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游方自载杏林春
他们在安乡城住了两天，不是不想走，是沈听澜不想走。
第二天清晨，姬孙衍收拾好行囊下楼，看见沈听澜已经坐在大堂里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背着包袱等在门口，而是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满了药材。画得不好，泽漆的叶子歪歪扭扭的，像被人揉皱的纸。可他在每一株旁边都写了字——名字、味道、用法，字歪歪斜斜的，笔画挤在一起，像是怕写不下。
“姬大哥，再住一天行不行？”沈听澜抬起头，手里还攥着笔。笔是跟掌柜借的，秃了头，写出来的字粗一道细一道的。
“怎么了？”
“昨天药铺那个老伯说，今天有人来送新采的药材，我想去看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好久没见过新鲜药材了。我爹以前每个月初三去收货，带着我，从村头走到村尾，一家一家地看。黄芪要根粗皮薄的，当归要油润气香的，枸杞要粒大色红的……他都教我。可我没学全。”
姬孙衍看了王晋一眼。王晋正在喝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续，端着杯子，看着杯底沉着的茶叶梗。茶叶梗竖着，在水里微微晃。
“那就再住一天。”王晋把杯子放下，从布袋里摸出那支秃笔，放在桌上，推到沈听澜面前，“用这个写。你那个笔不好使。”
沈听澜愣了一下，拿起王晋的笔。笔杆是竹的，磨得发亮，笔尖秃了，分着叉，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掌柜那支重了三倍不止。他在纸上写了一笔，墨渗得快，洇开一小团，可那个字比刚才好看了许多——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稳当。
“这笔好。”他说。
“笔好，字才好。”王晋把笔收回来，在袖口上蹭了蹭笔尖，“字好了，记下来的东西才不会丢。歪歪扭扭的字，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不想看，就忘了。忘了，就白记了。”
沈听澜看着他把笔收进布袋里，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辰时，他们去了药铺。药铺叫“弘济阁”，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干药材，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昨天的老掌柜姓顾，单名一个“安”字，六十来岁，戴着一副铜腿老花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用黑线绑着。他看见沈听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小娃儿又来了？今天有新货，刚到的，还在后院晾着。”
沈听澜跟着他往后院走。后院不大，搭着几排竹架子，架子上铺着竹匾，匾里摊着各种药材。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潮气和太阳晒过的干香。沈听澜站在架子前，一匾一匾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根须都要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又放回去，再拿起下一片。
“这是白芷。根粗皮细的才好，这个太老了，皮都裂了，药性差些。”
“这是防风。根要软，断面要像菊花心。这个还行，就是晾的时候没翻匀，有一面发霉了。”
顾安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娃儿行啊。我这批货是乡下人自己采的，品相参差不齐，好些药材商看不上，我便宜收了。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挑出来。你来帮我挑？”
沈听澜看了姬孙衍一眼。姬孙衍点了点头。
沈听澜卷起袖子，走到架子前。他从头开始，一匾一匾地过，把好的放在左边，差的放在右边，拿不准的放在中间。他的动作很利索，不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倒像做了很多年的伙计。顾安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壶，看他干活，时不时点一下头。
姬孙衍站在后院的门口，看着沈听澜的背影。瘦瘦的，弯着腰，在一堆药材里翻找。他的手很稳，拿起一片，看一眼，闻一下，放下，再拿起下一片。不急，不慌，像是回到了他爹的药铺里，回到了那些跟在他爹身后认药材的日子。
“这孩子，谁教的？”顾安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爹。死了。”
顾安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他把茶壶放在膝盖上，看着沈听澜，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收他当徒弟，行不行？”
姬孙衍愣了一下。
“我这铺子，就我一个人。老了，眼睛不好使了，镜片裂了也懒得换。药材越来越认不准了，前两天差点把独活当成当归卖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那道裂纹，“这孩子有底子，心细，手稳。跟着我学两年，能接我的班。”
“你问他。”姬孙衍说。
顾安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他坐在椅子上，等沈听澜把那一批药材挑完，才开口：“小娃儿，想不想留下来学医？”
沈听澜的手停了。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顾安。他的脸上有汗，额头上沾着一片不知名的叶子，贴在皮肤上，绿绿的。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攥着一片白芷。
“留下来？”他问。
“留下来。我这铺子缺个帮手。你跟着我认药材、学方子，学成了，这铺子就是你的。”顾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饭，“你爹教你认药材，没教你怎么用。我教你。把你爹没教完的，教完。”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芷。白芷的根须断了，露出白生生的肉，有一股辛辣的香气。他把白芷放回匾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跟着姬大哥走。”他说，声音不大，可很清楚，“他帮我找到华容，帮我找到沈家老宅，帮我把爹的念想安了。我还没帮到他什么。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肺里的毒还没清干净，他还要走路，还要帮别人。我得跟着。”
他看了姬孙衍一眼，又低下头。“等他不走了，我再找地方学。”
顾安没有说话。他把眼镜戴上，那道裂纹横在眼前，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了沈听澜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先认药材。能认多少认多少。走的时候，我送你几本书，你自己看。看不懂的，记下来，下次路过的时候问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旧本子。本子是蓝布封面的，边角磨圆了，书页发黄，可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认得清。
