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往来江上皆过客
从华容出来，他们往南走了两天。
官道渐渐宽阔，行人渐渐多了。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车夫、背着书箱的秀才、牵着孩子的妇人，三三两两，南来北往。路边的茶棚也多了起来，每隔几里就有一个，竹竿挑着草席，几张粗木桌凳，灶上坐着大铁壶，壶嘴冒着白汽。
沈听澜走在前面，步子稳了许多。那双用布条绑着的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可他不再一瘸一拐，像是脚上的茧子终于长结实了。他偶尔会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株野草，或者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掂，再放下。
“姬大哥，那是什么草？”他指着一丛开白花的植物。
姬孙衍看了一眼。“泽漆。治水肿的，也能拔毒。茎折断后会流白浆，那白浆不能碰眼睛，辣得很。”
沈听澜蹲下来，掐了一小段茎，果然渗出乳白色的汁液。他用指尖沾了一点，闻了闻，又在手背上抹了一点，等了一会儿。
“不痒，也不红。这能外敷？”
“能。配上蒲公英，捣烂了敷疮疖。你爹没教过你这个？”
沈听澜摇了摇头。“他只教我认药材，没教怎么用。他说，用方子是大夫的事，认药材是学徒的事。先把药材认全了，再学用。可他没等到我认全。”
他把那株泽漆拔出来，抖掉根上的土，塞进行囊里。“留着。到了地方再晒。”
王晋走在最后面，看着沈听澜的动作，没有说话。他从布袋里摸出几颗路上买的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弹进路边的沟里。壳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被水流带走了。
申时，他们到了一个渡口。
渡口不大，几间瓦房，一个码头，码头边停着七八条船。船不大，都是乌篷的，篷顶刷着黑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竹篾。船身吃水很深，像是装了不少货。码头上堆着麻袋和木箱，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往船上搬，汗水在脊背上淌出一道一道的沟。
江面很宽，水是浑黄的，流得不算急，可底下有暗涌，水面不时鼓起一个包，又塌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身。对岸是一片芦苇荡，芦苇已经枯了大半，黄褐色的穗子在风里摇，像老人的胡须。
姬孙衍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他来过这个渡口——上次去君山的时候，就是从这里过的江。那时候他们急着赶路，没有多停留。现在不急了，可以慢慢等。
“过江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头。一个中年人站在码头的石阶上，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黑瘦的小腿，腿上青筋暴起，像蚯蚓趴在皮肤下面。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敞着怀，露出肋骨的轮廓。手里拿着竹篙，篙头上包着铁箍，铁箍磨得锃亮。
“过。多少钱？”
“一人五文。船小，坐不了太多，得等下一趟。”他指了指码头边一条乌篷船，“那条满了，这条再上三个就够。”
姬孙衍看了看那条船。船舱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一个老婆婆抱着一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不知道装的什么。一个年轻汉子靠着船舷打盹，嘴角挂着口水。还有两个半大孩子，趴在船尾看水，脚伸到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等下一趟。”姬孙衍说。
船夫点了点头，把竹篙往岸上一戳，靠在石阶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烟叶，卷了卷，塞进嘴里嚼。嚼出来的汁水是褐色的，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蹭在褂子上。
他们在码头上等。太阳往西边斜了，把江面染成一片橘红。对岸的芦苇荡在风里起伏，像一匹抖动的缎子。远处有一条渔船在收网，船上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拉，网从水里慢慢升起来，银光闪闪的，分不清是鱼还是水光。
那条乌篷船走了。船夫撑着篙，船慢慢地离开码头，往对岸去。船尾的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夕阳的碎片揉得更碎了。
“下一趟什么时候走？”姬孙衍问。
船夫把烟叶渣子吐出来，朝江面上啐了一口。“快了。凑够人就走。”
又等了一刻钟，码头上来了几个人。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铃铛，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在她背上睡着了，口水淌了她一肩膀。还有一个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一把剑，剑鞘是木头的，漆都掉了。老头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可他的腰挺得很直，道袍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船夫看了一眼，数了数。“够了。上船。”
姬孙衍三人上了船。那条乌篷船比刚才那条还小些，船舱里只能坐四五个人。姬孙衍让沈听澜坐在最里面，靠船头的位置，自己和王晋坐在外面。那个货郎把担子放在船尾，用绳子绑在船舷上，铃铛不响了。妇人抱着孩子坐在中间，孩子还在睡，小脸贴在母亲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老头最后一个上船，他跨进船舱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他的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可脚底像是生了根，稳稳地站住了。他盘腿坐在船尾，把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船夫用竹篙一点岸，船离了码头。
船在江面上慢慢地走。竹篙一下一下地撑，船夫的动作很慢，很匀，像在打太极。篙头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出水的时候带起一串水珠，啪嗒啪嗒地落回江面。
沈听澜趴在船舷上，看着水。水是浑黄的，看不见底，只能看见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的，从船头向两边扩散。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缩了一下，又伸进去。
“小心掉下去。”姬孙衍说。
“不会。”沈听澜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溅在船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姬大哥，这水有多深？”
