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篙春水渡迷津
君山不大，可他们在山上住了整整五天。
头两天，姬孙衍没有急着去老渡口。不是不想去，是王晋说走了一路，脚上打了泡，要歇两天。姬孙衍看了看他的脚，脚后跟磨掉了一层皮，红通通的，走路一瘸一拐。他没说话，把磨刀石翻过来，用粗糙的那面把王晋鞋底磨平的纹路重新划了几道，又把匕首上缠的黑绳解下来几圈，塞进王晋鞋跟里垫着。
“凑合穿。”他说。
王晋穿上，走了两步，不瘸了。“你还会修鞋？”
“不会。瞎弄的。”
他们找了山上的一户人家借住。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柳，丈夫打鱼去了，五天后才回来。家里有一儿一女，儿子叫水生，十二三岁，黑瘦黑瘦的，眼睛很亮，像湖里的螺蛳壳在太阳下反光。女儿叫水莲，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躲在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他们。柳嫂子话不多，把他们领到后院一间空屋子，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窗子开着，能看见后院的菜地，种着辣椒和茄子。
“你们住这间。”她说，“吃饭的时候我叫你们。”
“多谢嫂子。”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柳嫂子接了，数了数，揣进怀里，转身去灶房了。
姬孙衍坐在门槛上，把旧剑拔出来，用磨刀石磨。沙，沙，沙。剑刃在磨刀石上走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王晋坐在他旁边，从行囊里摸出最后几颗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瓜子没了，他把空布袋叠好塞进怀里。
“姬师弟。”
“嗯。”
“你说那个孩子，还找不找？”
姬孙衍磨剑的手停了一下。“找。枯木处理了就找。”
“怎么找？华容镇上的人都说没见过。”
姬孙衍想了想。“那个商人是从北边来的。他走的是官道，经过芦苇荡，被劫了。他的孩子也许没跟他一起走，也许走散了，也许在前面。我们沿着官道往前走，到了下一个镇子再问。再下一个，再下一个。总会有人见过的。”
王晋点了点头，把空布袋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那要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找到为止。”
王晋没有再问了。
第三天一早，姬孙衍被一阵砍柴声吵醒。不是砍柴，是砍竹子。声音从山上传来，一下一下的，很脆，不像砍树那么闷。他出了门，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路两边是斑竹林，竹子很高，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十根砍倒的斑竹，一个老汉正蹲在地上，拿一把柴刀在削竹枝。老汉光着膀子，脊背晒得黝黑，脊梁骨一节一节的，像搓衣板。他削竹枝的动作很快，刀起刀落，竹枝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堆了一地。
姬孙衍走过去。“老人家，砍竹子？”
老汉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做扁担。你要扁担？”
“不要。就是看看。”
老汉低下头，继续削。“看吧。没什么好看的。”
姬孙衍蹲下来，看他削竹枝。老汉的手很糙，指节粗大，可削竹子的动作很细，像绣花。每一刀下去，竹枝断得整整齐齐，不连皮，不劈叉。削完了，他把竹子竖起来，用刀背敲了敲，侧耳听了听，点了点头，放到一边。又拿起一根。
“这根不行？”姬孙衍问。
“这根有虫眼。敲出来的声音不对。”老汉把那根竹子翻过来，指着一处细小的黑点，“看见没？虫眼。别看它小，竹子有了虫眼，做扁担挑不了重，用两年就断。砍竹子的时候听不出来，削完了敲一敲就知道了。”
姬孙衍摸了摸那个虫眼，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老汉把有虫眼的竹子扔到一边，又拿起一根，继续削。
“做一根扁担，要多久？”姬孙衍问。
“砍竹子半天，削竹枝半天，烤直半天，钻孔半天，安钩子半天。拢共三天。可晾要晾半年。不晾干，用不住。”老汉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削完最后一根，把柴刀别在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是外来的？”
“是。”
“来君山做什么？”
“找人。”
“找谁？”
“楚芝兰。老渡口的。”
老汉愣了一下，手里的柴刀差点掉下来。“你找楚老头？”
“老人家认识？”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把柴刀插紧，上下打量了姬孙衍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有人托我给他带个东西。”
老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老渡口往南走，看见三棵大枫杨树，钻过去就是。楚老头在那儿待了多半辈子，一年倒有三百天在那儿坐着。刮风下雨也去。你去了多半能碰上。”
姬孙衍道了谢，转身要走。老汉叫住他。“你等等。”他从那堆削好的竹子里挑了一根，用刀砍了一截，尺把长，削光滑了，在两头钻了孔，穿了一根麻绳，递给姬孙衍。“拿着。当扁担用。你那行囊背了一路，肩都磨破了。”
姬孙衍接过竹扁担。竹子沉甸甸的，压在手上像一块铁。斑痕在阳光下泛着紫褐色的光，摸上去光滑得像玉。
“多谢老人家。”
“谢什么。一根扁担的事。”老汉摆了摆手，扛着剩下的竹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楚老头脾气怪，不爱见生人。你去找他，他要是赶你走，你就说是砍竹子的老周说的。他就不赶了。”
