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风尘荏苒一囊轻
离开村子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露水挂在草叶上，一颗一颗的，像谁哭过没擦干。姬孙衍走在前面，王晋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行囊比来时重了些——钱掌柜塞的鸡蛋和腊肉，孙伯硬给的干枣，还有屈灵均那块木牌，沉甸甸地贴在胸口。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的树木密了起来。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打碎的玉。王晋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姬师弟，那个屈前辈说的‘君山老渡口’，在什么地方？”
“荆州，洞庭湖。”姬孙衍摸了摸怀里的木牌，“文祈长老欠他那壶酒，存了三十年。等咱们到了荆州，替他还上。”
“还上酒，顺便治伤。”王晋说，“他说的。”
“嗯。”
王晋嗑了一颗瓜子，没有再说话。两人继续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开阔起来。官道穿出一片密林，眼前是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色枯黄，在风中沙沙地响。谷地中央，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的石头被晒得发白，裂着细密的纹路。
姬孙衍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怎么了？”王晋问。
“这地方不对。”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土。土是干的，干得像灰，一捏就碎。可现在是初夏，前几日还下过雨，这土不该这么干。他闭上眼睛，明真瞳在视野中展开。
谷地里的气，灰蒙蒙的，像一层薄雾，贴着地面，缓缓地流动。不是灵气，也不是妖气，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住了很久，把地气都吸干了。他看了很久，看到了气流动的方向。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聚向谷地中央的河床。那里有什么东西，像一口井，把周围的气都吸进去。
“走。”他站起身，“绕过去。”
王晋没有问为什么，跟着他转身往谷地边缘走。可走了没几步，姬孙衍忽然停下。风停了。不是自然停的，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整个谷地。草不摇了，虫不叫了，连空气都凝住了，沉甸甸的，压在肩上。
“姬师弟。”王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你看河床。”
姬孙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干涸的河床上，那些白色的石头开始动。不是滚，是——翻。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拱出来，把它们一块一块地顶开。石头翻过来的时候，露出下面的东西。是根。灰白色的根，像老人的手指，又粗又硬，从河床的裂缝里伸出来，一根，两根，四根，八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窝蛇。
“快走！”姬孙衍拉住王晋的袖子，往谷地外跑。
可那些根比他们快。它们从地下钻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谷地，眨眼间就封住了来时的路。根纠缠在一起，织成一面灰白色的墙，挡在他们身后。墙很高，高过树梢，密得透不过光。
姬孙衍停下来，转过身。明真瞳全力展开。那些根的深处，在河床的正中央，有一团气。不是灰的，是——黑的。黑得像墨，像深渊，像那些被抽走的气凝成了实体。那团黑气在跳动，像一颗心脏，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那些根就往外伸一截，把谷地封得更严实。
“这不是天然的。”姬孙衍说，“是有人在养它。”
“养什么？”
“一棵树。”他的声音很低，“一棵吃气的树。”
话音刚落，河床中央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灰白色的根从裂缝里拱出来，粗得像人的腰，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须根，像老人的胡子。根顶上，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慢慢展开，是一片叶子。叶子很大，像一把伞，却是灰白色的，没有绿色。叶脉是黑的，像血管，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叶子展开之后，又一片叶子拱出来，又一片。三片叶子围成一圈，中间露出一截树干。树干很粗，很矮，像一个人蹲在地上。树皮灰白，裂着深深的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渗着黑色的黏液。
姬孙衍认出来了。那是一棵槐树。一棵被什么东西浸染了的、已经死了却还在长的槐树。它的气不是活的，是死的。死的气被什么东西绑在一起，不让它散。不散，就不死。不死，就一直在长。长着长着，就把周围的气都吸干了。
“姬师弟，它过来了。”王晋说。
那些根确实在动。不是漫无目的地伸，而是——朝他们来了。像蛇闻到了猎物，一根一根地从地上拱起来，朝他们这边蜿蜒过来。根尖是白的，嫩得像豆芽，可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倒刺，像荆棘。
姬孙衍没有跑。跑不掉。那些根已经封住了谷地的每一个出口，连头顶都被叶子遮住了，只漏下几丝光。他深吸一口气，明真瞳全力运转，看那些根的走向，看那团黑气的跳动规律，看整棵树的弱点。
他看到了。
那棵树的核心不在树干里，在地下。在河床下面三尺深的地方，有一团根须缠成的球，像一颗心脏。那团球每跳动一次，黑气就涌出来一次，沿着根须流向四面八方。只要破了那团球，树就死了。可那团球埋得太深，根须缠得太密，他够不着。
“王师兄。”他开口，“你能帮我挡一会儿吗？”
王晋没有问挡多久，也没有问怎么挡。他蹲下身，开始做准备。
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平日里那个安静得有些寡淡的抄书人，此刻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他先将行囊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动作不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行囊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开始解布袋。
不是那只装瓜子的布袋，是另一只。那只他一直挂在腰间、从不离身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袋子。袋口用一根麻绳扎着，他解得很慢，一圈，两圈，三圈。麻绳在他指间绕了三个来回才松开，绳头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着。
他从布袋里取出的第一样东西，不是笔，是一块砚台。
砚台很小，巴掌大，青灰色的石面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边角磨得圆润，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他把砚台放在地上，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水倒在砚台上。水不多，刚好够研一次墨。他的动作很轻，水倒在砚台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可那声音在寂静的谷地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
接着是墨。
墨是一小块松烟墨，裹在一层泛黄的纸里。他把纸展开，把墨放在砚台中央，然后——停了。他闭上眼睛，右手按在砚台边缘，不动了。他的呼吸变了。不再是平常那种浅浅的、若有若无的呼吸，而是一吸一呼都拉得很长，像一个人在深深地、慢慢地吸气，吸到胸腔满了，停一停，再缓缓地吐出来。
一吸，一呼。一吸，一呼。三次呼吸之后，他睁开眼睛，开始研墨。
研墨的节奏很奇怪。不是画圈，也不是来回推，而是——点。他用指尖捏着墨块，在砚台里一点一点地点，像在敲一面很小的鼓。每点一下，砚台里的水就黑一分。不是慢慢晕开的黑，是突然的黑，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不是化开，是——炸开。炸成无数细丝，在砚台里游走，然后汇成一团。
点了十二下，墨成了。墨色不是普通的黑，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墨里游，游到左边，砚台左边就亮一下，游到右边，右边就亮一下。姬孙衍用明真瞳看了一眼，那墨里的气，不是散的，是聚的。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在砚台里慢慢地转。
王晋从布袋里取出笔。
那支笔姬孙衍见过很多次。笔杆是竹的，磨得发亮，有几道细细的裂纹，用丝线缠过。笔尖是秃的，分着叉，像一把用了太久的扫帚。可王晋握着它的样子，不像握笔，像握一把剑。他的手指从笔杆上滑过，一根一根地调整位置，拇指在左，食指中指在右，无名指小指抵住笔杆的尾部。每一根手指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像一个人站在地上，两只脚稳稳地踩着，不偏不倚。
他把笔尖探进砚台里，蘸墨。不是蘸一下就提起来，是——等。笔尖浸在墨里，不动。墨里的漩涡还在转，转到笔尖上，墨就顺着笔尖往上爬，爬了半寸，停了。王晋把笔提起来，笔尖上的墨不滴，不坠，就挂在笔尖上，像一颗快要熟透的果子，沉甸甸的，可它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长，长到姬孙衍觉得他的胸腔要裂开了。可他没裂。他只是把那一口气含在胸口，含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他开始落笔。
落笔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不是身体下沉，是重心下沉。他的膝盖微微弯了，腰微微弓了，脚趾抓紧了地面。像一棵树，在风来之前，先把根扎进土里。他的右手从肩膀开始动，肩推肘，肘推腕，腕推指，指推笔。力量从脚底起来，过膝，过腰，过背，过肩，过肘，过腕，过指，最后到笔尖。一层一层，像水波，像涟漪，像那些渗了一千年的水滴，一滴一滴，积成一池，积满了，溢出来。
笔尖触地。
那一瞬间，姬孙衍听到一声闷响。不是笔尖碰石头的声音，是——心跳。王晋的心跳。咚的一声，很重，很沉，像有人用拳头捶在鼓面上。笔尖在地面上走，不是滑，是——犁。像犁铧翻开泥土，笔尖所过之处，地面裂开细细的纹路，纹路里有光渗出来，淡金色的，很薄，像深秋草叶上凝出的第一层霜。