“不知道。很深。”
“比洞庭湖还深？”
“洞庭湖深。这是江，江有底，湖也有底。深的地方，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沈听澜想了想。“我爹说，江里的水是活的，湖里的水是死的。活的能带走东西，死的只能存着。存着存着，就臭了。”
船夫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他的牙缺了几颗，黑洞洞的，笑起来有些吓人。“你爹说的对。江是活的，湖是死的。可死的也有死的好处。存着的东西，不会丢。”
那个背着孩子的妇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存着有什么用。该丢的，还是会丢。”
船夫不笑了。他转过头，继续撑船。竹篙入水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些，像是用了力。
妇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孩子的头发是黄的，细细的，软软的，贴在头皮上。
“他爹在江那边。”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去了三年了。说好一年就回来。一年到了，没回来。两年到了，也没回来。三年了，我带着孩子去找他。找到了，就回来。找不到，就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江面上的水，看不出深浅。可她的手在抖，手指插在孩子的头发里，微微颤着。
没有人说话。货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担子。老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船夫撑着篙，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船到江心的时候，风大了些。江面上的波纹变成了浪，不大，可船身开始晃。妇人抱着孩子，身子跟着船晃，可她抱得很紧，孩子没有醒。沈听澜抓住船舷，手指攥得发白。
“怕不怕？”姬孙衍问。
“不怕。”沈听澜说，可他攥着船舷的手没有松开。
船夫加快了撑篙的速度。竹篙入水的声音变快了，啪，啪，啪，像有人在拍巴掌。船身晃得更厉害了，浪从船头打过来，水花溅进船舱，打湿了货郎的担子。货郎连忙用身子护住担子，铃铛响了几声。
那个老头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剑没有出鞘，可船身忽然稳了。浪还在，风还在，可船不晃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船按住了，按在水面上，平平的，稳稳的。
妇人不抖了。沈听澜松开了船舷。货郎的铃铛不响了。
老头的手从剑柄上移开，重新闭上眼睛。
船夫看了老头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撑船。他的动作还是那样慢，那样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一抹红贴在水天交界的地方，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码头上点着几盏灯笼，光晕昏黄，照着石阶上的青苔。船夫把船拴在桩子上，放下跳板。木板很窄，只容一个人走，板面上有水，滑溜溜的。
姬孙衍先下船，站在码头上，伸手扶沈听澜。沈听澜跳下来，鞋底在石阶上打了一下滑，姬孙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稳住了。王晋跟在后面，步子很稳，像是走在平地上。
货郎把担子搬下来，重新挑在肩上。铃铛响了几声，又安静了。妇人抱着孩子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四下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大姐，你去哪里？”姬孙衍问。
“杨家埠。”妇人说，“过了江，往南走二十里。他爹在那边做工。”
“天黑了，路不好走。”
“不怕。走惯了。”
她抱着孩子，往南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孩子的头从她肩上露出来，小脸朝着后面，眼睛闭着，还在睡。
那个老头最后一个下船。他把剑背在背上，跳板在他脚下晃了晃，可他的步子很稳，像是踩在实地上。他上了码头，看了姬孙衍一眼。那目光不重，可在姬孙衍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
“云楼宗的？”他问。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姬孙衍愣了一下。“前辈怎么知道？”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一步，微微侧头，像是在嗅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念，是确认。确认了什么之后，反而淡了。
“你身上有清曜峰观星阵的气息。沈梦纾教过你？”
姬孙衍怔住了。观星阵？他在清曜峰上住了那些日子，沈梦纾从未教过他什么阵法。她只是让他看星星，数星星，听心跳，慢慢地走。他以为那只是修行。可这个老头说，那是阵。
“弟子在清曜峰住过一段时日，沈师姐教弟子观星。阵法……弟子未曾学过。”
老头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观星就是阵。她在教你的时候，阵就在你身上了。她自己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可我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姬孙衍，落在江面上。江水浑黄，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面旧铜镜。
“她教你的时候，是不是让你数星星？”
姬孙衍点头。“是。数了三天三夜。”
“数完了吗？”
“没有。星星数不完。”
老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晃就散了。“她小时候也数过。数了三天三夜，没数完，急哭了。哭完了，接着数。数到第七天，不数了。她师父问她为什么不数了，她说——星星不让我数。星星不让我数，我就不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看了很久，像是透过这双手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她师父说，你不数了，星星还在。你不看，星星也还在。你走了，星星还在。星星在，你就在。你在，就有人来找你。找着了，就好了。”
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竖在身前，双手按在剑柄上。剑鞘是木头的，漆都掉了，可剑柄上缠的绳子是新的，黑绳，缠得很紧，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人的心思。
“她还在看星星？”
姬孙衍想了想。“在看。每天晚上都看。”
