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斑竹泪中剑未休
荆州城东那家客栈，他们住了整整七天。
头两天，姬孙衍几乎没出过院子。白天练，晚上也练。旧剑磨秃了刃口，卷了又磨，磨了又卷。新剑挂在腰间，很少拔出来。王晋问他为什么不用新的，他说新的留着打架用。王晋没有再问，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写字，偶尔抬头看一眼。到第三天，姬孙衍把旧剑的剑柄磨断了一根缠绳，他拆了重新缠，用的是王晋写废的纸搓成细绳，缠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可结实。
第四天，他开始练《留白剑谱》上的步法。不是滑，是跑。在院子里跑，前，后，左，右，绕着墙角那棵桂花树转圈。桂花树开满了花，香得发腻，他跑过去，带起一阵风，花瓣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剑刃上。他不理。跑了一个时辰，步法稳了，不晃了，不飘了。脚在地上，像树根扎进土里。
第五天，他练劈剑。举过头顶，往下劈。不是劈空气，是劈院子里那截木桩。木桩是客栈掌柜从柴房搬来的，说是榆木，硬得很。他一剑劈下去，剑刃嵌进木桩，拔不出来。他拔了三次才拔出来，手心磨掉一层皮。掌柜的在旁边看，咧嘴笑：“客官，这木桩是俺家劈柴用的，斧头都劈不动，您这剑……”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走了。姬孙衍没有气馁，继续劈。劈到第七十三剑的时候，木桩裂了。不是劈开，是顺着木纹裂了一道缝。他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第六天，王晋出门买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东西，油纸包着。他把油纸包放在姬孙衍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匕首不长，七寸，刃口雪亮，柄上缠着黑绳，绳结打得很整齐。姬孙衍拿起来，掂了掂。轻，顺手。
“哪来的？”他问。
“荆州城西有个铁匠铺，打匕首打得好。我用瓜子换的。”王晋说。
“瓜子？”
“半袋。反正也不多了。”
姬孙衍看了看那把匕首，又看了看王晋。王晋低下头，继续写字。姬孙衍把匕首插在腰间，跟两把剑并排。三样兵器，叮叮当当的，像个走江湖的卖艺人。
第七天，姬孙衍没有练剑。他坐在院子里，把那本《留白剑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七页，空白。他看了很久。那空白里有什么？他说不清。可他知道了，那空白不是没有，是——有。有他在荆州城练的七天，有他在鸦雀铺买的旧剑，有他在长坂坡挑的新剑，有他在斑竹园挥的一千剑。都在里面，藏着。等着他自己写上去。他把剑谱合上，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
“去哪？”王晋问。
“君山。枯木不能一直放着。”
王晋把笔墨收好，行囊背上。两个人出了客栈，往南门走。荆州城的早晨很热闹，卖早点的摊子挤满了街边，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姬孙衍买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吃。出了南门，官道向南延伸，两旁的水田渐渐变成了旱地，旱地又变成了荒坡。再往前走，连茅屋都没有了，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芦苇很高，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地响。官道从芦苇荡中间穿过，路面坑坑洼洼，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姬孙衍放慢了脚步，手按在剑柄上。芦苇荡太密了，藏在里面的人看不见。他的明真瞳在视野中展开，扫视着两侧。没有灵力波动，可他的心跳快了。不是怕，是警觉。一种说不清的警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他。
“姬师弟。”王晋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嗯。”
“前面有车辙。新的。”
姬孙衍低头看地面。车辙很深，压进了泥土里。旁边有脚印，杂乱的，大大小小，有人的也有赤脚的。至少七八个人。车辙往前延伸，消失在芦苇荡深处。他没有说“绕过去”——芦苇荡无边无际，绕不了。他也没有说“走快些”，快了反而容易中埋伏。他闭上眼睛，把明真瞳的感知范围扩到最大。芦苇荡里的气是散的，乱的，可有一处聚得特别密——在官道拐弯的地方，芦苇被压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人的体温残留，温热的一团，还没散。
“前面拐弯处，芦苇被压了一片。他们躲在里面。”他顿了顿，“马车也在那里。车辙往前，没出来。马车被劫了。”
王晋把笔从布袋里摸出来，握在手里。“怎么办？”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新剑从腰间解下来，递给王晋。“拿着。”
王晋接过剑，愣了一下。“给我？”
“你帮我拿着。两把剑叮叮当当的，走起来太响。他们在暗处，听得见。”他把旧剑拔出来，剑鞘插回腰间，又把匕首拔出来，倒握在左手。剑在右，匕首在左。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灵力运转，西极掠云术全力施展，却不是往前冲——他贴地掠出，像一阵风，无声无息，贴着芦苇的边缘，绕了一个大弧线，从侧后方切向那片被压出的空地。
王晋没有跟上来。他知道姬孙衍的意思——一个人从正面走，吸引注意；一个人从侧面绕，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把新剑挂在腰间，把笔握紧，深吸一口气，沿着官道往前走。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路客，对前方的危险一无所知。
芦苇荡里，那片被压出的空地上，七八个人正蹲在芦苇后面。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他旁边蹲着个瘦子，手里攥着一把镰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光头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眯着眼看着官道上那个慢慢走近的身影。
“一个人。”瘦子低声说。
“还有一个。”光头说，“刚才还在，现在不见了。”
“跑了？”
“不像。跑的话会有声音。他没声音。”光头把手按在刀柄上，“小心点。这两个不是普通的过路客。那个走路的，步子稳，手上有茧子。是个练家子。”
瘦子咽了口唾沫。“那还劫不劫？”