姬孙衍愣了一下。“老周？”
“就是我。”老汉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像一个在山里砍了半辈子竹子的老头。
姬孙衍把扁担扛在肩上，行囊挂在两头，果然比背着省力多了。他回到住处，王晋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写字。他写的是昨天的事：君山，斑竹，柳嫂子，水生，水莲。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碑。
“哪来的扁担？”他问。
“砍竹子的老周给的。”
王晋看了看那根扁担，用指节敲了敲，点了点头。“好东西。能用一辈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水生蹲在门槛上，端着一碗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炒辣椒。辣得他直咧嘴，可他不放碗，一口接一口地扒。水莲坐在他旁边，碗里也是米饭和辣椒，可她不吃，拿筷子戳着米粒，一粒一粒地数。
“怎么不吃？”姬孙衍问。
水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戳米粒。水生替她回答：“她不想吃辣椒。想吃鱼。可爹不在家，没人打鱼。”
水莲的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那条楚润娘给的鱼干，掰了一截，递给水莲。水莲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吗？”姬孙衍问。
“好吃。”水莲说。她笑了。那笑容很大，像太阳底下晒棉被。姬孙衍看着她的笑，忽然想起楚润娘。一样的笑。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它还在。
下午，姬孙衍一个人出了门。王晋没跟着，他说要把昨天的字写完。姬孙衍沿着湖岸往南走，去找那三棵枫杨树。
湖边的小径弯弯曲曲，一边是湖水，一边是斑竹林。湖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有天，有云，有山，有鸟。鸟从天上飞过去，湖里也有一个影子，跟着飞。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三棵大树并排立着。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天。走近了，才看清是枫杨树。树皮灰褐色，裂着深深的口子，像老人的皱纹。树枝伸出来，伸到湖面上，枝条垂下来，快碰到水了。叶子是羽状的，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树底下，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小路从树冠下面穿过，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消失在斑竹林里。这就是老渡口。
姬孙衍从树下钻过去。小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竹子很高，很密，风一吹，沙沙地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碎石，碎石缝里长着野草。空地前面，是湖水。湖水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是绿的，不是那种浓艳的绿，是淡淡的、润润的绿。湖边停着一条小船，船不大，能坐两三个人。船上没有人。船头搁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根线，线垂在水里。没有鱼饵，没有钩，就是一根线。
湖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麻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白发垂在耳边。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被湖风吹得黝黑粗糙，可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亮，是老了之后沉淀下来的、像湖底石头一样的亮。他手里没有拿竹竿，只是坐着，看着水面。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鱼在水里游，游来游去，很自在。可他不钓。他只是坐着，看着鱼，看它们游来游去，看它们跃出水面，看它们沉下去。他看得很认真，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姬孙衍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急着说话。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木牌，双手捧着，递到那人面前。
木牌是旧的，被汗浸过，被水汽洇过，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一个“渔”字，字很老了，笔画都磨平了，可还认得出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君山屈灵均，江湖一钓翁。”
那人看了一眼木牌，没有接。他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姬孙衍一眼。
“屈灵均让你来的？”他问。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嗓子生了锈。
“是。他说到了君山，报他的名字，有人接我。还说这牌子给那人看，那人给我治伤。”
那人点了点头，把木牌推回去。“收好。屈老头的东西，别弄丢了。”