王晋写的是一个“止”字。
他写得很慢。第一笔是竖，从上往下走。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肩膀绷紧了，像一张弓被拉满。竖走到一半，他的手腕微微转了一下，笔锋偏了偏，地面上的纹路就跟着偏了，从直直的一道变成微微的弧。弧不大，可它在。它在，那个“止”字就不一样了。不是刻在碑上的字，是长在地上的字。像一棵树，树干是直的，可枝丫是弯的。弯了，就活了。
竖写完，他停了一下。不是歇，是——等。等墨渗进土里。他盯着那道竖纹，看着墨从纹路里渗出来，渗到周围的土里，像水洇开。洇了大约一寸，他继续写。横，竖，横。每一笔都是一样的节奏：落笔，走，停，等墨渗，再走。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他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按在地面上，按到笔杆都弯了，姬孙衍以为笔要断了。可它没断。笔尖从地面上抬起来的那一刻，整个“止”字亮了。
不是笔画的亮，是字的亮。整个字像一盏灯，从地底下被点亮了。光从纹路里渗出来，从墨里渗出来，从土里渗出来，把周围三尺的地面都照亮了。那光不刺眼，是温的，像冬天里晒过的棉被，暖洋洋的，可它有力量。
王晋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力竭。那一笔用了他太多的力气。他把笔从地上提起来，笔尖上的墨已经用尽了，秃秃的，干干的，分着叉。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没有收起来，就搁在那里，像一个战士把用过的刀放在手边，随时可以再拿起来。
可那个“止”字，已经在地上了。它在那里，光就亮着。光亮着，根须就过不来。
第一波根须涌到字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被挡住了，是——不敢过来。字里的光像一堵墙，不是砖砌的墙，是火墙。根须是湿的，是冷的，是怕火的。它们在字前面扭着，转着，像一群被挡在门外的狗，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可根须太多了。后面的挤着前面的，前面的被推着，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终于有一根根须碰到了光——嗤的一声，像水滴落在热铁上，根须的尖端瞬间焦了，卷了，缩回去。可后面的又涌上来，一根，两根，十根，百根。光在消耗，字在暗。那堵火墙在变薄，像一壶烧着的水，火在下面烧，水在上面滚，可水会干的。
王晋没有等水干。他蹲下来，又蘸了一笔墨。这一次，他蘸得很深，整个笔尖都浸进砚台里，墨爬了半寸，一寸，爬到笔杆上了。他提起来，墨不滴，可它在流。顺着笔杆往下流，流到他手指上，流到他虎口上，黑黑的，像血。
他写的是“固”字。
这一次，他写得比刚才快。不是快了，是急了。他知道第一个字撑不了太久。落笔的时候，他的呼吸乱了，不再是那种深长的、稳稳的呼吸，而是短促的、急促的。他咬着牙，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小蛇在皮肤下面游。
可他写的字，不乱。
“固”字比“止”字复杂，笔画多，转折多。他写外面的“口”的时候，用了很重的力气，笔尖按在地上，按到地面都凹下去一道槽。那道光从槽里渗出来，不是淡金色了，是金色的，亮得刺眼，像夏天正午的太阳。他写里面的“古”的时候，力气小了，不是没力气了，是故意的。外面的框要重，里面的芯要轻，重是墙，轻是墙里的气。墙厚，气足，才能固。
最后一笔写完，他把笔从地上拔起来——不是提，是拔。笔尖陷进土里太深了，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块泥土，落在砚台边上，碎了。那个“固”字亮起来的时候，光不是从笔画里渗出来的，是从整个字里涌出来的。像一口井，水从井底往上涌，涌到井口，溢出来，流到地面上，把周围的地都打湿了。
两个字，一前一后。第一个字的光已经暗了一半，第二个字的光涌过来，跟第一个字的光连在一起，连成一堵墙。墙不高，只到膝盖，可它厚。厚得像城墙根，厚得像老树的根盘，根须撞在上面，撞不动，绕不过，只能在外面滚，滚着滚着，就散了。
王晋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砚台里，砚台里的墨被汗稀释了，淡了，可他不管。他的手还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他把那只发抖的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住，按到指甲都掐进肉里，可它还是抖。
可他没倒。他坐在那里，腰是直的。他的面前，两个字还在亮着。亮着，根须就过不来。
他看了一眼姬孙衍。姬孙衍闭着眼，双手按在地上，全部心神都在那截枯木上。他没有催，没有问。他只是从行囊里摸出那支秃笔，放在膝盖上，等着。笔尖是干的，秃的，分着叉，可它在那里。它在，他就能再写。
如果还需要的话。
姬孙衍蹲下来，双手按在地上，抱元指全力运转。灵气从他的掌心渗进土里，沿着根须的缝隙往下走，往下，再往下。他感觉到了那团根须缠成的球。它在他下方三尺，像一颗心脏，跳着，跳着。他用灵气裹住它，不是攻击，是——感应。感应它的气，它的脉动，它的弱点。
他看到了。那团球的中央，有一截枯木。枯木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可它是整棵树的根。那截枯木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不深，可它在那里。它在，就够了。他把灵气聚成一线，沿着裂缝钻进去。枯木震了一下。那些根须猛地抽搐，像被烫到了。地面上，那些涌过来的根须疯狂地扭动，抽打着地面，抽打着那堵字墙。
王晋退了一步，又写了一个字。是一个“坚”字。这一次，他写得比前两个都快。不是熟练了，是——急了。他知道，那堵墙撑不了太久了。落笔的时候，他的手腕在抖，可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是他的手在写字，是他的心在写。心说，这里要重，笔就重了。心说，这里要停，笔就停了。心说，不能倒，笔就不倒。
“坚”字写完的那一刻，三堵墙连成了一片。光不再是散的，是连着的，像一座城，城墙连着城墙，城门对着城门。根须撞在上面，撞不动，绕不过，只能在城外滚。滚着滚着，就慢了，慢了，就停了。停了，就不动了。
王晋没有再写字。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双手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可他还在看着那些根须。根须不动了。它们在墙外面堆着，堆成一座小山，灰白色的，像一堆死蛇。它们不动，可它们没死。它们在等。等墙灭，等光暗，等那个写字的人倒下去。
姬孙衍的全部心神都在那截枯木上。灵气沿着裂缝钻进去，钻到枯木的中心。那里是空的。枯木的中心是空的，像一个人的胸腔，里面什么都没有。可它在吸。在吸他的灵气。他的灵气一进去，就被吸走了，像水倒进了沙漠，瞬间就没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明白了。这棵树不是要杀他们。它要的是气。他们的气。它饿了太久了，周围的土都被吸干了，它要新的气。活的气。他忽然想起屈灵均的话——“鱼在游，看它们游，就很好。钓了，它们就不游了。”这棵树也是一样。它活着，是因为它要活着。可它活着，别的东西就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灵气收了回来。不是全部收回来，是——留了一线。一线很细的灵气，留在枯木的中心，像一根线，连着枯木，也连着他。枯木不吸了。它停了一下，像在分辨这根线的味道。然后，它开始吐。把它吸进去的气，一点一点地吐出来。灰白的、浑浊的、死了很久的气，顺着那根线，往回走。不是回他的身体，是回土里，回空气里，回那些已经干死的草根里。
气进了土里，土就不那么干了。气进了空气里，空气就不那么沉了。气进了草根里，那些枯黄的草叶，竟然微微抬起了头。不是活了，是——松了。松了，就不那么死了。枯木还在吐。越吐越快，越吐越多。那些根须不抽了，它们软下来，垂在地上，像一根根晒干的面条。灰白色的树皮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黑的，黑得像炭，可它在裂。一道一道的裂纹，从树干蔓延到树枝，从树枝蔓延到叶脉。叶子黄了，卷了，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地上，碎成灰。
那团根须缠成的球，在土里慢慢松开。像一个人松开握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松到最后，那截枯木从球心滚出来，落在土里，不动了。它死了。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姬孙衍收回手，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干裂的土里，洇开一小块深色。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空。气用得太多了，丹田里那片湖都浅了一截。
王晋蹲在他旁边，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瓜子壳落在那截枯木旁边，滚了一下，停了。
“死了？”他问。
“死了。”姬孙衍说，“这次是真死了。”
王晋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又是从行囊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姬孙衍，一半自己拿着，慢慢地嚼。
姬孙衍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干粮是硬的，嚼在嘴里像嚼沙子。可他嚼得很慢，很认真。他在想刚才的事。那棵槐树，不是妖，不是怪，就是一棵树。一棵被什么东西浸染了、死了却不肯死的树。它吸干了周围的地气，让整片谷地变成荒地。它不是恶的，它只是——活着。活着，就要吃。吃了，才能活。可它吃的太多了，多到别的东西活不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不在乎谁活谁死，它只管转。可他在乎。他看见这片谷地，看见那些干死的草，看见那些被吸干了气的土，他就不能不管。不是因为他是修士，是因为他看见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那截枯木还在地上，灰扑扑的，像一根烧焦的柴。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枯木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可它很硬，硬得像铁。他翻过来，看到枯木的背面，有一道纹路。不是裂纹，是——字。一个很老的字，老到他认不出来。可系统认得。
【文字识别：古篆文“封”。释义：封印、封禁、封存。年代：不可考。推测：此木曾被人以秘法封禁，封禁之物，在其内部。】
姬孙衍的瞳孔微微收缩。封禁之物，在其内部。那截枯木是空心的，像一个人的胸腔。他刚才用灵气探进去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可系统说有。那东西，要么被他放走了，要么——还在里面，只是他看不见。
