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姜家旧案有余波
第二天辰时，姬孙衍准时出现在姜家侧门口。
姜水笙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手里没有拿短锄，腰间的剑重新系上了，那柄在灵田边养了半个多月的剑，鞘口泛着一层浅青色的光。她看到姬孙衍走过来，没有说话，转身朝东南角方向走。姬孙衍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田埂，到了那块暗渠断口上方的田地。
田里的苗又高了一指。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叶片上的露珠未干透，每一滴都折射出一小团亮光。姬孙衍蹲在田埂上，从怀里取出系统光幕铺开，探头贴着土面缓缓移动。光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灵力浓度、分布密度、衰减曲线、循环周期逐条呈现。
“深度两尺半。”姬孙衍盯着光幕，“暗渠断口在灵力分布图的这个位置，与你所述对得上。但断口以下大约半尺处有一条极细的灵力通道，方向朝东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裂隙。”
姜水笙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光幕上那条细线。“人工的？”
“人工的。很细，宽度不到一指，走水走灵力都走不了多少。但它是通的。”姬孙衍探头收回来，关掉光幕，“暗渠修建的时候，有人在主渠和断口之间留了一条备用通道。”
“姜伯衡干的？”姜水笙问。
“未必是他。暗渠是几十年前修的，当时参与的人不止他一个。”姬孙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姜家旧案的事，也许还没完。”
姜水笙沉默了片刻。“昨天傍晚有人来找你。”
“谁？”
“一个老头，说是当年姜家修暗渠的账房。他手里拿着一卷旧账册，在姜家祠堂门口坐了半个时辰，等不到你，就留了话：‘明天在老地方等。’”
“他现在在哪儿？”
“姜家祠堂。”姜水笙说，“他说祠堂的门槛坐得踏实。”
姬孙衍跟着姜水笙往回走。田埂上的露水被太阳晒干了，踩上去微微发烫。过了东南角之后，姜水笙没有往姜家正宅的方向拐，而是沿着一条窄巷穿过几排旧屋，绕到了祠堂后面。
祠堂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青布短衫，膝盖上摊着一卷用旧布裹着的册子。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把册子往膝盖中间移了移，腾出一只手来挠了挠脖子。
“等了多久？”姬孙衍在门槛另一侧坐下来。
“等你回答。”老头抬起头来。他脸上的褶子很深，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被水冲刷过很多年的石子。“你是那个用数据修灵田的人？”
“我是。”
老头把那卷旧布裹着的册子推到姬孙衍面前。“打开看看。”
姬孙衍解开布绳，翻开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大部分页面被水渍泡过又晾干了，墨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册子里记录的是一笔一笔的账目，石材、石灰、铁器、人工、工时、工钱。每一条记录都写得极细，连挖渠工人吃的干粮数量都记了。
但账册的重点不在账目本身。翻到中部之后，姬孙衍看到了一页与前后格式完全不同的记录，用细笔写在一张单独的纸上，夹在账册中间，纸上没有写日期，没有署名，只写了几行字：“东南角暗渠末端，留有备用通道。通道封口距地面一丈，方向东南偏南十二度。封口材料为青石板、三合土，表面覆盖生石灰。”
“这个备用通道，姜伯衡知道吗？”姬孙衍问。
“知道。”老头说，“但他不知道我也知道。他以为账册上没写，就没人知道。”
“你写的？”
