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偶逢萍水问芝兰
离开镇子的时候，天刚亮。晨雾还没散，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像铺了一地的棉絮。姬孙衍站在客栈门口，把行囊重新整理了一遍。鸡蛋放在最上面，怕压碎了；腊肉用油纸包好，塞在侧面；干枣装在小布袋里，系在行囊外面，想吃的时候不用翻。那截枯木放在最底下，用换洗的衣服裹着，安安静静的，像个睡着了的孩子。他拍了拍行囊，站起身。
王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灰色的，洗得发白，可看着精神了些。他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又塞了什么进去。
“走吧。”姬孙衍说。
他脚下灵力运转，身形如风，贴着地面掠出数丈。这是云楼宗弟子必修的西极掠云术——一门专为长途赶路而设的轻身秘技。名字叫“掠云”，其实是贴地疾行，并非真的腾云驾雾。练气期弟子学它，是为了在山门内往来各峰时省些脚力；筑基期弟子用它，则能日行数百里，灵力消耗却比飞行少得多。清凝峰上的晨雾，清戒峰下的石阶，藏微阁前的竹林，姬孙衍在这门术法上走过无数遍，走到每一步该用多大力、每一口气该换多深，都成了身体的本能。不是飞，飞太耗灵力，他撑不了半个时辰。可也不是走，走太慢，走一个月也到不了荆州。是掠。像燕子贴着水面飞，脚不沾地，一步数丈，快而不急，省力而持久。
王晋跟在后面，步伐比他慢些，可也不慢。他的西极掠云术是在清戒峰上学的，学的时候不知道有什么用，现在知道了。用来赶路。用来逃命。用来把身后那些追兵甩得远远的。
风从耳边过，把衣角吹起来，猎猎地响。路两边的树往后退，退得很快，像一条绿色的河，在他们身边流过去，流到身后，不见了。
“走快些。”姬孙衍说。
“已经很快了。”王晋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被风扯得有些散。
“还能再快。”
王晋没有抱怨。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又加了几分力，身形往前一窜，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只贴着地面飞的鸟，在官道上掠过去，掠起一路的尘土。
他们不是不飞。是飞不起。筑基期的灵力，像一壶水，飞是泼出去，泼完就没了。掠是倒，慢慢地倒，倒一路，还能剩一些。剩下来的那些，要留着。留着打架，留着挡刀，留着救命。
所以他们不飞。他们掠。掠着掠着，就走远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路边的露水晒干了，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的，吸一口觉得胸口都透了。路两边的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把秧苗插进泥里，退一步，插一把，退一步，插一把。退到田埂边了，直起腰，捶捶背，看看天，又弯下去。
姬孙衍放慢了速度，从掠行变为快步。不是累了，是没必要一直用西极掠云术。灵力要省着用，谁知道后面还有多远，谁知道追兵什么时候来。他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农人。想起小时候在长安城外见过的那些农人。也是这样，弯着腰，退着走。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人要退着走。后来他知道了。退着走，才能看见自己插过的秧。看见了，才知道直不直，密不密，够不够深。插秧是这样，走路也是这样。有时候退一步，比进一步看得更清楚。可他现在不能退。退了，就被追上了。他只能往前走，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没停下来吃饭。王晋还是从布袋里摸出两块干粮，一块递给姬孙衍，一块自己拿着，边走边啃。这次干粮硬得像嚼石头，可他们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那些追他们的人。王晋的瓜子也不嗑了，没工夫嗑。他把布袋扎紧，塞进行囊里，专心赶路。
“姬师弟，”他说，“你说那些人，会不会在前面等着我们？”
“不会。”姬孙衍说，“他们从后面追上来，不是从前面堵。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只知道我们在南边。他们在后面追，我们在前面跑。追上了就追上了，追不上就追不上了。”
“那要是追上了呢？”
“追上了就挡。挡不住就跑。跑不掉就拼。”
王晋没有说话了。他把干粮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脚下加力，又掠了起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宽了起来。官道从一片密林里穿出来，两边是大片的田地，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长势很好。远处有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发亮。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极大，遮住半边天，气根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老人的胡须，有些已经扎进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树下坐着一个老婆婆，在择菜。她看见他们，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赶路的？”她问。
“赶路的。”姬孙衍收住身形，快步走过去，“婆婆，能借住一晚吗？”
老婆婆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们。“你们从北边来的？”
“是。”
“北边不太平啊。”老婆婆放下手里的菜，声音低了些，“前几天有几个汉子从这边过去，凶得很，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两个年轻后生。说的就是你们吧？”
姬孙衍的心沉了一下。追兵已经到过这里了。
“婆婆，他们往哪边去了？”
“往南。翻梁去了。”老婆婆指了指远处那道隐隐约约的山梁，“前天从我这儿过，问有没有见过两个年轻后生。我说没有。他们不信，在村口转了半天，还往南追了一段。天黑透了才折回来，在我这儿借了一宿。昨天天一亮就翻梁去了。”
他刚想说什么，老婆婆的声音又从身后飘过来，不紧不慢的：
“那几个汉子，前天从我这儿过的时候，我问了他们几句。他们说是罗家的人，出来办事。我问办什么事，领头的那个说找两个偷东西的小贼。我说什么样的小贼，他说两个年轻后生，一个高些，一个矮些，背着行囊，从北边来的。”
她顿了顿，手里的菜择得更慢了。
“我问他们，就你们三个？领头的没答话，旁边一个嘴快的说了句‘前面还有人在等’。领头的瞪了他一眼，那人就不敢再说了。”
姬孙衍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身，看着老婆婆。老婆婆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像是在说今天地里的菜长得好不好。
“就这些？”
“就这些。”老婆婆说，“再多人家也不肯说了。不过‘前面还有人在等’——这话够明白了。你们要是翻梁，得小心。”
姬孙衍站在那里，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面还有人在等。几个人？等在哪里？他不知道。可他知道，梁那边有人。也许一个，也许两个，也许更多。他得想个办法。
“婆婆，那道梁翻过去，下去的路好走吗？”
“不好走。北坡陡，南坡缓。北坡我们这边，石阶窄，滑。南坡那边，是土路，宽些，可下了雨就泥泞。这几天没下雨，好走的。”老婆婆顿了顿，又说，“不过南坡半山腰有个拐弯处，林子密，能藏人。你们要是怕前面有人堵，就天不亮翻梁。趁黑下到半山腰，天亮的时候正好到岔路口。就算有人守在那边，天刚亮的时候也犯困，眼睛花，不一定能看见你们。等他们反应过来，你们已经跑远了。”
她看了一辈子的路，看人上山下山，看人赶路逃命，早就把这道梁的脾气摸透了。哪里好走，哪里能藏人，什么时候雾气大，什么时候路滑——她比谁都清楚。
“婆婆，这里到荆州地界，还有多远？”
“过了这道梁就是。你们走得快的话，明天傍晚就能到。”
姬孙衍看了一眼那道梁。山不高，可很陡，隐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前面有人在等。他不知道几个人，不知道等在哪里。可他知道，他得翻过去。翻过去，就是荆州。到了荆州，路就多了，人就多了，就追不上了。
“婆婆，今晚能借住一晚吗？我们天不亮就走。”
老婆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晋，叹了口气。“行。住吧。我老婆子一个人住，空屋子有，就是破了点，你们别嫌弃。”
