草？”
周守拙的嘴角动了动。他放下手里的药材，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再闻闻。”
谢知微把那个根块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面。她又凑近了一点，眉头皱了起来。“不对。甘草有甜味，这个——”
“这个叫土黄芪，也叫圆叶黄芪。”周守拙说，“长得和甘草有七分相似，晾干了之后颜色更暗，闻起来没有甘草那股甜气。它主要是补气的，甘草不这么用。你要是拿它当甘草给人入药，药效能偏出十万八千里。”
谢知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手举着那块土黄芪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我看它有放射状纹路……”
“有放射状纹路的根多了。”周守拙从她手里接过那块土黄芪，掰了一小块递回给她，“嚼一下。”
谢知微犹豫片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拧成一团。“又苦又涩，后味还有一点麻。”
“甘草是甜中带甘，回口清润。土黄芪是苦中带涩，后味麻舌。”周守拙把那堆根块拨了拨，“你认药材的底子不差，见过石韦和凤尾草还能叫出名字的，青州城里不多。但你刚才犯的错，墨长老年轻时也犯过。”
谢知微一愣。“墨长老也认错过？”
“认错过。比你这回热闹。”周守拙重新坐回去，一边拣药材一边说，“三十多年前，墨长老第一次来青州。他在城外采了一篓草药回来，兴冲冲地跑到济仁堂，说找到了十几株上好的‘青木香’。我师父接过篓子一看，十几株‘土防己’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头，根须上带着新鲜的泥。墨长老当时的脸色，比你刚才红得多。”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后来呢？”
“后来他在济仁堂待了三天，把我师父的药材标本挨个认了一遍。”周守拙说，“从那之后，他再没把土防己认成青木香。但他每次来青州，都要被我师父拿这事打趣一回。我师父走了之后，就换我接着打趣他。”
谢知微在门槛旁边坐下，把那块嚼过的土黄芪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那我能也待三天吗？”
“你待不了三天。”周守拙朝柜台上努了努嘴，“你看那排抽屉——石韦、凤尾草、土黄芪、甘草、青木香、土防己、北沙参、南沙参、桔梗、白前、白薇。你先认全了再说。认不全不许吃饭。”
谢知微二话没说，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拉开第一个抽屉，抓了一把药材出来，放在掌心里仔细看。
姜水笙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了谢知微一会儿，又看了周守拙一会儿。“周掌柜，这孩子是姬孙衍的徒弟。”
“我知道。”周守拙头也没抬，“墨长老的徒弟是沈听澜，这孩子的路数跟沈听澜不一样。她是用眼睛看药材的，沈听澜是用手指和鼻子。两种路数，同一条道。”
谢知微在柜台前面站了小半个时辰，把周守拙点名的那些药材逐样拿出来看过、闻过、嚼过。她的表情从最初的兴奋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有些发愁，有几样药材实在太过相像，她反复比对了几遍，依然不太有把握。
“南沙参和北沙参有什么区别？”她回头问。
“南沙参空心，北沙参实心。”周守拙说，“掰开看。”
谢知微掰开两截，对比之后。“南沙参里面有一圈空洞，北沙参是实的。”
“记住了？”
“记住了。”谢知微把那两截药材并排放在柜台上，“这两个再也不会认错了。”
“那你手上那截呢？”
谢知微低头一看，手里还攥着那半截嚼过的土黄芪。她把它放在柜台上，和南沙参、北沙参排在一起，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周守拙看着那排东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姬孙衍收的徒弟，比沈听澜当年话多。”
“沈听澜当年话少？”姜水笙问。
“少。墨长老带他来青州那次，他在济仁堂待了一整天，就说了三句话。”周守拙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能摸吗。’”
谢知微噗地笑了出来。“那是他几岁的事？”
“十一二岁吧。个子不到柜台高，踮着脚看药柜。”
谢知微收住笑。她退了一步，朝那排药柜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外走。“周掌柜，明天再来。”
“来呗。”周守拙把分拣好的药材装进布袋里，“灶台上有干饼，饿了自己拿。”