“那就好。”老头把剑重新背在背上，转过身，朝北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告诉你家师姐，星星还是老样子。人老了，星星没老。星星没老，人就不算老。”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像风。姬孙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的苦味。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什么也感觉不到。可那个老头说，他身上有阵法的气息。观星阵的气息。沈梦纾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在清曜峰上的那些夜晚。沈梦纾坐在石台边，手里拿着酒壶，看着星星，不说话。他坐在旁边，也看星星。他以为那只是看。可那个老头说，那是阵。她在教他，她自己不知道，他也不知道。阵不是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长在骨头里，长在气息里，长在那些一起看星星的夜晚里。长出来了，就散不掉了。散不掉，就跟着他走。走到江边，走到渡口，走到有人认得它。认得它的人，也认识她。认识她的人，知道她在看星星。星星在，她就在。她在，他就不是一个人。
“走吧。”王晋说，“找个地方住。”
码头上有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着堤坝一字排开，青瓦白墙，檐下挂着渔网。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皮灰褐色的，裂着深深的口子，沟壑里长着青苔，绿茸茸的。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关渡口”三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只剩浅浅的刻痕。
“关渡口。”王晋念了一遍，“这名字有来历？”
一个正在收渔网的老头直起腰来。他五十来岁，黑瘦，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窝很深，眼珠子却很亮。他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处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小腿。
“听老辈人讲，三国时候关公在这里设过渡口，操练水军。真假不知道，名字是传下来了。”
“老人家，能借住一晚吗？”姬孙衍问。
老头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听澜身上停了一下。“住吧。空屋子有，就是破了点。”他把渔网收好，领着他们往村里走。
村里没有客栈，老头的家在堤坝下面，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堆着渔网和木桶。院墙是石头垒的，年头久了，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痕。他把他们领到后院，推开一扇木门。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墙角有蜘蛛网，网破了，挂着灰。地上有老鼠屎，一粒一粒的，黑黑的。
“将就住。不收钱。”老头说。
姬孙衍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老头接了，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灶上有鱼，刚打的。想吃自己煮。”
沈听澜坐在床上，用手摸了摸被褥。被褥是棉的，硬邦邦的，有一股潮味，可叠得很整齐。
“姬大哥，那个背剑的老头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散修，也许不是。他认识清曜峰上的人。”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从行囊里摸出那株泽漆，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收回去。“明天晒。晒干了，就能存着。”
那天晚上，他们吃的鱼。老头打的鱼是鲫鱼，不大，可很鲜。姬孙衍在灶房里煮了一锅鱼汤，放了姜和盐，汤煮得奶白奶白的。三个人坐在灶房里喝汤，呼噜呼噜的，没人说话。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汤，喝一口，看一会儿天。天上有星星，很亮，很密。
“鲁伯，一个人住，不闷？”姬孙衍问。他刚才在灶台上看见一只碗，碗底刻着一个“鲁”字，笔画粗拙，像是用钉子划的。
“闷什么。习惯了。”他喝了一口汤，把碗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装上一锅烟丝，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烟雾在月光下白花花的，散得很慢。
“鲁伯大名怎么称呼？”
“鲁羽。羽毛的羽。”他吐出一口烟，“爹给起的，说是盼我像鸟一样飞。飞了一辈子，还在江边打鱼。”
沈听澜端着碗，忽然问：“鲁伯，你一个人，不想走？”
鲁羽看了他一眼。“走？往哪走？走了，鱼谁打？屋子谁看？这江谁守？”
他磕了磕烟灰，声音缓下来：“年轻时候也想过。去荆州城，去武昌府，去更远的地方。后来不想了。走远了，还得回来。回来了，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好了。”
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烟杆搁在碗沿上。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道地刻着，像江边的堤坝，被水冲了一辈子，还在那里。
“你们从哪里来？”他问。
“北边。”
“北边远。”
“远。”
“走这么远，找什么？”
姬孙衍想了想。“找一个地方。找到了，就不走了。”
鲁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抽完烟，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他撑船的动作，不紧不慢的。
那天晚上，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天。天上的星星很亮，很密，像撒了一把沙子。他想起那个背剑的老头，想起他说的话——“星星还是老样子”。他没有问沈梦纾好不好，他问的是星星。星星在，人就在。人老了，星星没老。星星没老，人就不算老。
他想起沈梦纾教他数星星的那些夜晚。她坐在石台边，手里拿着酒壶，不说话。他坐在旁边，仰着头，一颗一颗地数。数到脖子酸了，眼睛花了，头也晕了，还是数不完。她没有告诉他怎么数完，她只是让他数。数着数着，他就不数了。不数了，就开始看。看星星怎么走，怎么亮，怎么暗。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在看。忘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数了。
那个老头说，观星就是阵。她在教他的时候，阵就在他身上了。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可阵在那里，长在他骨头里，长在他气息里，长在那些一起看星星的夜晚里。长出来了，就散不掉了。散不掉，就跟着他走。走到江边，走到渡口，走到有人认得它。认得它的人，也认识她。
他想起鲁羽。鲁羽说，走远了，还得回来。回来了，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好了。鲁羽守着的不是江，是那些他不想丢的东西。鱼网、屋子、灶台、碗底刻着的那个“鲁”字。东西在，人就在。人在，就不算走远。