光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劫。练家子怎么了？练家子也是人。刀砍上去，照样流血。咱们七八个人，还怕他一个？”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侧后方吹过来。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人高速移动带起的风。光头猛地转头，一道灰影已经从芦苇丛中掠出，朝他扑过来。他来不及举刀，只觉得左肋一凉——一把剑从侧面刺进来，刺穿了他的皮肉，刺进了肋骨之间的缝隙。他低头看，看见一截灰扑扑的剑刃从自己腰侧露出来，剑刃上滴着血。
“你——”他张着嘴，想喊，可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东西，堵住了声音。他跪下去，刀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瘦子尖叫一声，跳起来往后跑。王晋的笔落在地上，写了一个“绊”字，光从土里渗出来，缠住了瘦子的脚踝。他摔了个狗啃泥，镰刀飞出去，插进芦苇丛里。
剩下的人慌了。有的举刀冲上来，有的转身就跑。王晋没有写“固”字——他知道“固”只能挡，挡不住这么多人。他的笔尖在地上快速游走，写了一个“震”字。这个字他练了半个月，今天是第一次在实战中用。笔尖收起的瞬间，地面上炸开一道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被震得脚步踉跄，刀都拿不稳。姬孙衍抓住这个机会，从王晋身侧冲出去，剑刺进其中一人的胸口。那人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可血从嘴角溢出来，堵住了他的话。
剩下的三个人转身就跑。王晋又写了一个“缚”字——光从土里涌出来，像藤蔓一样缠住了跑在最后那个人的双腿。他摔倒在地，被姬孙衍赶上。另外两个钻进了芦苇荡深处，不见了。
姬孙衍站在那里，剑刃上滴着血，浑身都在抖。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从肩膀往下流，流到胳膊，流到手腕，流到剑柄上。王晋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旧剑，用布擦干净，插回鞘里。然后把新剑解下来，挂回姬孙衍腰间。他什么也没说，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姬孙衍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王晋自己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在芦苇荡里嚼干粮，谁也没说话。嚼完了，王晋把布袋里最后几颗瓜子倒在掌心，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
“走吧。马车里还有人。”
他们走到官道拐弯处。那里停着两辆马车，棚顶盖着油布，车轮陷进泥里，歪歪斜斜的。马不见了，地上有血迹。血迹从马车旁延伸出去，拖进芦苇丛里，一道一道的。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混着甜腻的腥臭。
姬孙衍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掀开油布。里面没有人，只有几捆货物，麻袋装的，破了口子，露出里面的药材——当归、黄芪、枸杞，散了一地。他走到第二辆马车前，掀开油布。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里面躺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料子很好，可袍子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肚子被捅了一刀，肠子露出来一截，血糊在上面。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呼吸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姬孙衍蹲下来，用明真瞳看。他的气还在，很弱，像一盏快灭的灯。五脏六腑被刀捅穿了两个，失血太多，救不回来了。就算用抱元指，也封不住那么多伤口。他没有救。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脸。那人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没有声音。他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几个字。
“孩……孩子……华容……”
声音断了。他的眼睛还闭着，可气没了。
姬孙衍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衣服上擦了擦。王晋站在他旁边，从布袋里摸出最后几颗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
“他说什么？”
“孩子。华容。”
王晋点了点头，把瓜子袋扎好塞进行囊。“走吧。”
“不埋？”
“埋了也没用。他家里人不知道他死在这里。埋了，连找都找不到。”
姬孙衍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行囊里摸出早上买的那个烧饼，放在那人胸口上。烧饼还带着余温。他站起身，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歪歪斜斜地陷在泥里，油布棚子在风里飘着。那人躺在里面，胸口放着一个烧饼。
他转过身，继续走。
……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快黑了。他们在一个村子边上停下来，找了一间空屋子，借住一晚。屋子不大，只有一间，地上铺着稻草，墙上挂着农具。姬孙衍坐在门槛上，把旧剑拔出来，用磨刀石磨。沙，沙，沙。剑刃在磨刀石上走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风吹过干透的玉米地。王晋坐在他旁边，把布袋里最后一撮瓜子壳倒了倒，什么也没倒出来，就把布袋叠好塞进了行囊。
“王师兄。”
“嗯。”
“我今天杀人了。”
“嗯。”
“三个。”
“嗯。”
姬孙衍磨剑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剑刃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它还在，擦不掉，磨不掉。它嵌在铁里，像一条细细的血线，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他们该死吗？”他问。