姬孙衍把木牌收回怀里。那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左胸的位置，停了一瞬。
“你就是姬孙衍？”
“前辈认识我？”
“屈老头走之前来过，说有个云楼宗的小子会拿着他的木牌来找我，身上有妖毒，让我帮着化开。”楚芝兰顿了顿，目光落在姬孙衍腰间鼓鼓囊囊的行囊上，“你行囊里装的什么？沉甸甸的。”
姬孙衍把行囊解下来，打开，从最底下摸出那截枯木，双手捧着递过去。“这个。从北边带来的，一棵枯槐树底下挖出来的。上面有个‘封’字。我不懂这些，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路带着，心里不踏实。前辈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看看？”
楚芝兰接过去，托在掌心。枯木灰扑扑的，轻飘飘的，像一根烧焦的柴。他的手指在枯木上摸了摸，摸到那道“封”字纹路，停了一下。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把枯木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
“这东西，跟了你多久？”
“从北边带来的。走了快一个月。”
“一路上没出什么事？”
“有人追。说这木头是他们的，要拿回去。还打过一架。”
楚芝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湖边，把枯木放在船头。然后他解开缆绳，把船推进水里。船离了岸，晃晃悠悠地往湖心去。他站在岸边，看着船漂远。船越漂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湖面上。湖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船不见了。枯木也不见了。只有水，和风，和天，和云。
楚芝兰站在那里，看着湖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姬孙衍。
“你知道那截木头里封的是什么吗？”
“不太清楚。”姬孙衍说，“之前在谷地边上的镇子里，有个老人说那棵树站了一千年，该歇了。我在路上自己琢磨，既然树站了一千年，那里面封的东西怕是也有一千年了。至于封的到底是什么，我不晓得。”
楚芝兰点了点头。“是怨。一千年前，有个人，被人害了。临死的时候，他指着害他的人说，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他死了，怨气不散，封在枯木里，埋在那棵槐树底下。种树的人，是害他的那个人的后代。种了一千年，封了一千年。树死了，怨还在。你把它放出来了。”
姬孙衍愣住了。“放出来了？”
“没有。”楚芝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枯木曾经躺着的地方虚点了一下，“你把它封回去了。那道裂缝被你用灵力封住了，怨气没跑出来。你把它带到了这里。到了这里，它就出不来了。这里的湖水，是活的。活水化怨。再大的怨气，进了洞庭湖，泡一千年，也化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它化了。化了，就安了。”
姬孙衍站在那里，看着湖面。湖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有天，有云，有山，有鸟。鸟从天上飞过去，湖里也有一个影子，跟着飞。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他看了很久。
“楚前辈，”他说，“您一直在这里，是在等它吗？”
楚芝兰没有回答。他走到湖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到骨头里。他洗了洗手，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枚光滑的鹅卵石，圆润润的，被掌心摩挲得发亮。他捏着石头，拇指在上面慢慢转了一圈，又揣回怀里。
“不是等它。是等水。水活了，它就活了。它活了，就好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过头，看着姬孙衍。“把手伸出来。”
姬孙衍伸出手。楚芝兰握住他的手腕，把了三指的脉。他的手指很凉，像水。他把了很长时间，久到姬孙衍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塞到姬孙衍手里。
“吃。”
姬孙衍把丹药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肺里，走到那团妖毒封住的地方。妖毒动了一下。不是扩散，是——缩。缩了一点点。不够。可它在缩。
“三天一次，吃三次。三次之后，妖毒就散了。”楚芝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姬孙衍，“里面的净莲丹，够你吃三次。吃完就好了。”
姬孙衍接过瓷瓶，握在掌心。瓷瓶温温的，带着楚芝兰的体温。
“多谢前辈。”
“谢什么。”楚芝兰摆了摆手，“润娘那丫头把剑谱借给你了？”
“借了。”
“练得怎么样？”
“还在练。”
楚芝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旧剑上，又落在他手上的茧子上。“练了一千剑？”
“不止。”
楚芝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到湖边，在那条小船上坐下。船头还搁着那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根线，线垂在水里。没有鱼饵，没有钩。他不钓鱼。他只是坐着，看着水面。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鱼在水里游，游来游去，很自在。
“走吧。”他说。