出了济仁堂，姜水笙又带着谢知微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指了指前面的海源阁门脸。“那里是李万金的铺子，明天你师父会去找他。你今晚先认全了刚才那些，明天来了才不会露怯。”
谢知微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济仁堂门口那排药柜的方向。“周掌柜说墨长老被师父打趣了三十年。”
“他跟你说的？”
“他说他师父打趣墨长老。他师父没了之后，就换他接着打趣。”谢知微停了一下，“他师父什么时候没的？”
“十多年前了。”姜水笙说，“周守拙接过济仁堂之后，就一直在灶台后面的顶板夹层里放着那卷手抄本。他说那是墨长老留给青州的念想，不该烂在灶台缝里。”
谢知微点了点头。她不再问。
六个人在姜家东厢安顿下来。姜水笙让厨房准备了饭菜，蓬蓬客栈的粗茶淡饭远不及这桌。饭桌上谢知微第一次见到了姜水笙的剑。拔出鞘来的时候，剑身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浅青色的光，光泽均匀，剑身不新，也看不出存放太久。
“在灵田边上练出来的。”姜水笙剑放在桌角，“每天拔一炷香，不收鞘。剑身和灵气接触久了，自己长出来的。”
“不用刻意祭炼？”王晋问。
“不用。”姜水笙说，“灵田的灵气从续灵丹恢复之后就没有断过，日日夜夜都在走。剑放在旁边，它会自己适应。”
谢知微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了什么。“姜师姐，那个陈芥——他学手抄本学了多久？”
“三个月。”姜水笙说，“他认药材的底子和你不相上下。”
谢知微沉默片刻。“那他认的比我多。他才学了三个月就能一个人出去采药了。”
“他被人骗过。”姜水笙说，“刚来的时候，有人卖给他一筐假黄芪，他以为是真的。他拿去找周守拙哭诉，周守拙让他把假黄芪晒干、装好，然后在巷口摆了个摊，上面挂块牌子——”
“写的什么？”
“‘本店收真黄芪，不收假黄芪。’”周守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糕走进来，放在桌上。“第二天那个卖假黄芪的人自己来了，说他也是被人骗的。陈芥信了他，后来那个人就成了济仁堂的常客。”
“所以陈芥是把骗他的人变成了回头客？”谢知微问。
“差不多。”周守拙放下糕，拍了拍手，“青州城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晚饭后，沈听澜独自去了丹砂巷。济仁堂的灯亮着，灶台上那一炉火没有熄。周守拙在柜台后面整理账簿，抬头看到沈听澜在门口，放下账簿。“灶台后面顶板夹层里的手抄本，我带你去拿。”
他们走进后堂。灶台的顶板撬开了，露出一个窄窄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本薄薄的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没有写字。
沈听澜伸手进去，手指碰到纸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纸页凉，但不冷，被人反复翻过之后又放回了原处。
手抄本取出来，翻开第一页。
字是墨如的。笔画短促、紧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第一页记的是当归根须的走向判断法：“根须朝南者，土干。朝北者，土湿。东西均衡者，土性中正。”沈听澜认得这些句子，墨如教他的时候口述过内容差不多，只是没有落到纸上。
他翻到第三页，看到一段用细笔添注的文字：“此卷留于丹砂巷灶台夹层。若后来者得之，采药时当先察土色，后辨根向。根向不对，药力损三成。”
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署名。沈听澜认得这笔迹。
手抄本合上，放回暗格里。“可以拓一份吗？”
“拓好了。”周守拙取出一册新装订的拓本，“这份你带回去。”
沈听澜接过拓本，揣进怀里。夜风从丹砂巷的巷口灌进来，吹过街面上晾晒的药材，卷起一股干燥的、混杂的气味。他在济仁堂门口，朝东边站了一息。
墨如从这条巷子走过去的脚印被风沙盖住了，他写过的字留着。灶台上的火燃着。药篓上的绳结系着。
他转身往回走。
姜家东厢的灯没有熄。姬孙衍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卷地图。他看到沈听澜走进院门，未问手抄本的事。“明天还有几处地方要去。”
“好。”沈听澜拓本放进行囊，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过来，穿过廊道，穿过天井，穿过矮墙上的藤蔓。六天前他们在归墟崖顶听到的那种风声，青州城里的夜风不是这个声响。一个空，一个满。一个往外走，一个往深处渗。
