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渔村小栈听潮声
天亮的时候，灰驴已经把半个脑袋探进了谢知微的包袱里。
它啃了包袱一角，在粗布上留了一排浅浅的牙印，又闻了闻里面的干饼气息，退回来，若无其事地甩了一下尾巴。驴没有答话，嘴角沾着一小块干饼渣。谢知微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没有生气，包袱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你偷吃我的干饼了吗？”
谢知微摘掉驴嘴角那块渣，放在手心看了一眼，丢进嘴里。“是我的饼，不算偷。”
王晋收好了地图拓片。他蹲在水缸旁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今天能走到海边。”
“什么海边？”谢知微问。
“青州东边的海岸线。不一定有沙滩，能看到海。”王晋在地图拓片上比划了一下，“从这到海边约莫三十里，按昨天的速度，午后能到。”
驴动了动耳朵，听懂了“午后能到”这四个字。卧姿站起，抖了抖毛，走到谢知微旁边，脑袋往她肩膀上蹭了一下。谢知微躲了一下，没躲开，驴的脑袋跟了过来，又蹭了一下。
“它今天比昨天黏人。”楚润娘说。
“它昨天就想蹭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沈听澜在一旁火堆的余烬压灭了，“驴蹭人一般是在表达信任，但也有可能是它在试探你身上还有没有干饼。”
谢知微摸了摸包袱里的干饼，剩下大半块。“有，今天不给了。留到海边再吃。”
驴的耳朵垂了一下。
六人一驴重新上路。早晨的乡间路上露水很重，草尖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走过的时候裤腿被打湿了一小截。灰驴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昨天更轻快，像是闻到了海的方向。谢知微跟在它旁边，没有再牵缰绳，驴自己走自己的，偶尔偏过头来确认一下她没有掉队。
走了两个时辰，路两边的田野渐渐退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沙地，土质变松，踩上去有细沙翻出来。空气里的湿气也越来越重，海风从东面穿过来，带着一股不同于青州城的味道，青州城的风没这么沉，气息里多了一层微咸。
谢知微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海。”楚润娘说，“二十里就到海边了。”
“二十里还闻得到？”
“有海风的时候，四五十里外都能闻到。风把海面上的水汽和盐粒吹到内陆来，实际距离没那么近，闻起来却已经很近了。”
灰驴的步伐又快了一些。谢知微被落在后面几步，她小跑着追上去，拍了一下驴的屁股。“你急什么？”
驴不回头的，耳朵往后转了一下，又转回前面，步伐没有减慢。
正午刚过不久，他们在一座渔村外面停下了。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全是石头垒的，顶上压着厚实的海草，墙根被潮水泡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一道深一道浅，水面留下的刻度。村口有一家小栈，门板半开着，招牌被海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用炭笔写的几个字——“有房，无饭，可借灶”。
灰驴在栈门口停下来，蹄子在门槛前停住了，没有再往前迈。
“它认识这家店？”谢知微问。
“它可能不认识这家店，但它认识‘停下来’的意思。”王晋说，“驴闻到海味之后走了这么久，也该渴了。”
谢知微推开门。栈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七八张旧木桌，桌面被磨得光亮，凳子腿长短不一，其中一条凳腿下垫着一片瓦。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柳条。他抬起头来，又低下头继续削。
“住店？”老人问。
“住。”姬孙衍走到柜台前面，“五间房，住一晚。”
“三间。多的没有。”老人放下柳条，站起身来，柜台底下摸出三把铁钥匙，扔在台面上，“后院三间，朝东。前院那间堆着渔网，不能住人。一间住两个人，多出来的那个自己想办法。”
老人把钥匙扔过来，姬孙衍接住。
谢知微看了看驴。“驴住哪儿？”
“驴住后院墙角。”老人说，“墙角有干草，自己铺。”
驴自己走到了后院墙角，在干草堆旁边卧了下来，早就知道这里有自己的位置。
六个人分了房。姬孙衍和沈听澜一间，楚润娘和谢知微一间，王晋和柳莺一间。三间房挨在一起，窗子都朝东，打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海面——灰蓝色的海，水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碎光，浪不大，一道一道地往岸上推，声音闷而缓。
谢知微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这就是海的声音？”