“我写的。我是当年姜家修暗渠的账房，每一条记录都是我亲笔记的。”老头把册子往前推了推，“修暗渠的时候，姜伯衡是主事人，但真正画图纸的不是他。画图纸的人从青州城外面请来的，姓余，四十多岁，戴一副铜腿眼镜，操一口兖州口音。他在姜家待了半个月，画完图纸就走了。走之前他跟姜伯衡说过一句话：‘这条暗渠将来用完了，留一条通道，万一要修，不用再挖。’”
“姜伯衡听了？”
“听了。但他没当回事。”老头说，“他当时急着修暗渠引灵气，觉得备用通道是多余的事。画图纸的人坚持要留，说‘不留这条通道，暗渠的灵气走不到三成就会堵’。姜伯衡嫌麻烦，最后还是让人挖了。通道挖完之后，他让人用青石板和三合土封了口，表面又盖了一层生石灰。”
“那一层石灰是掩盖痕迹的。”姬孙衍说。
“掩盖什么痕迹？”
“备用通道封口的位置，和暗渠断口的灵力流向对不上。昨天我测了断口，灵力往东南方向走。那条备用通道的方向也是东南偏南十二度。”姬孙衍册子合上，“通道的入口不在暗渠断口下方，在祠堂底下。”
老头看了姬孙衍一眼，没有惊讶。“你知道祠堂底下有东西？”
“不知道。但账册上记了封口距离地面一丈，祠堂的地面到暗渠断口的直线距离正好是一丈。”姬孙衍把册子递还回去，“你有钥匙？”
“没有。但我知道钥匙是什么。”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姜伯衡当年封口的时候，在青石板正中央嵌了一枚铜钱。他说那枚铜钱是‘封口钉’，没它打不开。”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姜水笙站在门槛内侧，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从老头身上移到姬孙衍身上。“那枚铜钱在哪儿？”
“不知道。”老头说，“姜伯衡收的。”
“姜伯衡不再管事。”姜水笙说，“他的东西，祠堂里有一箱，宅子里有一箱，全锁在他原来的书房里。”
“那不能翻。”姬孙衍说，“翻出来也没用，钥匙在手里攥了三十年，姜伯衡不会写‘铜钱’两个字在箱子上。”
老头站在门槛外面，把旧布裹好的册子夹在腋下。“那我走。”
“去哪儿？”
“回家。”老头说，“账册送到你手里了，路指到祠堂底下了。剩下的你自己走。”
姬孙衍站起来。“你住在哪儿？”
“祠堂后面第三家。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的那间。”老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那个画图纸的余姓先生，临走之前还留了一句话。他说‘这条通道将来打开的时候，会有人来核对字迹。字对上了，路就走通了。’”
“核对什么字迹？”
“他没说。”老头继续往前走，“他说到时候自然就知道。”
姬孙衍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老头的身影消失在那棵石榴树后面。日头升高了，祠堂门前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门槛的影子压成了一条细窄的深色线条。
“旧账册上的字迹，和推演之序注疏上的字迹可能对得上。”姬孙衍说。
“你见过推演之序注疏的笔迹？”姜水笙问。
“文祈给我看过一张拓片。注疏的笔迹细长、工整，收笔处习惯往上带一笔，账册夹页的笔迹也是如此。”姬孙衍转身往祠堂里走，“但账册上的字迹是账房写的，夹页上的字迹才是画图纸的人留的。两种字迹出自不同人之手。”
“账房说画图纸的人姓余。”
“余。”姬孙衍在祠堂正殿门口站住，“墨长老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姓余的，余执中。青州本地人，兖州口音，戴铜腿眼镜。”
“墨长老提过？”
“提过一次。他写续灵丹方子的时候，在页边批了一句：‘此法与青州余氏勘舆之术同源，皆以数推之。’我当时没在意这个名字。现在想起来，余执中是青州人，擅长勘舆，看地脉、走水道、定方向。暗渠的图纸是他画的，备用通道是他坚持留下的。”
“他是楼虚真人那一脉的人？”
“至少是同一套方法的传人。推演之序注疏的笔迹和账册夹页的笔迹一致，说明余执中看过推演之序的注疏，或者他自己就是写注疏的人。”