王晋想了想。“他们杀了那个商人。也许还杀了别人。也许以后还会杀别人。你杀了他们，少三个人杀人。不是他们该死，是他们不该活着杀人。”
姬孙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磨剑。沙，沙，沙。磨到月亮升起来，磨到星星铺满了天，磨到剑刃上的血线淡了，可还在。他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练剑？”王晋问。
“练剑。”
他拔出旧剑，站在月光下，开始练。第一页，站桩。脚并拢，手垂在身侧，剑立在脚边。他站着，一动不动。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地响。他不理。露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他肩上，凉凉的。他不理。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他不理。他只是站着。站到脚不酸了，站到腿不抖了，站到忘了自己在站。站到剑成了他的一部分，不用握，它就在那里。
站了一个时辰，他开始练步法。前，后，左，右。不是走，是滑。脚贴着地面滑，像燕子贴着水面飞。前一步，后一步，左一步，右一步。不快，可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他练了一个时辰，步法稳了，不晃了，不飘了。脚在地上，像树根扎进土里。
然后他练劈剑。举过头顶，往下劈。不是用胳膊劈，是用身体劈。脚蹬地，力从地起，过膝，过腰，过背，过肩，过臂，到手腕，到剑刃。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发出“嗡”的一声。很稳，很准，很重。他劈了一百剑。劈到胳膊不酸了，劈到手腕不抖了，劈到剑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手抬起来，剑就抬起来。手落下去，剑就落下去。手是剑，剑是手。
练到半夜，他停下来，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手不抖了，腿不抖了，全身都不抖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剑，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知道了。他今天杀人的时候，用的不是剑谱上的招式。他没有想，身体自己动了。脚蹬地，力从地起，过膝，过腰，过背，过肩，过臂，到手腕，到剑刃。那是《留白剑谱》第三页的劈剑，第四页的扫剑，第五页的刺剑。他没有想，身体自己用了出来。不是他用了剑，是剑用了他。剑在手，手在身，身在心，心在道。道在脚下。他的脚在地上，踩得稳，站得实。道就在那里。不需要想，不需要记，不需要练。练了一千剑，一万剑，练到剑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道就来了。道来了，剑就活了。剑活了，人就不用想了。
他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回屋里。王晋还没睡，在写字。他写的是今天的事：芦苇荡，马车，血迹，那个商人，那三个人。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碑。
“王师兄。”姬孙衍在他旁边坐下。
“嗯。”
“明天，我们再练。”
王晋放下笔，看了他一眼。“练什么？”
“剑。我练剑，你练字。字快了，就能多写几个。”
王晋点了点头，把笔收起来，从布袋里摸出那把磨刀石，放在姬孙衍手里。“磨刀石给你。剑钝了，磨磨。人钝了，也磨磨。”
姬孙衍接过磨刀石，握在掌心。磨刀石粗糙，硌手，可它在那里。它在，剑就不钝。剑不钝，人就不钝。
他闭上眼睛，睡了。
……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起来了。姬孙衍在院子里练剑，王晋在门槛上写字。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姬孙衍已经练了五百剑。他停下来，擦了擦汗，把旧剑插回鞘里。
“走吧。去华容。”
“去华容干什么？”王晋问。
“那个商人说，孩子，华容。他孩子也许在华容。也许不知道他死了。也许在等他回去。”
王晋点了点头，把笔墨收好，行囊背上。他们出了村子，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通往华容，右边那条路通往洞庭湖。姬孙衍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
“走左边。”
“先去华容？”
“先去华容。把那个商人的事办了。再往南走。”
王晋没有再问。他从行囊里摸出一个空布袋——昨天的瓜子嗑完了，袋子还在——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他们往华容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小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河而建，白墙黑瓦，门前挂着晾晒的渔网。镇口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下面的石阶上，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蹲着一个小孩在看。姬孙衍走过去，问其中一个老人：“老人家，这镇上有没有一个外地来的孩子？十来岁，从北边来的？”
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镇上的人我都认识，没有外地来的孩子。”
姬孙衍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有。他在镇上找了一圈，问了客栈、饭馆、杂货铺，都说没见过。他站在石牌坊下，看着那几个下棋的老人，站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调出系统光幕。机推术在视野中展开，输入条件：商人的孩子，十岁左右，从北边来，最后出现地点华容。推演需要更多参数——姓名、相貌、具体年龄、随行人员、到达时间。这些他都没有。光幕上跳出一行字：【信息不足，无法生成有效推演。建议补充以下参数至少三项：姓名、年龄、体貌特征、同行者、抵达时间。】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推不出来。”他说。
“什么？”王晋问。
“那个孩子。我用机推术推了，信息不够。不知道姓名，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华容。光有一个地名，推不出。”
王晋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地上。“那就别推了。到了君山，把枯木丢了，再慢慢找。也许那个孩子根本就不在华容。也许那个商人临死前说错了。也许‘华容’不是地名，是人名。谁知道呢。”
