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水笙剑试新锋芒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353章 · 43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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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刚过,姜家练武场上的露水挂在石板缝里。

练武场不大,在东跨院和柴房之间夹着一块三丈见方的青石地面,四面没有围墙,只有几棵歪脖子槐树挡着巷口的风。姜水笙站在场地中央,剑出了鞘,剑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青色的光泽,灵田边养出来的也是这道光。楚润娘从月亮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剑。她在场地边缘停住,注视着姜水笙握剑的姿势,然后说:“握得太靠上了。往下移半寸。”

姜水笙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虎口往下挪了半寸。“这样?”

“再低一点。”楚润娘走进场地,在姜水笙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立定,“剑柄不是捏死的。虎口留一条缝,手腕才转得动。”

姜水笙调整了虎口的位置,手腕轻轻转过,剑尖在空中画出一个极小的圆弧。“这样?”

“试一招。”

姜水笙提剑向前。剑尖从地面向上挑起,速度不快,但很稳,剑身擦过空气时发出一声细长的嗡鸣,贴着楚润娘的左肩外侧滑了过去。楚润娘没有动,只是侧过肩,让剑尖从衣料表面掠过,没有碰到。

“力道够了。但方向太直。”楚润娘说,“这一招是往上走的,但你肩膀没跟着转。剑到了,身子留在原地。灵力从剑尖泄了一半。”

姜水笙收了剑,重新站定。“那要怎么转?”

“你看我。”楚润娘转身,从姜水笙手里接过剑。她握剑的姿势比姜水笙低了半寸,虎口处明显留着一道缝隙。她提剑向前,剑尖从地面挑起的同时,右肩往前送了一寸,腰腹跟着转了一下,整条手臂、肩膀和腰在同一个节奏里完成了一个连贯的弧形动作,剑尖在半空中画出了一个更大的、更圆的弧。

姜水笙站在旁边,目光一直停驻在楚润娘的肩膀上。“你转肩的时候,腰先动还是肩先动?”

“腰先动。肩是跟着腰走的。”楚润娘剑递还给姜水笙,“你再试一次。”

姜水笙接过剑,重新握好。她的虎口较第一次松了一些,手腕也能转得动了。她提剑向前,这一次肩膀跟着腰转了一下,剑尖画出的弧线较刚才圆了一些,擦过空气时的嗡鸣声较刚才短促,剑气被收束住了。

“好一些了。”楚润娘说,“但腰转得太急。慢一点,等剑尖走到最高点的时候再转腰。”

“为什么是最高点?”

“因为剑尖走到最高点的时候,灵力才刚从丹田走到手臂。”楚润娘说,“你转早了,灵力还没到剑尖就被腰转散了。转晚了,剑尖已经往下走了,灵力从剑尖泄出去了。”

姜水笙握着剑,低头默然。然后她又提剑向前,这一次速度更慢,慢到几乎能看清楚每一个分解动作:剑尖从地面抬起,抬到最高点,然后她的腰才开始转,肩跟着腰走,手臂跟着肩走,剑尖在最高点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弧形变向,灵力从剑尖末端涌出去,发出了一声沉过之前的嗡鸣。

“这一剑可以。”楚润娘说。

“为什么好?”

“因为你等了。”楚润娘说,“等灵力走到剑尖了,才转的腰。”

姬孙衍从月亮门外面走进来,在场地边缘靠着一棵槐树站定。他从怀里取出系统光幕铺开,没有出声。光幕上浮现出两道灵力轨迹:一道是姜水笙第一次出剑的轨迹,灵力曲线在到达高点之前就开始衰减了;另一道是姜水笙最后一次出剑的轨迹,灵力曲线在到达高点之后才开始向剑尖方向延伸,衰减曲线较第一次出剑平坦三成。

王晋也跟着进来了。他在练武场东北角的老槐树根下面坐定,铁笔抽出来,在册子上落了一道线,弯的,从纸页的左下角向右上方延伸,到了三分之一处拐了个弯,继续往右上走。画完这道线之后他没有停笔,又补了一道更浅的、断断续续的虚线,和实线并排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分开,虚线落在实线的下方。

“你在画什么?”谢知微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在王晋身后探头看他的册子。

“剑招的轨迹。”王晋头也没抬,“实线是楚润娘的剑。虚线是姜水笙的剑。实线到了高点才拐,虚线在到高点之前就开始拐了。”

“那差了多少?”