“这是海的声音。”楚润娘在床沿坐下，“海的声音有几十种，退潮是一种，涨潮是一种，浪打礁石是一种，浪打沙滩是一种，风平浪静的时候水面本身也有声音。等天黑透了再听，听得更清楚。”
“你听过？”
“在蓬蓬的时候听过。”楚润娘说，“墨长老教过我分辨。墨长老说，会听火的人也能听海。”
谢知微转过身来。“那你听出来了？”
“听出了一部分。”楚润娘说，“剩下的，今晚再听。”
谢知微坐在窗沿上，把靴子脱了，脚悬在空中晃荡。她看着远处那道水线，忽然想起一件事。“楚姐姐，你在蓬蓬的时候，墨长老除了教你怎么听海，还教过你别的吗？”
“教过。”楚润娘说，“他教我怎么认海鸟。墨长老说，海鸟飞累了找风，陆地鸟飞累了找树枝。风不断，海鸟就不用停。”
“那他现在——”谢知微说了一半，停住了。
“他现在也在飞。”楚润娘说，“只是我们看不到了。”
谢知微没有追问。她把脚收回来，穿好靴子。“我去灶房看看，晚上煮点什么。”
灶房在小栈最里面，窄窄的一间，灶台被烟熏得发黑，台面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铁锅、半罐粗盐、一捆干海带和一小筐紫菜。谢知微翻了翻柜子，找到半袋干饼和一小包干姜。东西不多，够煮一锅糊糊。
她正要生火，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灶房门口。
“你会生灶火？”客栈掌柜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他比谢知微高出两个头，瘦长身形，但肩膀很宽，像是年轻时候扛过船缆。
“会。”谢知微蹲下来，在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摸出火石擦了两下。火星溅在干草上，跳了两下，熄了。
她又擦了两下。火星又跳了两下，又熄了。
掌柜没有说话，走到灶台旁边，从灶膛里抽出一根半烧过的柴棍，用柴棍的炭头轻轻敲了一下灶膛底部的灰烬。灰烬下面露出一层薄薄的、发红的炭火，还没全灭。
“你刚才擦火石的时候，风门没关。火星被风抽走了。”掌柜把风门拉上，柴棍插回灰烬里，吹了一口气。炭火重新亮起来，干草卷了一下，燃了。
“风门和火石是一对。关风门，火石的火才能留住。开风门，灶火才能烧旺。你只练了火石，没练风门。”
谢知微蹲在灶膛前面，看着火苗慢慢爬上去。“那我应该先练什么？”
“先练风门。”掌柜说，“风门练熟了，火石不用擦第二下。”
他转身走了出去，在门口停了一步。“紫菜在筐里，干姜在柜子上面。少放姜，多放紫菜。海边的灶台，有它自己的规矩。”
谢知微在灶房里忙了一个时辰。干饼掰碎了，用温水泡软，紫菜撕成细丝丢进锅里，切了两片干姜。第一锅煮出来的时候，汤是清的，紫菜的鲜味很淡，姜味也淡。她又加了一小撮盐，搅了搅，尝了一口。
她端着锅走到前堂，糊糊分到六只碗里，又切了几片干姜放在碟子里。沈听澜端着一只空碗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喝了一口，停住了。
“你放了紫菜？”
“放了。”
“没放姜？”
“放了两片。”
沈听澜又喝了一口。“姜放少了。”
谢知微夹起一片干姜放进自己碗里。“掌柜说海边的灶台有规矩，少放姜多放紫菜。”
沈听澜放下碗。“掌柜说的对。但规矩之外还有规矩，先按规矩走，走通了再改。”
谢知微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第一次在海边用灶台，先按掌柜说的做，做熟了之后，再加一片姜。”沈听澜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墨长老以前也是这么学的。他学一个丹方的时候，先原样照做，做够一百遍才改。”
“一百遍？”
“一百遍。他跟我说过，一个丹方做够一百遍，你才知道它真正的极限在哪里。”沈听澜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你才做了第一遍，离改还远。”
谢知微没说话。她把自己碗里的那片干姜夹起来，放回碟子里，端起碗喝了一口。“好喝多了。”
“你不是加了姜吗？”
“加了。加完了又拿出来了。”谢知微说，“你说得对，先按规矩走。”
王晋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地图拓片，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放盐？”
“放了。”谢知微说，“你觉得淡？”
“淡不是问题，盐没化开才是问题。”王晋用筷子搅了搅碗底，“盐沉下去了，你出锅前少搅了两下。”
谢知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端上来的时候，碗里的糊糊表面是平的，没有盐花。盐花不是被煮化的，是被搅化的。你搅了两下就端出来了，盐还在碗底。”王晋用筷子从碗底夹了一粒没化开的盐出来，放在桌面上，“墨长老以前说过，炼丹的时候，最后三息最重要，药材全部入炉之后的三息，决定了药力能不能均匀分布。你这个糊糊，差了最后三息。”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改？”