祠堂正殿里光线昏暗。供桌上放着几只旧香炉，香灰干透了，积了厚厚一层。姜水笙从供桌底下拖出一只木箱，箱盖没有上锁，打开之后里面堆着一些旧账本、磨损的罗盘、几截断掉的墨条，还有一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枚铜钱。铜钱轻薄，与寻常铜钱不同，表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弧线，弧线的弯曲方向与玉符背面同出一辙。
“姜伯衡把铜钱留在这里了。”姜水笙说。
姬孙衍接过铜钱，对着光线看了看。弧线的末端有一个极细的凹点，与封门石上的圆点同属一类。铜钱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像是中间夹了什么东西。
“这枚铜钱就是钥匙。”他说，“封口青石板正中央嵌的就是它。”
“要去祠堂底下看看吗？”
“要。”姬孙衍铜钱收进怀里，“但不是今天。今天先把老炉试完。”
他走出祠堂的时候，门槛内侧那道细窄的阴影已经移到了门槛正中。日头升到了祠堂正上方，光线从供桌后面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姜水笙的剑鞘上反射出一小团浅青色的光点。
她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姬孙衍走远的背影，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供桌底下那只木箱。箱盖还开着，里面那些旧物在日光里露了面，又回到了暗处。
济仁堂前堂，标准深度老炉的炭火烧了半个时辰。
周守拙坐在柜台后面的旧藤椅上，手里端着第三碗茶。他看到姬孙衍走进来，放下碗。“数据等你了。”
“炉膛温度到了？”
“到了。稳定了半个时辰没变。”周守拙站起来，走到炉台前面，伸手在炉门上方悬停了一瞬，“标准炉膛，深度等于墨长老当年那座。炭火用的也是青州本地老炭。”
谢知微站在炉台另一侧，把药材按顺序排好了，每堆旁边放了一粒石子。“按炉膛深度标准调了时序，标准深度是二十息入第三味。”
“推演之序的数据也更新过了。”姬孙衍在炉台前面站定，“从归墟崖带回来的那段波形数据，整理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炉膛深度每改变一寸，峰值时机偏移一息。标准深度二十息，浅两寸十九息，深一寸二十一息。按这个规律推演，任何深度的丹炉都能找到对应的时序。”
“那今天这炉，按标准时序走。”谢知微说。
“走。”
她拉开风门，点炭，等底火稳定。炉膛里的火苗均匀地覆盖了炉壁内侧，温度稳定之后，她开始投药。动作比昨天更稳，没有犹豫。第一味入炉，第二味入炉，第三味，二十息后，她拿起第三堆药材，手腕下压、外带、斜送进入，和昨天的手法一样，但节奏明显更准确了。
出丹的时候，炉膛里的火烧了不到两刻钟。谢知微揭开盖子，夹出丹丸，放在石板上。成色均匀，表面光滑，没有细纹，颜色适中。
“成了。”她说。
“标准深度炉膛的数据收齐了。”姬孙衍拿起丹丸看了片刻，“下一步是深三寸和浅一寸的炉膛。数据收完之后，五色蕴灵丹的方子就定型了。”
周守拙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谢知微新丹丸装瓶、贴标签、放在炉台角落。“墨长老当年做这个方子，花了六年。你们用了不到六天。”
“他做了六年，只是没做完。”姬孙衍说，“我们接着做。”
谢知微两瓶丹药收进包袱，拍了拍手上的灰。“师父，祠堂底下那扇门，什么时候开？”
“明天。”姬孙衍说，“今天把数据整理完，明天开祠堂。”
他从济仁堂出来的时候，日头偏西了。丹砂巷的药材摊子收了半数，剩下那些未收的药材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走回姜家东厢，在院子里坐下，账册夹页和推演之序注疏拓片并排铺在石桌上。
字迹的走向、收尾的力道、转折处的回锋，两处笔迹的相似度超过八成。余执中是画图纸的人，也是写推演之序注疏的人。他把暗渠的备用通道留在了祠堂底下，把钥匙留在了姜伯衡的箱子里，把账册留给了那个老头。
每一步都留了备份。每一步都有人接。
姬孙衍铜钱从怀里取出，放在石桌正中。光线从屋檐下斜照过来，铜钱表面那道弧线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刻痕的深度远超目测。
