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洞庭烟波血未干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52章 · 1124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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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李家湾后,路渐渐往低处走。地势从丘陵过渡到平原,田里的稻子割了又种,新苗才冒出寸许,嫩绿嫩绿的,像一层薄绒。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呼吸之间能感觉到喉咙里有股润意,不像北边那样干冽。

沈听澜走在前面,光着的脚底板已经磨出了一层硬茧,碎石子硌上去只是微微顿一下,不再颠了。他的行囊鼓了一些,塞着菱角、卤猪蹄和几块干粮,走起路来窸窸窣窣地响。

“姬大哥,还有多久到洞庭湖?”

“快了。过了这道堤,应该就能看见水。”

沈听澜踮起脚尖往前看了看,只看见一片平平的田野,尽头是一道灰白色的堤坝,堤坝上面长满了草,高高低低的,看不清后面。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几颗路上买的瓜子,嗑了一颗。壳没有弹进沟里,而是攥在手心,攒了一把才抖掉。他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些,不是累,是稳。每个动作都像是在写字,起笔、行笔、收笔,有始有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上了那道堤。堤很高,斜坡上铺着石块,石缝里长满了野草,开着细碎的白花。站在堤顶往南看,豁然开朗——一大片水面铺到天边,灰蓝色的,雾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几座青黛色的山影浮在水面上,远远的,淡淡的,像谁用墨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用清水洇开了。

“洞庭湖。”姬孙衍说。

沈听澜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站在堤顶,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那片望不到边的水,看了很久。

“好大。”他终于说。

“嗯。”

“比我想的还大。”

“水大的时候更大。岸会被淹掉,堤会垮,村子会变成泽国。”

沈听澜转过头看他。“那住在这里的人不怕吗?”

“怕。可他们不走。走了,家就没了。家没了,去哪都是外人。”

沈听澜没有再问。他蹲下来,把脚上的泥在堤石上蹭了蹭,又站起来。

堤下有一条土路,沿着湖岸蜿蜒,路两边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开着一簇一簇的紫色小花。他们沿着土路往南走,左边是湖,右边是田。田里的稻子刚抽穗,绿中泛着白,风过时像波浪一样起伏。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左边通往湖边的采石场,远远能看见堆成小山的青石块;右边通往一片橘林,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还没熟;中间那条路最宽,通向一座石拱桥,桥那头隐约能看见几间屋舍的轮廓。

姬孙衍正要往中间走,右边的橘林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不是鸟叫,是人为的——短促、刺耳,像刀子划过铁皮。紧接着,林子里窜出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各色衣裳,手里拿着兵器。刀、剑、短矛、铁鞭,什么都有。

他们不是冲着姬孙衍来的。他们跑得很急,头也不回,往三岔路口冲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绿色的劲装,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剑,剑刃上全是血。她的脸上也有血,从左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可她没擦,咬着牙往前跑。

她的身后追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黑,从头到脚裹在黑袍里,连脸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死鱼的眼珠,没有瞳孔,可你能感觉到他在看。他没有跑,是走。步子不大,不快,可他每一步都跨得很远,像是脚不沾地。黑袍在风里鼓起来,猎猎作响。

年轻女子跑到三岔路口,脚下一滑,摔在地上。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可腿在抖,撑不住。她的同伴已经跑散了,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没有一个人回头。她趴在碎石路上,手里的剑还攥着,可剑尖戳在地上,撑不起她的身体。

黑袍人停下来了。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没有表情,可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在笑,是确认。确认猎物已经跑不动了。

姬孙衍的手按在剑柄上。

黑袍人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不是轻蔑,是不在意。就像走路时脚边有一块石头,看见了,但不值得停下来。

黑袍人抬起右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心里凝出一团黑雾,不是烟雾,是灵力——极阴寒、极浓稠的灵力。黑雾在他掌心里旋转,越转越快,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蛇吐信子。

年轻女子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只是闭上眼睛,等死。

姬孙衍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他没有喊“住手”,没有说任何话。剑出鞘的同时,他的人已经冲了出去。脚下是碎石路,碎石在鞋底滚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没有看路,眼睛盯着那团黑雾。

王晋没有动。他站在沈听澜身边,笔握在手里,没有蘸墨。他的眼睛盯着黑袍人的脚——不是盯着人,是盯着脚。他在看黑袍人每一步跨出的距离、落地的角度、重心的偏移。他看了几十年的字,每一笔的起落、转折、收束,都在他眼里化作轨迹。黑袍人的步法再诡异,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左三步,右两步,落脚比抬脚快半分。”王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很清晰,“他的重心在右脚。左脚是虚的。”