老婆婆姓宁，村里人都叫她宁姑。年轻的时候，她是荆州那边一个没落小门派的弟子，练气三层的修为，算不上什么人物。后来门派散了，师兄师姐各奔东西，她没有地方去，就翻过那道梁，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下来。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她在村口种了一棵榕树，树长大了，她就坐在树下择菜、缝补、看人赶路。看过南来的货郎，北去的书生，看过背着行囊的修士像风一样掠过官道。她看了一辈子，看出了很多别人看不出的东西。比如那个从北边来的年轻修士，行囊里有一截木头，木头上有一个“封”字，封着一股很老很老的气。她没有问。看了一辈子路，她早就学会了不问。问多了，路就走不动了。不问，他们才能走得远。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踏实。姬孙衍靠在墙上，把明天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天不亮出发，翻梁，趁黑下到半山腰，天亮的时候到岔路口，不管前面有没有人，冲过去，跑掉。每一步都不能错。他摸了摸行囊里的枯木。它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他得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王晋也起来了，正在收拾行囊。他的动作很轻，怕吵醒老婆婆。可老婆婆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煮粥。粥里放了红薯，甜甜的，喝下去肚子里暖暖的。
“吃完了再走。”老婆婆说，“饿着肚子跑不快。”
他们喝了两碗粥，把碗放下。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老婆婆看见了，拿起来塞回他手里。“不要钱。你们赶路的人，不容易。”
她又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粮，用油纸包好，塞进姬孙衍的行囊里。“路上吃。跑得快，饿得快。”
姬孙衍想说什么，老婆婆摆了摆手，不让他说。
“那截木头，好好带着。别丢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里，站了很久。
天还没亮透。晨雾很大，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看见脚下的一小片。姬孙衍深吸一口气，脚下灵力运转，西极掠云术全力施展，身形如箭般掠出。王晋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身影在雾里闪了几下，就消失不见了。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还是很重，把整座山都罩住了。石阶是湿的，长满了青苔，滑得很。姬孙衍收住身形，开始爬山。用不了西极掠云术，太滑了，只能一步一步走。可每一步都迈得很大，踩得很急。王晋跟在后面，也是。
“快些。”姬孙衍说。
“已经在快了。”王晋喘着气。
他们爬得很快。不是平时那种稳稳当当的爬，是逃命式的爬。手脚并用，抓着石阶边上的草根，拽着露出来的石头，把自己往上拽。石阶太滑了，脚踩不住，就用膝盖顶。膝盖顶不住，就用手指抠。手指抠破了，血糊在石头上，黏糊糊的，反而没那么滑了。王晋跟在后面，一声不吭，也爬得飞快。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天亮了。雾淡了一些，能看见山顶了。姬孙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北边那三个追兵不知道有没有出发。也许已经出发了，也许还在睡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快。
“走。”
他们继续爬。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石阶上，青苔上的露水闪着光。姬孙衍踩在上面，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没停，爬起来继续爬。王晋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窜。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他们站在山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石头上，滋啦一声，像水滴在热铁上。姬孙衍往下看了一眼。南坡的路是土路，宽宽的，不滑。可路口在下面，岔路口。老婆婆说前面有人在等，他不知道等在哪里，不知道有几个。他只知道要快。
“走。下山。”
他们开始下山。南坡的路好走些，可不敢太快。太快了刹不住，会滚下去。他们跑着下，一步跨出好几尺，脚落在土路上，溅起一路的尘土。王晋跟在后面，也是。两个人像两只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越滚越快，越滚越急。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姬孙衍忽然停下来。下面有人。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他看见岔路口了。路口站着三个人，穿着灰色的衣裳，在路口来回走。他们到了。前面等着的，是三个人。
王晋也看见了。他站在姬孙衍身边，喘着气，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看着下面的岔路口，看着那三个人在路口走来走去。
“冲过去。”姬孙衍说。
“冲过去？”王晋愣了一下。
“冲过去。他们站在路口，不一定能看见我们。我们冲下去，拐进南边那条小路，他们就追不上了。”
“要是看见了呢？”
“看见了就看见了。看见了我们就跑。跑不过就打。打了就跑。”
王晋没有说话。他把行囊紧了紧，把笔从布袋里摸出来，握在手里。
“走。”
他们往下冲。不再收着步子，不再怕摔。跑，拼命地跑。脚落在土路上，咚咚咚的，像擂鼓。尘土扬起来，像一条黄色的尾巴，拖在他们身后。风从耳边过，呜呜地响，把衣角吹起来，猎猎的。
岔路口越来越近。那三个人还在路口走来走去，有一个蹲在地上抽烟，有一个靠着树打盹，还有一个在路边撒尿。他们没有往山上看。他们以为北边那三个人会把姬孙衍和王晋堵在北坡，没想到他们已经翻过了梁，从南坡冲下来了。
一百丈。八十丈。六十丈。蹲着抽烟的那个抬起头，往山上看了一眼。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烟杆往地上一摔，喊了一声。
“来了！南边！从山上下来了！”
那三个人动了。抽烟的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打盹的跳起来，撒尿的那个提上裤子就跑。他们往路口一站，把路堵住了。三个人，三把刀，挡在岔路口。南边那条小路在他们身后，窄窄的，弯弯曲曲的，钻进一片密林里。过了那片密林，就是荆州地界。过了荆州地界，路就岔开了，他们就追不上了。
可那三个人挡在路口。
姬孙衍没有停。他还在跑。王晋跟在后面，也在跑。两个人跑得很快，快到风都在耳边叫。那三个人看着他们冲下来，脸色变了。两个筑基期的修士——哪怕一个是刚筑基的抄书人，一个是有伤在身的推演者——从山上冲下来，像两块从山顶滚下来的石头，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头。抽烟的那个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就退了半步。
姬孙衍看见那半步了。他没有减速，反而更快了。他冲到路口的时候，那个抽烟的举起刀，朝他砍过来。刀很快，带着风声，可他的手在抖。姬孙衍侧身，刀从他的肩膀旁边劈下去，划开一道口子。他没躲。他伸出左手，抓住那个人的手腕，右手按在他的腋下。抱元指全力运转，灵气涌出来，封住他胳膊上的经脉。那个人的胳膊软了，刀从他手里掉下来，当啷一声。
他没有停。他推开那个人，往南边那条小路冲。王晋跟在后面，也冲。打盹的那个反应过来，一刀砍过来。王晋没有躲。他把笔往地上一杵，写了一个“绊”字。字不大，可它在地上亮起来，光从土里渗出来，缠住那个人的脚。那个人绊了一下，刀砍偏了，擦着王晋的胳膊划过去。
王晋没有回头。他跟着姬孙衍，冲进了小路。
小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树，树枝伸出来，刮着脸，刮着手。他们不管，只是跑。跑，拼命地跑。后面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追兵在喊，在骂，在追。可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因为姬孙衍和王晋跑得太快了。快到那些追兵追不上。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面的喊声听不见了。只有风声，和他们的喘气声。姬孙衍放慢了速度，从跑变成快步，从快步变成走。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可他站着，没有倒。王晋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胳膊在流血，道袍破了一道口子，可他没叫疼。