他从行囊里摸出那本《留白剑谱》，翻到最后一页。空白。还是空白。他盯着那片空白，盯了很久。空白的纸上有光，月光，淡淡的，银白色的。那光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纸里渗出来的。纸里有纤维，纤维里有纹路，纹路里有路。路在纸里，也在脚下。他走过的路，看过的星星，遇见过的人，都在那片空白里。等着他写上去。
他合上剑谱，塞回行囊。
翌日清晨，天刚亮，他们就起来了。鲁羽已经在灶房里煮粥了，粥里放了红薯，甜甜的。他给每人舀了一碗，又切了一碟咸菜，咸菜是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
“吃。吃饱了好赶路。”
他们吃了粥，把碗放下。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灶台上。鲁羽看见了，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不要钱。你们赶路的人，不容易。”
他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油纸包，塞到沈听澜手里。“鱼干。路上吃。”
沈听澜接过油纸包，看了看姬孙衍。姬孙衍点了点头。沈听澜把油纸包塞进行囊里，说了一声“谢谢”。
鲁羽摆了摆手。“走吧。路还长。”
他们出了村子，继续往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远远地能看见一座城。城不大，可很热闹，城门口人来人往。
“那是哪里？”沈听澜问。
“不知道。走过去就知道了。”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城门口。城门上刻着两个字——“安乡”。字很旧了，漆都掉了，可还能认出来。
姬孙衍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两个字。安乡。安歇的安，乡土的乡。这个名字好。安了，就能歇。歇了，就能走。走了，就能到。到了，就安了。
他们进了城。城里的街道很窄，两旁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姬孙衍在一家药铺前停下来。药铺不大，门面旧旧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拣药材。他拣得很慢，每一片都看了又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放进纸包里。
沈听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药材。他的眼睛亮了。不是突然亮起来的亮，是慢慢亮起来的，像一盏灯被人一点一点地点着。
“黄芪。”他指着柜台上一堆切片，“这个是黄芪。这个是当归，这个是枸杞，这个是茯苓。那个是甘草，那个是陈皮，那个是……”
他停住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着柜台角落里一堆暗褐色的切片。那堆切片切得很薄，边缘卷起来，颜色发暗，像是放久了。
“那是什么？”姬孙衍问。
沈听澜没有回答。他走进药铺，站在柜台前，拿起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开。他把那片药材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姬孙衍。
“不知道。没见过。”
他的声音很平，可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没关系。”姬孙衍说，“慢慢认。认多了，就知道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把手插进口袋里，跟着他们出了药铺。
他们在安乡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叫“客来顺”，三层楼，是城里最大的建筑。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位客官，住店？要几间房？”
“两间。”
“好嘞！楼上左转，靠街的两间。房钱一天三十文，晚饭有红烧鱼、炒腊肉、一碟青菜，汤是紫菜蛋花汤，米饭管够。”
姬孙衍摸出六十文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递过来两把钥匙。钥匙是铜的，很新，柄上系着红绳，绳头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他们上了楼，放下行囊。姬孙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声音嗡嗡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王晋和沈听澜跟着下来。三个人坐在大堂里，要了一壶茶。茶是粗茶，涩涩的，有一股炭火味。
“姬大哥，我们在这里住几天？”沈听澜问。
“住一天。明天走。”
沈听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不好喝？”
“苦。”
“苦就对了。苦的东西，喝多了就不苦了。”
沈听澜看着他，想了一会儿，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皱眉。
那天晚上，姬孙衍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铜镜里有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润”字的石头，放在掌心。石头温温的，被他攥了一路，已经有了体温。
他忽然想起那个背剑的老头。那个人没有问沈梦纾好不好，他问的是星星。星星还是老样子。星星在，人就在。人老了，星星没老。星星没老，人就不算老。
他想起在清曜峰上的那些夜晚。沈梦纾坐在石台边，手里拿着酒壶，看着星星，不说话。他坐在旁边，也看星星。他以为那只是看。可那个老头说，那是阵。阵不是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长在骨头里，长在气息里，长在那些一起看星星的夜晚里。长出来了，就散不掉了。散不掉，就跟着他走。走到江边，走到渡口，走到有人认得它。认得它的人，也认识她。
他想起鲁羽。鲁羽说，走远了，还得回来。回来了，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好了。
他把石头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翌日清晨，他们出了安乡，继续往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沈听澜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可节奏稳了，不急不缓。
“姬大哥，我们走到哪里算哪里？”
“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不动了怎么办？”
