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行囊且重道弥轻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37章 · 92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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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村子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露水挂在草叶上,一颗一颗的,像谁哭过没擦干。姬孙衍走在前面,王晋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了约莫一炷香,王晋忽然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姬师弟,你说那个道士,为什么要害人?”

“因为他修的法门不正。有些功法,不走经脉,不走丹田,专走捷径。捷径走不通,就走歪路。走歪路的人,不把人当人。不把人当人,就把人的气当柴烧。烧完了,自己也不活。不活,还要烧。烧来烧去,把自己烧成了灰,把别人也烧成了灰。灰飞了,就什么都没了。”

王晋嗑了一颗瓜子,把瓜子壳吐在地上。“那他死了,那些灰还在吗?”

“在。灰在,气就不散。气不散,人就不安。不安,就等着。等一个人来,把它们收走。收走了,就安了。安了,就不等了。”

王晋把布袋扎好,塞进行囊里。“那我们算不算那个人?”

“算。也不算。我们只是路过。路过看见了,看见了就管了。管了就走了。走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累了。”

王晋没说话。他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瓜子壳落在路边的草叶上,晃了晃,停了。他们继续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山不高,可很陡,路从山脚下绕过去,绕了一个大弯。路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子午涧。字很旧了,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可那三个字还在。碑下面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根线,线垂在水里。他在钓鱼。可水里没有鱼,水很急,哗哗地流,从山上冲下来,冲到涧里,打着旋,又冲下去。鱼在急水里待不住,早跑光了。可他还在钓。他钓得很认真,眼睛盯着水面,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姬孙衍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那人的背影。出门在外,不报山门,不提来历,这是师父沈梦纾叮嘱过的。山下的世界不比山上,一句话说错,一个身份暴露,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从行囊里摸出几文钱,放在碑座上,算是见了长辈的见面礼。那人没有回头,可他的手停了一下,竹竿晃了晃,又稳住了。

“老人家,这里没有鱼。”姬孙衍说。

“有。”那人头也不抬,“我看见了。”

“鱼在哪里?”

“在水里。水里有鱼,鱼在水里。我钓它,它就来了。不来,我就等。等久了,它就来了。来了,我就钓到了。钓到了,就不等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可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姬孙衍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那人钓鱼。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久到他的影子从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那人还是没有钓到鱼。可他还在钓。他不急。他有的时间。

王晋站在旁边,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正要嗑,看了那人一眼,又把瓜子塞了回去。他蹲下来,从行囊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姬孙衍,一半自己拿着,慢慢地嚼。嚼得很慢,不出声。那人还是没回头,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你们从哪里来?”他忽然问。

姬孙衍想了想。“从北边来。四处走走,看看。”他没有提云楼宗,没有提长安城,只是说北边。北边很大,大到什么都查不到。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竹竿提起来,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鱼,没有饵,连钩都没有。只是一根线,光秃秃的线,垂在水里,泡了一天,湿了,沉甸甸的。可他说鱼来了。他笑了,把线收起来,缠在竹竿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北边来的,走这么远,不容易。”他看了姬孙衍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王晋脸上,停了一下。“你们身上有伤。旧伤,在肺里。不碍事,可也不舒服。是不是?”

姬孙衍愣了一下。他左胸的妖毒,封在肺里,平时不觉得,可偶尔会疼一下。这个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修士,至少他看不出这人的修为。可他能看出来。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

“老人家好眼力。”他说。

那人没接话。他把竹竿夹在胳肢窝里,目光落在姬孙衍腰间挂着的那枚游历令上,停了一瞬。那是文祈长老给的,云楼宗弟子下山时都会带着,持此令可在宗门辖下的坊市驿站免费食宿。那人看了那枚令牌,又看了看姬孙衍的脸,忽然笑了。

“云楼宗的?”他问。

姬孙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说是,也不说不是。那人却已经知道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递给姬孙衍。牌子是木头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渔。字很老了,笔画都磨平了,可还认得出来。