“差了一寸的距离。”王晋用铁笔在虚线拐弯的位置点了一下,“这一个身位的差别,灵力衰减曲线差了三成。”

练武场上又过了几招。姜水笙的进步很明显,她的剑从第一轮的试探性变成了后来的主动出击,出剑的节奏越来越稳定,剑尖画出的弧线也越来越圆。楚润娘站在她对面,没有还击,只是侧身、避让、用左手轻拍剑身侧面引导方向,偶尔说一句“早了”或“慢了”。

姬孙衍在槐树下面坐了下来。系统光幕上记录了十几组灵力轨迹数据,每一组都对应着姜水笙一次出剑的动作变化。他调出了第一组和最后一组并排显示,灵力峰值的位置前移了三寸,衰减斜率降低了近四成。姜水笙从灵田边养出来的那道剑气,正在从“养”变成“用”。

沈听澜在练武场西边的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下来。石桌上摊着几本打开的药材册子,是昨天从济仁堂拿回来的。他没有翻开,只是坐着,视线投向练武场。

“你不看?”谢知微问他。

“看。但不凑近。”沈听澜说,“隔远一些看到的动作更完整。近了只看到剑,远了能看到整个人。”

谢知微想了一下,从王晋身边走开,站到了沈听澜旁边的石桌边上。从这个距离看出去,姜水笙和楚润娘的身影缩成了两个移动的点,但两个点之间的运动关系反而比近看的时候更清楚:一个点在追着另一个点,始终保持在半个身位的距离之外。

姜水笙收剑站定。她已经连续出了十多剑,呼吸较刚开始重了一些,手没有抖。她低头望着自己握剑的右手,虎口处那道缝隙留着,没有因为出汗而收紧。

“灵田边养出来的剑,练武场打出来的剑不是这般养法。”姜水笙说,“灵田边的剑是等来的。练武场的剑是打出来的。”

“两种都得有。”楚润娘说,“墨长老以前说过,灵气养剑是守,用剑是攻。守不住,攻不出去。攻不出去,守不住也没有意义。”

姜水笙沉默了一会儿。“那这句话,是墨长老什么时候说的?”

“在蓬莱说的。”楚润娘说,“他躺在演武场的地上说的。说完这句话,手就握不住了。”

练武场上安静了片刻。姜水笙握着剑,没有再出招。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剑插回鞘里,动作很轻。

“明天你还要开祠堂,今天先到这里。”她说。

楚润娘点了点头。她走到场地边缘,在姬孙衍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没有看光幕上的数据。

“她的剑怎么样了?”她问。

“灵力曲线较第一次出剑平坦三成。”姬孙衍说,“剑尖到最高点的时间较第一次早了半息,但灵力到达剑尖的时间没有提前,反而慢了四分之一息。”

“慢了是好事。说明她在等。”

“在等什么?”

“等灵力走到该走的地方。”楚润娘说,“墨长老说的‘再等一息’,就是这个意思。”

王晋合上册子,从槐树根下面站起来。铁笔插回腰间,走到练武场中央,在青石地面上矮身,用铁笔的尾端在石板上画了一道弧线,正是他刚才在册子上画的那道实线的形状,线条弯转的角度、起笔和收笔的位置都和册子上的完全一致。

“剑招的轨迹,字画的道理也是如此。”他站起来,“起笔要有力,行笔要均匀,收笔要干脆。姜水笙最后一剑的收笔远超第一剑的利落。”

姜水笙站在场地另一边,剑连鞘握在手里。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青石地面上那道弧线上,看了很久。

谢知微从石桌旁边走过来,在弧线旁边俯身,伸手触碰石板表面的刻痕。“这是石板,纸不是这般触感。你刻上去就擦不掉了。”