姬孙衍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楚芝兰没有再回头。他只是坐着，看着鱼，看它们游来游去，看它们跃出水面，看它们沉下去。他看得很认真，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姬孙衍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楚芝兰还坐在那里，灰白色的麻布袍子，花白的头发。他坐在湖边，像一块石头。石头坐在湖边，坐了许多年，还在坐。
他转过身，继续走。从三棵枫杨树下钻过去，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回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穿过斑竹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笛子。那笛声不悲不喜，只是在那里，响着。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快黑了。王晋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卷纸，在看。是他在荆州城写的那几首诗。
“枯木处理了？”他问。
“处理了。丢湖里了。”
“伤呢？”
“楚前辈给了净莲丹。三天吃一次，三次就好。”
王晋点了点头，把纸叠好，塞进怀里。“那还走不走？”
“走。明天就走。”
“去哪？”
“找那个孩子。”
王晋没有再问。他从行囊里摸出最后一把瓜子——不是最后一把，是最后几颗，倒在掌心，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嗑完了，他把空布袋叠好塞进怀里。
……
第五天清晨，他们告别了柳嫂子。柳嫂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塞给姬孙衍。
“路上吃。鱼干，我晒的。”
姬孙衍接过油纸包。“谢谢嫂子。”
水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笛，是他自己做的，用斑竹，钻了几个孔，吹起来呜呜的，像风吹过竹林。他把竹笛塞给王晋。“给你。路上闷了吹。”
王晋接过竹笛，愣了半天。他把竹笛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呜呜的，跑了调。水莲笑了，水生也笑了。王晋低下头，把竹笛塞进行囊里。
“谢谢。”他说。
他们沿着湖岸往北走，去渡口。过了长江，就是华容城。他们在华容已经住了两天，在城里打听那个孩子的下落，问遍了客栈、饭馆、杂货铺，没人见过。姬孙衍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站了很久。
“没有。”他说。
“那就下一个镇子。”王晋说。
他们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远远地能看见一座小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河而建，白墙黑瓦，门前挂着晾晒的渔网。镇口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下面的石阶上，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蹲着一个小孩在看。
姬孙衍走过去，问其中一个老人：“老人家，这镇上有没有一个外地来的孩子？十来岁，从北边来的？”
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镇上的人我都认识，没有外地来的孩子。”
姬孙衍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有。他又在镇上找了一圈，问了客栈、饭馆、杂货铺，都说没见过。他站在石牌坊下，看着那几个下棋的老人，站了很久。
“没有。”他说。
“那就下一个镇子。”王晋说。
他们继续往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远远地又能看见一座城。城不大，可很热闹，城门口人来人往。那就是监利城。姬孙衍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进去？”王晋问。
“进去。”
他们进了城。城里的街道很窄，两旁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姬孙衍在一家客栈前停下来。
掌柜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下巴搁在胳膊上，口水都快流到算盘上了。姬孙衍敲了敲柜台，掌柜的一个激灵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抹了把嘴，半天才回过神来。
“住店？”他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两间房。”
掌柜的从墙上摘了两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放。“楼上左转，头两间。房钱一天二十文，晚饭另算，灶上有蒸鱼和藕汤。”
姬孙衍摸出四十文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又趴回去继续睡。
姬孙衍把行囊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一条街，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明天再找。”他说。
“明天再找。”王晋说。
那天晚上，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铜镜里有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掌心。石头扁扁的，圆圆的，上面刻着一个“润”字。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可它在那里。它在，那个人就在。在君山，在洞庭湖，在打水漂，在吃糖葫芦，在笑。