“甩掉了？”他问。
“甩掉了。”姬孙衍说。
他们站在小路中间，喘了好一会儿。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打碎的玉。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脆，像有人在敲竹板。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清香，湿漉漉的，吸一口觉得胸口都透了。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宁姑给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晋，一半自己拿着。干粮是软的，还带着灶火的温度，咬一口，甜甜的，像是放了红薯。
“好吃吗？”他问。
“好吃。”王晋说。
他们靠在树上，慢慢地嚼着干粮，听鸟叫，听风声，听远处小溪流水的哗哗声。行囊里的枯木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他摸了摸它，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荆州到了。不是真的到了，是进了地界。到了荆州，就快了。快了，就能到了。到了，就好了。
他把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王晋也站起来，把笔收好，行囊背好。
“走吧。”姬孙衍说。
他们沿着小路往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远远地能看见炊烟了。有炊烟，就有人家。有人家，就能歇脚。能歇脚，就能慢慢走。慢慢走，就能看见更多。看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河面上有一座石桥，桥很老了，石栏杆都缺了好几块，桥面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桥那头，是一片柳树林。柳树很大，枝条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姬孙衍收住身形，放慢脚步，走上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桥那头，柳树林里，有一个人。
那人靠在一棵柳树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枝，在打水漂。柳枝软塌塌的，根本打不了水漂，可她打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地甩，甩一下，水面就荡一下，荡完了，再甩一下。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王晋也看见了。他放慢了脚步，跟姬孙衍并排站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个拿柳枝打水漂的人。
那人甩了好几下，终于甩出去一块石头。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一下，两下，三下，跳了三下，沉下去了。她蹲下来，又捡了一块石头，继续甩。
姬孙衍走过去。走到桥头的时候，那人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像柳叶。她的眼睛很亮，不是修士那种淬炼过的亮，是天然的、水汪汪的亮，像河里的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磨出了光泽。她的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没在笑。
她看见姬孙衍，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大，不是沈梦纾那种淡得像月光的笑，也不是苏采珝那种冷得像刀锋的笑，是——太阳底下晒棉被的那种笑。暖洋洋的，蓬松松的，让人看见了也想笑。
“这位师兄，”她说，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黄瓜，“你会打水漂吗？”
姬孙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以为她会问“你们从哪里来”，或者“你们是哪个宗门的”，或者什么都不问，就看着他们走过去。可她没有。她问他会不会打水漂。
“会一点。”他说。
“那你教我。”她把手里那块石头递过来，“我怎么甩都甩不好，最多跳三下。我哥能跳七八下，他说我手笨。我不服气，练了好几天了，还是跳不过三下。”
姬孙衍接过石头。石头是扁的，圆圆的，像一枚铜钱，被河水冲得很光滑。他没有急着甩，而是用明真瞳看了一眼。石头的重心微微偏了一边，表面有几道细纹，顺着水流的方向。打水漂这事，跟修为没关系，全凭眼力和手感。他前世在老家河边练过整个夏天，从只能跳两下练到能跳十几下，靠的不是力气，是知道石头怎么转、水面怎么借。这辈子的明真瞳又帮他看得更细——石头入水的角度、旋转的速度、水面波纹的走向，都在他眼里拆成了一个个数据点。
他掂了掂，侧身，手腕一翻，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转得很快，几乎是贴着水面在飘。跳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跳了六下，沉下去了。
那人瞪大了眼睛。“六下！你能跳六下！快教我快教我！”
王晋在旁边站着，嘴角抽了一下。姬孙衍看了他一眼，王晋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河里的鱼。
“石头要选扁的，”姬孙衍蹲下来，从河滩上捡了一块石头，“圆的也行，但不能太厚。太厚了，跳不起来。太薄了，一砸就碎。要这样的——”他把石头递给她，“你摸摸，是不是平的？”
她接过来，摸了摸，点了点头。“嗯，平的。”
“甩的时候，手腕要平。不是扔，是甩。像这样——”他做了个动作，手腕一翻，手指一松，“让石头转起来。转着走，就不容易沉。你用修为是没用的，力气越大石头扎得越深。得让石头自己走，你只是给它指个方向。”
她学着他的样子，甩了一下。石头飞出去，跳了一下，两下，沉了。
“再试试。”他说。
她又甩了一下。跳了两下。
“手腕再平一点。不要太用力。”
她又甩了一下。跳了三下。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三下！我跳到三下了！”
“再试试。”他说。
她又甩了一下。跳了四下。她高兴得跳起来，手里的柳枝都甩飞了。“四下！我跳到四下了！我哥说我能跳到五下就给我买糖葫芦，还差一下！”
她蹲下来，又捡了一块石头，甩了一下。跳了四下。又捡了一块，跳了三下。又捡了一块，跳了四下。她急了，蹲在河滩上，把石头一块一块地往水里扔，扔一块，跳两下，扔一块，跳三下，就是跳不到五下。
姬孙衍蹲在她旁边，从河滩上捡了一块石头，递给她。“这块试试。”
她接过来，甩了一下。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跳了五下。
她愣住了。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姬孙衍，眼睛瞪得圆圆的。“五下！我跳到五下了！”她跳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摔一跤。王晋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冲王晋笑了笑，又转过去看姬孙衍。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姬孙衍。”
“姬孙衍……”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叫楚润娘。润娘的润，娘子的娘。我爹给我起的，他说我生下来那天，洞庭湖涨水，水润万物，就叫我润娘。盼着我这辈子日子过得滋润。”
楚润娘。荆楚的楚，润泽的润。姬孙衍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她的人一样，亮亮的，润润的，像洞庭湖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用手一捧，从指缝里漏下去，凉丝丝的。
“你是哪个宗门的？”他问。
楚润娘摇了摇头。“我跟哥哥出来玩的，没有宗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可姬孙衍注意到了——她用的是“没有宗门”，不是“不是修士”。他的明真瞳已经扫过她和树林里那个人的修为。练气九层。两个人都是。这个年纪的练气九层，散修里不是没有，可太少见了。散修没有宗门资源，能修到练气七层就算不错了。练气九层，还带着一个同样修为的妹妹，四处游历，不急着突破，不投靠任何势力——这不像散修，倒像是在躲什么。或者，在找什么。