“出锅前多搅三圈。”王晋说完，继续喝剩下的糊糊，“少一圈都不行。”
谢知微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锅里剩下的糊糊。锅端回灶台上，重新烧了小半碗水，倒进锅里，用勺子多搅了三圈。盐粒在水里化开了，汤面的颜色比之前均匀了一些。
她盛了一碗，端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确实不一样了。盐均匀地分布在整个汤里，每一口都能尝到咸味，咸味不强，和海藻的鲜味混在一起，像是彼此借了对方的力量。
灰驴从后院墙角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来，望了望，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它又探了进来，这一次没有再缩回去。
“它想干什么？”谢知微问。
“它想吃。”楚润娘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灶房门口，“但你刚才拒绝过它了，它在等你改变主意。”
“它会等多久？”
“等到你改变主意为止。驴的耐心是人的三倍。”
谢知微想了想，从锅里舀了一小勺糊糊，晾凉了，倒在灶台旁边的地上。灰驴低头看了一眼，舔了舔，抬起头来，望了谢知微一眼，又低下头把那勺糊糊全部舔干净了。
“它吃紫菜糊糊。”谢知微说。
“它吃的是你的态度。”楚润娘说，“驴能分辨你是在应付它还是认真的。你刚才那一勺，是认真的。”
谢知微看了看锅里的糊糊，又看了看驴。“那明天早上，还给它吃。”
驴的耳朵动了一下。
晚饭后，天彻底黑了。海面上的碎光收了，只剩下远处水天相接处的一线暗白。白天没这么清楚，节奏更慢，每一道浪退下去的时候都拖着一道长长的沙响，有什么东西在海滩上被缓缓拖回去。
谢知微没有回房。她坐在小栈门口的石阶上，面朝海的方向。灰驴从后院墙角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卧下来，把脑袋放在前爪上。海风吹过来，把它的毛吹得往后倒，纹丝不动。
姬孙衍从屋里走出来，在石阶的另一侧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微开口。“墨长老在蓬莱的时候，能听到海的声音吗？”
“蓬莱不在海上，在云上。”姬孙衍说，“但蓬莱有云海。云海的声音和海不一样，云海是静的，海是动的。”
“那他更喜欢哪一种？”
姬孙衍沉默了一会儿。“他更喜欢动的。因为他自己坐不住。”
谢知微没有接话。她坐在石阶上，海风从东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吹。灰驴在她脚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呼噜，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向了海的方向。
“驴也喜欢海。”谢知微说。
“驴也喜欢一切有风的地方，它跟人不一样，它不挑。”
海潮声从远处传来，一道接一道，节奏稳而缓。客栈掌柜在柜台后面把柳条削完了，站起身来，朝门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明天退潮早，要赶海的话，天亮就起。”
谢知微问了一句：“赶海赶什么？”
掌柜没回答。他已经走回后院了，门板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干燥的、沉闷的响声。
海风从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盐粒和细沙，落在门槛内侧的石面上，沙沙的响。灰驴把脑袋往前挪了挪，把鼻子搁在门槛边缘，嗅了一下风里的盐味，又闭上眼。
谢知微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那道暗白色的水天线，看了很久。
楚润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风变大了，进来吧。”
谢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灰驴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她走回后院墙角，重新在干草堆旁边卧下来。
海风在小栈周围响了一整夜。潮声未曾停歇，节奏也没有变。窗子朝东开着，海面的气息在夜色里从窗缝渗进来，带着盐、水汽和远处翻上来的深水的气味。
天亮之前，谢知微醒了。
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窗边，推开窗。海面还在暗着，但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出了一层极浅的灰蓝色，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下往上翻涌。