姬孙衍沉默了一会儿。王晋说得对。也许“华容”不是地名，是那个孩子的名字。也许那个孩子不在这里，也许已经……他不敢往下想。他摸了摸行囊，里面那截枯木沉甸甸的，隔着布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从谷地捡起来之后，它就一直跟着他，过了江，过了湖，走了几百里路。
“走吧。先往南走。到了洞庭湖，到了君山，把枯木处理了，再慢慢找。”
他们继续往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远远地能看见一条大河。河很宽，水很黄，水流很急，哗哗地响，像一匹脱缰的马。这就是长江。过了长江，就是洞庭湖，就是君山。
渡口在长江南岸，一片开阔的沙洲上。沙洲上长满了芦苇和野草，几只白鹭在浅水里踱步，细长的腿踩在泥里，一抬一抬的，不紧不慢。远处的水面上，有几条渔船，船很小，像一片片叶子漂在江上。渔夫站在船头撒网，网撒出去，在空中张开成一个圆，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然后他慢慢地收网，一条一条地把鱼摘下来，扔进船舱。
姬孙衍站在渡口，看着江水，看了很久。行囊里的枯木沉在底下，压着换洗的衣服和那包鱼干，行囊比来时轻了不少，可他觉得肩上还是沉甸甸的。
他转身，去找渡船。渡口有一条船，不大，能坐十来个人。船夫是个老头，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看见姬孙衍和王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过江？一个人十文。”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二十文铜板，递给船夫。船夫数了数，揣进怀里，把船撑过来。
“上船。”
船离了岸，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去。江水很急，船在浪里颠簸，水花溅上来，打湿了鞋面。姬孙衍坐在船头，看着对岸。对岸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有田，有河，有房子，有炊烟。那就是洞庭湖，那就是君山。
船到江心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首诗。不是这个世界的诗，是他前世读过的。他记不全了，只记得几句：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那是写洞庭湖的。他前世没去过洞庭湖，没想到这辈子要去。不是去看风景，是去丢一截木头。他笑了。
船过了江，踏上南岸。脚下的路不再是官道，而是一条沿着湖岸蜿蜒的小径。两旁种着柳树，柳条垂下来，拂过他的肩膀。远处是洞庭湖，湖水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是绿的，不是那种浓艳的绿，是淡淡的、润润的绿，像一块巨大的玉，铺在天底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凉丝丝的，吸一口觉得肺都湿了。
姬孙衍停下来，站在湖边，看了很久。
“写一首？”王晋问。
“写一首。”姬孙衍说。
他想了想，念道：
“千里南来一叶舟，洞庭烟水接天流。枯木不知何处去，且将身世寄沙鸥。”
王晋点了点头，从行囊里摸出笔，把这首诗记了下来。他记完了，看了看，又添了两句在下面：
“江湖未老身先老，留得残躯看晚秋。”
姬孙衍看了，笑了。“你倒比我还愁。”
王晋把笔收起来，把纸叠好，塞进怀里。“不是愁。是记着。以后翻出来看，就知道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他们沿着湖岸走。湖很大，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有天，有云，有山，有鸟。鸟从天上飞过去，湖里也有一个影子，跟着飞。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姬孙衍看了一会儿，就不看了。看久了，眼会花。眼花了，就分不清路。分不清路，就走错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一座山。山不高，圆滚滚的，像一个馒头，蹲在湖边。山上长满了竹子，风一吹，沙沙地响。那就是君山。
走近了，才看清那竹子的模样。与别处不同，君山的竹子上长着斑痕，一块一块的，紫褐色，像泪渍。当地人叫它斑竹，也有叫湘妃竹的。传说古时候有两位女子，寻夫不遇，泪洒竹上，竹身便留下了永远的斑痕。姬孙衍伸手摸了摸一株竹子，竹身光滑，斑痕却微微凹陷，像是长进了骨头里。他用力摇了一下，竹子晃了晃，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像别的竹子那么脆，倒像一个人在叹气。
“这竹子比别处的沉。”王晋也摸了摸，“纹路密，硬。”
一个过路的老汉见他们好奇，停下来歇脚，顺口说了几句：“这斑竹，别处种不活。移出去，三年就枯。可它枯了也不烂，砍下来做扁担，挑两百斤不弯；做笛子，吹出来的声音比别的竹子脆，还带着一股子水汽味，像从湖底飘上来的。我们这儿的渔户，扁担全是斑竹的。一根能用一辈子，传三代都不带换的。”
老汉指了指湖边停着的一条渔船，船头搁着一根竹扁担，紫褐色的斑纹在阳光下泛着光。“那是我爹的，我爹的爹传下来的，少说八十年了。你看，连个裂缝都没有。”
姬孙衍走过去，拿起那根扁担，沉甸甸的，压在手上像一块铁。他把扁担横过来，用指节敲了敲，发出的声音不是木头该有的闷响，是脆的，像敲在瓷器上。
“老渡口那边，”老汉往南一指，“还有一片老斑竹林，比这山上的更老。听我爷爷说，那还是屈大夫在的时候种的。屈大夫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在湖边钓了几十年鱼的老头。他说那片子不能砍，留着给后人看。谁砍了，他就把谁的鱼竿扔进湖里。”
姬孙衍心里动了一下。屈灵均。又是他。
“老人家，老渡口怎么走？”
“沿着湖往南，走半个时辰。看见三棵并排的枫杨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连成一片，像一扇门。从树下钻过去，就是老渡口了。”
姬孙衍道了谢，和王晋继续走。行囊里那截枯木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压在换洗衣服和鱼干之间，走了这么远的路，它既不轻一分，也不重一分，就那么沉沉地坠着。
湖边的小径弯弯曲曲，一边是湖水，一边是斑竹林。竹子很高，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小径上，碎碎的，像打碎的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笛子。那笛声不悲不喜，只是在那里，响着，像是在等人。