他没有追问。出门在外，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的行囊里还躺着一截封了一千年的枯木，更没有资格打听别人的底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练气九层，很厉害了。”
楚润娘歪了歪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可姬孙衍捕捉到了。那不是被夸奖后的不好意思，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看出了她的修为，确认他没有追问，确认他是个懂规矩的人。然后她又笑了，还是那种太阳底下晒棉被的笑。
“我哥说了，修为高不算本事，活得久才算。他让我慢慢修，不着急。”
“你哥说得对。”姬孙衍说。
楚润娘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也许是认同，也许只是觉得这个人说话不讨厌。
“你们要去哪里？”她问。
“南边。”姬孙衍说，“到处走走，看看。”
“那你们要不要去君山？我带你们去！我哥说了，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你们教我打水漂，我请你们吃莲蓬。君山的莲蓬，比别处的都甜。”
她说完，也不等姬孙衍回答，就跑到桥头，朝柳树林里喊：“哥！哥！你出来！我认识新朋友了！”
柳树林里静了一下。然后，一个人从树后面转出来。
那人很高，比姬孙衍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脸方方正正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可很有神。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慢悠悠地走过来，看见姬孙衍和王晋，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目光不是随意地看，是在估量。跟楚润娘刚才那一眼一样，是江湖人的习惯。
“又捡了什么东西回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什么捡东西！”楚润娘跺了一下脚，“我交的朋友！这个是姬孙衍，那个是——”她转过头看着王晋，“你叫什么？”
“王晋。”
“对，王晋！他们教我打水漂了！我现在能跳五下了！五下！你要给我买糖葫芦！”
那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五下？”他看了一眼姬孙衍，“你教的？”
姬孙衍点了点头。
那人把嘴里的草吐掉，从河滩上捡了一块石头，随手一甩。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跳了七下，沉了。他拍了拍手，看着楚润娘。
楚润娘的脸垮了。“七下就了不起啊？我练几天也能跳到七下！”
“练几天？”那人哼了一声，“你练了三天了，才从两下跳到五下。跳到七下，还得三天。三天后我都到家了，谁给你买糖葫芦？”
“你——”楚润娘气得脸都红了，转头看姬孙衍，“你帮我甩一个，甩个八下的，气死他！”
姬孙衍看了看那个人，又看了看楚润娘，弯腰捡了一块石头。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甩。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跳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跳了八下，还在跳，九下，十下。跳到第十下的时候，石头撞在河对岸的石头上，碎了。
楚润娘张大了嘴。那个人也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看了一眼姬孙衍的手，又看了一眼姬孙衍的眼睛，那目光变了。不是敌意，是一种——重新审视。
“好手法。”他说，“不用修为，纯靠眼力和手感。见过水的。”
姬孙衍没接话。这人一眼就看出来他没用力气，光凭这一句，就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那人伸出手。“楚建中。润娘她哥。多谢你教她。”
姬孙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不是打鱼的茧子——打鱼的茧子在虎口和指根，他的茧子在掌心和指腹，是握兵器磨出来的。姬孙衍没有多问，松开手。
“不谢。顺手的事。”
楚建中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赶路的？”
“嗯。”
“去哪里？”
“南边。荆州方向。”
楚建中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他没有立刻说“一起走”。他看了姬孙衍一眼，又看了王晋一眼，目光在两个人的行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荆州是个好地方。”他说，“你们到了荆州，可以往南走，去洞庭湖看看。湖边上有个君山，风景不错。”
他说的是“你们到了荆州”，不是“我们一起走”。姬孙衍听出了这层意思。这人不想跟他们同路。或者，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也去荆州。
楚润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哥！他们要去荆州！我们也回荆州！一起走啊！”
楚建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可楚润娘的声音立刻就小了。她嘟着嘴，不说话了，可眼睛还在姬孙衍和王晋身上转，像是在找什么理由。
姬孙衍笑了笑。“那我们就先走了。多谢指点。”
他转身，王晋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楚润娘的声音：“等一下！”
姬孙衍停下来。
楚润娘跑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姬孙衍手里。“这是我晒的鱼干，路上吃。君山的鱼，可好吃了。”
姬孙衍接过油纸包。“谢谢。”
“你们真要去君山吗？”她问，声音小了些。
“真要去。”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晋一眼，然后回头看了看楚建中。楚建中站在桥头，没有看这边，在往河里扔石头，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事情。
“那你们到了君山，去老渡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姬孙衍能听见，“报我爹的名字。楚芝兰。那里的人会照顾你们的。”
姬孙衍心里动了一下。楚芝兰。老渡口。屈灵均说的老渡口，也是君山。这两个人，跟屈灵均认识？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把名字记住了。
“好。记住了。”
楚润娘又笑了。那笑容还是很大，像太阳底下晒棉被。可这一次，姬孙衍从那笑容里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单纯，是——信任。她信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她的修为，没有打听她的底细，没有非要跟她哥哥套近乎。他接了鱼干，记住了名字，就要走了。不多话，不纠缠。这种人，值得信。
她退后两步，冲他挥了挥手。“走吧走吧！路上小心！”
姬孙衍转身，王晋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很远，姬孙衍回头看了一眼。桥头那里，楚建中还在扔石头，楚润娘蹲在河滩上，又在捡石头打水漂。阳光照在河面上，亮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姬师弟。”王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嗯？”
“那两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那个楚建中，练气九层。他妹妹也是。这个年纪的练气九层，散修里不多见。”
姬孙衍点了点头。“他们没说。我们也没问。”
王晋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鱼干好吃吗？”
姬孙衍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鱼干，每条都晒得恰到好处，不干不湿，泛着油亮的光。他拿出一条，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晋，一半放进嘴里。鱼干咸香，嚼起来很有嚼头，越嚼越有味，回味是甜的。
“好吃。”他说。