他把石头塞回怀里，闭上眼睛，睡了。
头两天，姬孙衍没有急着去老渡口。不是不想去，是王晋说走了一路，脚上打了泡，要歇两天。姬孙衍看了看他的脚，脚后跟磨掉了一层皮，红通通的，走路一瘸一拐。他没说话，把磨刀石翻过来，用粗糙的那面把王晋鞋底磨平的纹路重新划了几道，又把匕首上缠的黑绳解下来几圈，塞进王晋鞋跟里垫着。
“凑合穿。”他说。
王晋穿上，走了两步，不瘸了。“你还会修鞋？”
“不会。瞎弄的。”
他们找了山上的一户人家借住。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柳，丈夫打鱼去了，五天后才回来。家里有一儿一女，儿子叫水生，十二三岁，黑瘦黑瘦的，眼睛很亮，像湖里的螺蛳壳在太阳下反光。女儿叫水莲，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躲在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他们。柳嫂子话不多，把他们领到后院一间空屋子，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窗子开着，能看见后院的菜地，种着辣椒和茄子。
“你们住这间。”她说，“吃饭的时候我叫你们。”
“多谢嫂子。”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柳嫂子接了，数了数，揣进怀里，转身去灶房了。
姬孙衍坐在门槛上，把旧剑拔出来，用磨刀石磨。沙，沙，沙。剑刃在磨刀石上走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王晋坐在他旁边，从行囊里摸出最后几颗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瓜子没了，他把空布袋叠好塞进怀里。
“姬师弟。”
“嗯。”
“你说那个孩子，还找不找？”
姬孙衍磨剑的手停了一下。“找。枯木处理了就找。”
“怎么找？华容镇上的人都说没见过。”
姬孙衍想了想。“那个商人是从北边来的。他走的是官道，经过芦苇荡，被劫了。他的孩子也许没跟他一起走，也许走散了，也许在前面。我们沿着官道往前走，到了下一个镇子再问。再下一个，再下一个。总会有人见过的。”
王晋点了点头，把空布袋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那要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找到为止。”
王晋没有再问了。
第三天一早，姬孙衍被一阵砍柴声吵醒。不是砍柴，是砍竹子。声音从山上传来，一下一下的，很脆，不像砍树那么闷。他出了门，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路两边是斑竹林，竹子很高，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十根砍倒的斑竹，一个老汉正蹲在地上，拿一把柴刀在削竹枝。老汉光着膀子，脊背晒得黝黑，脊梁骨一节一节的，像搓衣板。他削竹枝的动作很快，刀起刀落，竹枝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堆了一地。
姬孙衍走过去。“老人家，砍竹子？”
老汉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做扁担。你要扁担？”
“不要。就是看看。”
老汉低下头，继续削。“看吧。没什么好看的。”
姬孙衍蹲下来，看他削竹枝。老汉的手很糙，指节粗大，可削竹子的动作很细，像绣花。每一刀下去，竹枝断得整整齐齐，不连皮，不劈叉。削完了，他把竹子竖起来，用刀背敲了敲，侧耳听了听，点了点头，放到一边。又拿起一根。
“这根不行？”姬孙衍问。
“这根有虫眼。敲出来的声音不对。”老汉把那根竹子翻过来，指着一处细小的黑点，“看见没？虫眼。别看它小，竹子有了虫眼，做扁担挑不了重，用两年就断。砍竹子的时候听不出来，削完了敲一敲就知道了。”
姬孙衍摸了摸那个虫眼，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老汉把有虫眼的竹子扔到一边，又拿起一根，继续削。
“做一根扁担，要多久？”姬孙衍问。
“砍竹子半天，削竹枝半天，烤直半天，钻孔半天，安钩子半天。拢共三天。可晾要晾半年。不晾干，用不住。”老汉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削完最后一根，把柴刀别在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是外来的？”
“是。”
“来君山做什么？”
“找人。”
“找谁？”
“楚芝兰。老渡口的。”
老汉愣了一下，手里的柴刀差点掉下来。“你找楚老头？”
“老人家认识？”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把柴刀插紧，上下打量了姬孙衍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有人托我给他带个东西。”
老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老渡口往南走，看见三棵大枫杨树，钻过去就是。楚老头在那儿待了多半辈子，一年倒有三百天在那儿坐着。刮风下雨也去。你去了多半能碰上。”
姬孙衍道了谢，转身要走。老汉叫住他。“你等等。”他从那堆削好的竹子里挑了一根，用刀砍了一截，尺把长，削光滑了，在两头钻了孔，穿了一根麻绳，递给姬孙衍。“拿着。当扁担用。你那行囊背了一路，肩都磨破了。”
姬孙衍接过竹扁担。竹子沉甸甸的，压在手上像一块铁。斑痕在阳光下泛着紫褐色的光，摸上去光滑得像玉。
“多谢老人家。”
“谢什么。一根扁担的事。”老汉摆了摆手，扛着剩下的竹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楚老头脾气怪，不爱见生人。你去找他，他要是赶你走，你就说是砍竹子的老周说的。他就不赶了。”
姬孙衍愣了一下。“老周？”