灰驴在后院墙角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又睡了。
它啃了包袱一角，在粗布上留了一排浅浅的牙印，又闻了闻里面的干饼气息，退回来，若无其事地甩了一下尾巴。驴没有答话，嘴角沾着一小块干饼渣。谢知微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没有生气，包袱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你偷吃我的干饼了吗？”
谢知微摘掉驴嘴角那块渣，放在手心看了一眼，丢进嘴里。“是我的饼，不算偷。”
王晋收好了地图拓片。他蹲在水缸旁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今天能走到海边。”
“什么海边？”谢知微问。
“青州东边的海岸线。不一定有沙滩，能看到海。”王晋在地图拓片上比划了一下，“从这到海边约莫三十里，按昨天的速度，午后能到。”
驴动了动耳朵，听懂了“午后能到”这四个字。卧姿站起，抖了抖毛，走到谢知微旁边，脑袋往她肩膀上蹭了一下。谢知微躲了一下，没躲开，驴的脑袋跟了过来，又蹭了一下。
“它今天比昨天黏人。”楚润娘说。
“它昨天就想蹭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沈听澜在一旁火堆的余烬压灭了，“驴蹭人一般是在表达信任，但也有可能是它在试探你身上还有没有干饼。”
谢知微摸了摸包袱里的干饼，剩下大半块。“有，今天不给了。留到海边再吃。”
驴的耳朵垂了一下。
六人一驴重新上路。早晨的乡间路上露水很重，草尖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走过的时候裤腿被打湿了一小截。灰驴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昨天更轻快，像是闻到了海的方向。谢知微跟在它旁边，没有再牵缰绳，驴自己走自己的，偶尔偏过头来确认一下她没有掉队。
走了两个时辰，路两边的田野渐渐退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沙地，土质变松，踩上去有细沙翻出来。空气里的湿气也越来越重，海风从东面穿过来，带着一股不同于青州城的味道，青州城的风没这么沉，气息里多了一层微咸。
谢知微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海。”楚润娘说，“二十里就到海边了。”
“二十里还闻得到？”
“有海风的时候，四五十里外都能闻到。风把海面上的水汽和盐粒吹到内陆来，实际距离没那么近，闻起来却已经很近了。”
灰驴的步伐又快了一些。谢知微被落在后面几步，她小跑着追上去，拍了一下驴的屁股。“你急什么？”
驴不回头的，耳朵往后转了一下，又转回前面，步伐没有减慢。
正午刚过不久，他们在一座渔村外面停下了。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全是石头垒的，顶上压着厚实的海草，墙根被潮水泡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一道深一道浅，水面留下的刻度。村口有一家小栈，门板半开着，招牌被海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用炭笔写的几个字——“有房，无饭，可借灶”。
灰驴在栈门口停下来，蹄子在门槛前停住了，没有再往前迈。
“它认识这家店？”谢知微问。
“它可能不认识这家店，但它认识‘停下来’的意思。”王晋说，“驴闻到海味之后走了这么久，也该渴了。”
谢知微推开门。栈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七八张旧木桌，桌面被磨得光亮，凳子腿长短不一，其中一条凳腿下垫着一片瓦。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柳条。他抬起头来，又低下头继续削。
“住店？”老人问。
“住。”姬孙衍走到柜台前面，“五间房，住一晚。”
“三间。多的没有。”老人放下柳条，站起身来，柜台底下摸出三把铁钥匙，扔在台面上，“后院三间，朝东。前院那间堆着渔网，不能住人。一间住两个人，多出来的那个自己想办法。”
老人把钥匙扔过来，姬孙衍接住。
谢知微看了看驴。“驴住哪儿？”
“驴住后院墙角。”老人说，“墙角有干草，自己铺。”
驴自己走到了后院墙角，在干草堆旁边卧了下来，早就知道这里有自己的位置。
六个人分了房。姬孙衍和沈听澜一间，楚润娘和谢知微一间，王晋和柳莺一间。三间房挨在一起，窗子都朝东，打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海面——灰蓝色的海，水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碎光，浪不大，一道一道地往岸上推，声音闷而缓。
谢知微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这就是海的声音？”