王晋也嚼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他们继续走。行囊里多了一包鱼干，心里多了一个名字。楚芝兰。君山老渡口。那个人在等着他们。还有屈灵均。还有那个深不见底的湖。
他脚下灵力运转，身形掠出。不是急，是——该走了。走完了，就能歇了。
王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灰色的，洗得发白，可看着精神了些。他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又塞了什么进去。
“走吧。”姬孙衍说。
他脚下灵力运转，身形如风，贴着地面掠出数丈。这是云楼宗弟子必修的西极掠云术——一门专为长途赶路而设的轻身秘技。名字叫“掠云”，其实是贴地疾行，并非真的腾云驾雾。练气期弟子学它，是为了在山门内往来各峰时省些脚力；筑基期弟子用它，则能日行数百里，灵力消耗却比飞行少得多。清凝峰上的晨雾，清戒峰下的石阶，藏微阁前的竹林，姬孙衍在这门术法上走过无数遍，走到每一步该用多大力、每一口气该换多深，都成了身体的本能。不是飞，飞太耗灵力，他撑不了半个时辰。可也不是走，走太慢，走一个月也到不了荆州。是掠。像燕子贴着水面飞，脚不沾地，一步数丈，快而不急，省力而持久。
王晋跟在后面，步伐比他慢些，可也不慢。他的西极掠云术是在清戒峰上学的，学的时候不知道有什么用，现在知道了。用来赶路。用来逃命。用来把身后那些追兵甩得远远的。
风从耳边过，把衣角吹起来，猎猎地响。路两边的树往后退，退得很快，像一条绿色的河，在他们身边流过去，流到身后，不见了。
“走快些。”姬孙衍说。
“已经很快了。”王晋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被风扯得有些散。
“还能再快。”
王晋没有抱怨。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又加了几分力，身形往前一窜，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只贴着地面飞的鸟，在官道上掠过去，掠起一路的尘土。
他们不是不飞。是飞不起。筑基期的灵力，像一壶水，飞是泼出去，泼完就没了。掠是倒，慢慢地倒，倒一路，还能剩一些。剩下来的那些，要留着。留着打架，留着挡刀，留着救命。
所以他们不飞。他们掠。掠着掠着，就走远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路边的露水晒干了，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的，吸一口觉得胸口都透了。路两边的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把秧苗插进泥里，退一步，插一把，退一步，插一把。退到田埂边了，直起腰，捶捶背，看看天，又弯下去。
姬孙衍放慢了速度，从掠行变为快步。不是累了，是没必要一直用西极掠云术。灵力要省着用，谁知道后面还有多远，谁知道追兵什么时候来。他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农人。想起小时候在长安城外见过的那些农人。也是这样，弯着腰，退着走。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人要退着走。后来他知道了。退着走，才能看见自己插过的秧。看见了，才知道直不直，密不密，够不够深。插秧是这样，走路也是这样。有时候退一步，比进一步看得更清楚。可他现在不能退。退了，就被追上了。他只能往前走，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没停下来吃饭。王晋还是从布袋里摸出两块干粮，一块递给姬孙衍，一块自己拿着，边走边啃。这次干粮硬得像嚼石头，可他们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那些追他们的人。王晋的瓜子也不嗑了，没工夫嗑。他把布袋扎紧，塞进行囊里，专心赶路。
“姬师弟，”他说，“你说那些人，会不会在前面等着我们？”
“不会。”姬孙衍说，“他们从后面追上来，不是从前面堵。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只知道我们在南边。他们在后面追，我们在前面跑。追上了就追上了，追不上就追不上了。”
“那要是追上了呢？”
“追上了就挡。挡不住就跑。跑不掉就拼。”
王晋没有说话了。他把干粮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脚下加力，又掠了起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宽了起来。官道从一片密林里穿出来，两边是大片的田地，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长势很好。远处有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发亮。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极大，遮住半边天，气根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老人的胡须，有些已经扎进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树下坐着一个老婆婆，在择菜。她看见他们，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赶路的？”她问。
“赶路的。”姬孙衍收住身形，快步走过去，“婆婆，能借住一晚吗？”
老婆婆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们。“你们从北边来的？”
“是。”
“北边不太平啊。”老婆婆放下手里的菜，声音低了些，“前几天有几个汉子从这边过去，凶得很，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两个年轻后生。说的就是你们吧？”
姬孙衍的心沉了一下。追兵已经到过这里了。
“婆婆，他们往哪边去了？”
“往南。翻梁去了。”老婆婆指了指远处那道隐隐约约的山梁，“前天从我这儿过，问有没有见过两个年轻后生。我说没有。他们不信，在村口转了半天，还往南追了一段。天黑透了才折回来，在我这儿借了一宿。昨天天一亮就翻梁去了。”
他刚想说什么，老婆婆的声音又从身后飘过来，不紧不慢的：
“那几个汉子，前天从我这儿过的时候，我问了他们几句。他们说是罗家的人，出来办事。我问办什么事，领头的那个说找两个偷东西的小贼。我说什么样的小贼，他说两个年轻后生，一个高些，一个矮些，背着行囊，从北边来的。”
她顿了顿，手里的菜择得更慢了。
“我问他们，就你们三个？领头的没答话，旁边一个嘴快的说了句‘前面还有人在等’。领头的瞪了他一眼，那人就不敢再说了。”
姬孙衍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身，看着老婆婆。老婆婆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像是在说今天地里的菜长得好不好。
“就这些？”
“就这些。”老婆婆说，“再多人家也不肯说了。不过‘前面还有人在等’——这话够明白了。你们要是翻梁，得小心。”
姬孙衍站在那里，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面还有人在等。几个人？等在哪里？他不知道。可他知道，梁那边有人。也许一个，也许两个，也许更多。他得想个办法。
“婆婆，那道梁翻过去，下去的路好走吗？”
“不好走。北坡陡，南坡缓。北坡我们这边，石阶窄，滑。南坡那边，是土路，宽些，可下了雨就泥泞。这几天没下雨，好走的。”老婆婆顿了顿，又说，“不过南坡半山腰有个拐弯处，林子密，能藏人。你们要是怕前面有人堵，就天不亮翻梁。趁黑下到半山腰，天亮的时候正好到岔路口。就算有人守在那边，天刚亮的时候也犯困，眼睛花，不一定能看见你们。等他们反应过来，你们已经跑远了。”
她看了一辈子的路，看人上山下山，看人赶路逃命，早就把这道梁的脾气摸透了。哪里好走，哪里能藏人，什么时候雾气大，什么时候路滑——她比谁都清楚。
“婆婆，这里到荆州地界，还有多远？”
“过了这道梁就是。你们走得快的话，明天傍晚就能到。”
姬孙衍看了一眼那道梁。山不高，可很陡，隐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前面有人在等。他不知道几个人，不知道等在哪里。可他知道，他得翻过去。翻过去，就是荆州。到了荆州，路就多了，人就多了，就追不上了。
“婆婆，今晚能借住一晚吗？我们天不亮就走。”
老婆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晋，叹了口气。“行。住吧。我老婆子一个人住，空屋子有，就是破了点，你们别嫌弃。”