“这上面记着几种常用方子，治风寒的、治咳喘的、治脾胃不和的。你先拿着。路上遇到病人，照着方子抓药，能帮就帮。帮不了的，别硬来。记下来，下次路过的时候跟我说。”
沈听澜接过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顾伯，我能叫您一声师父吗？”
顾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晒干的花泡在水里，慢慢地开了。
“叫什么都行。师父也好，顾伯也好，都是个称呼。认药材才是真本事。你叫了师父，就得把药材认全了。认不全，叫了也白叫。”
沈听澜把本子塞进行囊里，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给顾安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师父。”
顾安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木头，递给沈听澜。木头不大，巴掌长，一指宽，上面刻着“弘济阁”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学徒刻的。
“这是当年我师父给我刻的。他说，拿着这块木头，走到哪儿都是弘济阁的人。药铺关了，人在。人走了，木头在。木头在，弘济阁就在。”
沈听澜把木头握在掌心。木头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可它很硬，硬得像铁。木头上有汗渍，有手纹，有被摩挲了很多年的光泽。他把木头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那块刻着“沈”字的石头放在一起。一木一石，一轻一重，都在他身上。
“师父，我跟着姬大哥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路上认药材，记方子，帮能帮的人。等走完了，我回来跟您学。”
顾安摆了摆手。“走完了再学，药材都忘光了。边走边学，边学边用。用了，就记住了。记住了，才是自己的。”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沈听澜的肩膀。“去吧。路还长。别急着回来。回来的时候，多带几个方子。”
沈听澜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安站在柜台后面，戴着那副裂了腿的老花镜，正低着头拣药材。他拣得很慢，每一片都看了又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放进纸包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晃晃的。
沈听澜没有说话，转过身，走了出去。
他们在弘济阁待了一整天。沈听澜跟着顾安认药材、切药材、晒药材。顾安教他切药要斜着切，切面大，药性出得快；教他晒药不能暴晒，要阴干，不然药油跑了就不香了；教他存药要用陶罐，不能用铁器，铁器会坏药性。沈听澜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记在那本王晋给的笔记本上，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临走的时候，顾安又从柜台下面翻出几本书，用牛皮纸包好，塞进沈听澜的行囊里。
“这几本你带着。一本《本草拾遗》，一本《伤寒杂论》，一本《温病条辨》。都是入门的东西，慢慢看。看不懂的，圈出来，下次路过的时候问我。”
沈听澜把书接过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不是纸沉，是别的东西沉。他把书塞进行囊里，拍了拍，说了一声“谢谢师父”。
顾安摆了摆手。“谢什么。药材认完了，该学的学了，该传的传了，就行。”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街对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弘济阁”三个字，字是旧年请人写的，漆都剥落了大半，可笔画还是稳当的，横平竖直，像写字的人手很稳。沈听澜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顾安还站在那里，影子在地上晃了晃，稳住了。
“师父，您回去吧。”
“嗯。走吧。”
沈听澜转过身，没有再回头。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走不动了。姬孙衍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瘦瘦的背影，看着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囊，看着他怀里揣着的那块刻着“弘济阁”的木头。
他想起顾安说的话——“药铺关了，人在。人走了，木头在。木头在，弘济阁就在。”
木头在，弘济阁就在。人在，路就在。路在，就能走。走着走着，就走到该去的地方。到了，就好了。
他们出了安乡，继续往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沈听澜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可节奏稳了，不急不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窄了。官道从平原上收束起来，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树很高，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地上铺着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树叶腐烂的气息。
姬孙衍放慢了脚步。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怕，是警觉。这种地方，这种气息，他在北边见过。不是妖气，不是鬼气，是病气。很多病气聚在一起，聚得久了，就不散了。不散，就越来越浓。浓了，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明真瞳在视野中展开。树林深处，有一团灰白色的气，很浓，很重，像一块湿透的棉被，压在地上。那气不是从地里冒出来的，是从人身上来的。很多人。他们聚在一起，病气聚在一起，聚成一团，凝而不散。
“前面有村子。”姬孙衍说。
“什么村子？”王晋问。
“不知道。可里面有人。很多人。都病了。”
沈听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什么病？”
“不知道。去看看。”
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村庄，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零零散散地窝在树林里。村口没有树，没有牌坊，只有一扇歪歪斜斜的栅栏门，门上挂着一块白布，布上写着字，墨迹已经褪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村子很静。不是那种安安静静的静，是死了的静。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小孩的吵闹声，没有大人的说话声。只有风，穿过破墙，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姬孙衍推开栅栏门，走进去。村里的路是土的，干裂了，裂着深深的口子。路两边的屋子都关着门，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腐烂的臭味和粪便的骚味。沈听澜捂着鼻子，跟在后面。王晋把笔从布袋里摸出来，握在手里。
