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监利晨烟问稚踪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43章 · 739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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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利城的早晨是从江面上飘过来的。

雾从长江漫上来,填满了每一条窄巷,贴着青石板地面缓缓地流,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姬孙衍推开窗的时候,雾正从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腥气和鱼市的味道。楼下有人在喊,声音隔着一层雾,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鲜鱼——刚出水的鲜鱼——”

另一条巷子里有人在剁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不紧不慢,像更鼓。更远的地方有船工在喊号子,声音拖得很长,从江面上飘过来,被雾揉碎了,断断续续的。

姬孙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条街。街对面的铺子已经开了,一个驼背老头正把一捆一捆的干荷叶搬出来,码在门口。他的动作很慢,搬一捆,歇一口气,搬一捆,又歇一口气。旁边蹲着一只花猫,尾巴卷着,眯着眼看他搬东西,偶尔叫一声,老头就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条小鱼干扔过去。花猫叼着鱼干,跳到台阶上,慢慢地嚼。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把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藕汤端起来喝干净。

“早。”王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藕汤,乳白色的,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他把碗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烧饼,用油纸包着,还是热的。

“楼下买的?”姬孙衍问。

“嗯。卖烧饼的老头说,城东有个善堂,收留了不少孩子。北边来的也有。”

姬孙衍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烧饼是咸的,里面夹着碎肉和葱花。他嚼了两下,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去善堂看看。”

城东的善堂在一棵大银杏树后面。银杏树很老,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天。叶子还没黄,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拍手。善堂是一排灰砖房,墙刷得雪白,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积善堂”三个字,字是描金的,金粉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黑漆。门口坐着一个老婆婆,在择菜,面前堆着一大筐青菜,叶子黄了边,她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扔进脚边的木桶里。

“婆婆,这里是收留孩子的地方吗?”姬孙衍问。

老婆婆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你们是来领孩子的?”

“不是。来找人的。一个孩子,十来岁,从北边来的。大概一个月前到的。”

老婆婆摇了摇头。“一个月前?老婆子记性不好,记不住那么久的事。你们进去问问陈妈妈吧,她管着孩子们的事。”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陈妈妈!有人找!”

里面应了一声,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笃,笃,笃,不急不慢。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短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她的眼睛不大,可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估量什么。

“找孩子?”她问。

“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北边来的。大概一个月前到监利的。”

陈妈妈想了想,摇了摇头。“一个月前是来了几个孩子,都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可都是三五岁的小娃娃,十来岁的只有一个——”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一个?”姬孙衍问。

“是有一个。十三四岁,瘦得很,不爱说话。问他叫什么,不说。问他从哪里来,也不说。就一个人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谁都不理。”陈妈妈顿了顿,“来了三天,就走了。”

“走了?”

“走了。一天早上起来,人就不见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铺上放着一块石头。”她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圆圆的,上面刻着字。我们都不识字,不知道刻的什么。”

姬孙衍的心跳快了一拍。“石头呢?”

“被小孩子们拿去玩了,后来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姬孙衍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群正在玩耍的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还不会走路,坐在木车里流口水。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女孩蹲在沙堆旁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画完了,站起来看了看,又蹲下去继续画。

“那个孩子,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姬孙衍问。

陈妈妈想了想。“没有。就留了那块石头。”

“他住在哪个房间?”

陈妈妈领他们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屋子不大,放着两张上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一头。靠窗的那张下铺,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像是有人躺了很久。

“就是这张。”陈妈妈说。

姬孙衍蹲下来,用明真瞳看。枕头上还有残留的气,很淡,像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那气是青灰色的,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是北边的气。他在雁门关闻过这种气味——干燥的,硬邦邦的,像风从荒漠上刮过来,带着沙子和枯草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明真瞳的感知范围扩到最大。枕头上,被子上,床沿上,都有那种气。很淡,可它在。他顺着气的方向往窗外看。窗外是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城墙。城墙不高,墙头上长着草,草是黄的,在风里摇。

“他从这里翻墙出去的。”姬孙衍说。

王晋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台上有两个浅浅的脚印,脚尖朝着墙的方向。墙头上的草倒了一小片,像是有人爬上去的时候压的。

