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别青州向海东行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355章 · 4104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天亮之前雨就停了。

檐口的积水仍在往下滴,频率慢了下来,从连成线的白帘变成了隔几息才落一滴的节奏。姬孙衍在廊檐下坐了一整夜,肩上的衣料被檐水溅湿了一小块,他没有动。猫从他脚边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探出去,整个脊背弓成一座拱桥,然后收回来,甩了甩尾巴,头也不回地走进月亮门,消失在雨后的晨雾里。

谢知微睁开眼的时候,火灭了。泥炉的炉膛里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炭灰,透着一点余温。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丹药瓶,都在。

“猫走了?”

“走了。”沈听澜已经起身,正在把艾草的残梗从炉膛里夹出来,“天亮就走了,头也没回。”

“墨长老说猫有分寸。”谢知微说。

“它选好了时间才走,不等人发现。”

姜家东厢的院子里,水汽未散,青砖地面湿漉漉的,映着天光。楚润娘从灶房端了一锅粥出来,粥里加了昨天剩下的干姜丝,热腾腾的一锅,白汽往上冒。周守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陶壶留在矮桌旁边的地面上,壶身摸上去已经凉透了。

六个人吃了早饭,收拾行装。包袱不多,丹药、地图拓片、铜钱、玉符、陶片、手抄本拓本、青玉剑佩、泥炉,每一样东西都归置齐整。谢知微把那只青玉匣子单独用一块粗布裹了,塞进包袱最里层。

姜水笙在侧门口等着。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剑挂在腰间,剑鞘上泛着一层浅青色的光。她手里牵着一头驴,灰毛,耳朵耷拉着,站在姜水笙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和姜水笙站立的姿态惊人地相似。

“这头驴是?”谢知微问。

“给你们路上用的。”姜水笙说,“东西不少,人也不少。驴背上能驮两个包袱,累了还能骑。”

谢知微看着那头驴,驴也看着她。驴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其他的表示。谢知微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递过去,驴闻了闻,张口接住,嚼了嚼,咽了,然后往前迈了半步,凑到谢知微手边,又闻了闻。

“它吃干饼。”谢知微说。

“它什么都吃。”姜水笙说,“它是我在灵田边上养的,续灵丹苗抽穗的时候它天天在地头转,啃了半垄穗子。”

王晋站在旁边,往包袱里收地图拓片,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它吃续灵丹的穗子?”

“吃了半垄。发现的时候穗子被啃秃了一截。”姜水笙说,“后来我拴它在蓄水池边上的薄荷丛旁边,它改吃薄荷了。”

“薄荷吃完了呢?”谢知微问。

“薄荷吃完了它就开始啃篱笆。篱笆啃完了它开始啃姜伯衡老宅门口的拴马桩。拴马桩是柏木的,它啃了一角,姜伯衡走出来看了一眼,又走回去了,没说别的。”

姬孙衍行尘剑挂在腰间,走到驴旁边,拍了拍它的背。驴的背脊很平,骨骼宽大,驮两个包袱绰绰有余。驴回头看了他一眼,脑袋往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像打招呼。

“它会咬人吗?”谢知微问。

“驴不咬人,抢饼倒是顺嘴。”姜水笙说。

包袱上了驴背。谢知微把自己的包袱放上去之后,又拍了一下驴的脊背,驴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躲。姜水笙缰绳递到谢知微手里。“它认得路。你牵它走,它不会乱跑。”

从侧门出去,穿过姜家外围的窄巷,拐上主街的时候,青州城的早晨刚刚开始。街面上的店铺还在上门板,药铺门口晾晒的药材被一夜雨水洗过之后颜色格外鲜亮,空气里混着干药材和湿泥土的气味,不浓,扩散得很远。

姜水笙送他们到东门口。城门开了,门洞里三三两两的行人进出,挑着担子的早市小贩往城里赶。姜水笙在东门内侧停住,没有再往前走。

“就到这儿。”她说。

“你回去之后……”姬孙衍说。

“灵田不用操心。续灵丹苗第四批穗抽齐了,接下来是第五批。”姜水笙说,“济仁堂那边的老炉数据也在收。你回来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一条线断掉。”

姬孙衍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保重”之类的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姜水笙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东门。

谢知微牵着驴跟在他后面。驴出了城门之后步伐突然轻快起来,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变得均匀而有节奏,终于走上了自己熟悉的路。谢知微被驴扯着往前走了几步,手里的缰绳绷紧了,她又扯回来。

“它走在我前面。”她说。

“你让它走前面。”沈听澜说,“姜师姐说它认得路,你牵着它反而拘束。”

谢知微松开缰绳。驴的步伐没有变化,依然不紧不慢地向前,蹄声均匀。它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来等,只是按自己的节奏走着。谢知微跟在它旁边,走了几步之后发现驴的速度正好和她差不多,快一点点,不至于让她小跑。

“它带路?”她问。

“它带路。”楚润娘说。

出了东门之后,官道变成了一条黄土路,路面被昨晚的雨水泡过,踩上去柔软,不算泥泞。路两边的田野里,夏苗长到了齐腰高,叶尖泛着一层被雨洗过的深绿色。远处山影如水墨画里被水晕开了边线的一笔,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轮廓柔和。

驴走了一刻钟之后,突然停下来,耳朵朝前方转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鼻子拱了一下路边的草丛。

“它在找吃的?”谢知微问。

“它在找水。”王晋说,“驴认得路的时候会先确认水源的位置。它在闻雨后的积水的味道。”

驴拱了两下,草丛里确实藏着一小洼水。驴低头喝了几口,然后抬起头来,甩了甩耳朵,继续往前走。

“它喝过的水,人不能喝了。”王晋说。

“我没想喝。”谢知微说。

“我说的是提醒。驴喝过的水洼里会有泥沙翻上来,再喝嘴里一股土腥味。”

谢知微望了王晋一眼,又朝驴的背影望去。“你以前跟驴一起走过路?”