他把枯木收进行囊里。不管里面有什么，都不能留在这里。这片谷地已经够惨了，不能再让它祸害别的地方。
“走吧。”他说，“天要黑了。”
他们绕过谷地，继续往南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果然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薄薄的，像一片削下来的玉，挂在树梢上。他们在一座山脚下找到了一间废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门没了，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院墙倒了一半，砖头散了一地，杂草从墙缝里长出来，半人高。
姬孙衍站在庙门口，用明真瞳看了一遍。里面没有气，干净得像洗过。他走进去，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放下行囊。王晋从行囊里掏出那盏小灯，点上了。火苗在风里摇，忽明忽暗，可它亮着。亮着，就够了。
“姬师弟。”王晋坐在他对面，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那棵树，到底是什么？”
姬孙衍想了想。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棵树不是妖，不是怪，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东西。它是活的，可它是死的。它吃气，可它不是为了活。它只是——在。在那里，在吃，在长。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为了谁。
“不知道。”他如实说，“可它不该在那里。那片谷地的气，被它吸干了。再吸几年，连山上的树都要死。”
王晋嗑了一颗瓜子，把瓜子壳吐在地上。“那你把它弄死了，是好事。”
“也许是。”姬孙衍说，“可那截枯木里，有东西。被人封在里面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跑没跑。”
王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瓜子袋扎好，塞进行囊里。“跑了再说。没跑，你带着它，总比留在这里强。”
姬孙衍看着他，忽然笑了。王晋说话，总是这样。不绕弯子，不讲大道理，就是实实在在的理。跑了再说。没跑，就带着。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王师兄，”他说，“你今天写的那几个字，比以前好了。”
王晋愣了一下。“好了？”
“嗯。以前的字，是死的。今天的字，是活的。”姬孙衍想了想，比划了一下，“以前的字，像刻在碑上，硬，可不动。今天的字，像种在土里，会生根。根扎下去了，就活了。活了，就能挡东西。”
王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指节细长，指尖有薄薄的茧。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支秃笔从行囊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笔杆磨得发亮，笔尖秃了，分着叉，可它在那里。它在，字就在。字在，墙就在。墙在，灰气就过不来。
“姬师弟，”他说，“我筑基之后，写字就不一样了。以前是抄，现在是写。抄的时候，字是别人的。写的时候，字是自己的。自己的字，就能活。活了，就能用。”
他把笔收起来，看着庙门外那片月亮。“我以前不知道，筑基有什么用。修为高了，可我又不打架。抄书又不需要修为。现在我知道了。筑基不是让我打得过谁，是让我的字，能活。”
姬孙衍看着他，忽然觉得，王晋的道，比他自己说的深。他的字活了，不是因为他筑基了，是因为他信了。信自己的字能活，字就活了。信自己的墙能挡住东西，墙就挡住了。修道修道，修的不是力，是信。信自己走的路对，路就对。信自己写的字能活，字就活。
他闭上眼睛，听着庙外的风声。风从山上来，穿过破墙，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他不觉得冷。不是不冷，是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了。他想起丹田里那片湖，想起湖里的星星，想起那颗妖毒凝成的种子。它还在湖底，不动。可它在那里。它在，就提醒他——你差点死了。你没死。没死，就要走。走，就要遇到事。遇到事，就要管。管了，就好了。
他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姬孙衍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不是鸟叫声，是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像是路过的人，倒像是有目的地朝这边来的。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行囊上。王晋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里面的人，出来吧。躲着也没用。”
姬孙衍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等适应了光线，他才看清来人。
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道袍，面容普通，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市井商贩式的精明。他的修为不高，练气九层，可他的站姿很放松，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像在逛街。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都是练气七层的样子，一左一右，手里都按着兵器——一个拿刀，一个拿剑。刀是朴刀，剑是长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磨得很亮。
“两位，赶路的？”中年男子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从北边来的吧？谷地里那棵树，你们碰了？”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的明真瞳已经展开了。三个人身上都没有灵气残留，不是修士，或者说，不是正经的修士。他们的气是浊的，混着血气和杀意。这不是普通的路人，是——刀口上舔血的人。
“碰了。”姬孙衍说，“怎么了？”
中年男子的笑容更深了。“那棵树，是我们老板种的。种了好多年了，就指着它吸地气，养一块灵脉。你们把它弄死了，老板的买卖就黄了。这笔账，怎么算？”
姬孙衍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妖，不是怪，是——人。那棵树是被人种的，被人养的，被人用来吸干谷地的地气，养一块灵脉。谷地荒了，草死了，树枯了，地气干了，可在他们眼里，这是“买卖”。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上来。
“那棵树，”他开口，声音平静，可他自己知道，这平静下面是火，“吸干了谷地的地气。周围的庄稼种不活，连草都不长。你们种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住在谷地边上的人？”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愧疚，没有尴尬，只有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荒谬。
“人？”他歪了歪头，“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修士，他们是凡人。凡人嘛，种不了庄稼就搬走，搬不走就饿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收起了笑容，声音冷了下来：“小子，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弄死了我们的树，要么赔钱，要么拿命赔。你自己选。”
姬孙衍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谷地里那些干死的草，想起镇上老人说起那棵树时眼中的恐惧，想起老人说“种啥啥不长，养啥啥不活”时的无奈。那些人，那些凡人，他们不知道谷地里有什么，不知道地气是什么，不知道灵脉是什么。他们只知道，地死了。地死了，人就活不下去了。他们搬走了，饿死了，或者留下来，在干死的土地上苟延残喘。而在这些人眼里，他们只是“凡人”。跟他们没关系。
“不赔。”他说。
中年男子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赔？”
“不赔。”姬孙衍的声音很平静，“那棵树不该种在那里。它害了很多人。你们种它的人，该赔的是那些被你们害了的人。不是我。”
中年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像是一个商贩在说“这笔买卖谈不拢了”。“那就没办法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刀不长，一尺来许，可刀刃上有淡淡的蓝光——淬了毒的。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动了。拿刀的往前跨了一步，刀横在胸前。拿剑的绕到了侧面，剑尖指着王晋。
“两个练气期的小娃娃，”中年男子摇了摇头，“何必呢？把行囊留下，我让你们走。那截枯木，是那棵树的根心，值点钱。你们把它给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的明真瞳已经锁定了三个人。中年男子练气九层，刀上有毒，毒不烈，可麻得快。拿刀的那个练气七层，刀法应该是劈砍的路子，大开大合，破绽在腋下。拿剑的那个也是练气七层，剑法轻快，可他的步法不稳，重心偏右，左腿是弱点。
他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他的修为是筑基二层，比他们都高。可他不会打架。他的术是看的、推的、治的，不是打的。明真瞳能看破弱点，可看破了，他的手跟不上。机推术能推演结果，可推演出来了，他的身体反应不过来。抱元指能引灵气，可那是治伤的，不是杀人的。
他需要一个办法。
“王师兄，”他低声说，“你能写几个字？”
王晋的手已经握住了笔。“能。写什么？”
“写‘绊’字。写在地上，在他们脚下。能写几个？”
王晋看了一眼地面。庙门前的土是松的，前几天下过雨，还有点湿。“两个。再多，来不及。”
“够了。”姬孙衍说。他的目光落在中年男子身上。“你写左边那个拿刀的，我管右边那个拿剑的。中间那个，我来。”
王晋没有问怎么管。他蹲下来，笔尖探进砚台——昨晚的墨还没干，砚台里的墨还剩一点，不多，可够了。他蘸了墨，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中年男子看到了他的动作，脸色一变。“动手！”
拿刀的那个冲上来，刀举过头顶，劈下来。他的动作很快，刀带着风声，可他的破绽太大了。腋下空着，像一扇没关的门。王晋的笔落在地上，一个“绊”字写了一半。来不及了。
姬孙衍动了。