楚润娘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谢知微坐在门槛上，捧着茶碗慢慢喝。王晋在石桌上摊开地图拓片，用铁笔在青州城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圈。柳莺坐在院墙上，朝着院门。
归墟崖的七天过去了。蓬蓬的沙土路走完了。青州城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不晃眼。
他们回来了。
镇口那面土墙上的“归”字在，王晋写的，笔画嵌进砖面深处，收尾处那个圆点被海风吹了几天，边缘磨钝了一些。姬孙衍从墙前经过时放慢了一步，没有停下，继续往镇里走。谢知微跟在他后面，包袱在背上随着步子轻轻晃荡，玉符和陶片收在最里层，隔着布料贴着磨刀石和海螺。
客栈女掌柜在院子里晒虾皮。她看见六个人从镇口方向走回来，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后院的房间空着。”
楚润娘行囊卸在石阶上。“住一晚？”
“住一晚。”姬孙衍说，“明天去青州城。”
柴火烧起来的时候，热水从灶上的大锅里舀出来，每人一碗。谢知微坐在后院矮墙上，海螺重新贴到耳朵上。她听了一会儿，又拿下来，又贴上去。“海螺里的声音消失了。从归墟崖回来之后就没响了。”
“因为那段路走完了。”沈听澜坐在她旁边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路走完的时候，路上的声音也会停。”
“那你呢？你的听丹还能用吗？”
“在。但声音不一样了。”沈听澜把水碗放在膝盖上，“在归墟崖听过的频率留在耳朵里，没有消失。它变成了新的参照。”
海风从镇口方向灌进来，带着细沙和咸味，吹过后院晾着的几件粗布衫。那些布衫在风里拍打着竹竿，发出干燥的、有节奏的声响，节奏比归墟崖潮水的涨落快一些，短一些，那是另一种规律。
第二天天亮，六个人收拾行装离开蓬蓬。
往南走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一些。沙土路被海水泡过又晒干了，路面压出深浅不一的辙印，两边的杂草比五天前高了一截，有些已经抽了穗，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芒尖。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的时候，路两边的景物渐渐变了，沙地收了，碎石滩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田里的苗长到小腿高，水渠里的水流不急不缓，沿着沟底的走向往南淌。
他们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面歇脚。树荫不大，刚好够六个人坐下。王晋取出地图拓片铺在膝盖上，铁笔在纸边比划。“再走半天，能到青州城外。”
“姜水笙在城里？”谢知微问。
“信送到了。”楚润娘说，“我们在归墟崖的时候，托人带了口信回去。她应该知道我们这两天会到。”
歇了两刻钟，继续上路。田野间的土路渐渐变宽，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赶集的农人，有赶着牛车往镇上去的老汉，也有几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修士，腰间挂着剑或法器，步子不急不慢，赶路的样子。
谢知微注意到了一个年轻修士，穿着浅青色短褐，背着一只药篓，脚上的布鞋磨得露出了边沿。她多看了两回。
“怎么了？”楚润娘问。
“那个药篓的系法和墨长老的系法一样。篓底那根绳子的结扣位置，沈听澜那只也是这个结法。”
楚润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收回目光。“跟上去看看。”
六个人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子，和那个年轻修士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年轻修士没有察觉，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药篓在背上一颠一晃，篓口露出几片绿色的叶片和一根干枯的草茎。
走了大约两里路，年轻修士在路边一条小岔路口停下来，俯身拨开田埂上的杂草，从土里挖了一棵什么东西，抖掉根部的泥，放进药篓里。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他认识药材。”沈听澜说，“挖的时候手指先探进土里摸根的位置，从侧面下铲，根须完整地起出来。墨长老教过这种手法。”
“青州丹砂巷出来的？”王晋问。
“不一定是丹砂巷的。但这种手法，青州一带只有济仁堂和弘济阁的学徒用。”沈听澜说，“他背的那只药篓，墨长老那只也是这个织法，底下多织了一层底网，防止细碎的药材从篓底漏出去。”