“明天开祠堂。”他说。
姜水笙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手里没有拿短锄，腰间的剑重新系上了，那柄在灵田边养了半个多月的剑，鞘口泛着一层浅青色的光。她看到姬孙衍走过来，没有说话，转身朝东南角方向走。姬孙衍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田埂，到了那块暗渠断口上方的田地。
田里的苗又高了一指。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叶片上的露珠未干透，每一滴都折射出一小团亮光。姬孙衍蹲在田埂上，从怀里取出系统光幕铺开，探头贴着土面缓缓移动。光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灵力浓度、分布密度、衰减曲线、循环周期逐条呈现。
“深度两尺半。”姬孙衍盯着光幕，“暗渠断口在灵力分布图的这个位置，与你所述对得上。但断口以下大约半尺处有一条极细的灵力通道，方向朝东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裂隙。”
姜水笙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光幕上那条细线。“人工的？”
“人工的。很细，宽度不到一指，走水走灵力都走不了多少。但它是通的。”姬孙衍探头收回来，关掉光幕，“暗渠修建的时候，有人在主渠和断口之间留了一条备用通道。”
“姜伯衡干的？”姜水笙问。
“未必是他。暗渠是几十年前修的，当时参与的人不止他一个。”姬孙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姜家旧案的事，也许还没完。”
姜水笙沉默了片刻。“昨天傍晚有人来找你。”
“谁？”
“一个老头，说是当年姜家修暗渠的账房。他手里拿着一卷旧账册，在姜家祠堂门口坐了半个时辰，等不到你，就留了话：‘明天在老地方等。’”
“他现在在哪儿？”
“姜家祠堂。”姜水笙说，“他说祠堂的门槛坐得踏实。”
姬孙衍跟着姜水笙往回走。田埂上的露水被太阳晒干了，踩上去微微发烫。过了东南角之后，姜水笙没有往姜家正宅的方向拐，而是沿着一条窄巷穿过几排旧屋，绕到了祠堂后面。
祠堂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青布短衫，膝盖上摊着一卷用旧布裹着的册子。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把册子往膝盖中间移了移，腾出一只手来挠了挠脖子。
“等了多久？”姬孙衍在门槛另一侧坐下来。
“等你回答。”老头抬起头来。他脸上的褶子很深，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被水冲刷过很多年的石子。“你是那个用数据修灵田的人？”
“我是。”
老头把那卷旧布裹着的册子推到姬孙衍面前。“打开看看。”
姬孙衍解开布绳，翻开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大部分页面被水渍泡过又晾干了，墨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册子里记录的是一笔一笔的账目，石材、石灰、铁器、人工、工时、工钱。每一条记录都写得极细，连挖渠工人吃的干粮数量都记了。
但账册的重点不在账目本身。翻到中部之后，姬孙衍看到了一页与前后格式完全不同的记录，用细笔写在一张单独的纸上，夹在账册中间，纸上没有写日期，没有署名，只写了几行字：“东南角暗渠末端，留有备用通道。通道封口距地面一丈，方向东南偏南十二度。封口材料为青石板、三合土，表面覆盖生石灰。”
“这个备用通道，姜伯衡知道吗？”姬孙衍问。
“知道。”老头说，“但他不知道我也知道。他以为账册上没写，就没人知道。”
“你写的？”
“我写的。我是当年姜家修暗渠的账房，每一条记录都是我亲笔记的。”老头把册子往前推了推，“修暗渠的时候，姜伯衡是主事人，但真正画图纸的不是他。画图纸的人从青州城外面请来的，姓余，四十多岁，戴一副铜腿眼镜，操一口兖州口音。他在姜家待了半个月，画完图纸就走了。走之前他跟姜伯衡说过一句话：‘这条暗渠将来用完了，留一条通道，万一要修，不用再挖。’”