“有人吗？”姬孙衍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散在那些黑洞洞的门缝里。
他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这一次，有人回答了。不是说话，是咳嗽。从一个屋子里传出来，很重的咳嗽，像要把肺咳出来。咳了一会儿，停了，又咳。咳得人心里发紧。
姬孙衍走到那间屋子前，推开门。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天窗，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一张床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破被子，被子很薄，能看见底下人的轮廓。那个人很瘦，瘦得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那个人侧躺着，脸朝着墙，头发散在枕头上，花白花白的，像一团枯草。他的呼吸很重，每吸一口气都要停一下，像是在攒力气，攒够了再呼出来。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带着一股酸腐的味道。
“老人家，你哪里不舒服？”姬孙衍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又咳了，咳得很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咳完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姬孙衍。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是灰的，干裂了，起着一层白皮。他的眼睛睁着，可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水……”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水壶，倒了一碗水，扶他起来，喂他喝。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流出来，淌到脖子上，淌到枕头上。他喝完了，靠在姬孙衍身上，喘了好一会儿。
“村里的人都病了？”姬孙衍问。
“都病了。”老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半个月了。先是咳嗽，然后发烧，烧退了又咳，咳着咳着就起不来了。大夫来看过，说是疫病。治不了。让隔离。可怎么隔离？一家人住一个屋，隔离不了。隔不了，就一个一个地倒。倒了，就起不来了。”
他咳了几声，声音更低了。“我儿子倒了，儿媳妇倒了，孙子也倒了。就剩我一个。可我快了。快了，就好了。好了，就不咳了。”
姬孙衍用明真瞳看他。他的肺里有一团灰白色的气，很浓，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肺叶上。那气不是灵气，不是妖气，是病气。病气把肺堵住了，堵得死死的，气进不去，出不来。出不来，就咳。咳不出来，就憋。憋着憋着，就死了。
他伸出手，用抱元指。指尖亮起一点光，很淡，像萤火。光落在那人的胸口，慢慢渗进去，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肺里。那团灰白色的气动了一下。不是散了，是松了一点点。松了，就不那么堵了。不那么堵了，就能喘上气了。
老人的呼吸匀了一些，胸口起伏大了些。他睁开眼睛，看着姬孙衍。
“你是大夫？”
“不是。可我能帮一点。”
“帮一点也好。帮一点，就好一点。好一点，就能多撑一会儿。多撑一会儿，也许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说完，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门口。王晋站在门外，手里握着笔，没有说话。沈听澜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门。
“能治吗？”王晋问。
“不能。病气太深，太多了。我一个人，治不过来。”
“那怎么办？”
姬孙衍想了很久。“教他们怎么治。教他们认药，煎药，吃药。教他们怎么把病气排出去。教他们怎么把屋子弄干净，怎么把病人隔开。教他们了，他们就能自己治。自己治，就能治好。治好了，就不传了。不传了，就好了。”
他转身看着沈听澜。“你怕不怕？”
沈听澜摇了摇头。“不怕。我爹说，大夫不怕病。怕病的大夫，不敢看病。不敢看病，病人就没人看了。”
他从行囊里摸出那几本书，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药材的名字。
“姬大哥，用什么药？”
姬孙衍闭上眼睛，明真瞳全力展开。那些灰白色的病气在村里飘着，从这间屋子飘到那间屋子，从这个人身上飘到那个人身上。它们怕什么？怕热，怕干，怕辛，怕苦。热了，就散了。干了，就没了。辛了，就跑了。苦了，就化了。
“麻黄、杏仁、石膏、甘草。”他睁开眼睛，“这是麻杏石甘汤的方子。能清肺泄热，宣肺平喘。再加黄芩、连翘，清热解毒。再加桔梗、枳壳，理气化痰。”
沈听澜在书上翻，找到这些药材，一字一字地念，念到“麻黄”的时候，停了一下。
“麻黄发汗，虚人慎用。这些人都虚了，能用吗？”
姬孙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听澜会问这个。他以为沈听澜只会认药材，不会用方子。可他会。他爹教的。他爹没教完，可他记住了。记住了，就会问。问了，就知道了。
“减量。麻黄用一钱，不，用半钱。配大枣、生姜，固护脾胃。汗出了就停，别多服。”
沈听澜点了点头，把方子写在纸上。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可稳当。写完了，他拿着纸去找顾安给的药材。药材包打开，一样一样地找。麻黄有，不多，只有一小把。杏仁有，是苦杏仁，去了皮的。石膏没有，甘草有，黄芩没有，连翘没有，桔梗没有，枳壳没有。
“不够。”他说，“缺好几味。”
姬孙衍看着那些药材包。顾安给的药材是让他路上吃的，不是治病的。可治病需要更多。更多的药材，从哪来？从山上采，从镇上买。可镇子远，一来一回要一天。一天，也许就来不及了。
“先去采。”沈听澜把书翻开，翻到有图的那几页，“黄芩长在山坡上，喜阴，怕晒。连翘长在沟边，喜湿，怕旱。桔梗长在沙土地里，根深，要挖很深。枳壳是果子，树上结的，现在不是季节，没有。”
他背着行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姬孙衍一眼。“姬大哥，你在这里看着他们。我去采药。天黑之前回来。”
姬孙衍看着他。瘦瘦的，像一根竹竿，可直。背上的行囊比他还大，鼓鼓囊囊的，装着他爹教他的那些东西。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路不远，我认得。”
他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不是赶路，是赶那些人的命。赶上了，就活了。赶不上，就没了。
姬孙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他转身，走回屋里。老人还睡着，呼吸匀了一些，可还是重，还是浅。他坐在床边，用抱元指一点一点地推，把那团灰白色的气推开一丝缝隙。缝隙开了，气就能进去一点。进去一点，就好一点。
王晋坐在门槛上，从布袋里摸出那支秃笔，在地上写字。写的是麻黄、杏仁、石膏、甘草，写的是黄芩、连翘、桔梗、枳壳。写一个，念一个。念完了，用脚抹掉，再写。写满了，抹掉。再写，再抹。地上的土被笔尖划出一道一道的沟，像一条一条的路。路通到每个屋子门口，通到每个病人床前。