“就是我。”老汉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像一个在山里砍了半辈子竹子的老头。
姬孙衍把扁担扛在肩上，行囊挂在两头，果然比背着省力多了。他回到住处，王晋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写字。他写的是昨天的事：君山，斑竹，柳嫂子，水生，水莲。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碑。
“哪来的扁担？”他问。
“砍竹子的老周给的。”
王晋看了看那根扁担，用指节敲了敲，点了点头。“好东西。能用一辈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水生蹲在门槛上，端着一碗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炒辣椒。辣得他直咧嘴，可他不放碗，一口接一口地扒。水莲坐在他旁边，碗里也是米饭和辣椒，可她不吃，拿筷子戳着米粒，一粒一粒地数。
“怎么不吃？”姬孙衍问。
水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戳米粒。水生替她回答：“她不想吃辣椒。想吃鱼。可爹不在家，没人打鱼。”
水莲的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那条楚润娘给的鱼干，掰了一截，递给水莲。水莲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吗？”姬孙衍问。
“好吃。”水莲说。她笑了。那笑容很大，像太阳底下晒棉被。姬孙衍看着她的笑，忽然想起楚润娘。一样的笑。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它还在。
下午，姬孙衍一个人出了门。王晋没跟着，他说要把昨天的字写完。姬孙衍沿着湖岸往南走，去找那三棵枫杨树。
湖边的小径弯弯曲曲，一边是湖水，一边是斑竹林。湖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有天，有云，有山，有鸟。鸟从天上飞过去，湖里也有一个影子，跟着飞。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三棵大树并排立着。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天。走近了，才看清是枫杨树。树皮灰褐色，裂着深深的口子，像老人的皱纹。树枝伸出来，伸到湖面上，枝条垂下来，快碰到水了。叶子是羽状的，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树底下，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小路从树冠下面穿过，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消失在斑竹林里。这就是老渡口。
姬孙衍从树下钻过去。小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竹子很高，很密，风一吹，沙沙地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碎石，碎石缝里长着野草。空地前面，是湖水。湖水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是绿的，不是那种浓艳的绿，是淡淡的、润润的绿。湖边停着一条小船，船不大，能坐两三个人。船上没有人。船头搁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根线，线垂在水里。没有鱼饵，没有钩，就是一根线。
湖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麻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白发垂在耳边。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被湖风吹得黝黑粗糙，可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亮，是老了之后沉淀下来的、像湖底石头一样的亮。他手里没有拿竹竿，只是坐着，看着水面。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鱼在水里游，游来游去，很自在。可他不钓。他只是坐着，看着鱼，看它们游来游去，看它们跃出水面，看它们沉下去。他看得很认真，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姬孙衍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急着说话。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木牌，双手捧着，递到那人面前。
木牌是旧的，被汗浸过，被水汽洇过，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一个“渔”字，字很老了，笔画都磨平了，可还认得出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君山屈灵均，江湖一钓翁。”
那人看了一眼木牌，没有接。他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姬孙衍一眼。
“屈灵均让你来的？”他问。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嗓子生了锈。
“是。他说到了君山，报他的名字，有人接我。还说这牌子给那人看，那人给我治伤。”
那人点了点头，把木牌推回去。“收好。屈老头的东西，别弄丢了。”
姬孙衍把木牌收回怀里。那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左胸的位置，停了一瞬。
“你就是姬孙衍？”
“前辈认识我？”