谢知微又朝那个年轻修士的背影望了一瞬。“要去问他吗？”
“不用。”姬孙衍说，“到了青州城自然知道。”
年轻修士在一个多时辰后拐进了青州城的南门，混入了城门里外的人流中，药篓很快被人群淹没，看不见了。六个人随后也进了南门。
青州城和十几天前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大变化。街面上的店铺照常开着，药铺门口挂着成串的干药材，粮铺的粮食堆到了门板外面，茶馆里的说书人开了场，竹板响了一阵，正讲到一段热闹的地方故事。行人和蓬蓬比，多了不少。
姜水笙在城门口内侧等着。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拢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上有一些新的磨损痕迹，看得出最近用过。她看到六个人从城门口走过来，没有迎上去，只是从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信上说的是昨天到，今天才来。”
“路上歇了一天。”姬孙衍说。
“灵田里的续灵丹苗抽了第三批穗。”姜水笙说，“第一批收了两成，第二批五成，第三批刚抽齐。”
“周守拙那边呢？”
“丹砂巷的丹炉没停过。你走之前留给他的数据，他全部试完了。”姜水笙转身，示意他们跟上，“边走边说。”
穿过城门洞、沿主街往里走的时候，楚润娘走在姜水笙旁边。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姜水笙的剑柄上有三道新的缠绳，不是原来那条。缠法比宗门的标准缠得更粗，收尾处用死结。
“剑柄上的缠绳换了？”
姜水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柄。“换了一条。原来那根在试剑的时候崩断了。”
“和谁试剑？”
“济仁堂的一个学徒。”姜水笙说，“前几天的事。他背着药篓从南门出去采药，回来的时候在城门口碰上，试了两招。”
“背药篓的年轻修士？”谢知微问。
姜水笙转向谢知微。“你们碰到了？”
“路上碰到的，比我们早半个时辰进城。”
“他叫陈芥。济仁堂的学徒，周守拙新收的。”姜水笙继续往前走，“他采药的手法是从一卷手抄本上学的，那卷手抄本据说是墨长老早年留在丹砂巷的。”
沈听澜的脚步顿了，又跟上了。
“墨长老留过手抄本？”他问。
“留过。留在济仁堂灶台后面的顶板夹层里。”姜水笙说，“周守拙三个月前翻修灶台的时候发现的。里面记的全是采药的手法，怎么认根、怎么下铲、怎么判断土壤干湿。墨长老的字，他自己认出来了。”
沈听澜没有接话。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然后抬起来。“手抄本在吗？”
“在。周守拙拓了一册新的，原本锁在济仁堂的药柜里。”姜水笙说，“你要看的话，今晚就可以去。”
六个人在姜家东厢安顿下来。姜水笙看了看天色，说晚饭还要等一个时辰，不如先带谢知微去丹砂巷走走，认认青州的药材铺子。谢知微眼睛一亮，包袱往床上一撂就跟了出去。
丹砂巷比主街窄了一半，两边全是药铺。药柜从地面堆到房梁，抽屉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有些字模糊了，墨迹洇在陈年的木纹里。谢知微脚步慢下来，挨家挨户看过去，鼻子微微翕动，她在辨认风中散出来的气味。
走到济仁堂门口的时候，周守拙正坐在门槛外面分拣一簸箕新采的药材。他把几种草叶按照颜色深浅分成三堆，动作不快，每一把都拣得准。谢知微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在他旁边坐下。
“这是石韦。”她说，伸手捻起最左边那堆里的一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绒毛，“背面有铁锈色的孢子囊群，边缘反卷。石韦没错。”
周守拙抬起头来，又看了看姜水笙，没说话。
谢知微又捻起中间那堆里的一根细茎。“这是凤尾草。茎秆扁平的，节上生须根，叶轴两侧有狭翅。”她点了点头，又转向最右边那堆——一堆圆滚滚的根块，表皮黄褐色，切面上能看到细密的放射状纹路。“这个是甘草？”
周守拙的嘴角动了动。他放下手里的药材，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再闻闻。”
谢知微把那个根块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面。她又凑近了一点，眉头皱了起来。“不对。甘草有甜味，这个——”
“这个叫土黄芪，也叫圆叶黄芪。”周守拙说，“长得和甘草有七分相似，晾干了之后颜色更暗，闻起来没有甘草那股甜气。它主要是补气的，甘草不这么用。你要是拿它当甘草给人入药，药效能偏出十万八千里。”