姬孙衍推完一个，又去推另一个。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走，一个人一个人地看。他们的肺里都有那团灰白色的气，有的浓，有的淡，有的深，有的浅。他一个一个地推，把抱元指的光打进他们的胸口，把那些气推开一丝缝隙。缝隙开了，他们就能喘上气。喘上气了，就不那么难受了。不那么难受了，就能多撑一会儿。多撑一会儿，就能等到沈听澜回来。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往西边移。他的灵力用完了，又恢复了一点，又用完了。他的手在抖，胳膊在抖，全身都在抖。可他没有停。停了，那些缝隙就会合上。合上了，他们就喘不上气了。喘不上气，就等不到了。
王晋从灶房里端出一碗水，递给他。他喝了，水是凉的，凉到胃里，凉到丹田里。丹田里那片湖浅了一大截，湖底的石头露出来，灰白灰白的，干裂了。
“歇一会儿。”王晋说。
“不能歇。歇了，就来不及了。”
王晋没有再说。他从布袋里摸出那支秃笔，在地上写了一个“安”字。字很大，占了大半条路。写完了，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字。字里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淡淡的，像月光。光散开了，散到那些屋子里，散到那些病人身上。他们的呼吸匀了一些，咳声少了一些。
“能撑两个时辰。”王晋说，“两个时辰之内，你歇着。两个时辰之后，你再来。”
姬孙衍看了他一眼。王晋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手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可他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
“你也歇着。”
“我不累。写字不累。”
姬孙衍没有再说话。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风从树林里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他听着那些病人的呼吸，听着王晋写字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他睡着了。只睡了一小会儿，可够了。够了，就能再撑一会儿。
太阳偏西的时候，沈听澜回来了。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有泥，手上全是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行囊鼓鼓的，装得满满的。他把行囊放在地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掏。黄芩，连翘，桔梗，还有一捧红红的小果子。
“枳壳没找着，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看着像，闻着也像，可我不确定。”他把那捧果子放在地上，看着姬孙衍。
姬孙衍拿起一颗，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一股辛香，很冲，像枳壳，可比枳壳淡。他咬了一小口，舌头麻了一下，麻过之后是苦，苦过之后是涩。不是枳壳。枳壳是苦的，不麻。
“不是枳壳。枳壳不麻。”
沈听澜的脸白了一下。“那这是什么？”
“不知道。可你不能用不知道的药。会出事的。”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那捧果子。他采了很久，走了很远，在沟边找了半天，以为找到了。可没找到。不是枳壳。不是，就不能用。
“没关系。”姬孙衍说，“没有枳壳，也能治。桔梗理气，杏仁降气，够了。够了就够了。不够的，用别的补。用陈皮，用厚朴，用莱菔子。没有的，就用有的。有的用好了，就够了。”
沈听澜抬起头，看着姬孙衍。他的眼睛红了，可没有哭。他从行囊里摸出顾安给的药材包，一样一样地找。陈皮有，一小块，是旧的，皮都皱了。厚朴没有，莱菔子没有。有陈皮就够了。够了一味，就多一味。多一味，就好一分。
他们开始煎药。灶房里有三口大锅，王晋刷干净了，添上水。沈听澜把药材分好，一份一份地称。麻黄半钱，杏仁两钱，甘草一钱，石膏没有，用黄芩代替，黄芩一钱半，连翘一钱，桔梗一钱，陈皮半块。他把药材放进锅里，盖上锅盖，生火。
火很旺，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药味从锅盖缝里冒出来，苦苦的，辛辛的，带着一股热辣辣的气。那气在灶房里弥漫，从窗户飘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那些屋子里。
姬孙衍用明真瞳看那些病气。它们动了。不是散的动，是缩的动。缩了，就往后退。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屋子角落里，缩成一团，不动了。不是散了，是怕了。怕药味，怕那股辛、苦、热、辣的气。
“药好了。”沈听澜把药汤滤出来，一碗一碗地盛。汤是深褐色的，很浓，很苦。他端着碗，一个一个屋子地送。喂那些人喝。他们喝得很慢，有的喝了两口就吐了，吐了再喂。喂完了，碗收回来，堆在灶台上。
太阳落了。月亮升起来。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条一条的线。线连着屋子，连着病人，连着那些还在咳的人。
沈听澜坐在灶房里，靠着灶台，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自己喝了一口。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从行囊里摸出那几本书，翻开，找到枳壳那一页。上面画着枳壳的样子，圆圆的，红红的，皮厚，肉薄。旁边写着字：苦、辛、酸，微寒。理气宽中，行滞消胀。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合上书，闭上眼睛。
“下次就知道了。”他说。
“嗯。下次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屋子里的灯光。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又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亮起来的是那些咳得厉害的人，他们睡不着，坐起来，靠着墙，等着天亮。天亮了，就好一些。好一些，就能多撑一会儿。多撑一会儿，也许就好了。
他想起沈听澜采回来的那捧果子。不是枳壳，可它也有用。它在那里，在那些药材中间，在那些被采回来、被认错、被放在地上的东西中间。它没有被扔掉。它还在。在，就有用。用对了，就好了。
他从行囊里摸出那本《留白剑谱》，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那个不认识的字，他还是不认识。可他知道那是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写了这本书，传了下来。传到他手里，他不认识那个字。不认识，可以学。学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丢了。