“他往城外走了。”姬孙衍说,“往北。”

“北边?”王晋问。

“北边。他往北走了。”

王晋没有问为什么。他把腰间那只空了很久的小布袋解下来,看了一眼,塞进袖子里。

“追?”他问。

“追。”

他们出了善堂,沿着巷子往北走。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有青苔,青苔是绿的,绿得像玉。墙角的石缝里长着草,草很矮,叶子发黄,没有人管。可它活着。它活着,就在那里。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座城门。城门不大,只容一辆马车通过。门洞里坐着一个老头,在打瞌睡,怀里抱着一根长矛,矛头锈得发红,像一根烧火棍。

姬孙衍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有醒。

出了城门,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风一吹,沙沙地响。远处有山,不高,圆滚滚的,像馒头。山上种着茶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梯子。

姬孙衍在路口停下来。土路在这里分岔,左边一条通往北边,右边一条通往东边。他蹲下来,用明真瞳看地面。左边那条路上有脚印,新的,不大,是孩子的脚印。脚印很浅,像是走得很急,脚跟先着地,脚尖翘起来,每一步都往前冲。

“左边。”他说。

他们沿着左边那条路走。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竹林。竹子很密,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打碎的玉。风从竹林里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清苦的味道。

姬孙衍停下来。脚印进了竹林。竹林很密,钻进去就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把明真瞳的感知范围扩到最大。竹林里有气,散的,乱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些气在竹林里飘着,飘到哪里,哪里就亮一下。亮一下,就灭了。

他找了很久。找到太阳偏西,找到竹林里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色。终于,他在竹林深处找到了那团气。它缩在一棵老竹子下面,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气很弱,弱得像一盏快灭的灯,可它在。

“找到了。”姬孙衍说。

他拨开竹枝,往里面走。竹子越来越密,竹枝刮着他的脸,刮着他的手。他不理。他往里面走,走到那棵老竹子下面。

那里蹲着一个孩子。

他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分不清哪里是脸哪里是泥。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那里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上结着疤,疤是新结的,粉红色的,像刚长出来的叶子。他抱着膝盖,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姬孙衍蹲下来,蹲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他只是蹲着,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没有抬头。他听见了脚步声,可他没动。他的肩膀还在抽,一抽一抽的,像有人在里面推他。

“你叫什么名字?”姬孙衍问。

孩子没有回答。

“你从哪里来?”

孩子没有回答。

“你爹是不是做药材生意的?从北边来的?”

孩子的肩膀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又抽起来,比刚才更厉害了。他埋在膝盖里的脸发出声音,不是哭,是——闷着的哭。哭不出声,只有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的,像漏了气的皮囊。

姬孙衍没有再问。他坐在孩子旁边,靠在竹子上,看着竹叶缝里的天。天是蓝的,蓝得像洗过。云是白的,白得像棉花。风从竹林外面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稻香。

王晋也坐下来,从行囊里摸出那块干粮——已经硬得像石头了,掰都掰不开。他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们坐着。谁也不说话。

太阳从西边沉下去,竹林里的光暗了。竹叶在头顶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孩子不抽了。他的肩膀不抖了,呼吸也平了。他抬起头,看了姬孙衍一眼。

那是一张很小的脸。比姬孙衍想象的还要小。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可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水洗过的亮,是——饿出来的亮。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烧到最后,反而更亮了。

“你找我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爹让我来的。”

孩子的眼睛眨了一下。“我爹死了。”

“我知道。”

“他死的时候,你看见了?”

“看见了。”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趾从破鞋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看了很久。

“他让你来找我的?”

“他临死的时候说的。他说,孩子,华容。”

孩子的嘴唇抖了一下。“我不是华容。华容是地名。我爹要带我去华容投奔亲戚。可我们没到华容,就被抢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沈听澜。听的听,波澜的澜。”

沈听澜。姬孙衍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水,听澜,听水声。澜是大波,是江上的浪,是湖里的纹。他爹给他起这个名字,也许是盼他像水一样,流到哪里都能活。也许是盼他听懂了水声,就听懂了世间的路。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石头——在善堂门口捡的,圆圆的,光溜溜的,不知道被哪个孩子丢在墙角。他放在掌心,递到沈听澜面前。

“这是你的?”