“歇。歇够了再走。”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姬孙衍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像一根竹竿，可直。直直的，就不会弯。不弯，就能走到。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官道渐渐宽阔，行人渐渐多了。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车夫、背着书箱的秀才、牵着孩子的妇人，三三两两，南来北往。路边的茶棚也多了起来，每隔几里就有一个，竹竿挑着草席，几张粗木桌凳，灶上坐着大铁壶，壶嘴冒着白汽。
沈听澜走在前面，步子稳了许多。那双用布条绑着的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可他不再一瘸一拐，像是脚上的茧子终于长结实了。他偶尔会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株野草，或者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掂，再放下。
“姬大哥，那是什么草？”他指着一丛开白花的植物。
姬孙衍看了一眼。“泽漆。治水肿的，也能拔毒。茎折断后会流白浆，那白浆不能碰眼睛，辣得很。”
沈听澜蹲下来，掐了一小段茎，果然渗出乳白色的汁液。他用指尖沾了一点，闻了闻，又在手背上抹了一点，等了一会儿。
“不痒，也不红。这能外敷？”
“能。配上蒲公英，捣烂了敷疮疖。你爹没教过你这个？”
沈听澜摇了摇头。“他只教我认药材，没教怎么用。他说，用方子是大夫的事，认药材是学徒的事。先把药材认全了，再学用。可他没等到我认全。”
他把那株泽漆拔出来，抖掉根上的土，塞进行囊里。“留着。到了地方再晒。”
王晋走在最后面，看着沈听澜的动作，没有说话。他从布袋里摸出几颗路上买的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弹进路边的沟里。壳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被水流带走了。
申时，他们到了一个渡口。
渡口不大，几间瓦房，一个码头，码头边停着七八条船。船不大，都是乌篷的，篷顶刷着黑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竹篾。船身吃水很深，像是装了不少货。码头上堆着麻袋和木箱，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往船上搬，汗水在脊背上淌出一道一道的沟。
江面很宽，水是浑黄的，流得不算急，可底下有暗涌，水面不时鼓起一个包，又塌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身。对岸是一片芦苇荡，芦苇已经枯了大半，黄褐色的穗子在风里摇，像老人的胡须。
姬孙衍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他来过这个渡口——上次去君山的时候，就是从这里过的江。那时候他们急着赶路，没有多停留。现在不急了，可以慢慢等。
“过江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头。一个中年人站在码头的石阶上，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黑瘦的小腿，腿上青筋暴起，像蚯蚓趴在皮肤下面。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敞着怀，露出肋骨的轮廓。手里拿着竹篙，篙头上包着铁箍，铁箍磨得锃亮。
“过。多少钱？”
“一人五文。船小，坐不了太多，得等下一趟。”他指了指码头边一条乌篷船，“那条满了，这条再上三个就够。”
姬孙衍看了看那条船。船舱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一个老婆婆抱着一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不知道装的什么。一个年轻汉子靠着船舷打盹，嘴角挂着口水。还有两个半大孩子，趴在船尾看水，脚伸到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等下一趟。”姬孙衍说。
船夫点了点头，把竹篙往岸上一戳，靠在石阶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烟叶，卷了卷，塞进嘴里嚼。嚼出来的汁水是褐色的，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蹭在褂子上。
他们在码头上等。太阳往西边斜了，把江面染成一片橘红。对岸的芦苇荡在风里起伏，像一匹抖动的缎子。远处有一条渔船在收网，船上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拉，网从水里慢慢升起来，银光闪闪的，分不清是鱼还是水光。
那条乌篷船走了。船夫撑着篙，船慢慢地离开码头，往对岸去。船尾的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夕阳的碎片揉得更碎了。
“下一趟什么时候走？”姬孙衍问。
船夫把烟叶渣子吐出来，朝江面上啐了一口。“快了。凑够人就走。”
又等了一刻钟，码头上来了几个人。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铃铛，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在她背上睡着了，口水淌了她一肩膀。还有一个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一把剑，剑鞘是木头的，漆都掉了。老头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可他的腰挺得很直，道袍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船夫看了一眼，数了数。“够了。上船。”
姬孙衍三人上了船。那条乌篷船比刚才那条还小些，船舱里只能坐四五个人。姬孙衍让沈听澜坐在最里面，靠船头的位置，自己和王晋坐在外面。那个货郎把担子放在船尾，用绳子绑在船舷上，铃铛不响了。妇人抱着孩子坐在中间，孩子还在睡，小脸贴在母亲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老头最后一个上船，他跨进船舱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他的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可脚底像是生了根，稳稳地站住了。他盘腿坐在船尾，把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船夫用竹篙一点岸，船离了码头。
船在江面上慢慢地走。竹篙一下一下地撑，船夫的动作很慢，很匀，像在打太极。篙头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出水的时候带起一串水珠，啪嗒啪嗒地落回江面。
沈听澜趴在船舷上，看着水。水是浑黄的，看不见底，只能看见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的，从船头向两边扩散。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缩了一下，又伸进去。
“小心掉下去。”姬孙衍说。
“不会。”沈听澜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溅在船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姬大哥，这水有多深？”