他把剑谱塞回行囊，闭上眼睛。灶房里的火还亮着，药汤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沈听澜靠着灶台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片白芷。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又一盏一盏地亮。亮的比灭的多。多一盏，就好一分。好一分，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姬孙衍收拾好行囊下楼，看见沈听澜已经坐在大堂里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背着包袱等在门口，而是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满了药材。画得不好，泽漆的叶子歪歪扭扭的，像被人揉皱的纸。可他在每一株旁边都写了字——名字、味道、用法，字歪歪斜斜的，笔画挤在一起，像是怕写不下。
“姬大哥，再住一天行不行？”沈听澜抬起头，手里还攥着笔。笔是跟掌柜借的，秃了头，写出来的字粗一道细一道的。
“怎么了？”
“昨天药铺那个老伯说，今天有人来送新采的药材，我想去看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好久没见过新鲜药材了。我爹以前每个月初三去收货，带着我，从村头走到村尾，一家一家地看。黄芪要根粗皮薄的，当归要油润气香的，枸杞要粒大色红的……他都教我。可我没学全。”
姬孙衍看了王晋一眼。王晋正在喝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续，端着杯子，看着杯底沉着的茶叶梗。茶叶梗竖着，在水里微微晃。
“那就再住一天。”王晋把杯子放下，从布袋里摸出那支秃笔，放在桌上，推到沈听澜面前，“用这个写。你那个笔不好使。”
沈听澜愣了一下，拿起王晋的笔。笔杆是竹的，磨得发亮，笔尖秃了，分着叉，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掌柜那支重了三倍不止。他在纸上写了一笔，墨渗得快，洇开一小团，可那个字比刚才好看了许多——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稳当。
“这笔好。”他说。
“笔好，字才好。”王晋把笔收回来，在袖口上蹭了蹭笔尖，“字好了，记下来的东西才不会丢。歪歪扭扭的字，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不想看，就忘了。忘了，就白记了。”
沈听澜看着他把笔收进布袋里，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辰时，他们去了药铺。药铺叫“弘济阁”，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干药材，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昨天的老掌柜姓顾，单名一个“安”字，六十来岁，戴着一副铜腿老花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用黑线绑着。他看见沈听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小娃儿又来了？今天有新货，刚到的，还在后院晾着。”
沈听澜跟着他往后院走。后院不大，搭着几排竹架子，架子上铺着竹匾，匾里摊着各种药材。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潮气和太阳晒过的干香。沈听澜站在架子前，一匾一匾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根须都要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又放回去，再拿起下一片。
“这是白芷。根粗皮细的才好，这个太老了，皮都裂了，药性差些。”
“这是防风。根要软，断面要像菊花心。这个还行，就是晾的时候没翻匀，有一面发霉了。”
顾安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娃儿行啊。我这批货是乡下人自己采的，品相参差不齐，好些药材商看不上，我便宜收了。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挑出来。你来帮我挑？”
沈听澜看了姬孙衍一眼。姬孙衍点了点头。
沈听澜卷起袖子，走到架子前。他从头开始，一匾一匾地过，把好的放在左边，差的放在右边，拿不准的放在中间。他的动作很利索，不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倒像做了很多年的伙计。顾安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壶，看他干活，时不时点一下头。
姬孙衍站在后院的门口，看着沈听澜的背影。瘦瘦的，弯着腰，在一堆药材里翻找。他的手很稳，拿起一片，看一眼，闻一下，放下，再拿起下一片。不急，不慌，像是回到了他爹的药铺里，回到了那些跟在他爹身后认药材的日子。
“这孩子，谁教的？”顾安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爹。死了。”
顾安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他把茶壶放在膝盖上，看着沈听澜，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收他当徒弟，行不行？”
姬孙衍愣了一下。
“我这铺子，就我一个人。老了，眼睛不好使了，镜片裂了也懒得换。药材越来越认不准了，前两天差点把独活当成当归卖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那道裂纹，“这孩子有底子，心细，手稳。跟着我学两年，能接我的班。”
“你问他。”姬孙衍说。
顾安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他坐在椅子上，等沈听澜把那一批药材挑完，才开口：“小娃儿，想不想留下来学医？”
沈听澜的手停了。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顾安。他的脸上有汗，额头上沾着一片不知名的叶子，贴在皮肤上，绿绿的。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攥着一片白芷。
“留下来？”他问。
“留下来。我这铺子缺个帮手。你跟着我认药材、学方子，学成了，这铺子就是你的。”顾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饭，“你爹教你认药材，没教你怎么用。我教你。把你爹没教完的，教完。”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芷。白芷的根须断了，露出白生生的肉，有一股辛辣的香气。他把白芷放回匾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跟着姬大哥走。”他说，声音不大，可很清楚，“他帮我找到华容，帮我找到沈家老宅，帮我把爹的念想安了。我还没帮到他什么。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肺里的毒还没清干净，他还要走路，还要帮别人。我得跟着。”
他看了姬孙衍一眼，又低下头。“等他不走了，我再找地方学。”
顾安没有说话。他把眼镜戴上，那道裂纹横在眼前，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了沈听澜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先认药材。能认多少认多少。走的时候，我送你几本书，你自己看。看不懂的，记下来，下次路过的时候问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旧本子。本子是蓝布封面的，边角磨圆了，书页发黄，可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认得清。