头两天，姬孙衍几乎没出过院子。白天练，晚上也练。旧剑磨秃了刃口，卷了又磨，磨了又卷。新剑挂在腰间，很少拔出来。王晋问他为什么不用新的，他说新的留着打架用。王晋没有再问，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写字，偶尔抬头看一眼。到第三天，姬孙衍把旧剑的剑柄磨断了一根缠绳，他拆了重新缠，用的是王晋写废的纸搓成细绳，缠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可结实。
第四天，他开始练《留白剑谱》上的步法。不是滑，是跑。在院子里跑，前，后，左，右，绕着墙角那棵桂花树转圈。桂花树开满了花，香得发腻，他跑过去，带起一阵风，花瓣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剑刃上。他不理。跑了一个时辰，步法稳了，不晃了，不飘了。脚在地上，像树根扎进土里。
第五天，他练劈剑。举过头顶，往下劈。不是劈空气，是劈院子里那截木桩。木桩是客栈掌柜从柴房搬来的，说是榆木，硬得很。他一剑劈下去，剑刃嵌进木桩，拔不出来。他拔了三次才拔出来，手心磨掉一层皮。掌柜的在旁边看，咧嘴笑：“客官，这木桩是俺家劈柴用的，斧头都劈不动，您这剑……”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走了。姬孙衍没有气馁，继续劈。劈到第七十三剑的时候，木桩裂了。不是劈开，是顺着木纹裂了一道缝。他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第六天，王晋出门买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东西，油纸包着。他把油纸包放在姬孙衍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匕首不长，七寸，刃口雪亮，柄上缠着黑绳，绳结打得很整齐。姬孙衍拿起来，掂了掂。轻，顺手。
“哪来的？”他问。
“荆州城西有个铁匠铺，打匕首打得好。我用瓜子换的。”王晋说。
“瓜子？”
“半袋。反正也不多了。”
姬孙衍看了看那把匕首，又看了看王晋。王晋低下头，继续写字。姬孙衍把匕首插在腰间，跟两把剑并排。三样兵器，叮叮当当的，像个走江湖的卖艺人。
第七天，姬孙衍没有练剑。他坐在院子里，把那本《留白剑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七页，空白。他看了很久。那空白里有什么？他说不清。可他知道了，那空白不是没有，是——有。有他在荆州城练的七天，有他在鸦雀铺买的旧剑，有他在长坂坡挑的新剑，有他在斑竹园挥的一千剑。都在里面，藏着。等着他自己写上去。他把剑谱合上，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
“去哪？”王晋问。
“君山。枯木不能一直放着。”
王晋把笔墨收好，行囊背上。两个人出了客栈，往南门走。荆州城的早晨很热闹，卖早点的摊子挤满了街边，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姬孙衍买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吃。出了南门，官道向南延伸，两旁的水田渐渐变成了旱地，旱地又变成了荒坡。再往前走，连茅屋都没有了，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芦苇很高，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地响。官道从芦苇荡中间穿过，路面坑坑洼洼，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姬孙衍放慢了脚步，手按在剑柄上。芦苇荡太密了，藏在里面的人看不见。他的明真瞳在视野中展开，扫视着两侧。没有灵力波动，可他的心跳快了。不是怕，是警觉。一种说不清的警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他。
“姬师弟。”王晋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嗯。”
“前面有车辙。新的。”
姬孙衍低头看地面。车辙很深，压进了泥土里。旁边有脚印，杂乱的，大大小小，有人的也有赤脚的。至少七八个人。车辙往前延伸，消失在芦苇荡深处。他没有说“绕过去”——芦苇荡无边无际，绕不了。他也没有说“走快些”，快了反而容易中埋伏。他闭上眼睛，把明真瞳的感知范围扩到最大。芦苇荡里的气是散的，乱的，可有一处聚得特别密——在官道拐弯的地方，芦苇被压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人的体温残留，温热的一团，还没散。
“前面拐弯处，芦苇被压了一片。他们躲在里面。”他顿了顿，“马车也在那里。车辙往前，没出来。马车被劫了。”
王晋把笔从布袋里摸出来，握在手里。“怎么办？”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新剑从腰间解下来，递给王晋。“拿着。”
王晋接过剑，愣了一下。“给我？”
“你帮我拿着。两把剑叮叮当当的，走起来太响。他们在暗处，听得见。”他把旧剑拔出来，剑鞘插回腰间，又把匕首拔出来，倒握在左手。剑在右，匕首在左。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灵力运转，西极掠云术全力施展，却不是往前冲——他贴地掠出，像一阵风，无声无息，贴着芦苇的边缘，绕了一个大弧线，从侧后方切向那片被压出的空地。
王晋没有跟上来。他知道姬孙衍的意思——一个人从正面走，吸引注意；一个人从侧面绕，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把新剑挂在腰间，把笔握紧，深吸一口气，沿着官道往前走。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路客，对前方的危险一无所知。
芦苇荡里，那片被压出的空地上，七八个人正蹲在芦苇后面。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他旁边蹲着个瘦子，手里攥着一把镰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光头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眯着眼看着官道上那个慢慢走近的身影。
“一个人。”瘦子低声说。
“还有一个。”光头说，“刚才还在，现在不见了。”
“跑了？”
“不像。跑的话会有声音。他没声音。”光头把手按在刀柄上，“小心点。这两个不是普通的过路客。那个走路的，步子稳，手上有茧子。是个练家子。”
瘦子咽了口唾沫。“那还劫不劫？”