“屈老头走之前来过，说有个云楼宗的小子会拿着他的木牌来找我，身上有妖毒，让我帮着化开。”楚芝兰顿了顿，目光落在姬孙衍腰间鼓鼓囊囊的行囊上，“你行囊里装的什么？沉甸甸的。”
姬孙衍把行囊解下来，打开，从最底下摸出那截枯木，双手捧着递过去。“这个。从北边带来的，一棵枯槐树底下挖出来的。上面有个‘封’字。我不懂这些，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路带着，心里不踏实。前辈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看看？”
楚芝兰接过去，托在掌心。枯木灰扑扑的，轻飘飘的，像一根烧焦的柴。他的手指在枯木上摸了摸，摸到那道“封”字纹路，停了一下。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把枯木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
“这东西，跟了你多久？”
“从北边带来的。走了快一个月。”
“一路上没出什么事？”
“有人追。说这木头是他们的，要拿回去。还打过一架。”
楚芝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湖边，把枯木放在船头。然后他解开缆绳，把船推进水里。船离了岸，晃晃悠悠地往湖心去。他站在岸边，看着船漂远。船越漂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湖面上。湖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船不见了。枯木也不见了。只有水，和风，和天，和云。
楚芝兰站在那里，看着湖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姬孙衍。
“你知道那截木头里封的是什么吗？”
“不太清楚。”姬孙衍说，“之前在谷地边上的镇子里，有个老人说那棵树站了一千年，该歇了。我在路上自己琢磨，既然树站了一千年，那里面封的东西怕是也有一千年了。至于封的到底是什么，我不晓得。”
楚芝兰点了点头。“是怨。一千年前，有个人，被人害了。临死的时候，他指着害他的人说，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他死了，怨气不散，封在枯木里，埋在那棵槐树底下。种树的人，是害他的那个人的后代。种了一千年，封了一千年。树死了，怨还在。你把它放出来了。”
姬孙衍愣住了。“放出来了？”
“没有。”楚芝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枯木曾经躺着的地方虚点了一下，“你把它封回去了。那道裂缝被你用灵力封住了，怨气没跑出来。你把它带到了这里。到了这里，它就出不来了。这里的湖水，是活的。活水化怨。再大的怨气，进了洞庭湖，泡一千年，也化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它化了。化了，就安了。”
姬孙衍站在那里，看着湖面。湖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有天，有云，有山，有鸟。鸟从天上飞过去，湖里也有一个影子，跟着飞。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他看了很久。
“楚前辈，”他说，“您一直在这里，是在等它吗？”
楚芝兰没有回答。他走到湖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到骨头里。他洗了洗手，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枚光滑的鹅卵石，圆润润的，被掌心摩挲得发亮。他捏着石头，拇指在上面慢慢转了一圈，又揣回怀里。
“不是等它。是等水。水活了，它就活了。它活了，就好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过头，看着姬孙衍。“把手伸出来。”
姬孙衍伸出手。楚芝兰握住他的手腕，把了三指的脉。他的手指很凉，像水。他把了很长时间，久到姬孙衍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塞到姬孙衍手里。
“吃。”
姬孙衍把丹药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肺里，走到那团妖毒封住的地方。妖毒动了一下。不是扩散，是——缩。缩了一点点。不够。可它在缩。
“三天一次，吃三次。三次之后，妖毒就散了。”楚芝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姬孙衍，“里面的净莲丹，够你吃三次。吃完就好了。”
姬孙衍接过瓷瓶，握在掌心。瓷瓶温温的，带着楚芝兰的体温。
“多谢前辈。”
“谢什么。”楚芝兰摆了摆手，“润娘那丫头把剑谱借给你了？”
“借了。”
“练得怎么样？”
“还在练。”
楚芝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旧剑上，又落在他手上的茧子上。“练了一千剑？”
“不止。”
楚芝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到湖边，在那条小船上坐下。船头还搁着那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根线，线垂在水里。没有鱼饵，没有钩。他不钓鱼。他只是坐着，看着水面。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鱼在水里游，游来游去，很自在。
“走吧。”他说。
姬孙衍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楚芝兰没有再回头。他只是坐着，看着鱼，看它们游来游去，看它们跃出水面，看它们沉下去。他看得很认真，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姬孙衍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楚芝兰还坐在那里，灰白色的麻布袍子，花白的头发。他坐在湖边，像一块石头。石头坐在湖边，坐了许多年，还在坐。