“拿着。”他说,“我叫屈灵均。三十年前,在云楼宗藏微阁抄过书。文祈那老家伙,还欠我一壶酒。你身上的伤,是妖毒。在肺里封着,不化开,迟早是祸。以后到了荆州,去洞庭湖君山老渡口,报我的名字,自然有人接你。把这牌子给他看,他给你治伤。不收钱。就当他替文祈还酒钱了。”

他把木牌往姬孙衍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告诉文祈,就说钓鱼的问他,那壶酒什么时候还。存了三十年,怕是早该馊了。”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像一个在涧边蹲了一天的人,倒像水面上漂了很远才靠岸的船,不急,也不慌。姬孙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一层一层的树影吞进去,先是肩膀,再是腰,最后连那根竹竿的梢头也看不见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木头是旧的,被汗浸过,被水汽洇过,边角磨得圆润,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刻得不深,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君山屈灵均,江湖一钓翁。”

不是高人,不是前辈,只是一个在洞庭湖边钓了三十年鱼的老头。可这个老头,认得文祈长老的令牌,知道他肺里有妖毒,还说要替他治伤。不收钱。就为了一壶存了三十年的酒。姬孙衍把木牌贴在掌心,木头的纹理贴着皮肤,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想,文祈长老欠他的那壶酒,存了三十年,怕是早该馊了。可他没有说馊。他说的是——告诉文祈,就说钓鱼的问他,那壶酒什么时候还。不是催,是问。问完了,不等回答,就走了。

他忽然想起屈灵均临走前看王晋的那一眼。不是看王晋,是看王晋手里的笔。那支笔他见过很多次,笔杆磨得发亮,笔尖秃了,分着叉,可王晋从来不舍得换。屈灵均看得很认真,看了很久,久到王晋攥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了,像怕被人拿走。然后屈灵均笑了。那笑容很淡,不是对晚辈的指点,也不是对旧物的怀念,是——看见了。看见了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支笔,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写什么。他看见了,就懂了。懂了,就不问了。

“你写字?”他问王晋。

王晋愣了一下。“写。”

“写什么?”

“什么都写。抄书,记东西,写自己的。”

屈灵均点了点头。不是点头说好,也不是点头说不好,是——听见了。听见了,就行了。他把竹竿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脚步声没入落叶,没入风,没入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那块木牌,在姬孙衍掌心里,温温的。

他把木牌小心地收进怀里,贴在胸口,和那枚游历令放在一起。两块木头,一旧一新,隔着三十年,在同一个位置,挨着。他忽然觉得,文祈长老欠屈灵均的那壶酒,也许不是酒。是别的什么。说不清。说不清就不说了。说了,就不是了。

“走吧。天要黑了。”

他们翻过那道梁,天果然黑了。村子在山脚下,不大,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地窝在山沟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风里摇,忽明忽暗。客栈在村东头,是土坯房,三间屋子,一间堂屋,两间客房。掌柜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钱,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弥勒佛。

“两位客官,住店?”

“住。”

“吃饭?”

“吃。”

“洗澡?”

“洗。”

钱掌柜笑眯眯地领他们进了堂屋,安排了一桌饭。饭是热腾腾的馒头,白胖胖的,一掰开,麦香扑鼻。菜是炒青菜、炖豆腐、一碟咸菜,还有一壶酒。酒是自家酿的,不烈,有点甜。姬孙衍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松软中带着嚼劲,是地道的北方面食。他小时候在家吃惯了馒头,离家之后,在山上吃得更多的是米饭,这会儿咬下去,竟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

王晋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了几筷子咸菜进去,合上,咬了一大口。他嚼了几下,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姬孙衍问。

“没什么。”他又咬了一口,“我小时候,我娘也这么做。馒头夹咸菜,好吃。”

他低着头,慢慢地嚼,没有再说话。姬孙衍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就着昏黄的油灯,一口一口地吃着馒头,喝着酒,喝着茶。馒头吃完了,钱掌柜又端上来一碟烙饼,饼是死面的,烙得两面金黄,咬一口,嘎吱响。王晋掰了一块,蘸了点醋,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掰了一块。

“好吃吗?”姬孙衍问。

“好吃。”他说,“我小时候,家里过年才烙饼。我娘烙的饼,比这个薄,比这个脆。我大哥不爱吃,他爱吃米饭。说饼硬,嚼着费劲。可我爱吃。我娘每次都给我多烙一张,藏起来,怕我大哥看见。我大哥看见了也不说。他不吃,可他让我吃。他看着我吃,自己喝粥。”

他把那块饼吃完,把碟子里的醋也蘸干净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面铜镜。铜镜里有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姬师弟,你说,我大哥在宗门里,吃的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米饭。也许是别的。”

“他会不会也想吃烙饼?”