老婆婆姓宁，村里人都叫她宁姑。年轻的时候，她是荆州那边一个没落小门派的弟子，练气三层的修为，算不上什么人物。后来门派散了，师兄师姐各奔东西，她没有地方去，就翻过那道梁，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下来。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她在村口种了一棵榕树，树长大了，她就坐在树下择菜、缝补、看人赶路。看过南来的货郎，北去的书生，看过背着行囊的修士像风一样掠过官道。她看了一辈子，看出了很多别人看不出的东西。比如那个从北边来的年轻修士，行囊里有一截木头，木头上有一个“封”字，封着一股很老很老的气。她没有问。看了一辈子路，她早就学会了不问。问多了，路就走不动了。不问，他们才能走得远。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踏实。姬孙衍靠在墙上，把明天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天不亮出发，翻梁，趁黑下到半山腰，天亮的时候到岔路口，不管前面有没有人，冲过去，跑掉。每一步都不能错。他摸了摸行囊里的枯木。它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他得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王晋也起来了，正在收拾行囊。他的动作很轻，怕吵醒老婆婆。可老婆婆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煮粥。粥里放了红薯，甜甜的，喝下去肚子里暖暖的。
“吃完了再走。”老婆婆说，“饿着肚子跑不快。”
他们喝了两碗粥，把碗放下。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老婆婆看见了，拿起来塞回他手里。“不要钱。你们赶路的人，不容易。”
她又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粮，用油纸包好，塞进姬孙衍的行囊里。“路上吃。跑得快，饿得快。”
姬孙衍想说什么，老婆婆摆了摆手，不让他说。
“那截木头，好好带着。别丢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里，站了很久。
天还没亮透。晨雾很大，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看见脚下的一小片。姬孙衍深吸一口气，脚下灵力运转，西极掠云术全力施展，身形如箭般掠出。王晋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身影在雾里闪了几下，就消失不见了。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还是很重，把整座山都罩住了。石阶是湿的，长满了青苔，滑得很。姬孙衍收住身形，开始爬山。用不了西极掠云术，太滑了，只能一步一步走。可每一步都迈得很大，踩得很急。王晋跟在后面，也是。
“快些。”姬孙衍说。
“已经在快了。”王晋喘着气。
他们爬得很快。不是平时那种稳稳当当的爬，是逃命式的爬。手脚并用，抓着石阶边上的草根，拽着露出来的石头，把自己往上拽。石阶太滑了，脚踩不住，就用膝盖顶。膝盖顶不住，就用手指抠。手指抠破了，血糊在石头上，黏糊糊的，反而没那么滑了。王晋跟在后面，一声不吭，也爬得飞快。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天亮了。雾淡了一些，能看见山顶了。姬孙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北边那三个追兵不知道有没有出发。也许已经出发了，也许还在睡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快。
“走。”
他们继续爬。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石阶上，青苔上的露水闪着光。姬孙衍踩在上面，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没停，爬起来继续爬。王晋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窜。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他们站在山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石头上，滋啦一声，像水滴在热铁上。姬孙衍往下看了一眼。南坡的路是土路，宽宽的，不滑。可路口在下面，岔路口。老婆婆说前面有人在等，他不知道等在哪里，不知道有几个。他只知道要快。
“走。下山。”
他们开始下山。南坡的路好走些，可不敢太快。太快了刹不住，会滚下去。他们跑着下，一步跨出好几尺，脚落在土路上，溅起一路的尘土。王晋跟在后面，也是。两个人像两只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越滚越快，越滚越急。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姬孙衍忽然停下来。下面有人。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他看见岔路口了。路口站着三个人，穿着灰色的衣裳，在路口来回走。他们到了。前面等着的，是三个人。
王晋也看见了。他站在姬孙衍身边，喘着气，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看着下面的岔路口，看着那三个人在路口走来走去。
“冲过去。”姬孙衍说。
“冲过去？”王晋愣了一下。
“冲过去。他们站在路口，不一定能看见我们。我们冲下去，拐进南边那条小路，他们就追不上了。”
“要是看见了呢？”
“看见了就看见了。看见了我们就跑。跑不过就打。打了就跑。”
王晋没有说话。他把行囊紧了紧，把笔从布袋里摸出来，握在手里。
“走。”
他们往下冲。不再收着步子，不再怕摔。跑，拼命地跑。脚落在土路上，咚咚咚的，像擂鼓。尘土扬起来，像一条黄色的尾巴，拖在他们身后。风从耳边过，呜呜地响，把衣角吹起来，猎猎的。
岔路口越来越近。那三个人还在路口走来走去，有一个蹲在地上抽烟，有一个靠着树打盹，还有一个在路边撒尿。他们没有往山上看。他们以为北边那三个人会把姬孙衍和王晋堵在北坡，没想到他们已经翻过了梁，从南坡冲下来了。
一百丈。八十丈。六十丈。蹲着抽烟的那个抬起头，往山上看了一眼。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烟杆往地上一摔，喊了一声。
“来了！南边！从山上下来了！”
那三个人动了。抽烟的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打盹的跳起来，撒尿的那个提上裤子就跑。他们往路口一站，把路堵住了。三个人，三把刀，挡在岔路口。南边那条小路在他们身后，窄窄的，弯弯曲曲的，钻进一片密林里。过了那片密林，就是荆州地界。过了荆州地界，路就岔开了，他们就追不上了。
可那三个人挡在路口。
姬孙衍没有停。他还在跑。王晋跟在后面，也在跑。两个人跑得很快，快到风都在耳边叫。那三个人看着他们冲下来，脸色变了。两个筑基期的修士——哪怕一个是刚筑基的抄书人，一个是有伤在身的推演者——从山上冲下来，像两块从山顶滚下来的石头，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头。抽烟的那个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就退了半步。
姬孙衍看见那半步了。他没有减速，反而更快了。他冲到路口的时候，那个抽烟的举起刀，朝他砍过来。刀很快，带着风声，可他的手在抖。姬孙衍侧身，刀从他的肩膀旁边劈下去，划开一道口子。他没躲。他伸出左手，抓住那个人的手腕，右手按在他的腋下。抱元指全力运转，灵气涌出来，封住他胳膊上的经脉。那个人的胳膊软了，刀从他手里掉下来，当啷一声。
他没有停。他推开那个人，往南边那条小路冲。王晋跟在后面，也冲。打盹的那个反应过来，一刀砍过来。王晋没有躲。他把笔往地上一杵，写了一个“绊”字。字不大，可它在地上亮起来，光从土里渗出来，缠住那个人的脚。那个人绊了一下，刀砍偏了，擦着王晋的胳膊划过去。
王晋没有回头。他跟着姬孙衍，冲进了小路。
小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树，树枝伸出来，刮着脸，刮着手。他们不管，只是跑。跑，拼命地跑。后面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追兵在喊，在骂，在追。可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因为姬孙衍和王晋跑得太快了。快到那些追兵追不上。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面的喊声听不见了。只有风声，和他们的喘气声。姬孙衍放慢了速度，从跑变成快步，从快步变成走。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可他站着，没有倒。王晋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胳膊在流血，道袍破了一道口子，可他没叫疼。
“甩掉了？”他问。
“甩掉了。”姬孙衍说。