“在豫州的时候,跟一头老驴走过三天。”王晋说,“那头驴比这头瘦,脾气也大,它认得翻山的路。我跟着它走,三天翻了两座山,没走错过一步。后来它到了山脚,找了个草垛底下卧着,不肯走了。”

“为什么不肯走了?”

“它的目的地在山脚。它带人翻山,翻过去之后任务就结束了。”

驴像是听到了这句话,耳朵往后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它的蹄声依然均匀,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半空,路面上的水汽被晒干了,黄土路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谢知微头上的汗开始往外渗,她抬手擦了一下额头,扫了驴一眼。驴的背上没有汗,它的步伐还是那个节奏,稳当如山。

“它不累?”谢知微问。

“它还没开始累。”楚润娘说,“它能走六个时辰不歇脚。”

“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姜水笙说它从灵田走到青州城东门,一个来回三个时辰,中间不停。现在才走了一个时辰,它连热身都还没结束。”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呢?”

“你什么时候累了,就自己骑上去。”

谢知微看着驴的背。驴的脊背很宽,两边的骨棱微微凸起,像一座天然的鞍座。她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脚上的靴子,靴底已经被黄土路的细沙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边。谢知微卸下包袱,往自己肩上一背,然后踩着路边的土坎翻上了驴背。

驴没有停,没有加速。它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步伐,让背上的重量更均匀地分布在脊背两侧,然后继续走。

“它没赶我下来。”谢知微说。

“它不会赶你下来。”王晋说,“它只会让你自己觉得该下来的时候下来。”

谢知微在驴背上坐了一小段路,坐姿很生硬,双手攥着驴脖子两侧的毛,整个上半身僵直着。驴走了十几步之后,她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又走了十几步之后,手指从驴毛上松开,改成了按在驴脊背两侧的姿势。

“骑着舒服多了。”她说。

“你松开驴毛了。”沈听澜说。

“它没咬我。”

“我说了,它不咬人。揪得太紧,它会甩你下去。”

“怎么甩?”

“它背脊一拱,人就滑下来了。”

谢知微低头看了看驴的背脊。驴的脊背依然平直,没有拱起的趋势。手又放回了驴毛上,但没有揪紧,只是搭着。

驴在日头升到正头顶的时候,拐下了官道,走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土路两边的田野变成了灌木丛和野草地,再往前走了一段,视野里出现了第一片低矮的山丘,连绵起伏,山丘的线条映在天地之间。

“崂山还有多远?”谢知微在驴背上问。

“按这个速度,明天下午能到山脚。”姬孙衍说,“今晚在前面的村落歇一晚。”

驴在路边一处树荫下停下来,低头啃了一丛草。谢知微滑下驴背,腿有些软,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包袱卸下来,放在树根旁边,然后矮身揉小腿。

“第一次骑驴?”王晋问。

“第一次。”

“第二次会好一些。第三次就不用揉了。”

谢知微抬起头,望向王晋。“你第一次骑驴的时候,揉了多久?”

“揉了半个时辰,走路的时辰都没这么长。”

谢知微笑了一下,又低头揉小腿。驴在她旁边吃完了那一丛草,抬起头来,朝她看了看,脑袋伸过来,碰了一下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它在安慰你。”楚润娘说。

“它知道我是第一次骑?”谢知微看着驴。

“它知道你是第一次骑。”楚润娘说,“驴走了半辈子路,你见过的驴未必有它见过的骑驴人多。”

日头从正午往西移的时候,他们进了一座只有七八户人家的村落。村子很小,土墙矮房,村口的碾盘上晒着半筐干枣。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口的矮凳上择豆角,看见六个人牵着一头驴走过来,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向东走的水缸在村尾,自己舀。”

村尾确实有一口水缸。水缸不大,上面盖着一块木盖,木盖上压着一块鹅卵石。沈听澜掀开木盖,里面的水很清,缸底沉着几片薄荷叶。他用葫芦瓢舀了一瓢水,递给了谢知微。

谢知微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凉,带着薄荷的气味,姜家蓄水池边那丛薄荷也是这个气味。

“这里的薄荷是野生的。”沈听澜说,“蓄水池边种的不是这种。野生的叶子更小,气味更冲。”

谢知微又喝了一口。“野生的好喝。”

“野生的适合解渴。蓄水池边的适合泡茶。”葫芦瓢放回去,“各有各的用处。”

驴在村尾的石碾旁边卧下来,肚子贴在地面上,眯起眼睛,打算在这里歇上很久。谢知微走过去,在驴旁边矮身,剩下的那半块干饼掰碎了放在驴嘴边。驴睁开一只眼望了她一下,低头舔进干饼碎末。

“它跟你熟了。”楚润娘在几步外说。

“它跟谁都熟。”谢知微说,“它只是不说话。”

日头落山之前,他们在村尾的空地上扎了营。火堆升起来的时候,谢知微坐在火堆旁边,驴卧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睡熟了。王晋在火堆对面摊开地图拓片,用铁笔在崂山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圈。柳莺坐在矮墙上,面朝村落外面,匕首横握在手心。姬孙衍行尘剑靠在膝盖旁边,看着火苗。

东边的路长着呢。他们已出了青州城。

驴的呼噜声在夜色里均匀地响着,和火光、晚风混在一起,听起来像是这片村落里最安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