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海源阁里话当年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349章 · 4145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海源阁的门板卸了一半,李万金正坐在门槛里面往算盘上拨珠子。

他面前堆着三摞账簿,左手边那摞翻到卷边,中间那摞刚打开,右手边那摞捆着麻绳。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扫了一眼——六个人在门口站着,晨光从他们身后漫进来,把门槛内外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回来了?”李万金放下算盘,“信上说五天前到,今天才来。”

“路上多歇了一天。”姬孙衍迈过门槛。

“归墟崖怎么样?”

“走完了。”

李万金没有追问“走完了”是什么意思。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后院方向扬了扬下巴。“里面坐。茶泡了第三壶。”

姬孙衍跟着他往后院走。海源阁的后院比前堂宽敞,正中摆着一张老榆木茶桌,桌面的包浆深得发亮,有几道刻痕嵌在木纹里,看得出用了很多年。茶壶搁在桌心,壶嘴还在冒气,确实泡了不止一轮。

“这个季节的茶叶不新,”李万金给众人一人倒了一碗,“但也还能喝。”

谢知微捧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她没说话,但端着碗的姿势比平时端正了几分。

李万金注意到她的动作。“你师父教过你喝茶?”

“没教过。”谢知微说,“墨长老在笔记里写过,茶汤入口先尝温度,温度对了再品滋味。我刚才先试了温度。”

李万金看了姬孙衍一眼,姬孙衍没有接话。李万金算盘放到桌角,从左手边那摞账簿里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到夹着竹签的那一页。“你们走了之后,续灵丹出了三批货。第一批走的是丹砂巷周守拙那边的老主顾,十二家药铺分了四成的量。第二批走的是南边的水路,往扬州方向去了两成。第三批——”

他翻了一页。“第三批走的是北边,经兖州往冀州方向去的。墨如长老当初推演续灵丹方子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药能过黄河。过黄河的药材,多半是给北边守关的修士用的。”

“过黄河怎么了?”谢知微问。

“冀州北面有妖族犯边的消息传了小半年,山海关那边的药铺备货备得急。续灵丹能过黄河,说明这药已经不是偏方了。”

沈听澜没有坐,他靠在茶桌旁边,低头看着后院墙根下一排药篓。药篓有新有旧,旧的底部磨穿了,新的边缘泛着竹篾的青黄色。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周守拙说墨长老在青州住过一段时间。”

“住过。”李万金说,“前后加起来得有七八个月。他住在济仁堂后院的厢房里,白天在丹砂巷出诊,晚上回来记笔记。那个时候他还不认识你,你还在华容跟着顾安学认药。”

沈听澜在茶桌另一侧坐下来。“周守拙跟我说墨长老把土防己认成青木香的事。”

李万金笑了。“他跟你说了?”

“他说了。还说墨长老后来每次来青州都要被他师父打趣。”

“我师父也打趣过他。”李万金重新把算盘拉到面前,拨了一颗珠子,“墨长老那会儿是什么都急,走路急,说话急,连翻药柜都急。我师父说他是‘满身丹火气,半点草药心’。他听了也不恼,说‘那我把草药心补上’。然后他就在青州住了下来。”

谢知微放下茶碗。“他住了多久?”

“七八个月。”李万金说,“来的时候是秋天,走的时候是第二年开春。他走那天,我师父送了他一包青州本地的甘草种子,让他带回宗门种。他带回去了,现在云楼宗灵植园里那片甘草,就是从他手上那包种子长出来的。”

“甘草种子?”谢知微看向姬孙衍,“灵植园里有甘草?”

姬孙衍点了点头。“米多多种的那片甘草,每年夏天开花。墨长老以前每隔半个月去浇一次水。”

谢知微没有接话。她茶碗捧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她没有先试温度。

李万金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姬孙衍面前。“这是过去两个月的销售流水,每一笔都注了买家的来源地。你拿回去看看,续灵丹这条线走通了,接下来要推的是五色蕴灵丹。上次我们说到血藤的切片厚度问题,我让伙计试了三种不同的切法,数据都记在后面。”

姬孙衍接过账簿,没有翻开。“血藤的切片厚度不是关键。”

“那什么是关键?”

“血藤入炉的时间点。墨长老当初在笔记里记过,血藤切片入炉太早,药力挥发三成;入炉太晚,交联反应走不到底。他去世之前那几天,还在调整这个时序。”姬孙衍账簿放回桌面上,“这件事他没做完。”

李万金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追问墨如最后那几天的事,只是算盘推回桌角。“数据丹道能接上这件事吗?”

“能。血藤入炉时序的数据收齐了,在归墟崖找到的推演之序数据里有一段匹配的记录。楼虚真人在千年之前推演过类似的时序变化规律,同样的弧线,同样的节点,同样的走法。”姬孙衍说,“明天开始试炼。”

谢知微在旁边听着,眼珠转了转,但没有说话。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李万金算盘旁边放着一封拆开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带着碧蓝色墨痕。那不是凡间用的墨。她没问。

李万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封信。他信拿起来。“这封信是蓬莱来的。”

“蓬莱?”谢知微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碧落仙子的手笔。”李万金信递过去,“三天前到的。信上说蓬莱功德柱上墨如的名字亮着,碧落仙子每日去功德柱前燃一炷香。她说功德柱上的名字没有暗过。”

姬孙衍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折好递回去。“她还在信上说了别的。”

“说了。她说蓬莱海面最近有异象,寻常的海雾不是这般模样,光是从海底透上来的。她查了蓬莱的旧档,那种光只在三千年前出现过一次。当时楼虚真人还活着,他曾在归墟崖待了三个月,离开之后那种光就消失了。”