光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劫。练家子怎么了？练家子也是人。刀砍上去，照样流血。咱们七八个人，还怕他一个？”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侧后方吹过来。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人高速移动带起的风。光头猛地转头，一道灰影已经从芦苇丛中掠出，朝他扑过来。他来不及举刀，只觉得左肋一凉——一把剑从侧面刺进来，刺穿了他的皮肉，刺进了肋骨之间的缝隙。他低头看，看见一截灰扑扑的剑刃从自己腰侧露出来，剑刃上滴着血。
“你——”他张着嘴，想喊，可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东西，堵住了声音。他跪下去，刀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瘦子尖叫一声，跳起来往后跑。王晋的笔落在地上，写了一个“绊”字，光从土里渗出来，缠住了瘦子的脚踝。他摔了个狗啃泥，镰刀飞出去，插进芦苇丛里。
剩下的人慌了。有的举刀冲上来，有的转身就跑。王晋没有写“固”字——他知道“固”只能挡，挡不住这么多人。他的笔尖在地上快速游走，写了一个“震”字。这个字他练了半个月，今天是第一次在实战中用。笔尖收起的瞬间，地面上炸开一道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被震得脚步踉跄，刀都拿不稳。姬孙衍抓住这个机会，从王晋身侧冲出去，剑刺进其中一人的胸口。那人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可血从嘴角溢出来，堵住了他的话。
剩下的三个人转身就跑。王晋又写了一个“缚”字——光从土里涌出来，像藤蔓一样缠住了跑在最后那个人的双腿。他摔倒在地，被姬孙衍赶上。另外两个钻进了芦苇荡深处，不见了。
姬孙衍站在那里，剑刃上滴着血，浑身都在抖。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从肩膀往下流，流到胳膊，流到手腕，流到剑柄上。王晋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旧剑，用布擦干净，插回鞘里。然后把新剑解下来，挂回姬孙衍腰间。他什么也没说，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姬孙衍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王晋自己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在芦苇荡里嚼干粮，谁也没说话。嚼完了，王晋把布袋里最后几颗瓜子倒在掌心，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
“走吧。马车里还有人。”
他们走到官道拐弯处。那里停着两辆马车，棚顶盖着油布，车轮陷进泥里，歪歪斜斜的。马不见了，地上有血迹。血迹从马车旁延伸出去，拖进芦苇丛里，一道一道的。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混着甜腻的腥臭。
姬孙衍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掀开油布。里面没有人，只有几捆货物，麻袋装的，破了口子，露出里面的药材——当归、黄芪、枸杞，散了一地。他走到第二辆马车前，掀开油布。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里面躺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料子很好，可袍子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肚子被捅了一刀，肠子露出来一截，血糊在上面。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呼吸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姬孙衍蹲下来，用明真瞳看。他的气还在，很弱，像一盏快灭的灯。五脏六腑被刀捅穿了两个，失血太多，救不回来了。就算用抱元指，也封不住那么多伤口。他没有救。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脸。那人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没有声音。他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几个字。
“孩……孩子……华容……”
声音断了。他的眼睛还闭着，可气没了。
姬孙衍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衣服上擦了擦。王晋站在他旁边，从布袋里摸出最后几颗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
“他说什么？”
“孩子。华容。”
王晋点了点头，把瓜子袋扎好塞进行囊。“走吧。”
“不埋？”
“埋了也没用。他家里人不知道他死在这里。埋了，连找都找不到。”
姬孙衍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行囊里摸出早上买的那个烧饼，放在那人胸口上。烧饼还带着余温。他站起身，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歪歪斜斜地陷在泥里，油布棚子在风里飘着。那人躺在里面，胸口放着一个烧饼。
他转过身，继续走。
……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快黑了。他们在一个村子边上停下来，找了一间空屋子，借住一晚。屋子不大，只有一间，地上铺着稻草，墙上挂着农具。姬孙衍坐在门槛上，把旧剑拔出来，用磨刀石磨。沙，沙，沙。剑刃在磨刀石上走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风吹过干透的玉米地。王晋坐在他旁边，把布袋里最后一撮瓜子壳倒了倒，什么也没倒出来，就把布袋叠好塞进了行囊。
“王师兄。”
“嗯。”
“我今天杀人了。”
“嗯。”
“三个。”
“嗯。”
姬孙衍磨剑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剑刃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它还在，擦不掉，磨不掉。它嵌在铁里，像一条细细的血线，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他们该死吗？”他问。
王晋想了想。“他们杀了那个商人。也许还杀了别人。也许以后还会杀别人。你杀了他们，少三个人杀人。不是他们该死，是他们不该活着杀人。”