他没有去挡那把刀。他侧身，让刀从他的肩膀旁边劈下去，刀锋擦过他的衣袖，划开一道口子。他的左手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右手按在他的腋下。抱元指全力运转，灵气从他的掌心涌出来，不是攻击，是——封。封住他腋下的经脉，封住他胳膊的气。
那个人的胳膊瞬间软了，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蛇。刀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垂下来的胳膊，眼睛里满是恐惧。“你——你做了什么？”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转身，面对那个拿剑的。拿剑的那个已经绕到了侧面，剑尖指着王晋的后背。王晋的“绊”字写完了第一个，正在写第二个。他的笔在地上走，一笔一画，不急不慢，可他不知道背后有一把剑。
姬孙衍来不及过去。他只能喊：“低头！”
王晋没有低头。他听到了，可他没动。他的笔还在走，第二笔，第三笔。他的字不能停。停了，就废了。姬孙衍看到那把剑刺过来，刺向王晋的后背。他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动了。他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王晋后面。剑尖刺进他的左肩，不深，可疼。疼得像被火烧了一下。
他咬着牙，右手抓住了剑刃。剑刃割破了他的手掌，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可他没松手。抱元指再次运转，灵气顺着剑刃往上走，走到那个人的手上，走到他的胳膊上，走到他的肩膀上。封。封住他的气，封住他的力。那个人的手松了，剑从他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王晋的第二个字写完了。
两个“绊”字在地上亮起来，淡金色的光，薄薄的，像霜。拿刀的那个已经倒下了，他的脚被光缠住，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趴在地上，脸朝下，摔得不轻。拿剑的那个还在站着，可他的脚也被缠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光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缠到他的脚踝，缠到他的小腿。他想拔脚，拔不出来。他想跑，跑不了。
中年男子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两个人一个趴着一个站着，都动不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可他没有跑。他把短刀横在胸前，刀尖指着姬孙衍。
“筑基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筑基期的？”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的左肩在流血，右手也在流血。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的灵气用了大半，丹田里那片湖浅了一大截。可他站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中年男子，不说话。
中年男子犹豫了。他看着姬孙衍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不透这双眼睛。他不知道这个人还有多少力气，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打，不知道他身后那个写字的人还能写几个字。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了刀。
“行。”他说，“你们狠。可这事没完。那棵树是我们老板的，那截枯木也是我们老板的。你们带着它，走到哪里，我们追到哪里。”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两个，自己爬起来。丢人现眼。”
他走了。脚步声很快，很急，不像来的时候那么从容。那两个年轻人挣扎着爬起来，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王晋蹲在地上，笔还握在手里。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他看着姬孙衍肩膀上的伤口，看着那些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姬师弟，”他的声音有些抖，“你受伤了。”
“皮外伤。”姬孙衍说。他蹲下来，从行囊里摸出墨如长老给的伤药，撒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色的，有一股苦苦的味道，撒上去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没叫。他把伤口包好，把右手也包好，然后坐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地喘气。
王晋坐在他旁边，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他的手还在抖，瓜子壳都嗑不齐，碎了一地。
“你刚才，”他说，“为什么要挡那把剑？”
姬孙衍想了想。“因为你的字不能停。停了，就废了。”
“可你会受伤。”
“受伤了能好。字废了，就没了。”
王晋沉默了很久。他嗑了一颗瓜子，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瓜子壳落在血上面，染红了，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姬师弟，”他说，“你这个人，不会打架。”
“不会。”
“可你会挡。”
姬孙衍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挡不用会。挡是——愿意。愿意挡，就能挡。”
王晋没说话。他把瓜子袋扎好，塞进行囊里，然后把那支秃笔放在膝盖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下次，”他说，“我写快一点。写快一点，就不用你挡了。”
“好。”姬孙衍说，“我等你写快一点。”
他们坐了一会儿，等太阳升起来，等伤口的血止住，等身上的力气回来一些。然后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背上行囊，继续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那棵大槐树下的灯笼还挂着，没人点。姬孙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山脚下。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镇子。
王晋跟在后面，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瓜子壳落在路边的草叶上，晃了晃，停了。
“姬师弟，你说，那些人会不会在前面等我们？”
“也许会。”
“那怎么办？”
“绕过去。绕不过去，就走过去。走不过去，就闯过去。”
王晋嗑了一颗瓜子，没有说话。他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看着它落在草叶上，晃了晃，停了。
“闯不过去呢？”他问。
姬孙衍想了想。“那就停下来。停下来，等。等他们走。他们不走，就等他们累。他们不累，就等他们老。他们不老，就等他们忘。总会等到一天的。”
王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可它在。
“你这个人，”他说，“不会打架，可你会等。”
“等不用会。”姬孙衍说，“等是——不急。不急，就能等。等了，就能到。到了，就好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行囊里的枯木轻轻晃了一下，像在回应他。他没有回头。
他们在镇子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只有几间房，掌柜的是个老头，眼睛不太好使，收钱的时候把铜板凑到鼻子跟前数了半天。姬孙衍要了两间房，老头说只有一间了，两个人将就着住。他们没有将就，就那么住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王晋说睡地上，姬孙衍说不行，你写字费神，你睡床。王晋说你也费神，你受伤了。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谁也没睡床，一个靠在床头，一个靠在桌边，就那么坐着。
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的，像一片削下来的玉，落在桌面上。王晋从行囊里摸出那支秃笔，放在桌上，看着它。
“姬师弟，你说，那些人的老板，会不会追上来？”
“也许会。”
“追上来怎么办？”
姬孙衍想了想。他也不知道。那三个人不难对付，可他们的老板呢？一个能种一棵吃气的树、养一块灵脉的人，不会是小角色。也许是筑基后期，也许是金丹期。他打不过。王晋也打不过。
“跑。”他说，“跑不过，就藏。藏不住，就把木头给他们。”
王晋愣了一下。“给他们？”
“嗯。木头给他们，命留着。命在，才能走到荆州。命没了，什么都到不了。”
王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收起来，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姬孙衍靠在桌边，闭上眼睛。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他想起那截枯木，想起那个“封”字，想起谷地里那棵站了一千年的树。树死了，木头在他身上。木头里的东西，还在。他得把它送到君山，丢进洞庭湖。湖很深，深到没有人能下去。丢进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他摸了摸行囊。枯木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木头。可它不普通。它里面封着东西，封了一千年。有人种了一棵树，养了一千年，就为了封住它。现在，它在他身上。他要带着它，走过千里路，走到洞庭湖，走进君山老渡口，把它丢进深不见底的湖水里。
他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也许会有人追上来，也许不会。也许能走到，也许走不到。可他得走。
因为那截枯木在他身上。因为屈灵均说，那里的水深得很，深到没有人能下去。因为那个镇上的老人说，那棵树站了一千年，该歇歇了。