“不知道。很深。”
“比洞庭湖还深？”
“洞庭湖深。这是江，江有底，湖也有底。深的地方，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沈听澜想了想。“我爹说，江里的水是活的，湖里的水是死的。活的能带走东西，死的只能存着。存着存着，就臭了。”
船夫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他的牙缺了几颗，黑洞洞的，笑起来有些吓人。“你爹说的对。江是活的，湖是死的。可死的也有死的好处。存着的东西，不会丢。”
那个背着孩子的妇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存着有什么用。该丢的，还是会丢。”
船夫不笑了。他转过头，继续撑船。竹篙入水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些，像是用了力。
妇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孩子的头发是黄的，细细的，软软的，贴在头皮上。
“他爹在江那边。”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去了三年了。说好一年就回来。一年到了，没回来。两年到了，也没回来。三年了，我带着孩子去找他。找到了，就回来。找不到，就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江面上的水，看不出深浅。可她的手在抖，手指插在孩子的头发里，微微颤着。
没有人说话。货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担子。老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船夫撑着篙，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船到江心的时候，风大了些。江面上的波纹变成了浪，不大，可船身开始晃。妇人抱着孩子，身子跟着船晃，可她抱得很紧，孩子没有醒。沈听澜抓住船舷，手指攥得发白。
“怕不怕？”姬孙衍问。
“不怕。”沈听澜说，可他攥着船舷的手没有松开。
船夫加快了撑篙的速度。竹篙入水的声音变快了，啪，啪，啪，像有人在拍巴掌。船身晃得更厉害了，浪从船头打过来，水花溅进船舱，打湿了货郎的担子。货郎连忙用身子护住担子，铃铛响了几声。
那个老头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剑没有出鞘，可船身忽然稳了。浪还在，风还在，可船不晃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船按住了，按在水面上，平平的，稳稳的。
妇人不抖了。沈听澜松开了船舷。货郎的铃铛不响了。
老头的手从剑柄上移开，重新闭上眼睛。
船夫看了老头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撑船。他的动作还是那样慢，那样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一抹红贴在水天交界的地方，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码头上点着几盏灯笼，光晕昏黄，照着石阶上的青苔。船夫把船拴在桩子上，放下跳板。木板很窄，只容一个人走，板面上有水，滑溜溜的。
姬孙衍先下船，站在码头上，伸手扶沈听澜。沈听澜跳下来，鞋底在石阶上打了一下滑，姬孙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稳住了。王晋跟在后面，步子很稳，像是走在平地上。
货郎把担子搬下来，重新挑在肩上。铃铛响了几声，又安静了。妇人抱着孩子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四下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大姐，你去哪里？”姬孙衍问。
“杨家埠。”妇人说，“过了江，往南走二十里。他爹在那边做工。”
“天黑了，路不好走。”
“不怕。走惯了。”
她抱着孩子，往南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孩子的头从她肩上露出来，小脸朝着后面，眼睛闭着，还在睡。
那个老头最后一个下船。他把剑背在背上，跳板在他脚下晃了晃，可他的步子很稳，像是踩在实地上。他上了码头，看了姬孙衍一眼。那目光不重，可在姬孙衍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
“云楼宗的？”他问。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姬孙衍愣了一下。“前辈怎么知道？”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一步，微微侧头，像是在嗅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念，是确认。确认了什么之后，反而淡了。
“你身上有清曜峰观星阵的气息。沈梦纾教过你？”
姬孙衍怔住了。观星阵？他在清曜峰上住了那些日子，沈梦纾从未教过他什么阵法。她只是让他看星星，数星星，听心跳，慢慢地走。他以为那只是修行。可这个老头说，那是阵。
“弟子在清曜峰住过一段时日，沈师姐教弟子观星。阵法……弟子未曾学过。”
老头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观星就是阵。她在教你的时候，阵就在你身上了。她自己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可我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姬孙衍，落在江面上。江水浑黄，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面旧铜镜。
“她教你的时候，是不是让你数星星？”
姬孙衍点头。“是。数了三天三夜。”
“数完了吗？”
“没有。星星数不完。”
老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晃就散了。“她小时候也数过。数了三天三夜，没数完，急哭了。哭完了，接着数。数到第七天，不数了。她师父问她为什么不数了，她说——星星不让我数。星星不让我数，我就不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看了很久，像是透过这双手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她师父说，你不数了，星星还在。你不看，星星也还在。你走了，星星还在。星星在，你就在。你在，就有人来找你。找着了，就好了。”
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竖在身前，双手按在剑柄上。剑鞘是木头的，漆都掉了，可剑柄上缠的绳子是新的，黑绳，缠得很紧，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人的心思。
“她还在看星星？”
姬孙衍想了想。“在看。每天晚上都看。”