“也许会。也许不会。”

王晋没说话。他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瓜子壳落在地上,滚了一下,停了。

第二天清晨,姬孙衍被一阵吵闹声吵醒。不是一个人吵,是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推开窗,看见院子里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吵,有人在劝,有人在叹气。他走出去,看见钱掌柜站在院子中间,面前摆着一个大缸,缸里养着几条鱼。鱼是鲤鱼,金红色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很漂亮。可它们不游了。它们浮在水面上,肚子朝上,不动了。死了。全死了。

“怎么回事?”姬孙衍问。

钱掌柜哭丧着脸,指着缸里的鱼。“死了。全死了。我养了三年,好不容易养这么大,说死就死了。也不知道是水不好,还是食不好,还是被人下了毒。”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人七嘴八舌,有人说水不好,有人说食不好,有人说被人下了毒。姬孙衍蹲下来,用明真瞳看。水里的气,灰灰的,沉沉的,像压在石头下面。不是水的问题,也不是食的问题,是——缸的问题。缸是陶缸,烧的时候没烧透,裂了细纹,水渗出去,外面的气渗进来。外面的气不干净,把鱼毒死了。

“钱掌柜,缸裂了。换一口缸就好了。”

钱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缸裂了?新买的缸,怎么会裂?”

“烧的时候没烧透。细纹看不见,可水能渗出去。水渗出去,外面的气渗进来。外面的气不干净,鱼就死了。”

钱掌柜愣了半天,站起来,围着缸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缸壁,摸到一道细纹,很细,细得看不见,可手指能感觉到。他把手指放在那道细纹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真是裂了。”他蹲下来,把缸里的水倒掉,把鱼捞出来,放在盆里。鱼死了,硬邦邦的,眼睛瞪着,死不瞑目。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可惜了。养了三年,就这么没了。”

他把鱼埋在院子角落的枣树下,埋得很深,还盖了一块石板,怕野猫扒出来。然后他换了新缸,灌了清水,又去买了几条鱼。鱼是新的,小的,瘦的,在水里游来游去,慌慌张张的,像迷了路。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慢慢来。不急。等久了,就大了。大了,就好了。”

他们在客栈里住了三天。第一天,姬孙衍帮钱掌柜修好了缸,又帮他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了一遍。地很硬,锄头插进去,拔出来,要费很大的力气。他翻得很慢,一锄一锄,像在写字。写什么字?他想了想,也许是自己的名字。写在土里,土记住了,就不忘了。王晋在旁边抄书。他抄的是蒲公英。他写蒲公英的样子,写它的叶子、花、茎、根,写它被掐断时流出的白浆,写它的种子被风吹走的样子。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画。可他不是在画,是在写。写出来的字,像蒲公英。不是像,是——就是。字里有蒲公英的叶子、花、茎、根,有白浆,有被风吹走的种子。字活了。活了,就是真的。

第二天,姬孙衍帮村里的一个老人看了腿。老人姓赵,年轻时在山上砍柴,摔断了腿,接上了,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姬孙衍用明真瞳看,骨头接歪了,错开了一截,筋也缩了,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用抱元指轻轻引了一丝灵气进去,把错开的骨头慢慢推正,把缩了的筋慢慢拉直。老人疼得直咧嘴,可他没有叫。他咬着牙,忍着,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推完了,他站起来,走了几步。不瘸了。他蹲下来,摸了摸腿,又站起来,走了几步。不瘸了。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看姬孙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然后他蹲下去,又要跪。

“使不得。”姬孙衍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老人家,您这腿是当年砍柴伤的,柴是给人烧的,腿是为旁人伤的。如今遇上了,不过是把欠您的还您罢了。”