谢知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手举着那块土黄芪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我看它有放射状纹路……”
“有放射状纹路的根多了。”周守拙从她手里接过那块土黄芪，掰了一小块递回给她，“嚼一下。”
谢知微犹豫片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拧成一团。“又苦又涩，后味还有一点麻。”
“甘草是甜中带甘，回口清润。土黄芪是苦中带涩，后味麻舌。”周守拙把那堆根块拨了拨，“你认药材的底子不差，见过石韦和凤尾草还能叫出名字的，青州城里不多。但你刚才犯的错，墨长老年轻时也犯过。”
谢知微一愣。“墨长老也认错过？”
“认错过。比你这回热闹。”周守拙重新坐回去，一边拣药材一边说，“三十多年前，墨长老第一次来青州。他在城外采了一篓草药回来，兴冲冲地跑到济仁堂，说找到了十几株上好的‘青木香’。我师父接过篓子一看，十几株‘土防己’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头，根须上带着新鲜的泥。墨长老当时的脸色，比你刚才红得多。”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后来呢？”
“后来他在济仁堂待了三天，把我师父的药材标本挨个认了一遍。”周守拙说，“从那之后，他再没把土防己认成青木香。但他每次来青州，都要被我师父拿这事打趣一回。我师父走了之后，就换我接着打趣他。”
谢知微在门槛旁边坐下，把那块嚼过的土黄芪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那我能也待三天吗？”
“你待不了三天。”周守拙朝柜台上努了努嘴，“你看那排抽屉——石韦、凤尾草、土黄芪、甘草、青木香、土防己、北沙参、南沙参、桔梗、白前、白薇。你先认全了再说。认不全不许吃饭。”
谢知微二话没说，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拉开第一个抽屉，抓了一把药材出来，放在掌心里仔细看。
姜水笙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了谢知微一会儿，又看了周守拙一会儿。“周掌柜，这孩子是姬孙衍的徒弟。”
“我知道。”周守拙头也没抬，“墨长老的徒弟是沈听澜，这孩子的路数跟沈听澜不一样。她是用眼睛看药材的，沈听澜是用手指和鼻子。两种路数，同一条道。”
谢知微在柜台前面站了小半个时辰，把周守拙点名的那些药材逐样拿出来看过、闻过、嚼过。她的表情从最初的兴奋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有些发愁，有几样药材实在太过相像，她反复比对了几遍，依然不太有把握。
“南沙参和北沙参有什么区别？”她回头问。
“南沙参空心，北沙参实心。”周守拙说，“掰开看。”
谢知微掰开两截，对比之后。“南沙参里面有一圈空洞，北沙参是实的。”
“记住了？”
“记住了。”谢知微把那两截药材并排放在柜台上，“这两个再也不会认错了。”
“那你手上那截呢？”
谢知微低头一看，手里还攥着那半截嚼过的土黄芪。她把它放在柜台上，和南沙参、北沙参排在一起，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周守拙看着那排东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姬孙衍收的徒弟，比沈听澜当年话多。”
“沈听澜当年话少？”姜水笙问。
“少。墨长老带他来青州那次，他在济仁堂待了一整天，就说了三句话。”周守拙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能摸吗。’”
谢知微噗地笑了出来。“那是他几岁的事？”
“十一二岁吧。个子不到柜台高，踮着脚看药柜。”
谢知微收住笑。她退了一步，朝那排药柜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外走。“周掌柜，明天再来。”
“来呗。”周守拙把分拣好的药材装进布袋里，“灶台上有干饼，饿了自己拿。”
出了济仁堂，姜水笙又带着谢知微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指了指前面的海源阁门脸。“那里是李万金的铺子，明天你师父会去找他。你今晚先认全了刚才那些，明天来了才不会露怯。”
谢知微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济仁堂门口那排药柜的方向。“周掌柜说墨长老被师父打趣了三十年。”
“他跟你说的？”
“他说他师父打趣墨长老。他师父没了之后，就换他接着打趣。”谢知微停了一下，“他师父什么时候没的？”