他得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窗外，月亮移到了西边。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伏着的巨兽。风从山上来，吹得窗棂嘎嘎地响。姬孙衍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行囊里那截枯木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换了一个姿势，继续沉睡。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露水挂在草叶上，一颗一颗的，像谁哭过没擦干。姬孙衍走在前面，王晋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行囊比来时重了些——钱掌柜塞的鸡蛋和腊肉，孙伯硬给的干枣，还有屈灵均那块木牌，沉甸甸地贴在胸口。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的树木密了起来。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打碎的玉。王晋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姬师弟，那个屈前辈说的‘君山老渡口’，在什么地方？”
“荆州，洞庭湖。”姬孙衍摸了摸怀里的木牌，“文祈长老欠他那壶酒，存了三十年。等咱们到了荆州，替他还上。”
“还上酒，顺便治伤。”王晋说，“他说的。”
“嗯。”
王晋嗑了一颗瓜子，没有再说话。两人继续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开阔起来。官道穿出一片密林，眼前是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色枯黄，在风中沙沙地响。谷地中央，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的石头被晒得发白，裂着细密的纹路。
姬孙衍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怎么了？”王晋问。
“这地方不对。”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土。土是干的，干得像灰，一捏就碎。可现在是初夏，前几日还下过雨，这土不该这么干。他闭上眼睛，明真瞳在视野中展开。
谷地里的气，灰蒙蒙的，像一层薄雾，贴着地面，缓缓地流动。不是灵气，也不是妖气，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住了很久，把地气都吸干了。他看了很久，看到了气流动的方向。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聚向谷地中央的河床。那里有什么东西，像一口井，把周围的气都吸进去。
“走。”他站起身，“绕过去。”
王晋没有问为什么，跟着他转身往谷地边缘走。可走了没几步，姬孙衍忽然停下。风停了。不是自然停的，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整个谷地。草不摇了，虫不叫了，连空气都凝住了，沉甸甸的，压在肩上。
“姬师弟。”王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你看河床。”
姬孙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干涸的河床上，那些白色的石头开始动。不是滚，是——翻。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拱出来，把它们一块一块地顶开。石头翻过来的时候，露出下面的东西。是根。灰白色的根，像老人的手指，又粗又硬，从河床的裂缝里伸出来，一根，两根，四根，八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窝蛇。
“快走！”姬孙衍拉住王晋的袖子，往谷地外跑。
可那些根比他们快。它们从地下钻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谷地，眨眼间就封住了来时的路。根纠缠在一起，织成一面灰白色的墙，挡在他们身后。墙很高，高过树梢，密得透不过光。
姬孙衍停下来，转过身。明真瞳全力展开。那些根的深处，在河床的正中央，有一团气。不是灰的，是——黑的。黑得像墨，像深渊，像那些被抽走的气凝成了实体。那团黑气在跳动，像一颗心脏，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那些根就往外伸一截，把谷地封得更严实。
“这不是天然的。”姬孙衍说，“是有人在养它。”
“养什么？”
“一棵树。”他的声音很低，“一棵吃气的树。”
话音刚落，河床中央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灰白色的根从裂缝里拱出来，粗得像人的腰，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须根，像老人的胡子。根顶上，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慢慢展开，是一片叶子。叶子很大，像一把伞，却是灰白色的，没有绿色。叶脉是黑的，像血管，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叶子展开之后，又一片叶子拱出来，又一片。三片叶子围成一圈，中间露出一截树干。树干很粗，很矮，像一个人蹲在地上。树皮灰白，裂着深深的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渗着黑色的黏液。
姬孙衍认出来了。那是一棵槐树。一棵被什么东西浸染了的、已经死了却还在长的槐树。它的气不是活的，是死的。死的气被什么东西绑在一起，不让它散。不散，就不死。不死，就一直在长。长着长着，就把周围的气都吸干了。
“姬师弟，它过来了。”王晋说。
那些根确实在动。不是漫无目的地伸，而是——朝他们来了。像蛇闻到了猎物，一根一根地从地上拱起来，朝他们这边蜿蜒过来。根尖是白的，嫩得像豆芽，可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倒刺，像荆棘。
姬孙衍没有跑。跑不掉。那些根已经封住了谷地的每一个出口，连头顶都被叶子遮住了，只漏下几丝光。他深吸一口气，明真瞳全力运转，看那些根的走向，看那团黑气的跳动规律，看整棵树的弱点。
他看到了。
那棵树的核心不在树干里，在地下。在河床下面三尺深的地方，有一团根须缠成的球，像一颗心脏。那团球每跳动一次，黑气就涌出来一次，沿着根须流向四面八方。只要破了那团球，树就死了。可那团球埋得太深，根须缠得太密，他够不着。
“王师兄。”他开口，“你能帮我挡一会儿吗？”
王晋没有问挡多久，也没有问怎么挡。他蹲下身，开始做准备。
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平日里那个安静得有些寡淡的抄书人，此刻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他先将行囊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动作不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行囊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开始解布袋。
不是那只装瓜子的布袋，是另一只。那只他一直挂在腰间、从不离身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袋子。袋口用一根麻绳扎着，他解得很慢，一圈，两圈，三圈。麻绳在他指间绕了三个来回才松开，绳头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着。
他从布袋里取出的第一样东西，不是笔，是一块砚台。
砚台很小，巴掌大，青灰色的石面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边角磨得圆润，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他把砚台放在地上，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水倒在砚台上。水不多，刚好够研一次墨。他的动作很轻，水倒在砚台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可那声音在寂静的谷地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
接着是墨。
墨是一小块松烟墨，裹在一层泛黄的纸里。他把纸展开，把墨放在砚台中央，然后——停了。他闭上眼睛，右手按在砚台边缘，不动了。他的呼吸变了。不再是平常那种浅浅的、若有若无的呼吸，而是一吸一呼都拉得很长，像一个人在深深地、慢慢地吸气，吸到胸腔满了，停一停，再缓缓地吐出来。
一吸，一呼。一吸，一呼。三次呼吸之后，他睁开眼睛，开始研墨。
研墨的节奏很奇怪。不是画圈，也不是来回推，而是——点。他用指尖捏着墨块，在砚台里一点一点地点，像在敲一面很小的鼓。每点一下，砚台里的水就黑一分。不是慢慢晕开的黑，是突然的黑，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不是化开，是——炸开。炸成无数细丝，在砚台里游走，然后汇成一团。
点了十二下，墨成了。墨色不是普通的黑，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墨里游，游到左边，砚台左边就亮一下，游到右边，右边就亮一下。姬孙衍用明真瞳看了一眼，那墨里的气，不是散的，是聚的。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在砚台里慢慢地转。
王晋从布袋里取出笔。
那支笔姬孙衍见过很多次。笔杆是竹的，磨得发亮，有几道细细的裂纹，用丝线缠过。笔尖是秃的，分着叉，像一把用了太久的扫帚。可王晋握着它的样子，不像握笔，像握一把剑。他的手指从笔杆上滑过，一根一根地调整位置，拇指在左，食指中指在右，无名指小指抵住笔杆的尾部。每一根手指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像一个人站在地上，两只脚稳稳地踩着，不偏不倚。
他把笔尖探进砚台里，蘸墨。不是蘸一下就提起来，是——等。笔尖浸在墨里，不动。墨里的漩涡还在转，转到笔尖上，墨就顺着笔尖往上爬，爬了半寸，停了。王晋把笔提起来，笔尖上的墨不滴，不坠，就挂在笔尖上，像一颗快要熟透的果子，沉甸甸的，可它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长，长到姬孙衍觉得他的胸腔要裂开了。可他没裂。他只是把那一口气含在胸口，含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他开始落笔。
落笔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不是身体下沉，是重心下沉。他的膝盖微微弯了，腰微微弓了，脚趾抓紧了地面。像一棵树，在风来之前，先把根扎进土里。他的右手从肩膀开始动，肩推肘，肘推腕，腕推指，指推笔。力量从脚底起来，过膝，过腰，过背，过肩，过肘，过腕，过指，最后到笔尖。一层一层，像水波，像涟漪，像那些渗了一千年的水滴，一滴一滴，积成一池，积满了，溢出来。
笔尖触地。
那一瞬间，姬孙衍听到一声闷响。不是笔尖碰石头的声音，是——心跳。王晋的心跳。咚的一声，很重，很沉，像有人用拳头捶在鼓面上。笔尖在地面上走，不是滑，是——犁。像犁铧翻开泥土，笔尖所过之处，地面裂开细细的纹路，纹路里有光渗出来，淡金色的，很薄，像深秋草叶上凝出的第一层霜。
王晋写的是一个“止”字。