“这是海的声音。”楚润娘在床沿坐下，“海的声音有几十种，退潮是一种，涨潮是一种，浪打礁石是一种，浪打沙滩是一种，风平浪静的时候水面本身也有声音。等天黑透了再听，听得更清楚。”
“你听过？”
“在蓬蓬的时候听过。”楚润娘说，“墨长老教过我分辨。墨长老说，会听火的人也能听海。”
谢知微转过身来。“那你听出来了？”
“听出了一部分。”楚润娘说，“剩下的，今晚再听。”
谢知微坐在窗沿上，把靴子脱了，脚悬在空中晃荡。她看着远处那道水线，忽然想起一件事。“楚姐姐，你在蓬蓬的时候，墨长老除了教你怎么听海，还教过你别的吗？”
“教过。”楚润娘说，“他教我怎么认海鸟。墨长老说，海鸟飞累了找风，陆地鸟飞累了找树枝。风不断，海鸟就不用停。”
“那他现在——”谢知微说了一半，停住了。
“他现在也在飞。”楚润娘说，“只是我们看不到了。”
谢知微没有追问。她把脚收回来，穿好靴子。“我去灶房看看，晚上煮点什么。”
灶房在小栈最里面，窄窄的一间，灶台被烟熏得发黑，台面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铁锅、半罐粗盐、一捆干海带和一小筐紫菜。谢知微翻了翻柜子，找到半袋干饼和一小包干姜。东西不多，够煮一锅糊糊。
她正要生火，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灶房门口。
“你会生灶火？”客栈掌柜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他比谢知微高出两个头，瘦长身形，但肩膀很宽，像是年轻时候扛过船缆。
“会。”谢知微蹲下来，在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摸出火石擦了两下。火星溅在干草上，跳了两下，熄了。
她又擦了两下。火星又跳了两下，又熄了。
掌柜没有说话，走到灶台旁边，从灶膛里抽出一根半烧过的柴棍，用柴棍的炭头轻轻敲了一下灶膛底部的灰烬。灰烬下面露出一层薄薄的、发红的炭火，还没全灭。
“你刚才擦火石的时候，风门没关。火星被风抽走了。”掌柜把风门拉上，柴棍插回灰烬里，吹了一口气。炭火重新亮起来，干草卷了一下，燃了。
“风门和火石是一对。关风门，火石的火才能留住。开风门，灶火才能烧旺。你只练了火石，没练风门。”
谢知微蹲在灶膛前面，看着火苗慢慢爬上去。“那我应该先练什么？”
“先练风门。”掌柜说，“风门练熟了，火石不用擦第二下。”
他转身走了出去，在门口停了一步。“紫菜在筐里，干姜在柜子上面。少放姜，多放紫菜。海边的灶台，有它自己的规矩。”
谢知微在灶房里忙了一个时辰。干饼掰碎了，用温水泡软，紫菜撕成细丝丢进锅里，切了两片干姜。第一锅煮出来的时候，汤是清的，紫菜的鲜味很淡，姜味也淡。她又加了一小撮盐，搅了搅，尝了一口。
她端着锅走到前堂，糊糊分到六只碗里，又切了几片干姜放在碟子里。沈听澜端着一只空碗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喝了一口，停住了。
“你放了紫菜？”
“放了。”
“没放姜？”
“放了两片。”
沈听澜又喝了一口。“姜放少了。”
谢知微夹起一片干姜放进自己碗里。“掌柜说海边的灶台有规矩，少放姜多放紫菜。”
沈听澜放下碗。“掌柜说的对。但规矩之外还有规矩，先按规矩走，走通了再改。”
谢知微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第一次在海边用灶台，先按掌柜说的做，做熟了之后，再加一片姜。”沈听澜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墨长老以前也是这么学的。他学一个丹方的时候，先原样照做，做够一百遍才改。”
“一百遍？”
“一百遍。他跟我说过，一个丹方做够一百遍，你才知道它真正的极限在哪里。”沈听澜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你才做了第一遍，离改还远。”
谢知微没说话。她把自己碗里的那片干姜夹起来，放回碟子里，端起碗喝了一口。“好喝多了。”
“你不是加了姜吗？”
“加了。加完了又拿出来了。”谢知微说，“你说得对，先按规矩走。”
王晋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地图拓片，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放盐？”
“放了。”谢知微说，“你觉得淡？”
“淡不是问题，盐没化开才是问题。”王晋用筷子搅了搅碗底，“盐沉下去了，你出锅前少搅了两下。”
谢知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端上来的时候，碗里的糊糊表面是平的，没有盐花。盐花不是被煮化的，是被搅化的。你搅了两下就端出来了，盐还在碗底。”王晋用筷子从碗底夹了一粒没化开的盐出来，放在桌面上，“墨长老以前说过，炼丹的时候，最后三息最重要，药材全部入炉之后的三息，决定了药力能不能均匀分布。你这个糊糊，差了最后三息。”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改？”
“出锅前多搅三圈。”王晋说完，继续喝剩下的糊糊，“少一圈都不行。”