他转过身，继续走。从三棵枫杨树下钻过去，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回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穿过斑竹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笛子。那笛声不悲不喜，只是在那里，响着。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快黑了。王晋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卷纸，在看。是他在荆州城写的那几首诗。
“枯木处理了？”他问。
“处理了。丢湖里了。”
“伤呢？”
“楚前辈给了净莲丹。三天吃一次，三次就好。”
王晋点了点头，把纸叠好，塞进怀里。“那还走不走？”
“走。明天就走。”
“去哪？”
“找那个孩子。”
王晋没有再问。他从行囊里摸出最后一把瓜子——不是最后一把，是最后几颗，倒在掌心，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嗑完了，他把空布袋叠好塞进怀里。
……
第五天清晨，他们告别了柳嫂子。柳嫂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塞给姬孙衍。
“路上吃。鱼干，我晒的。”
姬孙衍接过油纸包。“谢谢嫂子。”
水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笛，是他自己做的，用斑竹，钻了几个孔，吹起来呜呜的，像风吹过竹林。他把竹笛塞给王晋。“给你。路上闷了吹。”
王晋接过竹笛，愣了半天。他把竹笛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呜呜的，跑了调。水莲笑了，水生也笑了。王晋低下头，把竹笛塞进行囊里。
“谢谢。”他说。
他们沿着湖岸往北走，去渡口。过了长江，就是华容城。他们在华容已经住了两天，在城里打听那个孩子的下落，问遍了客栈、饭馆、杂货铺，没人见过。姬孙衍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站了很久。
“没有。”他说。
“那就下一个镇子。”王晋说。
他们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远远地能看见一座小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河而建，白墙黑瓦，门前挂着晾晒的渔网。镇口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下面的石阶上，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蹲着一个小孩在看。
姬孙衍走过去，问其中一个老人：“老人家，这镇上有没有一个外地来的孩子？十来岁，从北边来的？”
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镇上的人我都认识，没有外地来的孩子。”
姬孙衍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有。他又在镇上找了一圈，问了客栈、饭馆、杂货铺，都说没见过。他站在石牌坊下，看着那几个下棋的老人，站了很久。
“没有。”他说。
“那就下一个镇子。”王晋说。
他们继续往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远远地又能看见一座城。城不大，可很热闹，城门口人来人往。那就是监利城。姬孙衍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进去？”王晋问。
“进去。”
他们进了城。城里的街道很窄，两旁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姬孙衍在一家客栈前停下来。
掌柜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下巴搁在胳膊上，口水都快流到算盘上了。姬孙衍敲了敲柜台，掌柜的一个激灵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抹了把嘴，半天才回过神来。
“住店？”他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两间房。”
掌柜的从墙上摘了两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放。“楼上左转，头两间。房钱一天二十文，晚饭另算，灶上有蒸鱼和藕汤。”
姬孙衍摸出四十文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又趴回去继续睡。
姬孙衍把行囊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一条街，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明天再找。”他说。
“明天再找。”王晋说。
那天晚上，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铜镜里有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掌心。石头扁扁的，圆圆的，上面刻着一个“润”字。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可它在那里。它在，那个人就在。在君山，在洞庭湖，在打水漂，在吃糖葫芦，在笑。
他把石头塞回怀里，闭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