“姜伯衡听了？”
“听了。但他没当回事。”老头说，“他当时急着修暗渠引灵气，觉得备用通道是多余的事。画图纸的人坚持要留，说‘不留这条通道，暗渠的灵气走不到三成就会堵’。姜伯衡嫌麻烦，最后还是让人挖了。通道挖完之后，他让人用青石板和三合土封了口，表面又盖了一层生石灰。”
“那一层石灰是掩盖痕迹的。”姬孙衍说。
“掩盖什么痕迹？”
“备用通道封口的位置，和暗渠断口的灵力流向对不上。昨天我测了断口，灵力往东南方向走。那条备用通道的方向也是东南偏南十二度。”姬孙衍册子合上，“通道的入口不在暗渠断口下方，在祠堂底下。”
老头看了姬孙衍一眼，没有惊讶。“你知道祠堂底下有东西？”
“不知道。但账册上记了封口距离地面一丈，祠堂的地面到暗渠断口的直线距离正好是一丈。”姬孙衍把册子递还回去，“你有钥匙？”
“没有。但我知道钥匙是什么。”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姜伯衡当年封口的时候，在青石板正中央嵌了一枚铜钱。他说那枚铜钱是‘封口钉’，没它打不开。”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姜水笙站在门槛内侧，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从老头身上移到姬孙衍身上。“那枚铜钱在哪儿？”
“不知道。”老头说，“姜伯衡收的。”
“姜伯衡不再管事。”姜水笙说，“他的东西，祠堂里有一箱，宅子里有一箱，全锁在他原来的书房里。”
“那不能翻。”姬孙衍说，“翻出来也没用，钥匙在手里攥了三十年，姜伯衡不会写‘铜钱’两个字在箱子上。”
老头站在门槛外面，把旧布裹好的册子夹在腋下。“那我走。”
“去哪儿？”
“回家。”老头说，“账册送到你手里了，路指到祠堂底下了。剩下的你自己走。”
姬孙衍站起来。“你住在哪儿？”
“祠堂后面第三家。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的那间。”老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那个画图纸的余姓先生，临走之前还留了一句话。他说‘这条通道将来打开的时候，会有人来核对字迹。字对上了，路就走通了。’”
“核对什么字迹？”
“他没说。”老头继续往前走，“他说到时候自然就知道。”
姬孙衍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老头的身影消失在那棵石榴树后面。日头升高了，祠堂门前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门槛的影子压成了一条细窄的深色线条。
“旧账册上的字迹，和推演之序注疏上的字迹可能对得上。”姬孙衍说。
“你见过推演之序注疏的笔迹？”姜水笙问。
“文祈给我看过一张拓片。注疏的笔迹细长、工整，收笔处习惯往上带一笔，账册夹页的笔迹也是如此。”姬孙衍转身往祠堂里走，“但账册上的字迹是账房写的，夹页上的字迹才是画图纸的人留的。两种字迹出自不同人之手。”
“账房说画图纸的人姓余。”
“余。”姬孙衍在祠堂正殿门口站住，“墨长老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姓余的，余执中。青州本地人，兖州口音，戴铜腿眼镜。”
“墨长老提过？”
“提过一次。他写续灵丹方子的时候，在页边批了一句：‘此法与青州余氏勘舆之术同源，皆以数推之。’我当时没在意这个名字。现在想起来，余执中是青州人，擅长勘舆，看地脉、走水道、定方向。暗渠的图纸是他画的，备用通道是他坚持留下的。”
“他是楼虚真人那一脉的人？”
“至少是同一套方法的传人。推演之序注疏的笔迹和账册夹页的笔迹一致，说明余执中看过推演之序的注疏，或者他自己就是写注疏的人。”
祠堂正殿里光线昏暗。供桌上放着几只旧香炉，香灰干透了，积了厚厚一层。姜水笙从供桌底下拖出一只木箱，箱盖没有上锁，打开之后里面堆着一些旧账本、磨损的罗盘、几截断掉的墨条，还有一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枚铜钱。铜钱轻薄，与寻常铜钱不同，表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弧线，弧线的弯曲方向与玉符背面同出一辙。