“不用擦。”王晋说,“留在这里,明天开祠堂的时候还能看到。”

午后的日头把练武场的青石地面晒得发烫。场地上的人散了,只剩下王晋还蹲在那道弧线旁边,用铁笔在弧线的末端补了一笔,一个细小的圆点,压得深,像是这道弧线的最后一笔被钉在了石板里。柳莺从月亮门外面翻墙进来,停在场地边缘的槐树枝上,低头看了那道弧线一眼,没有说话,又从墙头翻了出去。

姜水笙坐在练武场南边的石阶上,剑搁在膝盖上。她的剑和早上不一样了,鞘口的光没有消失,但剑身沉过早晨,那些灵力曲线在剑身里走了一上午,并未完全散去,留了一部分在铁里。拇指沿着剑脊擦过,擦到剑尖的时候停住了,拇指停在剑尖下方半寸的位置。

“明天开祠堂,你要不要带剑?”楚润娘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带。”姜水笙说,“灵田边的剑能养,祠堂底下的东西不能用灵田的养法。得用剑。”

“那就带着。”

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练武场上那道弧线的阴影被拉长了。青石板上的刻痕在斜光里显得更深、更宽,收尾处那个圆点像一枚钉子一样嵌在石板表面,光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在圆点内侧形成一小块三角形的阴影。

谢知微从灶房端了一碗凉茶出来,在石桌旁边坐下。她看着练武场地面上那道弧线,看了一会儿,碗放下。“王晋哥刻的那道弧线,玉符背面的弧线也是这个走势吗?”

“不一样。”王晋从墙根下站起来,走到弧线旁边蹲下,“玉符背面的弧线是从左往右走的。这道弧线是从下往上走的。方向不同,但弯曲的弧度一样。”

“方向不同,但弧度一样。”

“方向和弧度是两回事。”王晋说,“方向是往哪里走,弧度是怎么走。姜水笙的剑意里已经有‘守’的影子了,她的剑不是在追着别人打,是在等一个时机。这种等,墨长老说的‘再等一息’就是这个意思。”

谢知微没有接话。凉茶喝完,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练武场上那道弧线旁边俯身,用手掌贴着弧线的表面停了几息。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刻痕的边缘比周围凉一些,深色的石头吸收了更多光,热量传递到了下面,刻痕表面的温度反而低了一点。

她收回手。“这石板底下有水。”

“什么?”

“石板底下有水。”谢知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凉气从刻痕下面往外渗。石板底下有一层水汽,被太阳晒出来又凝在底下,并非从地下渗出。”

王晋回到石板旁边,手掌贴上去。他也感觉到了,刻痕底部确实比周围的石板表面凉,那凉意持续均匀,并非一星半点。

“祠堂的地基底下有地下水。”王晋说,“暗渠的备用通道穿过的地层,正好和这层地下水在同一深度。”

“那就说明那条通道不是普通的干通道。”姬孙衍从槐树底下站起来,“有水汽从底下往上渗,说明通道的封口不是完全密封的。青石板和三合土封住了通道本身,但没有封住地下水汽的渗透。”

姜水笙在石阶上坐着,手停在剑脊上。“那明天开祠堂的时候,底下可能有水。”

“有水就排水。”姬孙衍说,“通道是余执中设计的,他不会让自己留的通道被水淹死。”

日头从西边斜过去,练武场上那道弧线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余晖照在青石地面上,弧线的刻痕在斜阳里泛着深灰色的光泽,收尾处那个圆点的阴影缓缓移过石板表面。

姜水笙从石阶上站起来,剑插回腰间。“明天辰时,祠堂见。”

她转身走出月亮门的时候,晚风正好从巷口灌进来,她腰间的剑穗被晚风吹得晃了一下。穗子是苎麻搓的,深灰色,末端系着一粒半透明的小珠子,灵田边上捡回来的碎石子磨成的。

楚润娘坐在石头上,目光送着姜水笙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她静坐着,一言不发。

晚风从练武场上穿过去,吹过青石板面上的弧线刻痕,吹过槐树叶子,吹过石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凉茶,茶汤表面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然后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