“这上面记着几种常用方子，治风寒的、治咳喘的、治脾胃不和的。你先拿着。路上遇到病人，照着方子抓药，能帮就帮。帮不了的，别硬来。记下来，下次路过的时候跟我说。”
沈听澜接过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顾伯，我能叫您一声师父吗？”
顾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晒干的花泡在水里，慢慢地开了。
“叫什么都行。师父也好，顾伯也好，都是个称呼。认药材才是真本事。你叫了师父，就得把药材认全了。认不全，叫了也白叫。”
沈听澜把本子塞进行囊里，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给顾安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师父。”
顾安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木头，递给沈听澜。木头不大，巴掌长，一指宽，上面刻着“弘济阁”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学徒刻的。
“这是当年我师父给我刻的。他说，拿着这块木头，走到哪儿都是弘济阁的人。药铺关了，人在。人走了，木头在。木头在，弘济阁就在。”
沈听澜把木头握在掌心。木头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可它很硬，硬得像铁。木头上有汗渍，有手纹，有被摩挲了很多年的光泽。他把木头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那块刻着“沈”字的石头放在一起。一木一石，一轻一重，都在他身上。
“师父，我跟着姬大哥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路上认药材，记方子，帮能帮的人。等走完了，我回来跟您学。”
顾安摆了摆手。“走完了再学，药材都忘光了。边走边学，边学边用。用了，就记住了。记住了，才是自己的。”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沈听澜的肩膀。“去吧。路还长。别急着回来。回来的时候，多带几个方子。”
沈听澜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安站在柜台后面，戴着那副裂了腿的老花镜，正低着头拣药材。他拣得很慢，每一片都看了又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放进纸包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晃晃的。
沈听澜没有说话，转过身，走了出去。
他们在弘济阁待了一整天。沈听澜跟着顾安认药材、切药材、晒药材。顾安教他切药要斜着切，切面大，药性出得快；教他晒药不能暴晒，要阴干，不然药油跑了就不香了；教他存药要用陶罐，不能用铁器，铁器会坏药性。沈听澜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记在那本王晋给的笔记本上，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临走的时候，顾安又从柜台下面翻出几本书，用牛皮纸包好，塞进沈听澜的行囊里。
“这几本你带着。一本《本草拾遗》，一本《伤寒杂论》，一本《温病条辨》。都是入门的东西，慢慢看。看不懂的，圈出来，下次路过的时候问我。”
沈听澜把书接过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不是纸沉，是别的东西沉。他把书塞进行囊里，拍了拍，说了一声“谢谢师父”。
顾安摆了摆手。“谢什么。药材认完了，该学的学了，该传的传了，就行。”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街对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弘济阁”三个字，字是旧年请人写的，漆都剥落了大半，可笔画还是稳当的，横平竖直，像写字的人手很稳。沈听澜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顾安还站在那里，影子在地上晃了晃，稳住了。
“师父，您回去吧。”
“嗯。走吧。”
沈听澜转过身，没有再回头。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走不动了。姬孙衍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瘦瘦的背影，看着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囊，看着他怀里揣着的那块刻着“弘济阁”的木头。
他想起顾安说的话——“药铺关了，人在。人走了，木头在。木头在，弘济阁就在。”
木头在，弘济阁就在。人在，路就在。路在，就能走。走着走着，就走到该去的地方。到了，就好了。
他们出了安乡，继续往南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沈听澜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可节奏稳了，不急不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窄了。官道从平原上收束起来，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树很高，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地上铺着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树叶腐烂的气息。
姬孙衍放慢了脚步。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怕，是警觉。这种地方，这种气息，他在北边见过。不是妖气，不是鬼气，是病气。很多病气聚在一起，聚得久了，就不散了。不散，就越来越浓。浓了，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明真瞳在视野中展开。树林深处，有一团灰白色的气，很浓，很重，像一块湿透的棉被，压在地上。那气不是从地里冒出来的，是从人身上来的。很多人。他们聚在一起，病气聚在一起，聚成一团，凝而不散。
“前面有村子。”姬孙衍说。
“什么村子？”王晋问。
“不知道。可里面有人。很多人。都病了。”
沈听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什么病？”
“不知道。去看看。”
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村庄，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零零散散地窝在树林里。村口没有树，没有牌坊，只有一扇歪歪斜斜的栅栏门，门上挂着一块白布，布上写着字，墨迹已经褪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村子很静。不是那种安安静静的静，是死了的静。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小孩的吵闹声，没有大人的说话声。只有风，穿过破墙，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姬孙衍推开栅栏门，走进去。村里的路是土的，干裂了，裂着深深的口子。路两边的屋子都关着门，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腐烂的臭味和粪便的骚味。沈听澜捂着鼻子，跟在后面。王晋把笔从布袋里摸出来，握在手里。