姬孙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磨剑。沙，沙，沙。磨到月亮升起来，磨到星星铺满了天，磨到剑刃上的血线淡了，可还在。他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练剑？”王晋问。
“练剑。”
他拔出旧剑，站在月光下，开始练。第一页，站桩。脚并拢，手垂在身侧，剑立在脚边。他站着，一动不动。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地响。他不理。露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他肩上，凉凉的。他不理。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他不理。他只是站着。站到脚不酸了，站到腿不抖了，站到忘了自己在站。站到剑成了他的一部分，不用握，它就在那里。
站了一个时辰，他开始练步法。前，后，左，右。不是走，是滑。脚贴着地面滑，像燕子贴着水面飞。前一步，后一步，左一步，右一步。不快，可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他练了一个时辰，步法稳了，不晃了，不飘了。脚在地上，像树根扎进土里。
然后他练劈剑。举过头顶，往下劈。不是用胳膊劈，是用身体劈。脚蹬地，力从地起，过膝，过腰，过背，过肩，过臂，到手腕，到剑刃。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发出“嗡”的一声。很稳，很准，很重。他劈了一百剑。劈到胳膊不酸了，劈到手腕不抖了，劈到剑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手抬起来，剑就抬起来。手落下去，剑就落下去。手是剑，剑是手。
练到半夜，他停下来，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手不抖了，腿不抖了，全身都不抖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剑，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知道了。他今天杀人的时候，用的不是剑谱上的招式。他没有想，身体自己动了。脚蹬地，力从地起，过膝，过腰，过背，过肩，过臂，到手腕，到剑刃。那是《留白剑谱》第三页的劈剑，第四页的扫剑，第五页的刺剑。他没有想，身体自己用了出来。不是他用了剑，是剑用了他。剑在手，手在身，身在心，心在道。道在脚下。他的脚在地上，踩得稳，站得实。道就在那里。不需要想，不需要记，不需要练。练了一千剑，一万剑，练到剑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道就来了。道来了，剑就活了。剑活了，人就不用想了。
他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回屋里。王晋还没睡，在写字。他写的是今天的事：芦苇荡，马车，血迹，那个商人，那三个人。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碑。
“王师兄。”姬孙衍在他旁边坐下。
“嗯。”
“明天，我们再练。”
王晋放下笔，看了他一眼。“练什么？”
“剑。我练剑，你练字。字快了，就能多写几个。”
王晋点了点头，把笔收起来，从布袋里摸出那把磨刀石，放在姬孙衍手里。“磨刀石给你。剑钝了，磨磨。人钝了，也磨磨。”
姬孙衍接过磨刀石，握在掌心。磨刀石粗糙，硌手，可它在那里。它在，剑就不钝。剑不钝，人就不钝。
他闭上眼睛，睡了。
……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起来了。姬孙衍在院子里练剑，王晋在门槛上写字。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姬孙衍已经练了五百剑。他停下来，擦了擦汗，把旧剑插回鞘里。
“走吧。去华容。”
“去华容干什么？”王晋问。
“那个商人说，孩子，华容。他孩子也许在华容。也许不知道他死了。也许在等他回去。”
王晋点了点头，把笔墨收好，行囊背上。他们出了村子，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通往华容，右边那条路通往洞庭湖。姬孙衍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
“走左边。”
“先去华容？”
“先去华容。把那个商人的事办了。再往南走。”
王晋没有再问。他从行囊里摸出一个空布袋——昨天的瓜子嗑完了，袋子还在——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他们往华容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小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河而建，白墙黑瓦，门前挂着晾晒的渔网。镇口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下面的石阶上，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蹲着一个小孩在看。姬孙衍走过去，问其中一个老人：“老人家，这镇上有没有一个外地来的孩子？十来岁，从北边来的？”
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镇上的人我都认识，没有外地来的孩子。”
姬孙衍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有。他在镇上找了一圈，问了客栈、饭馆、杂货铺，都说没见过。他站在石牌坊下，看着那几个下棋的老人，站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调出系统光幕。机推术在视野中展开，输入条件：商人的孩子，十岁左右，从北边来，最后出现地点华容。推演需要更多参数——姓名、相貌、具体年龄、随行人员、到达时间。这些他都没有。光幕上跳出一行字：【信息不足，无法生成有效推演。建议补充以下参数至少三项：姓名、年龄、体貌特征、同行者、抵达时间。】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推不出来。”他说。
“什么？”王晋问。
“那个孩子。我用机推术推了，信息不够。不知道姓名，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华容。光有一个地名，推不出。”
王晋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地上。“那就别推了。到了君山，把枯木丢了，再慢慢找。也许那个孩子根本就不在华容。也许那个商人临死前说错了。也许‘华容’不是地名，是人名。谁知道呢。”