“那就好。”老头把剑重新背在背上，转过身，朝北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告诉你家师姐，星星还是老样子。人老了，星星没老。星星没老，人就不算老。”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像风。姬孙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的苦味。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什么也感觉不到。可那个老头说，他身上有阵法的气息。观星阵的气息。沈梦纾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在清曜峰上的那些夜晚。沈梦纾坐在石台边，手里拿着酒壶，看着星星，不说话。他坐在旁边，也看星星。他以为那只是看。可那个老头说，那是阵。她在教他，她自己不知道，他也不知道。阵不是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长在骨头里，长在气息里，长在那些一起看星星的夜晚里。长出来了，就散不掉了。散不掉，就跟着他走。走到江边，走到渡口，走到有人认得它。认得它的人，也认识她。认识她的人，知道她在看星星。星星在，她就在。她在，他就不是一个人。
“走吧。”王晋说，“找个地方住。”
码头上有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着堤坝一字排开，青瓦白墙，檐下挂着渔网。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皮灰褐色的，裂着深深的口子，沟壑里长着青苔，绿茸茸的。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关渡口”三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只剩浅浅的刻痕。
“关渡口。”王晋念了一遍，“这名字有来历？”
一个正在收渔网的老头直起腰来。他五十来岁，黑瘦，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窝很深，眼珠子却很亮。他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处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小腿。
“听老辈人讲，三国时候关公在这里设过渡口，操练水军。真假不知道，名字是传下来了。”
“老人家，能借住一晚吗？”姬孙衍问。
老头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听澜身上停了一下。“住吧。空屋子有，就是破了点。”他把渔网收好，领着他们往村里走。
村里没有客栈，老头的家在堤坝下面，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堆着渔网和木桶。院墙是石头垒的，年头久了，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痕。他把他们领到后院，推开一扇木门。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墙角有蜘蛛网，网破了，挂着灰。地上有老鼠屎，一粒一粒的，黑黑的。
“将就住。不收钱。”老头说。
姬孙衍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老头接了，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灶上有鱼，刚打的。想吃自己煮。”
沈听澜坐在床上，用手摸了摸被褥。被褥是棉的，硬邦邦的，有一股潮味，可叠得很整齐。
“姬大哥，那个背剑的老头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散修，也许不是。他认识清曜峰上的人。”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从行囊里摸出那株泽漆，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收回去。“明天晒。晒干了，就能存着。”
那天晚上，他们吃的鱼。老头打的鱼是鲫鱼，不大，可很鲜。姬孙衍在灶房里煮了一锅鱼汤，放了姜和盐，汤煮得奶白奶白的。三个人坐在灶房里喝汤，呼噜呼噜的，没人说话。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汤，喝一口，看一会儿天。天上有星星，很亮，很密。
“鲁伯，一个人住，不闷？”姬孙衍问。他刚才在灶台上看见一只碗，碗底刻着一个“鲁”字，笔画粗拙，像是用钉子划的。
“闷什么。习惯了。”他喝了一口汤，把碗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装上一锅烟丝，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烟雾在月光下白花花的，散得很慢。
“鲁伯大名怎么称呼？”
“鲁羽。羽毛的羽。”他吐出一口烟，“爹给起的，说是盼我像鸟一样飞。飞了一辈子，还在江边打鱼。”
沈听澜端着碗，忽然问：“鲁伯，你一个人，不想走？”
鲁羽看了他一眼。“走？往哪走？走了，鱼谁打？屋子谁看？这江谁守？”
他磕了磕烟灰，声音缓下来：“年轻时候也想过。去荆州城，去武昌府，去更远的地方。后来不想了。走远了，还得回来。回来了，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好了。”
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烟杆搁在碗沿上。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道地刻着，像江边的堤坝，被水冲了一辈子，还在那里。
“你们从哪里来？”他问。
“北边。”
“北边远。”
“远。”
“走这么远，找什么？”
姬孙衍想了想。“找一个地方。找到了，就不走了。”
鲁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抽完烟，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他撑船的动作，不紧不慢的。
那天晚上，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天。天上的星星很亮，很密，像撒了一把沙子。他想起那个背剑的老头，想起他说的话——“星星还是老样子”。他没有问沈梦纾好不好，他问的是星星。星星在，人就在。人老了，星星没老。星星没老，人就不算老。
他想起沈梦纾教他数星星的那些夜晚。她坐在石台边，手里拿着酒壶，不说话。他坐在旁边，仰着头，一颗一颗地数。数到脖子酸了，眼睛花了，头也晕了，还是数不完。她没有告诉他怎么数完，她只是让他数。数着数着，他就不数了。不数了，就开始看。看星星怎么走，怎么亮，怎么暗。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在看。忘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数了。
那个老头说，观星就是阵。她在教他的时候，阵就在他身上了。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可阵在那里，长在他骨头里，长在他气息里，长在那些一起看星星的夜晚里。长出来了，就散不掉了。散不掉，就跟着他走。走到江边，走到渡口，走到有人认得它。认得它的人，也认识她。
他想起鲁羽。鲁羽说，走远了，还得回来。回来了，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好了。鲁羽守着的不是江，是那些他不想丢的东西。鱼网、屋子、灶台、碗底刻着的那个“鲁”字。东西在，人就在。人在，就不算走远。