“有人吗？”姬孙衍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散在那些黑洞洞的门缝里。
他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这一次，有人回答了。不是说话，是咳嗽。从一个屋子里传出来，很重的咳嗽，像要把肺咳出来。咳了一会儿，停了，又咳。咳得人心里发紧。
姬孙衍走到那间屋子前，推开门。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天窗，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一张床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破被子，被子很薄，能看见底下人的轮廓。那个人很瘦，瘦得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那个人侧躺着，脸朝着墙，头发散在枕头上，花白花白的，像一团枯草。他的呼吸很重，每吸一口气都要停一下，像是在攒力气，攒够了再呼出来。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带着一股酸腐的味道。
“老人家，你哪里不舒服？”姬孙衍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又咳了，咳得很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咳完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姬孙衍。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是灰的，干裂了，起着一层白皮。他的眼睛睁着，可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水……”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水壶，倒了一碗水，扶他起来，喂他喝。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流出来，淌到脖子上，淌到枕头上。他喝完了，靠在姬孙衍身上，喘了好一会儿。
“村里的人都病了？”姬孙衍问。
“都病了。”老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半个月了。先是咳嗽，然后发烧，烧退了又咳，咳着咳着就起不来了。大夫来看过，说是疫病。治不了。让隔离。可怎么隔离？一家人住一个屋，隔离不了。隔不了，就一个一个地倒。倒了，就起不来了。”
他咳了几声，声音更低了。“我儿子倒了，儿媳妇倒了，孙子也倒了。就剩我一个。可我快了。快了，就好了。好了，就不咳了。”
姬孙衍用明真瞳看他。他的肺里有一团灰白色的气，很浓，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肺叶上。那气不是灵气，不是妖气，是病气。病气把肺堵住了，堵得死死的，气进不去，出不来。出不来，就咳。咳不出来，就憋。憋着憋着，就死了。
他伸出手，用抱元指。指尖亮起一点光，很淡，像萤火。光落在那人的胸口，慢慢渗进去，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肺里。那团灰白色的气动了一下。不是散了，是松了一点点。松了，就不那么堵了。不那么堵了，就能喘上气了。
老人的呼吸匀了一些，胸口起伏大了些。他睁开眼睛，看着姬孙衍。
“你是大夫？”
“不是。可我能帮一点。”
“帮一点也好。帮一点，就好一点。好一点，就能多撑一会儿。多撑一会儿，也许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说完，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门口。王晋站在门外，手里握着笔，没有说话。沈听澜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门。
“能治吗？”王晋问。
“不能。病气太深，太多了。我一个人，治不过来。”
“那怎么办？”
姬孙衍想了很久。“教他们怎么治。教他们认药，煎药，吃药。教他们怎么把病气排出去。教他们怎么把屋子弄干净，怎么把病人隔开。教他们了，他们就能自己治。自己治，就能治好。治好了，就不传了。不传了，就好了。”
他转身看着沈听澜。“你怕不怕？”
沈听澜摇了摇头。“不怕。我爹说，大夫不怕病。怕病的大夫，不敢看病。不敢看病，病人就没人看了。”
他从行囊里摸出那几本书，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药材的名字。
“姬大哥，用什么药？”
姬孙衍闭上眼睛，明真瞳全力展开。那些灰白色的病气在村里飘着，从这间屋子飘到那间屋子，从这个人身上飘到那个人身上。它们怕什么？怕热，怕干，怕辛，怕苦。热了，就散了。干了，就没了。辛了，就跑了。苦了，就化了。
“麻黄、杏仁、石膏、甘草。”他睁开眼睛，“这是麻杏石甘汤的方子。能清肺泄热，宣肺平喘。再加黄芩、连翘，清热解毒。再加桔梗、枳壳，理气化痰。”
沈听澜在书上翻，找到这些药材，一字一字地念，念到“麻黄”的时候，停了一下。
“麻黄发汗，虚人慎用。这些人都虚了，能用吗？”
姬孙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听澜会问这个。他以为沈听澜只会认药材，不会用方子。可他会。他爹教的。他爹没教完，可他记住了。记住了，就会问。问了，就知道了。
“减量。麻黄用一钱，不，用半钱。配大枣、生姜，固护脾胃。汗出了就停，别多服。”
沈听澜点了点头，把方子写在纸上。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可稳当。写完了，他拿着纸去找顾安给的药材。药材包打开，一样一样地找。麻黄有，不多，只有一小把。杏仁有，是苦杏仁，去了皮的。石膏没有，甘草有，黄芩没有，连翘没有，桔梗没有，枳壳没有。
“不够。”他说，“缺好几味。”
姬孙衍看着那些药材包。顾安给的药材是让他路上吃的，不是治病的。可治病需要更多。更多的药材，从哪来？从山上采，从镇上买。可镇子远，一来一回要一天。一天，也许就来不及了。
“先去采。”沈听澜把书翻开，翻到有图的那几页，“黄芩长在山坡上，喜阴，怕晒。连翘长在沟边，喜湿，怕旱。桔梗长在沙土地里，根深，要挖很深。枳壳是果子，树上结的，现在不是季节，没有。”
他背着行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姬孙衍一眼。“姬大哥，你在这里看着他们。我去采药。天黑之前回来。”
姬孙衍看着他。瘦瘦的，像一根竹竿，可直。背上的行囊比他还大，鼓鼓囊囊的，装着他爹教他的那些东西。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路不远，我认得。”
他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不是赶路，是赶那些人的命。赶上了，就活了。赶不上，就没了。
姬孙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他转身，走回屋里。老人还睡着，呼吸匀了一些，可还是重，还是浅。他坐在床边，用抱元指一点一点地推，把那团灰白色的气推开一丝缝隙。缝隙开了，气就能进去一点。进去一点，就好一点。
王晋坐在门槛上，从布袋里摸出那支秃笔，在地上写字。写的是麻黄、杏仁、石膏、甘草，写的是黄芩、连翘、桔梗、枳壳。写一个，念一个。念完了，用脚抹掉，再写。写满了，抹掉。再写，再抹。地上的土被笔尖划出一道一道的沟，像一条一条的路。路通到每个屋子门口，通到每个病人床前。