老人的眼泪掉下来,掉在手背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干枣,塞到姬孙衍手里,说:“拿着。路上吃。甜。”

第三天,他们准备离开。钱掌柜送他们到村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一壶酒,一条腊肉。他把东西塞到姬孙衍手里,说:“拿着。路上吃。别饿着。”

姬孙衍推辞不过,收了。钱掌柜站在村口,看着他们走远,站了很久。久到他们的影子被太阳拉长,拉成细细的一条,久到他们的脚步声听不见了,久到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又散了。他还在那里。他提着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风里摇,忽明忽暗。可它亮着。亮着,就够了。

他们沿着山路往南走。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打碎的玉。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小路,通往山上。右边是一条大路,通往山外。姬孙衍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左边?右边?他不知道。王晋站在他旁边,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瓜子壳落在路中间,滚了一下,停了。

“走左边。”王晋说。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走左边。”

他们走了左边。小路很难走,坑坑洼洼的,石头突出来,绊脚。树枝伸出来,刮脸。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把天遮住了,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风从竹林里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

姬孙衍正要迈步,王晋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一下。”王晋蹲下来,从行囊里摸出那支秃笔,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字不大,可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碑。写完了,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字。是一个“探”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把那个字抹掉了。又写了一个“问”字。看了看,又抹掉了。又写了一个“听”字。这一次他没有抹。他蹲在那里,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你听见什么了?”姬孙衍问。

“不知道。”王晋说,“可它让我写这个字。”

他把笔收起来,站起身,朝竹林里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竹林,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姬孙衍。“走吧。里面没人。”

“你怎么知道?”

“问了。问了没人应,就是没人。有人就会应。不应,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不想让人知道,我们就不进去。进去了,就打扰了。打扰了,就不对了。”

姬孙衍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才还想一个人进去,用明真瞳看,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化解掉,然后走出来。像之前在废庙里做的那样。可王晋说得对。问了没人应,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不想让人知道,就不该进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洞洞的竹林,看了很久。风从里面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那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不是尸体的腐烂,是——时间。时间放久了,也会烂。烂了,就是旧。旧了,就不想让人看见。不想让人看见,就不该翻。

“走吧。”他说。

他们绕过竹林,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王晋忽然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姬师弟,你说那片竹林里,有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个人,也许是个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进去?”

“因为看见了。看见了,就想管。管了,就好了。”

王晋嗑了一颗瓜子,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可你管不完。管了这个,还有那个。管了那个,还有下一个。管来管去,你自己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管不了了。”

姬孙衍正要说话,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他猛地回头,竹林还在那里,黑洞洞的,安安静静的。可那股凉意没有散,反而更重了,重得像一块湿透的棉被,压在肩上,压在背上,压在心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怎么了?”王晋问。

“快走。”

他拉住王晋的袖子,加快脚步。可那股凉意跟着他们,不远不近,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走了几十步,身后的竹林忽然发出一声响。不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是——咔嚓。像骨头折断的声音。很脆,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可它在那里。它在,就不对了。

姬孙衍停下来,转过身。竹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气。那些灰白的气从竹林里涌出来,像水,像雾,像那些在废庙里见过的灰气。它们涌得很快,快得像涨潮,眨眼间就漫到了脚边。他拉起王晋,跑。可跑不过。气比他们快。气漫过脚面,漫过脚踝,漫过膝盖。凉意从脚底升起来,不是冷,是——空。空得像被抽走了什么。他的腿软了,步子慢了,气漫到腰,漫到胸口,漫到脖子。他喘不上气。不是憋,是——空。肺里有气,可那些气不动了。像冻住了,像被封住了,像那些灰气把它们挤走了,挤得一点不剩。

王晋蹲下来,从行囊里摸出那支秃笔,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字不大,可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碑。写完了,他站起来,把笔尖对准那些涌过来的灰气。气在笔尖前面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又涌上来。王晋退了一步,又写了一个字。又退了一步,又写了一个字。写了三个字,他退了三步。三个字排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三个站不稳的人。可它们站在那里。灰气涌到字前面,停了。不是不想涌,是——涌不过去。那些字像一堵墙,薄薄的,矮矮的,可它们在那里。它们在,灰气就过不来。