他写得很慢。第一笔是竖，从上往下走。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肩膀绷紧了，像一张弓被拉满。竖走到一半，他的手腕微微转了一下，笔锋偏了偏，地面上的纹路就跟着偏了，从直直的一道变成微微的弧。弧不大，可它在。它在，那个“止”字就不一样了。不是刻在碑上的字，是长在地上的字。像一棵树，树干是直的，可枝丫是弯的。弯了，就活了。
竖写完，他停了一下。不是歇，是——等。等墨渗进土里。他盯着那道竖纹，看着墨从纹路里渗出来，渗到周围的土里，像水洇开。洇了大约一寸，他继续写。横，竖，横。每一笔都是一样的节奏：落笔，走，停，等墨渗，再走。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他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按在地面上，按到笔杆都弯了，姬孙衍以为笔要断了。可它没断。笔尖从地面上抬起来的那一刻，整个“止”字亮了。
不是笔画的亮，是字的亮。整个字像一盏灯，从地底下被点亮了。光从纹路里渗出来，从墨里渗出来，从土里渗出来，把周围三尺的地面都照亮了。那光不刺眼，是温的，像冬天里晒过的棉被，暖洋洋的，可它有力量。
王晋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力竭。那一笔用了他太多的力气。他把笔从地上提起来，笔尖上的墨已经用尽了，秃秃的，干干的，分着叉。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没有收起来，就搁在那里，像一个战士把用过的刀放在手边，随时可以再拿起来。
可那个“止”字，已经在地上了。它在那里，光就亮着。光亮着，根须就过不来。
第一波根须涌到字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被挡住了，是——不敢过来。字里的光像一堵墙，不是砖砌的墙，是火墙。根须是湿的，是冷的，是怕火的。它们在字前面扭着，转着，像一群被挡在门外的狗，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可根须太多了。后面的挤着前面的，前面的被推着，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终于有一根根须碰到了光——嗤的一声，像水滴落在热铁上，根须的尖端瞬间焦了，卷了，缩回去。可后面的又涌上来，一根，两根，十根，百根。光在消耗，字在暗。那堵火墙在变薄，像一壶烧着的水，火在下面烧，水在上面滚，可水会干的。
王晋没有等水干。他蹲下来，又蘸了一笔墨。这一次，他蘸得很深，整个笔尖都浸进砚台里，墨爬了半寸，一寸，爬到笔杆上了。他提起来，墨不滴，可它在流。顺着笔杆往下流，流到他手指上，流到他虎口上，黑黑的，像血。
他写的是“固”字。
这一次，他写得比刚才快。不是快了，是急了。他知道第一个字撑不了太久。落笔的时候，他的呼吸乱了，不再是那种深长的、稳稳的呼吸，而是短促的、急促的。他咬着牙，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小蛇在皮肤下面游。
可他写的字，不乱。
“固”字比“止”字复杂，笔画多，转折多。他写外面的“口”的时候，用了很重的力气，笔尖按在地上，按到地面都凹下去一道槽。那道光从槽里渗出来，不是淡金色了，是金色的，亮得刺眼，像夏天正午的太阳。他写里面的“古”的时候，力气小了，不是没力气了，是故意的。外面的框要重，里面的芯要轻，重是墙，轻是墙里的气。墙厚，气足，才能固。
最后一笔写完，他把笔从地上拔起来——不是提，是拔。笔尖陷进土里太深了，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块泥土，落在砚台边上，碎了。那个“固”字亮起来的时候，光不是从笔画里渗出来的，是从整个字里涌出来的。像一口井，水从井底往上涌，涌到井口，溢出来，流到地面上，把周围的地都打湿了。
两个字，一前一后。第一个字的光已经暗了一半，第二个字的光涌过来，跟第一个字的光连在一起，连成一堵墙。墙不高，只到膝盖，可它厚。厚得像城墙根，厚得像老树的根盘，根须撞在上面，撞不动，绕不过，只能在外面滚，滚着滚着，就散了。
王晋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砚台里，砚台里的墨被汗稀释了，淡了，可他不管。他的手还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他把那只发抖的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住，按到指甲都掐进肉里，可它还是抖。
可他没倒。他坐在那里，腰是直的。他的面前，两个字还在亮着。亮着，根须就过不来。
他看了一眼姬孙衍。姬孙衍闭着眼，双手按在地上，全部心神都在那截枯木上。他没有催，没有问。他只是从行囊里摸出那支秃笔，放在膝盖上，等着。笔尖是干的，秃的，分着叉，可它在那里。它在，他就能再写。
如果还需要的话。
姬孙衍蹲下来，双手按在地上，抱元指全力运转。灵气从他的掌心渗进土里，沿着根须的缝隙往下走，往下，再往下。他感觉到了那团根须缠成的球。它在他下方三尺，像一颗心脏，跳着，跳着。他用灵气裹住它，不是攻击，是——感应。感应它的气，它的脉动，它的弱点。
他看到了。那团球的中央，有一截枯木。枯木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可它是整棵树的根。那截枯木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不深，可它在那里。它在，就够了。他把灵气聚成一线，沿着裂缝钻进去。枯木震了一下。那些根须猛地抽搐，像被烫到了。地面上，那些涌过来的根须疯狂地扭动，抽打着地面，抽打着那堵字墙。
王晋退了一步，又写了一个字。是一个“坚”字。这一次，他写得比前两个都快。不是熟练了，是——急了。他知道，那堵墙撑不了太久了。落笔的时候，他的手腕在抖，可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是他的手在写字，是他的心在写。心说，这里要重，笔就重了。心说，这里要停，笔就停了。心说，不能倒，笔就不倒。
“坚”字写完的那一刻，三堵墙连成了一片。光不再是散的，是连着的，像一座城，城墙连着城墙，城门对着城门。根须撞在上面，撞不动，绕不过，只能在城外滚。滚着滚着，就慢了，慢了，就停了。停了，就不动了。
王晋没有再写字。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双手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可他还在看着那些根须。根须不动了。它们在墙外面堆着，堆成一座小山，灰白色的，像一堆死蛇。它们不动，可它们没死。它们在等。等墙灭，等光暗，等那个写字的人倒下去。
姬孙衍的全部心神都在那截枯木上。灵气沿着裂缝钻进去，钻到枯木的中心。那里是空的。枯木的中心是空的，像一个人的胸腔，里面什么都没有。可它在吸。在吸他的灵气。他的灵气一进去，就被吸走了，像水倒进了沙漠，瞬间就没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明白了。这棵树不是要杀他们。它要的是气。他们的气。它饿了太久了，周围的土都被吸干了，它要新的气。活的气。他忽然想起屈灵均的话——“鱼在游，看它们游，就很好。钓了，它们就不游了。”这棵树也是一样。它活着，是因为它要活着。可它活着，别的东西就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灵气收了回来。不是全部收回来，是——留了一线。一线很细的灵气，留在枯木的中心，像一根线，连着枯木，也连着他。枯木不吸了。它停了一下，像在分辨这根线的味道。然后，它开始吐。把它吸进去的气，一点一点地吐出来。灰白的、浑浊的、死了很久的气，顺着那根线，往回走。不是回他的身体，是回土里，回空气里，回那些已经干死的草根里。
气进了土里，土就不那么干了。气进了空气里，空气就不那么沉了。气进了草根里，那些枯黄的草叶，竟然微微抬起了头。不是活了，是——松了。松了，就不那么死了。枯木还在吐。越吐越快，越吐越多。那些根须不抽了，它们软下来，垂在地上，像一根根晒干的面条。灰白色的树皮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黑的，黑得像炭，可它在裂。一道一道的裂纹，从树干蔓延到树枝，从树枝蔓延到叶脉。叶子黄了，卷了，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地上，碎成灰。
那团根须缠成的球，在土里慢慢松开。像一个人松开握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松到最后，那截枯木从球心滚出来，落在土里，不动了。它死了。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姬孙衍收回手，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干裂的土里，洇开一小块深色。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空。气用得太多了，丹田里那片湖都浅了一截。
王晋蹲在他旁边，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瓜子壳落在那截枯木旁边，滚了一下，停了。
“死了？”他问。
“死了。”姬孙衍说，“这次是真死了。”
王晋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又是从行囊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姬孙衍，一半自己拿着，慢慢地嚼。
姬孙衍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干粮是硬的，嚼在嘴里像嚼沙子。可他嚼得很慢，很认真。他在想刚才的事。那棵槐树，不是妖，不是怪，就是一棵树。一棵被什么东西浸染了、死了却不肯死的树。它吸干了周围的地气，让整片谷地变成荒地。它不是恶的，它只是——活着。活着，就要吃。吃了，才能活。可它吃的太多了，多到别的东西活不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不在乎谁活谁死，它只管转。可他在乎。他看见这片谷地，看见那些干死的草，看见那些被吸干了气的土，他就不能不管。不是因为他是修士，是因为他看见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那截枯木还在地上，灰扑扑的，像一根烧焦的柴。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枯木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可它很硬，硬得像铁。他翻过来，看到枯木的背面，有一道纹路。不是裂纹，是——字。一个很老的字，老到他认不出来。可系统认得。
【文字识别：古篆文“封”。释义：封印、封禁、封存。年代：不可考。推测：此木曾被人以秘法封禁，封禁之物，在其内部。】
姬孙衍的瞳孔微微收缩。封禁之物，在其内部。那截枯木是空心的，像一个人的胸腔。他刚才用灵气探进去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可系统说有。那东西，要么被他放走了，要么——还在里面，只是他看不见。
他把枯木收进行囊里。不管里面有什么，都不能留在这里。这片谷地已经够惨了，不能再让它祸害别的地方。
“走吧。”他说，“天要黑了。”