他们站在小路中间，喘了好一会儿。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打碎的玉。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脆，像有人在敲竹板。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清香，湿漉漉的，吸一口觉得胸口都透了。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宁姑给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晋，一半自己拿着。干粮是软的，还带着灶火的温度，咬一口，甜甜的，像是放了红薯。
“好吃吗？”他问。
“好吃。”王晋说。
他们靠在树上，慢慢地嚼着干粮，听鸟叫，听风声，听远处小溪流水的哗哗声。行囊里的枯木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他摸了摸它，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荆州到了。不是真的到了，是进了地界。到了荆州，就快了。快了，就能到了。到了，就好了。
他把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王晋也站起来，把笔收好，行囊背好。
“走吧。”姬孙衍说。
他们沿着小路往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远远地能看见炊烟了。有炊烟，就有人家。有人家，就能歇脚。能歇脚，就能慢慢走。慢慢走，就能看见更多。看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河面上有一座石桥，桥很老了，石栏杆都缺了好几块，桥面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桥那头，是一片柳树林。柳树很大，枝条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姬孙衍收住身形，放慢脚步，走上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桥那头，柳树林里，有一个人。
那人靠在一棵柳树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枝，在打水漂。柳枝软塌塌的，根本打不了水漂，可她打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地甩，甩一下，水面就荡一下，荡完了，再甩一下。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王晋也看见了。他放慢了脚步，跟姬孙衍并排站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个拿柳枝打水漂的人。
那人甩了好几下，终于甩出去一块石头。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一下，两下，三下，跳了三下，沉下去了。她蹲下来，又捡了一块石头，继续甩。
姬孙衍走过去。走到桥头的时候，那人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像柳叶。她的眼睛很亮，不是修士那种淬炼过的亮，是天然的、水汪汪的亮，像河里的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磨出了光泽。她的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没在笑。
她看见姬孙衍，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大，不是沈梦纾那种淡得像月光的笑，也不是苏采珝那种冷得像刀锋的笑，是——太阳底下晒棉被的那种笑。暖洋洋的，蓬松松的，让人看见了也想笑。
“这位师兄，”她说，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黄瓜，“你会打水漂吗？”
姬孙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以为她会问“你们从哪里来”，或者“你们是哪个宗门的”，或者什么都不问，就看着他们走过去。可她没有。她问他会不会打水漂。
“会一点。”他说。
“那你教我。”她把手里那块石头递过来，“我怎么甩都甩不好，最多跳三下。我哥能跳七八下，他说我手笨。我不服气，练了好几天了，还是跳不过三下。”
姬孙衍接过石头。石头是扁的，圆圆的，像一枚铜钱，被河水冲得很光滑。他没有急着甩，而是用明真瞳看了一眼。石头的重心微微偏了一边，表面有几道细纹，顺着水流的方向。打水漂这事，跟修为没关系，全凭眼力和手感。他前世在老家河边练过整个夏天，从只能跳两下练到能跳十几下，靠的不是力气，是知道石头怎么转、水面怎么借。这辈子的明真瞳又帮他看得更细——石头入水的角度、旋转的速度、水面波纹的走向，都在他眼里拆成了一个个数据点。
他掂了掂，侧身，手腕一翻，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转得很快，几乎是贴着水面在飘。跳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跳了六下，沉下去了。
那人瞪大了眼睛。“六下！你能跳六下！快教我快教我！”
王晋在旁边站着，嘴角抽了一下。姬孙衍看了他一眼，王晋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河里的鱼。
“石头要选扁的，”姬孙衍蹲下来，从河滩上捡了一块石头，“圆的也行，但不能太厚。太厚了，跳不起来。太薄了，一砸就碎。要这样的——”他把石头递给她，“你摸摸，是不是平的？”
她接过来，摸了摸，点了点头。“嗯，平的。”
“甩的时候，手腕要平。不是扔，是甩。像这样——”他做了个动作，手腕一翻，手指一松，“让石头转起来。转着走，就不容易沉。你用修为是没用的，力气越大石头扎得越深。得让石头自己走，你只是给它指个方向。”
她学着他的样子，甩了一下。石头飞出去，跳了一下，两下，沉了。
“再试试。”他说。
她又甩了一下。跳了两下。
“手腕再平一点。不要太用力。”
她又甩了一下。跳了三下。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三下！我跳到三下了！”
“再试试。”他说。
她又甩了一下。跳了四下。她高兴得跳起来，手里的柳枝都甩飞了。“四下！我跳到四下了！我哥说我能跳到五下就给我买糖葫芦，还差一下！”
她蹲下来，又捡了一块石头，甩了一下。跳了四下。又捡了一块，跳了三下。又捡了一块，跳了四下。她急了，蹲在河滩上，把石头一块一块地往水里扔，扔一块，跳两下，扔一块，跳三下，就是跳不到五下。
姬孙衍蹲在她旁边，从河滩上捡了一块石头，递给她。“这块试试。”
她接过来，甩了一下。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跳了五下。
她愣住了。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姬孙衍，眼睛瞪得圆圆的。“五下！我跳到五下了！”她跳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摔一跤。王晋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冲王晋笑了笑，又转过去看姬孙衍。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姬孙衍。”
“姬孙衍……”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叫楚润娘。润娘的润，娘子的娘。我爹给我起的，他说我生下来那天，洞庭湖涨水，水润万物，就叫我润娘。盼着我这辈子日子过得滋润。”
楚润娘。荆楚的楚，润泽的润。姬孙衍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她的人一样，亮亮的，润润的，像洞庭湖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用手一捧，从指缝里漏下去，凉丝丝的。
“你是哪个宗门的？”他问。
楚润娘摇了摇头。“我跟哥哥出来玩的，没有宗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可姬孙衍注意到了——她用的是“没有宗门”，不是“不是修士”。他的明真瞳已经扫过她和树林里那个人的修为。练气九层。两个人都是。这个年纪的练气九层，散修里不是没有，可太少见了。散修没有宗门资源，能修到练气七层就算不错了。练气九层，还带着一个同样修为的妹妹，四处游历，不急着突破，不投靠任何势力——这不像散修，倒像是在躲什么。或者，在找什么。
他没有追问。出门在外，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的行囊里还躺着一截封了一千年的枯木，更没有资格打听别人的底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练气九层，很厉害了。”