姬孙衍沉默了一会儿。王晋说得对。也许“华容”不是地名，是那个孩子的名字。也许那个孩子不在这里，也许已经……他不敢往下想。他摸了摸行囊，里面那截枯木沉甸甸的，隔着布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从谷地捡起来之后，它就一直跟着他，过了江，过了湖，走了几百里路。
“走吧。先往南走。到了洞庭湖，到了君山，把枯木处理了，再慢慢找。”
他们继续往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远远地能看见一条大河。河很宽，水很黄，水流很急，哗哗地响，像一匹脱缰的马。这就是长江。过了长江，就是洞庭湖，就是君山。
渡口在长江南岸，一片开阔的沙洲上。沙洲上长满了芦苇和野草，几只白鹭在浅水里踱步，细长的腿踩在泥里，一抬一抬的，不紧不慢。远处的水面上，有几条渔船，船很小，像一片片叶子漂在江上。渔夫站在船头撒网，网撒出去，在空中张开成一个圆，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然后他慢慢地收网，一条一条地把鱼摘下来，扔进船舱。
姬孙衍站在渡口，看着江水，看了很久。行囊里的枯木沉在底下，压着换洗的衣服和那包鱼干，行囊比来时轻了不少，可他觉得肩上还是沉甸甸的。
他转身，去找渡船。渡口有一条船，不大，能坐十来个人。船夫是个老头，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看见姬孙衍和王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过江？一个人十文。”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二十文铜板，递给船夫。船夫数了数，揣进怀里，把船撑过来。
“上船。”
船离了岸，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去。江水很急，船在浪里颠簸，水花溅上来，打湿了鞋面。姬孙衍坐在船头，看着对岸。对岸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有田，有河，有房子，有炊烟。那就是洞庭湖，那就是君山。
船到江心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首诗。不是这个世界的诗，是他前世读过的。他记不全了，只记得几句：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那是写洞庭湖的。他前世没去过洞庭湖，没想到这辈子要去。不是去看风景，是去丢一截木头。他笑了。
船过了江，踏上南岸。脚下的路不再是官道，而是一条沿着湖岸蜿蜒的小径。两旁种着柳树，柳条垂下来，拂过他的肩膀。远处是洞庭湖，湖水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是绿的，不是那种浓艳的绿，是淡淡的、润润的绿，像一块巨大的玉，铺在天底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凉丝丝的，吸一口觉得肺都湿了。
姬孙衍停下来，站在湖边，看了很久。
“写一首？”王晋问。
“写一首。”姬孙衍说。
他想了想，念道：
“千里南来一叶舟，洞庭烟水接天流。枯木不知何处去，且将身世寄沙鸥。”
王晋点了点头，从行囊里摸出笔，把这首诗记了下来。他记完了，看了看，又添了两句在下面：
“江湖未老身先老，留得残躯看晚秋。”
姬孙衍看了，笑了。“你倒比我还愁。”
王晋把笔收起来，把纸叠好，塞进怀里。“不是愁。是记着。以后翻出来看，就知道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他们沿着湖岸走。湖很大，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有天，有云，有山，有鸟。鸟从天上飞过去，湖里也有一个影子，跟着飞。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姬孙衍看了一会儿，就不看了。看久了，眼会花。眼花了，就分不清路。分不清路，就走错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一座山。山不高，圆滚滚的，像一个馒头，蹲在湖边。山上长满了竹子，风一吹，沙沙地响。那就是君山。
走近了，才看清那竹子的模样。与别处不同，君山的竹子上长着斑痕，一块一块的，紫褐色，像泪渍。当地人叫它斑竹，也有叫湘妃竹的。传说古时候有两位女子，寻夫不遇，泪洒竹上，竹身便留下了永远的斑痕。姬孙衍伸手摸了摸一株竹子，竹身光滑，斑痕却微微凹陷，像是长进了骨头里。他用力摇了一下，竹子晃了晃，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像别的竹子那么脆，倒像一个人在叹气。
“这竹子比别处的沉。”王晋也摸了摸，“纹路密，硬。”
一个过路的老汉见他们好奇，停下来歇脚，顺口说了几句：“这斑竹，别处种不活。移出去，三年就枯。可它枯了也不烂，砍下来做扁担，挑两百斤不弯；做笛子，吹出来的声音比别的竹子脆，还带着一股子水汽味，像从湖底飘上来的。我们这儿的渔户，扁担全是斑竹的。一根能用一辈子，传三代都不带换的。”
老汉指了指湖边停着的一条渔船，船头搁着一根竹扁担，紫褐色的斑纹在阳光下泛着光。“那是我爹的，我爹的爹传下来的，少说八十年了。你看，连个裂缝都没有。”
姬孙衍走过去，拿起那根扁担，沉甸甸的，压在手上像一块铁。他把扁担横过来，用指节敲了敲，发出的声音不是木头该有的闷响，是脆的，像敲在瓷器上。
“老渡口那边，”老汉往南一指，“还有一片老斑竹林，比这山上的更老。听我爷爷说，那还是屈大夫在的时候种的。屈大夫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在湖边钓了几十年鱼的老头。他说那片子不能砍，留着给后人看。谁砍了，他就把谁的鱼竿扔进湖里。”
姬孙衍心里动了一下。屈灵均。又是他。
“老人家，老渡口怎么走？”
“沿着湖往南，走半个时辰。看见三棵并排的枫杨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连成一片，像一扇门。从树下钻过去，就是老渡口了。”
姬孙衍道了谢，和王晋继续走。行囊里那截枯木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压在换洗衣服和鱼干之间，走了这么远的路，它既不轻一分，也不重一分，就那么沉沉地坠着。
湖边的小径弯弯曲曲，一边是湖水，一边是斑竹林。竹子很高，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小径上，碎碎的，像打碎的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笛子。那笛声不悲不喜，只是在那里，响着，像是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