他们绕过谷地，继续往南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果然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薄薄的，像一片削下来的玉，挂在树梢上。他们在一座山脚下找到了一间废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门没了，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院墙倒了一半，砖头散了一地，杂草从墙缝里长出来，半人高。
姬孙衍站在庙门口，用明真瞳看了一遍。里面没有气，干净得像洗过。他走进去，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放下行囊。王晋从行囊里掏出那盏小灯，点上了。火苗在风里摇，忽明忽暗，可它亮着。亮着，就够了。
“姬师弟。”王晋坐在他对面，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那棵树，到底是什么？”
姬孙衍想了想。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棵树不是妖，不是怪，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东西。它是活的，可它是死的。它吃气，可它不是为了活。它只是——在。在那里，在吃，在长。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为了谁。
“不知道。”他如实说，“可它不该在那里。那片谷地的气，被它吸干了。再吸几年，连山上的树都要死。”
王晋嗑了一颗瓜子，把瓜子壳吐在地上。“那你把它弄死了，是好事。”
“也许是。”姬孙衍说，“可那截枯木里，有东西。被人封在里面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跑没跑。”
王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瓜子袋扎好，塞进行囊里。“跑了再说。没跑，你带着它，总比留在这里强。”
姬孙衍看着他，忽然笑了。王晋说话，总是这样。不绕弯子，不讲大道理，就是实实在在的理。跑了再说。没跑，就带着。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王师兄，”他说，“你今天写的那几个字，比以前好了。”
王晋愣了一下。“好了？”
“嗯。以前的字，是死的。今天的字，是活的。”姬孙衍想了想，比划了一下，“以前的字，像刻在碑上，硬，可不动。今天的字，像种在土里，会生根。根扎下去了，就活了。活了，就能挡东西。”
王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指节细长，指尖有薄薄的茧。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支秃笔从行囊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笔杆磨得发亮，笔尖秃了，分着叉，可它在那里。它在，字就在。字在，墙就在。墙在，灰气就过不来。
“姬师弟，”他说，“我筑基之后，写字就不一样了。以前是抄，现在是写。抄的时候，字是别人的。写的时候，字是自己的。自己的字，就能活。活了，就能用。”
他把笔收起来，看着庙门外那片月亮。“我以前不知道，筑基有什么用。修为高了，可我又不打架。抄书又不需要修为。现在我知道了。筑基不是让我打得过谁，是让我的字，能活。”
姬孙衍看着他，忽然觉得，王晋的道，比他自己说的深。他的字活了，不是因为他筑基了，是因为他信了。信自己的字能活，字就活了。信自己的墙能挡住东西，墙就挡住了。修道修道，修的不是力，是信。信自己走的路对，路就对。信自己写的字能活，字就活。
他闭上眼睛，听着庙外的风声。风从山上来，穿过破墙，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他不觉得冷。不是不冷，是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了。他想起丹田里那片湖，想起湖里的星星，想起那颗妖毒凝成的种子。它还在湖底，不动。可它在那里。它在，就提醒他——你差点死了。你没死。没死，就要走。走，就要遇到事。遇到事，就要管。管了，就好了。
他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姬孙衍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不是鸟叫声，是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像是路过的人，倒像是有目的地朝这边来的。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行囊上。王晋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里面的人，出来吧。躲着也没用。”
姬孙衍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等适应了光线，他才看清来人。
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道袍，面容普通，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市井商贩式的精明。他的修为不高，练气九层，可他的站姿很放松，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像在逛街。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都是练气七层的样子，一左一右，手里都按着兵器——一个拿刀，一个拿剑。刀是朴刀，剑是长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磨得很亮。
“两位，赶路的？”中年男子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从北边来的吧？谷地里那棵树，你们碰了？”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的明真瞳已经展开了。三个人身上都没有灵气残留，不是修士，或者说，不是正经的修士。他们的气是浊的，混着血气和杀意。这不是普通的路人，是——刀口上舔血的人。
“碰了。”姬孙衍说，“怎么了？”
中年男子的笑容更深了。“那棵树，是我们老板种的。种了好多年了，就指着它吸地气，养一块灵脉。你们把它弄死了，老板的买卖就黄了。这笔账，怎么算？”
姬孙衍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妖，不是怪，是——人。那棵树是被人种的，被人养的，被人用来吸干谷地的地气，养一块灵脉。谷地荒了，草死了，树枯了，地气干了，可在他们眼里，这是“买卖”。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上来。
“那棵树，”他开口，声音平静，可他自己知道，这平静下面是火，“吸干了谷地的地气。周围的庄稼种不活，连草都不长。你们种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住在谷地边上的人？”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愧疚，没有尴尬，只有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荒谬。
“人？”他歪了歪头，“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修士，他们是凡人。凡人嘛，种不了庄稼就搬走，搬不走就饿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收起了笑容，声音冷了下来：“小子，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弄死了我们的树，要么赔钱，要么拿命赔。你自己选。”
姬孙衍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谷地里那些干死的草，想起镇上老人说起那棵树时眼中的恐惧，想起老人说“种啥啥不长，养啥啥不活”时的无奈。那些人，那些凡人，他们不知道谷地里有什么，不知道地气是什么，不知道灵脉是什么。他们只知道，地死了。地死了，人就活不下去了。他们搬走了，饿死了，或者留下来，在干死的土地上苟延残喘。而在这些人眼里，他们只是“凡人”。跟他们没关系。
“不赔。”他说。
中年男子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赔？”
“不赔。”姬孙衍的声音很平静，“那棵树不该种在那里。它害了很多人。你们种它的人，该赔的是那些被你们害了的人。不是我。”
中年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像是一个商贩在说“这笔买卖谈不拢了”。“那就没办法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刀不长，一尺来许，可刀刃上有淡淡的蓝光——淬了毒的。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动了。拿刀的往前跨了一步，刀横在胸前。拿剑的绕到了侧面，剑尖指着王晋。
“两个练气期的小娃娃，”中年男子摇了摇头，“何必呢？把行囊留下，我让你们走。那截枯木，是那棵树的根心，值点钱。你们把它给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的明真瞳已经锁定了三个人。中年男子练气九层，刀上有毒，毒不烈，可麻得快。拿刀的那个练气七层，刀法应该是劈砍的路子，大开大合，破绽在腋下。拿剑的那个也是练气七层，剑法轻快，可他的步法不稳，重心偏右，左腿是弱点。
他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他的修为是筑基二层，比他们都高。可他不会打架。他的术是看的、推的、治的，不是打的。明真瞳能看破弱点，可看破了，他的手跟不上。机推术能推演结果，可推演出来了，他的身体反应不过来。抱元指能引灵气，可那是治伤的，不是杀人的。
他需要一个办法。
“王师兄，”他低声说，“你能写几个字？”
王晋的手已经握住了笔。“能。写什么？”
“写‘绊’字。写在地上，在他们脚下。能写几个？”
王晋看了一眼地面。庙门前的土是松的，前几天下过雨，还有点湿。“两个。再多，来不及。”
“够了。”姬孙衍说。他的目光落在中年男子身上。“你写左边那个拿刀的，我管右边那个拿剑的。中间那个，我来。”
王晋没有问怎么管。他蹲下来，笔尖探进砚台——昨晚的墨还没干，砚台里的墨还剩一点，不多，可够了。他蘸了墨，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中年男子看到了他的动作，脸色一变。“动手！”
拿刀的那个冲上来，刀举过头顶，劈下来。他的动作很快，刀带着风声，可他的破绽太大了。腋下空着，像一扇没关的门。王晋的笔落在地上，一个“绊”字写了一半。来不及了。
姬孙衍动了。
他没有去挡那把刀。他侧身，让刀从他的肩膀旁边劈下去，刀锋擦过他的衣袖，划开一道口子。他的左手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右手按在他的腋下。抱元指全力运转，灵气从他的掌心涌出来，不是攻击，是——封。封住他腋下的经脉，封住他胳膊的气。