谢知微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锅里剩下的糊糊。锅端回灶台上，重新烧了小半碗水，倒进锅里，用勺子多搅了三圈。盐粒在水里化开了，汤面的颜色比之前均匀了一些。
她盛了一碗，端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确实不一样了。盐均匀地分布在整个汤里，每一口都能尝到咸味，咸味不强，和海藻的鲜味混在一起，像是彼此借了对方的力量。
灰驴从后院墙角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来，望了望，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它又探了进来，这一次没有再缩回去。
“它想干什么？”谢知微问。
“它想吃。”楚润娘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灶房门口，“但你刚才拒绝过它了，它在等你改变主意。”
“它会等多久？”
“等到你改变主意为止。驴的耐心是人的三倍。”
谢知微想了想，从锅里舀了一小勺糊糊，晾凉了，倒在灶台旁边的地上。灰驴低头看了一眼，舔了舔，抬起头来，望了谢知微一眼，又低下头把那勺糊糊全部舔干净了。
“它吃紫菜糊糊。”谢知微说。
“它吃的是你的态度。”楚润娘说，“驴能分辨你是在应付它还是认真的。你刚才那一勺，是认真的。”
谢知微看了看锅里的糊糊，又看了看驴。“那明天早上，还给它吃。”
驴的耳朵动了一下。
晚饭后，天彻底黑了。海面上的碎光收了，只剩下远处水天相接处的一线暗白。白天没这么清楚，节奏更慢，每一道浪退下去的时候都拖着一道长长的沙响，有什么东西在海滩上被缓缓拖回去。
谢知微没有回房。她坐在小栈门口的石阶上，面朝海的方向。灰驴从后院墙角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卧下来，把脑袋放在前爪上。海风吹过来，把它的毛吹得往后倒，纹丝不动。
姬孙衍从屋里走出来，在石阶的另一侧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微开口。“墨长老在蓬莱的时候，能听到海的声音吗？”
“蓬莱不在海上，在云上。”姬孙衍说，“但蓬莱有云海。云海的声音和海不一样，云海是静的，海是动的。”
“那他更喜欢哪一种？”
姬孙衍沉默了一会儿。“他更喜欢动的。因为他自己坐不住。”
谢知微没有接话。她坐在石阶上，海风从东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吹。灰驴在她脚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呼噜，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向了海的方向。
“驴也喜欢海。”谢知微说。
“驴也喜欢一切有风的地方，它跟人不一样，它不挑。”
海潮声从远处传来，一道接一道，节奏稳而缓。客栈掌柜在柜台后面把柳条削完了，站起身来，朝门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明天退潮早，要赶海的话，天亮就起。”
谢知微问了一句：“赶海赶什么？”
掌柜没回答。他已经走回后院了，门板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干燥的、沉闷的响声。
海风从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盐粒和细沙，落在门槛内侧的石面上，沙沙的响。灰驴把脑袋往前挪了挪，把鼻子搁在门槛边缘，嗅了一下风里的盐味，又闭上眼。
谢知微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那道暗白色的水天线，看了很久。
楚润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风变大了，进来吧。”
谢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灰驴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她走回后院墙角，重新在干草堆旁边卧下来。
海风在小栈周围响了一整夜。潮声未曾停歇，节奏也没有变。窗子朝东开着，海面的气息在夜色里从窗缝渗进来，带着盐、水汽和远处翻上来的深水的气味。
天亮之前，谢知微醒了。
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窗边，推开窗。海面还在暗着，但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出了一层极浅的灰蓝色，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下往上翻涌。
灰驴在后院墙角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