沈听澜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摇了摇头。“不是。我的石头上面刻着‘沈’字。这是光板的。”

姬孙衍把石头收回去。他从行囊里摸出那条楚润娘给的鱼干,还剩最后几截。他掰了一截,递给沈听澜。

沈听澜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急,噎住了,咳了几声,脸涨得通红。可他不放,一边咳一边嚼,嚼完了,又把手伸过来。

姬孙衍把剩下的鱼干都给了他。他一块一块地吃,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慢下来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道。吃到第五块的时候,停了。他把剩下的鱼干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留着明天吃。”他说。

姬孙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们要去哪里?”沈听澜问。

“往南走。去荆州。”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

“你华容的亲戚呢?”

“不去了。我爹死了,去了也没用。他们是远亲,没见过面。我爹说,到了华容,报他的名字,他们会收留我。可他死了,谁认识我?”

姬孙衍想了想。王晋坐在旁边,把腰间那只空布袋解下来,叠好,塞进袖子里。

“走吧。”姬孙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沈听澜也站起来,比姬孙衍矮了一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爹的东西,在马车上。有一包药材,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姬孙衍说,“药材被抢走了,衣服还在。你要不要?”

沈听澜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在哪儿?”

“在芦苇荡那边。离这里很远。”

沈听澜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姬孙衍。“衣服不要了。我爹的药方,你们看见了吗?”

“药方?”

“我爹有一个药方,是他自己配的。治喘的。他说这个方子值钱,卖了够我吃好几年。他一直带在身上。”沈听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找过了,他身上没有。也许被抢走了。也许掉在路上了。”

姬孙衍闭上眼睛,把明真瞳的感知范围扩到最大。往北,往芦苇荡的方向。那里有气,散的,乱的,像一锅煮烂的粥。他在那些气里找,找一张纸的气。纸的气很淡,淡得像没有。可他找到了。在芦苇荡边上,马车被劫的地方,有一团气,薄薄的,贴在泥土上。那是纸的气。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被露水打湿了,洇开了,可它还在。

“找到了。”他说。

沈听澜愣住了。“找到了?”

“找到了。在芦苇荡边上。掉在泥里了。被露水打湿了,墨迹洇开了,可能看不清了。”

沈听澜站在那里,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是黑沉沉的天,星星还没出来,只有几丝云,灰蒙蒙的,像洗了很多遍的抹布。他看了很久。

“不要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洇开了就看不清了。看不清就没用了。”

他转过身,看着南边。南边也是黑沉沉的天,可天边有一颗星,很亮,像一盏灯。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

他们沿着土路往南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薄薄的,像一片削下来的玉,挂在树梢上。沈听澜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赶路。他走了一会儿,慢下来了,又走了一会儿,又慢下来了。他饿了。吃了那几块鱼干,顶不了多久。他咬着牙,不让自己的步子慢下来。可他慢下来了。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那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掰成三块。一块给王晋,一块给沈听澜,一块自己拿着。干粮硬得嚼不动,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化开了,就有味道了。麦子的味道,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甜。

沈听澜含着一块干粮,走了很久。干粮化完了,他的步子又快了。

他们在子时走到了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黑灯瞎火的,只有村口有一盏灯笼,在风里摇,忽明忽暗。姬孙衍找了一间空屋子,推开门,里面有一股霉味,混着稻草和老鼠屎的味道。地上铺着稻草,墙上挂着农具,角落里有几个坛子,坛子口封着泥,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今晚住这里。”他说。

沈听澜靠在墙上,缩成一团。他的眼睛闭着,可他没有睡。他的睫毛在抖,像蝴蝶的翅膀。姬孙衍坐在他旁边,从行囊里摸出一件换洗的衣服,盖在他身上。衣服太大了,盖住了他的脚。他动了一下,把衣服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匀了。他睡着了。

王晋坐在门槛上,把袖子里那只叠好的空布袋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摊平,看了几眼,又叠回去塞进袖口。月光照在他手上,照在那个空布袋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袖口拍了拍。