姬孙衍推完一个，又去推另一个。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走，一个人一个人地看。他们的肺里都有那团灰白色的气，有的浓，有的淡，有的深，有的浅。他一个一个地推，把抱元指的光打进他们的胸口，把那些气推开一丝缝隙。缝隙开了，他们就能喘上气。喘上气了，就不那么难受了。不那么难受了，就能多撑一会儿。多撑一会儿，就能等到沈听澜回来。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往西边移。他的灵力用完了，又恢复了一点，又用完了。他的手在抖，胳膊在抖，全身都在抖。可他没有停。停了，那些缝隙就会合上。合上了，他们就喘不上气了。喘不上气，就等不到了。
王晋从灶房里端出一碗水，递给他。他喝了，水是凉的，凉到胃里，凉到丹田里。丹田里那片湖浅了一大截，湖底的石头露出来，灰白灰白的，干裂了。
“歇一会儿。”王晋说。
“不能歇。歇了，就来不及了。”
王晋没有再说。他从布袋里摸出那支秃笔，在地上写了一个“安”字。字很大，占了大半条路。写完了，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字。字里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淡淡的，像月光。光散开了，散到那些屋子里，散到那些病人身上。他们的呼吸匀了一些，咳声少了一些。
“能撑两个时辰。”王晋说，“两个时辰之内，你歇着。两个时辰之后，你再来。”
姬孙衍看了他一眼。王晋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手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可他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
“你也歇着。”
“我不累。写字不累。”
姬孙衍没有再说话。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风从树林里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他听着那些病人的呼吸，听着王晋写字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他睡着了。只睡了一小会儿，可够了。够了，就能再撑一会儿。
太阳偏西的时候，沈听澜回来了。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有泥，手上全是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行囊鼓鼓的，装得满满的。他把行囊放在地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掏。黄芩，连翘，桔梗，还有一捧红红的小果子。
“枳壳没找着，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看着像，闻着也像，可我不确定。”他把那捧果子放在地上，看着姬孙衍。
姬孙衍拿起一颗，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一股辛香，很冲，像枳壳，可比枳壳淡。他咬了一小口，舌头麻了一下，麻过之后是苦，苦过之后是涩。不是枳壳。枳壳是苦的，不麻。
“不是枳壳。枳壳不麻。”
沈听澜的脸白了一下。“那这是什么？”
“不知道。可你不能用不知道的药。会出事的。”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那捧果子。他采了很久，走了很远，在沟边找了半天，以为找到了。可没找到。不是枳壳。不是，就不能用。
“没关系。”姬孙衍说，“没有枳壳，也能治。桔梗理气，杏仁降气，够了。够了就够了。不够的，用别的补。用陈皮，用厚朴，用莱菔子。没有的，就用有的。有的用好了，就够了。”
沈听澜抬起头，看着姬孙衍。他的眼睛红了，可没有哭。他从行囊里摸出顾安给的药材包，一样一样地找。陈皮有，一小块，是旧的，皮都皱了。厚朴没有，莱菔子没有。有陈皮就够了。够了一味，就多一味。多一味，就好一分。
他们开始煎药。灶房里有三口大锅，王晋刷干净了，添上水。沈听澜把药材分好，一份一份地称。麻黄半钱，杏仁两钱，甘草一钱，石膏没有，用黄芩代替，黄芩一钱半，连翘一钱，桔梗一钱，陈皮半块。他把药材放进锅里，盖上锅盖，生火。
火很旺，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药味从锅盖缝里冒出来，苦苦的，辛辛的，带着一股热辣辣的气。那气在灶房里弥漫，从窗户飘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那些屋子里。
姬孙衍用明真瞳看那些病气。它们动了。不是散的动，是缩的动。缩了，就往后退。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屋子角落里，缩成一团，不动了。不是散了，是怕了。怕药味，怕那股辛、苦、热、辣的气。
“药好了。”沈听澜把药汤滤出来，一碗一碗地盛。汤是深褐色的，很浓，很苦。他端着碗，一个一个屋子地送。喂那些人喝。他们喝得很慢，有的喝了两口就吐了，吐了再喂。喂完了，碗收回来，堆在灶台上。
太阳落了。月亮升起来。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条一条的线。线连着屋子，连着病人，连着那些还在咳的人。
沈听澜坐在灶房里，靠着灶台，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自己喝了一口。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从行囊里摸出那几本书，翻开，找到枳壳那一页。上面画着枳壳的样子，圆圆的，红红的，皮厚，肉薄。旁边写着字：苦、辛、酸，微寒。理气宽中，行滞消胀。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合上书，闭上眼睛。
“下次就知道了。”他说。
“嗯。下次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屋子里的灯光。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又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亮起来的是那些咳得厉害的人，他们睡不着，坐起来，靠着墙，等着天亮。天亮了，就好一些。好一些，就能多撑一会儿。多撑一会儿，也许就好了。
他想起沈听澜采回来的那捧果子。不是枳壳，可它也有用。它在那里，在那些药材中间，在那些被采回来、被认错、被放在地上的东西中间。它没有被扔掉。它还在。在，就有用。用对了，就好了。
他从行囊里摸出那本《留白剑谱》，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那个不认识的字，他还是不认识。可他知道那是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写了这本书，传了下来。传到他手里，他不认识那个字。不认识，可以学。学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丢了。
他把剑谱塞回行囊，闭上眼睛。灶房里的火还亮着，药汤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沈听澜靠着灶台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片白芷。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又一盏一盏地亮。亮的比灭的多。多一盏，就好一分。好一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