姬孙衍喘上了一口气。肺里的气又动了,慢慢走起来,从丹田出发,走到四肢,走回丹田。一圈,又一圈。走得很慢,可它在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气在字墙外面翻滚,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的,可浇不出来。他忽然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种子,是——气。气在丹田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快了,就亮了。亮了,就吸更多的气。吸了,就转得更快。转得更快,就更亮。更亮,就吸更多的气。他以前觉得这是坏事,是妖毒,是祸,是那些被抽走的气。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是——他自己。他自己在转。转了,就能亮。亮了,就能吸。吸了,就能长。长了,就大了。大了,就能装更多。装更多,就能看得更远。

他的丹田开始扩大。不是撑开,是——化开。像冰化成了水,水流进了湖。湖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有气。白的,黄的,红的,绿的,蓝的。很多,很密,像春天里野花开满了山坡。它们不转了。不转了,就停了。停了,就散了。散了,就是他的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风从竹林里吹出来,吹到那些字墙上,字墙晃了晃,没有倒。灰气在墙外面滚着,滚着,慢慢地散了。不是被赶走的,是——累了。累了,就不滚了。不滚了,就散了。散了,就走了。走了,就安了。

王晋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支秃笔。笔尖秃了,分着叉,可它在那里。它在,字就在。字在,墙就在。墙在,灰气就过不来。他看着那些灰气散尽,把笔收起来,蹲下身,把地上的三个字抹掉了。字没了,地还在。地在,路就在。路在,就能走。

“姬师弟,你刚才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要突破了。”

“突破?”

“嗯。筑基二层。刚才的事,把气打通了。那些灰气涌过来的时候,肺里的妖毒动了一下。不是坏事,是——它帮我开了路。开了,就通了。通了,就能走。走了,就到了。到了,就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气稳了。丹田里那片湖又大了一圈,水面上有光,碎碎的,像打碎的玉。他笑了。

“走吧。天要黑了。”

他们沿着小路继续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阳光从天上洒下来,暖洋洋的。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河很宽,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青的,上面长着苔藓,绿得像玉。河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根线,线垂在水里。他在钓鱼。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鱼在水里游,游来游去,很自在。可他钓不到。不是钓不到,是——他不钓。他只是坐着,看着鱼,看它们游来游去,看它们跃出水面,看它们沉下去。他看得很认真,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姬孙衍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他认出来了。是昨天那个人。子午涧边的钓鱼人。

“屈前辈,你不钓鱼吗?”

“不钓。”

“为什么?”

“鱼在游,看它们游,就很好。钓了,它们就不游了。不游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不看了。不看了,就走了。走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就不知道它们还在不在。不知道在不在,就想。想了,就累了。累了,就不看了。不看,就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姬孙衍。那双眼睛像是被河水洗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磨得温润,可深处还藏着光,不是亮得刺眼的那种,是——沉下去的。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可你知道它在。他在。那光在。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层细纹,细到看不见,可你知道水面动过了。那水纹还在荡着,一圈一圈的,荡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你突破了?”他问。

“嗯。筑基二层。”

“疼不疼?”

“不疼。就是气动了一下。动了,就通了。通了,就好了。”

屈灵均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不疼就好。疼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忘不掉了。忘不掉,就麻烦了。”

他把瓜子壳吐掉,又嗑了一颗。“走吧。前面的路好走。好走了,就能走快。走快了,就能走远。走远了,就能看见更多。看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竹竿夹在胳肢窝里,朝他们点了点头,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像风。姬孙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河对岸。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君山屈灵均,江湖一钓翁。”他记住了。他想起屈灵均说,文祈长老还欠他一壶酒。等以后到了荆州,去洞庭湖君山老渡口,把这壶酒还上。顺便,把肺里的妖毒也化开。

“走吧。”王晋说。

“走。”

他们过了河,沿着河岸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少,远远地能看见炊烟了。有炊烟,就有人家。有人家,就能歇脚。能歇脚,就能慢慢走。慢慢走,就能看见更多。看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