他从行囊里摸出那本《留白剑谱》，翻到最后一页。空白。还是空白。他盯着那片空白，盯了很久。空白的纸上有光，月光，淡淡的，银白色的。那光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纸里渗出来的。纸里有纤维，纤维里有纹路，纹路里有路。路在纸里，也在脚下。他走过的路，看过的星星，遇见过的人，都在那片空白里。等着他写上去。
他合上剑谱，塞回行囊。
翌日清晨，天刚亮，他们就起来了。鲁羽已经在灶房里煮粥了，粥里放了红薯，甜甜的。他给每人舀了一碗，又切了一碟咸菜，咸菜是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
“吃。吃饱了好赶路。”
他们吃了粥，把碗放下。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灶台上。鲁羽看见了，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不要钱。你们赶路的人，不容易。”
他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油纸包，塞到沈听澜手里。“鱼干。路上吃。”
沈听澜接过油纸包，看了看姬孙衍。姬孙衍点了点头。沈听澜把油纸包塞进行囊里，说了一声“谢谢”。
鲁羽摆了摆手。“走吧。路还长。”
他们出了村子，继续往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远远地能看见一座城。城不大，可很热闹，城门口人来人往。
“那是哪里？”沈听澜问。
“不知道。走过去就知道了。”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城门口。城门上刻着两个字——“安乡”。字很旧了，漆都掉了，可还能认出来。
姬孙衍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两个字。安乡。安歇的安，乡土的乡。这个名字好。安了，就能歇。歇了，就能走。走了，就能到。到了，就安了。
他们进了城。城里的街道很窄，两旁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姬孙衍在一家药铺前停下来。药铺不大，门面旧旧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拣药材。他拣得很慢，每一片都看了又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放进纸包里。
沈听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药材。他的眼睛亮了。不是突然亮起来的亮，是慢慢亮起来的，像一盏灯被人一点一点地点着。
“黄芪。”他指着柜台上一堆切片，“这个是黄芪。这个是当归，这个是枸杞，这个是茯苓。那个是甘草，那个是陈皮，那个是……”
他停住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着柜台角落里一堆暗褐色的切片。那堆切片切得很薄，边缘卷起来，颜色发暗，像是放久了。
“那是什么？”姬孙衍问。
沈听澜没有回答。他走进药铺，站在柜台前，拿起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开。他把那片药材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姬孙衍。
“不知道。没见过。”
他的声音很平，可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没关系。”姬孙衍说，“慢慢认。认多了，就知道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把手插进口袋里，跟着他们出了药铺。
他们在安乡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叫“客来顺”，三层楼，是城里最大的建筑。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位客官，住店？要几间房？”
“两间。”
“好嘞！楼上左转，靠街的两间。房钱一天三十文，晚饭有红烧鱼、炒腊肉、一碟青菜，汤是紫菜蛋花汤，米饭管够。”
姬孙衍摸出六十文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递过来两把钥匙。钥匙是铜的，很新，柄上系着红绳，绳头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他们上了楼，放下行囊。姬孙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声音嗡嗡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王晋和沈听澜跟着下来。三个人坐在大堂里，要了一壶茶。茶是粗茶，涩涩的，有一股炭火味。
“姬大哥，我们在这里住几天？”沈听澜问。
“住一天。明天走。”
沈听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不好喝？”
“苦。”
“苦就对了。苦的东西，喝多了就不苦了。”
沈听澜看着他，想了一会儿，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皱眉。
那天晚上，姬孙衍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铜镜里有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润”字的石头，放在掌心。石头温温的，被他攥了一路，已经有了体温。
他忽然想起那个背剑的老头。那个人没有问沈梦纾好不好，他问的是星星。星星还是老样子。星星在，人就在。人老了，星星没老。星星没老，人就不算老。
他想起在清曜峰上的那些夜晚。沈梦纾坐在石台边，手里拿着酒壶，看着星星，不说话。他坐在旁边，也看星星。他以为那只是看。可那个老头说，那是阵。阵不是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长在骨头里，长在气息里，长在那些一起看星星的夜晚里。长出来了，就散不掉了。散不掉，就跟着他走。走到江边，走到渡口，走到有人认得它。认得它的人，也认识她。
他想起鲁羽。鲁羽说，走远了，还得回来。回来了，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好了。
他把石头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翌日清晨，他们出了安乡，继续往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沈听澜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可节奏稳了，不急不缓。
“姬大哥，我们走到哪里算哪里？”
“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不动了怎么办？”
“歇。歇够了再走。”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姬孙衍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像一根竹竿，可直。直直的，就不会弯。不弯，就能走到。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