“睡吧。”他说。

姬孙衍闭上眼睛。他听着沈听澜的呼吸,听着王晋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北边来,从华容来,从芦苇荡来,从那些他们走过的路上来。它吹过稻田,吹过竹林,吹过城墙,吹过善堂门口那棵银杏树。它吹到这里,吹进这间破屋子,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沈听澜说的话:“我爹死了,去了也没用。”没用。可他还是要去。他要去华容,要去那个他爹说要带他去的地方。他爹死了,路还在。路在,他就要走。走完了,才知道有没有用。走不完,就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沈听澜脸上。沈听澜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梦见了什么?也许梦见了他爹,梦见了他爹在晒药材,黄芪、当归、枸杞,铺了一地,阳光照在上面,金黄金黄的。也许梦见了他爹在写药方,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像在刻碑。写完了,把药方折好,放进怀里,拍了拍,说:“这个值钱。卖了这个,够你吃好几年。”

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爹的胸口。那里有药方,有他爹的体温。可他的手伸不出去。梦里的手,没有力气。他只能看着,看着他爹把药方放进怀里,看着他爹拍了拍胸口,看着他爹笑了。他爹笑了。那笑容很大,像太阳底下晒棉被。暖洋洋的,蓬松松的。

沈听澜的眉头松开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他笑了。在梦里笑了。

姬孙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也睡了。

第二天天没亮,沈听澜就醒了。他把衣服叠好,放在姬孙衍旁边。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声音。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晨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的天。天边有一丝白,像鱼肚子。他看着那一丝白,看了很久。

“醒了?”王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听澜没有回头。他还在看那一丝白。那一丝白慢慢变宽,变亮,变成了橘红色。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他看着那片金红,看了很久。

“好看吗?”王晋问。

“好看。”沈听澜说。

“你爹看过吗?”

“看过。我爹说,日出好看,日落也好看。可他没有时间看。他总是在赶路。赶着去收药材,赶着去送药材,赶着去挣钱。他说,等挣够了钱,就不赶了。天天看日出,看日落。”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他没挣够。他就死了。”

王晋把袖子里那只空布袋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布袋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他看了很久,把布袋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他叠起来,塞回袖子里。

“走吧。”他说,“赶路。赶到了,就不赶了。”

他们往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沈听澜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他的鞋破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踩在石子上,一瘸一拐的。可他不叫疼。他咬着牙,走。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那双旧草鞋——在荆州城的时候买的,一直没用过。他蹲下来,让沈听澜换上。草鞋大了些,用布条在脚踝处绑了两圈,紧了。沈听澜站起来,走了两步,稳当了。

“这是你的?”他低头看着脚上的草鞋。

“买的。没用上。”

沈听澜没有再问。他穿着草鞋,走在前面。草鞋打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声音很轻,不像木屐那么脆。

走到正午的时候,前面出现一座城。城不大,可很热闹,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赶驴车的,有牵着孩子的。那就是监利城。他们又回来了。

沈听澜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进去吗?”姬孙衍问。

沈听澜摇了摇头。“不进去。往南走。”

他们绕过监利城,继续往南走。路越来越宽,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河面上有一座石桥,桥很老了,石栏杆都缺了好几块。桥那头,是一片柳树林。柳树很大,枝条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沈听澜站在桥头,看着那片柳树林,看了很久。

“怎么了?”姬孙衍问。

“我爹说过,过了桥,就是南边了。南边暖和,冬天不冷。不用烧炭,不用穿棉袄。他带我去华容,就是去南边。华容在南边。”

他走上桥,走到桥中间,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是平原,平原上有田,有河,有房子,有炊烟。那就是他来的地方。他从北边来,从那个有雪的地方来,从那个他爹死的地方来。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南走。他走得很快,草鞋打在石板上,啪嗒,啪嗒。他不再回头。

姬孙衍跟在后面,王晋跟在后面。三个人过了桥,走进柳树林。柳条垂下来,拂过他们的肩膀,拂过他们的行囊。沈听澜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很瘦,像一根竹竿。可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他不急。他有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