“姜伯衡把铜钱留在这里了。”姜水笙说。
姬孙衍接过铜钱，对着光线看了看。弧线的末端有一个极细的凹点，与封门石上的圆点同属一类。铜钱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像是中间夹了什么东西。
“这枚铜钱就是钥匙。”他说，“封口青石板正中央嵌的就是它。”
“要去祠堂底下看看吗？”
“要。”姬孙衍铜钱收进怀里，“但不是今天。今天先把老炉试完。”
他走出祠堂的时候，门槛内侧那道细窄的阴影已经移到了门槛正中。日头升到了祠堂正上方，光线从供桌后面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姜水笙的剑鞘上反射出一小团浅青色的光点。
她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姬孙衍走远的背影，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供桌底下那只木箱。箱盖还开着，里面那些旧物在日光里露了面，又回到了暗处。
济仁堂前堂，标准深度老炉的炭火烧了半个时辰。
周守拙坐在柜台后面的旧藤椅上，手里端着第三碗茶。他看到姬孙衍走进来，放下碗。“数据等你了。”
“炉膛温度到了？”
“到了。稳定了半个时辰没变。”周守拙站起来，走到炉台前面，伸手在炉门上方悬停了一瞬，“标准炉膛，深度等于墨长老当年那座。炭火用的也是青州本地老炭。”
谢知微站在炉台另一侧，把药材按顺序排好了，每堆旁边放了一粒石子。“按炉膛深度标准调了时序，标准深度是二十息入第三味。”
“推演之序的数据也更新过了。”姬孙衍在炉台前面站定，“从归墟崖带回来的那段波形数据，整理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炉膛深度每改变一寸，峰值时机偏移一息。标准深度二十息，浅两寸十九息，深一寸二十一息。按这个规律推演，任何深度的丹炉都能找到对应的时序。”
“那今天这炉，按标准时序走。”谢知微说。
“走。”
她拉开风门，点炭，等底火稳定。炉膛里的火苗均匀地覆盖了炉壁内侧，温度稳定之后，她开始投药。动作比昨天更稳，没有犹豫。第一味入炉，第二味入炉，第三味，二十息后，她拿起第三堆药材，手腕下压、外带、斜送进入，和昨天的手法一样，但节奏明显更准确了。
出丹的时候，炉膛里的火烧了不到两刻钟。谢知微揭开盖子，夹出丹丸，放在石板上。成色均匀，表面光滑，没有细纹，颜色适中。
“成了。”她说。
“标准深度炉膛的数据收齐了。”姬孙衍拿起丹丸看了片刻，“下一步是深三寸和浅一寸的炉膛。数据收完之后，五色蕴灵丹的方子就定型了。”
周守拙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谢知微新丹丸装瓶、贴标签、放在炉台角落。“墨长老当年做这个方子，花了六年。你们用了不到六天。”
“他做了六年，只是没做完。”姬孙衍说，“我们接着做。”
谢知微两瓶丹药收进包袱，拍了拍手上的灰。“师父，祠堂底下那扇门，什么时候开？”
“明天。”姬孙衍说，“今天把数据整理完，明天开祠堂。”
他从济仁堂出来的时候，日头偏西了。丹砂巷的药材摊子收了半数，剩下那些未收的药材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走回姜家东厢，在院子里坐下，账册夹页和推演之序注疏拓片并排铺在石桌上。
字迹的走向、收尾的力道、转折处的回锋，两处笔迹的相似度超过八成。余执中是画图纸的人，也是写推演之序注疏的人。他把暗渠的备用通道留在了祠堂底下，把钥匙留在了姜伯衡的箱子里，把账册留给了那个老头。
每一步都留了备份。每一步都有人接。
姬孙衍铜钱从怀里取出，放在石桌正中。光线从屋檐下斜照过来，铜钱表面那道弧线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刻痕的深度远超目测。
“明天开祠堂。”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