“现在光又出现了。”王晋说。

“又出现了。”李万金说,“碧落仙子让转告你,如果你们回了青州,可以去海源阁看看那批旧档。她在信里附了一份手抄目录,里面列了当年楼虚真人留在蓬莱的所有记录。”

姬孙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榆木茶桌旁边,手指扣着碗沿,目光落在茶汤表面那层细碎的光斑上。谢知微、王晋、柳莺、楚润娘、沈听澜——五个人各自坐着,没人出声。后院墙根下那排药篓在日光里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最旧的那一只底部磨穿了,漏出一小撮干枯的甘草根须。

李万金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自己先开了口。“那批旧档我抄了一份。你今晚要看的话,直接拿回去。”

“好。”姬孙衍说。

李万金起身,走进前堂,从柜台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子,走回来放在茶桌上。木匣没有上锁,盖子边缘有积灰,看得出放了很久没有动过。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张泛黄的纸页——不是原件,是手抄的副本,字迹工整清秀,每一页右下角都有落款:“蓬莱碧落谨录。”

姬孙衍取最上面一页,展开来。

上面画着一幅海图的局部。没有地名,没有比例尺,只有三道平行的弧线和一条斜切而过的直线。弧线的弯曲角度、直线和弧线相交的位置,归墟崖石室墙面海图上的弧线也是如此。连弧线上那处微小的缺口都一模一样。

“她把楼虚真人留下的海图也抄过来了。”姬孙衍说。

“她说那幅海图凿在蓬莱典藏阁的石壁上,不是画在纸上的。”李万金说,“千年前的凿痕,现在还能摸到。”

谢知微凑过来看。“这幅海图比归墟崖那幅小。”

“归墟崖那幅更大,这幅是副本。”姬孙衍纸页平放在桌面上,“他刻了两幅一模一样的海图。一幅留在归墟崖,一幅带去了蓬莱。”

“为什么带两幅?”

“怕丢。”王晋说,“楼虚真人飞升之前做过的事,每一件都留了备份。”

沈听澜走到谢知微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海图。他没有伸手碰,只看了一会儿。“海图弧线上的缺口,玉符背面也是这个形状。”

谢知微取出玉符,放在海图旁边比对。玉符背面的弧线末端有一个微小的缺口,和纸页上海图弧线上的缺口形状、大小、位置完全一致。

“玉符是钥匙。”谢知微说,“这幅海图是锁。钥匙和锁在同一个地方出现,碧落仙子把锁寄过来了。”

“她让人把钥匙也带过来了。”李万金从木匣底层取出一只细长的青玉匣子,“碧落仙子说,这件东西归你。她托人从蓬莱带来的,走了半个月的水路。”

李万金青玉匣子推到姬孙衍面前。匣子比手掌略长,一指厚,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一条极细的缝隙沿着边缘走了一圈。缝隙里嵌着一根银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姬孙衍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样东西——一枚扁平的铜环,直径约莫两寸,表面光滑如镜。铜环正中央有一个微小的凸点,凸点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密的刻痕,刻痕的走向和海图上三道弧线的弯曲方向一致。

“这是什么?”谢知微问。

“楼虚真人留在蓬莱的铜环。”姬孙衍铜环扣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迎着日光看了一眼,“碧落仙子在信上说,这枚铜环和归墟崖的石室有关。铜环带回归墟崖,放到那颗‘归’字石头的顶部凹槽里,凹槽的尺寸和这枚铜环完全吻合。”

“她怎么知道归墟崖有凹槽?”谢知微问。

“她不知道。是云中子告诉她的。”李万金说,“云中子见过楼虚真人留下的手稿。手稿里画了一枚铜环和一块黑色平顶石头的位置关系图。”

姬孙衍铜环放回青玉匣子里,合上盖子。“要回归墟崖一趟。”

“不急着回。”李万金说,“碧落仙子托人带话,铜环送到你手上之后,什么时候放回去都可以,不必赶。她说‘墨如的功德柱亮着,蓬莱不差这几个月。’”

谢知微听到这句话时,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茶叶沉到了碗底,水面平静,没有波纹。她停了两息才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功德柱亮着是什么意思?”她问。

“蓬莱的功德柱,凡人留名之后,名字下方会亮一圈光。”姬孙衍说,“只要光不灭,那个人的魂就在蓬莱的纪录里。”

“那它一直在。”

“一直在。”

谢知微没有再问。她茶碗放下,玉符收回怀里,铜环在青玉匣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日光从院墙上方斜照下来,铜环的边缘在匣子底部投出一圈极淡的圆弧形阴影,和海图上那道弧线的走向一模一样。

李万金把账簿和木匣一起推到姬孙衍面前。“东西你都带走。下次来的时候把五色蕴灵丹的方子带来就行。”

“方子好了。”姬孙衍说,“明天试炼。”

“那我让伙计把丹房收拾出来。”

他们从海源阁出来的时候,日头升到了正头顶。丹砂巷的药材摊子收了半条街,剩下的半条街被临时支起的棚布遮住了太阳。谢知微走在队伍中间,抱着那只青玉匣子,步子慢了一些。

“师父,”她说,“碧落仙子说‘蓬莱不差这几个月’。”

“嗯。”

“那这几个月的意思,是不是说铜环放回去之后,功德柱的光会灭?”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我不知道。”

谢知微没有再问。她青玉匣子往上托了托,贴着胸口的位置抱紧了。

丹砂巷的日头在头顶悬着,把人的影子压得极短极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