“十多年前了。”姜水笙说，“周守拙接过济仁堂之后，就一直在灶台后面的顶板夹层里放着那卷手抄本。他说那是墨长老留给青州的念想，不该烂在灶台缝里。”
谢知微点了点头。她不再问。
六个人在姜家东厢安顿下来。姜水笙让厨房准备了饭菜，蓬蓬客栈的粗茶淡饭远不及这桌。饭桌上谢知微第一次见到了姜水笙的剑。拔出鞘来的时候，剑身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浅青色的光，光泽均匀，剑身不新，也看不出存放太久。
“在灵田边上练出来的。”姜水笙剑放在桌角，“每天拔一炷香，不收鞘。剑身和灵气接触久了，自己长出来的。”
“不用刻意祭炼？”王晋问。
“不用。”姜水笙说，“灵田的灵气从续灵丹恢复之后就没有断过，日日夜夜都在走。剑放在旁边，它会自己适应。”
谢知微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了什么。“姜师姐，那个陈芥——他学手抄本学了多久？”
“三个月。”姜水笙说，“他认药材的底子和你不相上下。”
谢知微沉默片刻。“那他认的比我多。他才学了三个月就能一个人出去采药了。”
“他被人骗过。”姜水笙说，“刚来的时候，有人卖给他一筐假黄芪，他以为是真的。他拿去找周守拙哭诉，周守拙让他把假黄芪晒干、装好，然后在巷口摆了个摊，上面挂块牌子——”
“写的什么？”
“‘本店收真黄芪，不收假黄芪。’”周守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糕走进来，放在桌上。“第二天那个卖假黄芪的人自己来了，说他也是被人骗的。陈芥信了他，后来那个人就成了济仁堂的常客。”
“所以陈芥是把骗他的人变成了回头客？”谢知微问。
“差不多。”周守拙放下糕，拍了拍手，“青州城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晚饭后，沈听澜独自去了丹砂巷。济仁堂的灯亮着，灶台上那一炉火没有熄。周守拙在柜台后面整理账簿，抬头看到沈听澜在门口，放下账簿。“灶台后面顶板夹层里的手抄本，我带你去拿。”
他们走进后堂。灶台的顶板撬开了，露出一个窄窄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本薄薄的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没有写字。
沈听澜伸手进去，手指碰到纸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纸页凉，但不冷，被人反复翻过之后又放回了原处。
手抄本取出来，翻开第一页。
字是墨如的。笔画短促、紧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第一页记的是当归根须的走向判断法：“根须朝南者，土干。朝北者，土湿。东西均衡者，土性中正。”沈听澜认得这些句子，墨如教他的时候口述过内容差不多，只是没有落到纸上。
他翻到第三页，看到一段用细笔添注的文字：“此卷留于丹砂巷灶台夹层。若后来者得之，采药时当先察土色，后辨根向。根向不对，药力损三成。”
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署名。沈听澜认得这笔迹。
手抄本合上，放回暗格里。“可以拓一份吗？”
“拓好了。”周守拙取出一册新装订的拓本，“这份你带回去。”
沈听澜接过拓本，揣进怀里。夜风从丹砂巷的巷口灌进来，吹过街面上晾晒的药材，卷起一股干燥的、混杂的气味。他在济仁堂门口，朝东边站了一息。
墨如从这条巷子走过去的脚印被风沙盖住了，他写过的字留着。灶台上的火燃着。药篓上的绳结系着。
他转身往回走。
姜家东厢的灯没有熄。姬孙衍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卷地图。他看到沈听澜走进院门，未问手抄本的事。“明天还有几处地方要去。”
“好。”沈听澜拓本放进行囊，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过来，穿过廊道，穿过天井，穿过矮墙上的藤蔓。六天前他们在归墟崖顶听到的那种风声，青州城里的夜风不是这个声响。一个空，一个满。一个往外走，一个往深处渗。
楚润娘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谢知微坐在门槛上，捧着茶碗慢慢喝。王晋在石桌上摊开地图拓片，用铁笔在青州城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圈。柳莺坐在院墙上，朝着院门。
归墟崖的七天过去了。蓬蓬的沙土路走完了。青州城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不晃眼。
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