楚润娘歪了歪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可姬孙衍捕捉到了。那不是被夸奖后的不好意思，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看出了她的修为，确认他没有追问，确认他是个懂规矩的人。然后她又笑了，还是那种太阳底下晒棉被的笑。
“我哥说了，修为高不算本事，活得久才算。他让我慢慢修，不着急。”
“你哥说得对。”姬孙衍说。
楚润娘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也许是认同，也许只是觉得这个人说话不讨厌。
“你们要去哪里？”她问。
“南边。”姬孙衍说，“到处走走，看看。”
“那你们要不要去君山？我带你们去！我哥说了，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你们教我打水漂，我请你们吃莲蓬。君山的莲蓬，比别处的都甜。”
她说完，也不等姬孙衍回答，就跑到桥头，朝柳树林里喊：“哥！哥！你出来！我认识新朋友了！”
柳树林里静了一下。然后，一个人从树后面转出来。
那人很高，比姬孙衍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脸方方正正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可很有神。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慢悠悠地走过来，看见姬孙衍和王晋，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目光不是随意地看，是在估量。跟楚润娘刚才那一眼一样，是江湖人的习惯。
“又捡了什么东西回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什么捡东西！”楚润娘跺了一下脚，“我交的朋友！这个是姬孙衍，那个是——”她转过头看着王晋，“你叫什么？”
“王晋。”
“对，王晋！他们教我打水漂了！我现在能跳五下了！五下！你要给我买糖葫芦！”
那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五下？”他看了一眼姬孙衍，“你教的？”
姬孙衍点了点头。
那人把嘴里的草吐掉，从河滩上捡了一块石头，随手一甩。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跳了七下，沉了。他拍了拍手，看着楚润娘。
楚润娘的脸垮了。“七下就了不起啊？我练几天也能跳到七下！”
“练几天？”那人哼了一声，“你练了三天了，才从两下跳到五下。跳到七下，还得三天。三天后我都到家了，谁给你买糖葫芦？”
“你——”楚润娘气得脸都红了，转头看姬孙衍，“你帮我甩一个，甩个八下的，气死他！”
姬孙衍看了看那个人，又看了看楚润娘，弯腰捡了一块石头。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甩。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跳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跳了八下，还在跳，九下，十下。跳到第十下的时候，石头撞在河对岸的石头上，碎了。
楚润娘张大了嘴。那个人也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看了一眼姬孙衍的手，又看了一眼姬孙衍的眼睛，那目光变了。不是敌意，是一种——重新审视。
“好手法。”他说，“不用修为，纯靠眼力和手感。见过水的。”
姬孙衍没接话。这人一眼就看出来他没用力气，光凭这一句，就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那人伸出手。“楚建中。润娘她哥。多谢你教她。”
姬孙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不是打鱼的茧子——打鱼的茧子在虎口和指根，他的茧子在掌心和指腹，是握兵器磨出来的。姬孙衍没有多问，松开手。
“不谢。顺手的事。”
楚建中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赶路的？”
“嗯。”
“去哪里？”
“南边。荆州方向。”
楚建中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他没有立刻说“一起走”。他看了姬孙衍一眼，又看了王晋一眼，目光在两个人的行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荆州是个好地方。”他说，“你们到了荆州，可以往南走，去洞庭湖看看。湖边上有个君山，风景不错。”
他说的是“你们到了荆州”，不是“我们一起走”。姬孙衍听出了这层意思。这人不想跟他们同路。或者，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也去荆州。
楚润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哥！他们要去荆州！我们也回荆州！一起走啊！”
楚建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可楚润娘的声音立刻就小了。她嘟着嘴，不说话了，可眼睛还在姬孙衍和王晋身上转，像是在找什么理由。
姬孙衍笑了笑。“那我们就先走了。多谢指点。”
他转身，王晋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楚润娘的声音：“等一下！”
姬孙衍停下来。
楚润娘跑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姬孙衍手里。“这是我晒的鱼干，路上吃。君山的鱼，可好吃了。”
姬孙衍接过油纸包。“谢谢。”
“你们真要去君山吗？”她问，声音小了些。
“真要去。”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晋一眼，然后回头看了看楚建中。楚建中站在桥头，没有看这边，在往河里扔石头，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事情。
“那你们到了君山，去老渡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姬孙衍能听见，“报我爹的名字。楚芝兰。那里的人会照顾你们的。”
姬孙衍心里动了一下。楚芝兰。老渡口。屈灵均说的老渡口，也是君山。这两个人，跟屈灵均认识？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把名字记住了。
“好。记住了。”
楚润娘又笑了。那笑容还是很大，像太阳底下晒棉被。可这一次，姬孙衍从那笑容里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单纯，是——信任。她信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她的修为，没有打听她的底细，没有非要跟她哥哥套近乎。他接了鱼干，记住了名字，就要走了。不多话，不纠缠。这种人，值得信。
她退后两步，冲他挥了挥手。“走吧走吧！路上小心！”
姬孙衍转身，王晋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很远，姬孙衍回头看了一眼。桥头那里，楚建中还在扔石头，楚润娘蹲在河滩上，又在捡石头打水漂。阳光照在河面上，亮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姬师弟。”王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嗯？”
“那两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那个楚建中，练气九层。他妹妹也是。这个年纪的练气九层，散修里不多见。”
姬孙衍点了点头。“他们没说。我们也没问。”
王晋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鱼干好吃吗？”
姬孙衍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鱼干，每条都晒得恰到好处，不干不湿，泛着油亮的光。他拿出一条，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晋，一半放进嘴里。鱼干咸香，嚼起来很有嚼头，越嚼越有味，回味是甜的。
“好吃。”他说。
王晋也嚼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他们继续走。行囊里多了一包鱼干，心里多了一个名字。楚芝兰。君山老渡口。那个人在等着他们。还有屈灵均。还有那个深不见底的湖。
他脚下灵力运转，身形掠出。不是急，是——该走了。走完了，就能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