那个人的胳膊瞬间软了，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蛇。刀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垂下来的胳膊，眼睛里满是恐惧。“你——你做了什么？”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转身，面对那个拿剑的。拿剑的那个已经绕到了侧面，剑尖指着王晋的后背。王晋的“绊”字写完了第一个，正在写第二个。他的笔在地上走，一笔一画，不急不慢，可他不知道背后有一把剑。
姬孙衍来不及过去。他只能喊：“低头！”
王晋没有低头。他听到了，可他没动。他的笔还在走，第二笔，第三笔。他的字不能停。停了，就废了。姬孙衍看到那把剑刺过来，刺向王晋的后背。他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动了。他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王晋后面。剑尖刺进他的左肩，不深，可疼。疼得像被火烧了一下。
他咬着牙，右手抓住了剑刃。剑刃割破了他的手掌，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可他没松手。抱元指再次运转，灵气顺着剑刃往上走，走到那个人的手上，走到他的胳膊上，走到他的肩膀上。封。封住他的气，封住他的力。那个人的手松了，剑从他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王晋的第二个字写完了。
两个“绊”字在地上亮起来，淡金色的光，薄薄的，像霜。拿刀的那个已经倒下了，他的脚被光缠住，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趴在地上，脸朝下，摔得不轻。拿剑的那个还在站着，可他的脚也被缠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光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缠到他的脚踝，缠到他的小腿。他想拔脚，拔不出来。他想跑，跑不了。
中年男子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两个人一个趴着一个站着，都动不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可他没有跑。他把短刀横在胸前，刀尖指着姬孙衍。
“筑基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筑基期的？”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的左肩在流血，右手也在流血。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的灵气用了大半，丹田里那片湖浅了一大截。可他站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中年男子，不说话。
中年男子犹豫了。他看着姬孙衍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不透这双眼睛。他不知道这个人还有多少力气，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打，不知道他身后那个写字的人还能写几个字。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了刀。
“行。”他说，“你们狠。可这事没完。那棵树是我们老板的，那截枯木也是我们老板的。你们带着它，走到哪里，我们追到哪里。”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两个，自己爬起来。丢人现眼。”
他走了。脚步声很快，很急，不像来的时候那么从容。那两个年轻人挣扎着爬起来，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王晋蹲在地上，笔还握在手里。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他看着姬孙衍肩膀上的伤口，看着那些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姬师弟，”他的声音有些抖，“你受伤了。”
“皮外伤。”姬孙衍说。他蹲下来，从行囊里摸出墨如长老给的伤药，撒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色的，有一股苦苦的味道，撒上去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没叫。他把伤口包好，把右手也包好，然后坐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地喘气。
王晋坐在他旁边，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他的手还在抖，瓜子壳都嗑不齐，碎了一地。
“你刚才，”他说，“为什么要挡那把剑？”
姬孙衍想了想。“因为你的字不能停。停了，就废了。”
“可你会受伤。”
“受伤了能好。字废了，就没了。”
王晋沉默了很久。他嗑了一颗瓜子，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瓜子壳落在血上面，染红了，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姬师弟，”他说，“你这个人，不会打架。”
“不会。”
“可你会挡。”
姬孙衍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挡不用会。挡是——愿意。愿意挡，就能挡。”
王晋没说话。他把瓜子袋扎好，塞进行囊里，然后把那支秃笔放在膝盖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下次，”他说，“我写快一点。写快一点，就不用你挡了。”
“好。”姬孙衍说，“我等你写快一点。”
他们坐了一会儿，等太阳升起来，等伤口的血止住，等身上的力气回来一些。然后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背上行囊，继续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那棵大槐树下的灯笼还挂着，没人点。姬孙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山脚下。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镇子。
王晋跟在后面，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瓜子壳落在路边的草叶上，晃了晃，停了。
“姬师弟，你说，那些人会不会在前面等我们？”
“也许会。”
“那怎么办？”
“绕过去。绕不过去，就走过去。走不过去，就闯过去。”
王晋嗑了一颗瓜子，没有说话。他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看着它落在草叶上，晃了晃，停了。
“闯不过去呢？”他问。
姬孙衍想了想。“那就停下来。停下来，等。等他们走。他们不走，就等他们累。他们不累，就等他们老。他们不老，就等他们忘。总会等到一天的。”
王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可它在。
“你这个人，”他说，“不会打架，可你会等。”
“等不用会。”姬孙衍说，“等是——不急。不急，就能等。等了，就能到。到了，就好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行囊里的枯木轻轻晃了一下，像在回应他。他没有回头。
他们在镇子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只有几间房，掌柜的是个老头，眼睛不太好使，收钱的时候把铜板凑到鼻子跟前数了半天。姬孙衍要了两间房，老头说只有一间了，两个人将就着住。他们没有将就，就那么住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王晋说睡地上，姬孙衍说不行，你写字费神，你睡床。王晋说你也费神，你受伤了。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谁也没睡床，一个靠在床头，一个靠在桌边，就那么坐着。
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的，像一片削下来的玉，落在桌面上。王晋从行囊里摸出那支秃笔，放在桌上，看着它。
“姬师弟，你说，那些人的老板，会不会追上来？”
“也许会。”
“追上来怎么办？”
姬孙衍想了想。他也不知道。那三个人不难对付，可他们的老板呢？一个能种一棵吃气的树、养一块灵脉的人，不会是小角色。也许是筑基后期，也许是金丹期。他打不过。王晋也打不过。
“跑。”他说，“跑不过，就藏。藏不住，就把木头给他们。”
王晋愣了一下。“给他们？”
“嗯。木头给他们，命留着。命在，才能走到荆州。命没了，什么都到不了。”
王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收起来，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姬孙衍靠在桌边，闭上眼睛。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他想起那截枯木，想起那个“封”字，想起谷地里那棵站了一千年的树。树死了，木头在他身上。木头里的东西，还在。他得把它送到君山，丢进洞庭湖。湖很深，深到没有人能下去。丢进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他摸了摸行囊。枯木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木头。可它不普通。它里面封着东西，封了一千年。有人种了一棵树，养了一千年，就为了封住它。现在，它在他身上。他要带着它，走过千里路，走到洞庭湖，走进君山老渡口，把它丢进深不见底的湖水里。
他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也许会有人追上来，也许不会。也许能走到，也许走不到。可他得走。
因为那截枯木在他身上。因为屈灵均说，那里的水深得很，深到没有人能下去。因为那个镇上的老人说，那棵树站了一千年，该歇歇了。
他得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窗外，月亮移到了西边。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伏着的巨兽。风从山上来，吹得窗棂嘎嘎地响。姬孙衍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行囊里那截枯木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换了一个姿势，继续沉睡。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