姬孙衍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可他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

黑袍人转过头来。这一次,他认真看了。灰白色的眼睛里映出姬孙衍的身影——一个年轻修士,手里一把灰扑扑的剑,剑鞘裂了一道口子,身上的气息不算弱,可也不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不是轻蔑,是觉得有意思。

黑雾脱手而出,朝姬孙衍的面门飞来。速度不快,可黑雾在空中膨胀,眨眼间变成了一张网,网眼细密,边缘带着倒刺。

姬孙衍没有躲。系统光幕在视野中展开,黑雾的灵力结构被拆解——核心是一团极寒的阴气,外围包裹着高速旋转的灵力丝,像绞肉机的刀片。硬碰会吃亏,躲开会伤到身后的沈听澜和王晋。

他出剑。不是点水,不是回柳,是惊鹊起。剑尖从地面猛地抬起,像被惊动的鸟雀突然起飞。剑尖刺入黑雾的核心,那个阴气最浓的地方。灵力在剑身上炸开,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黑雾散了,不是被吹散的,是被剑尖刺穿的。核心破了,外围的灵力丝失去了支撑,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化成几滴黑水,渗进碎石缝里。

黑袍人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不是恐惧,是意外。他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年轻修士能破他的术。

年轻女子还趴在地上,听见声音,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了姬孙衍的背影,看见了那把灰扑扑的剑,看见了剑刃上还在冒烟的黑色残渍。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黑袍人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这一次,不是黑雾,是五道黑色的细线,从他指尖射出,快得像闪电,直奔姬孙衍的胸口、喉咙、眉心、丹田、心脏。

五条线,五处要害。每一条线的轨迹都不同,可它们在空中交织、缠绕,像一张被风吹乱的蛛网。系统光幕疯狂闪烁——速度太快,灵力波动太复杂,无法同时捕捉五条线的轨迹。姬孙衍只能赌。

他没有赌躲。他赌挡。剑尖画弧,折返,回柳。这一招他练了六十多遍,折返的速度比去势快了一线。剑刃扫过,两条线被切断,化成黑雾消散。第三条线擦着他的左臂过去,袖子破了,皮肉裂开,血溅出来。第四条线被他用剑脊挡住,撞在铁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第五条线——他没有挡住。它从他的右肩穿过去,从背后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姬孙衍往后退了两步,右肩的伤口在冒血,整条胳膊都在抖。可他没有松手。剑还在手里。

黑袍人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欣赏,是确认。确认这个人值得杀。

他又抬起了右手。这一次,他掌心里的黑雾不是一团,是一颗。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球体,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像经脉,像一张正在呼吸的网。球体在旋转,每转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就亮一下,亮一下,就大一圈。

系统光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警告——【灵力浓度超出安全阈值。建议:立即撤离。】

姬孙衍没有撤离。他站在那里,剑尖指着地面,血从右肩流下来,顺着胳膊淌到手腕,淌到剑柄,淌到剑刃。

黑袍人把黑球推了出来。不是扔,是推。像推一辆很重的车,很慢,很费力。可黑球每前进一寸,空气就凝一分。姬孙衍的呼吸开始困难,肺里的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出不来,进不去。

他没有退。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冲动,是系统推演的结果。黑球的灵力结构显示,它的核心在球心偏右三分的位置,外围的暗红色纹路是灵力输送的通道。切断通道,核心就散了。通道很细,比头发丝还细,在高速旋转的球体上,一闪一闪的。可系统捕捉到了它的规律——每转一圈,通道会暴露零点一息。零点一息,够吗?不够。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出剑。不是惊鹊起,不是回柳,是点水。剑尖向下急点,点在黑球偏右三分的位置。零点一息,剑尖刺入通道的缝隙。灵力炸开,黑色的碎片四射,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胳膊上,像无数把小刀在割。衣服破了,皮肤裂了,血从几十道伤口里涌出来。

可黑球散了。

黑袍人看着那颗散去的黑球,灰白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被蚂蚁咬了一口之后的愤怒——不疼,但侮辱。

他把黑袍一甩,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朝姬孙衍扑过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是走,是飞。黑袍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尾,像彗星,像流星,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黑色的太阳。

姬孙衍没有躲。他的右肩在流血,左臂在抖,虎口裂了,剑刃上全是血。可他站在那里,剑尖指着地面。系统光幕上,黑袍人的灵力模型在疯狂跳动——速度太快,无法锁定;轨迹太乱,无法预判。可模型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很小的字,差点被他漏掉——【灵力频谱异常:高频波动持续衰减。推测:此术消耗极大,维持时间有限。】

他在等。等黑袍人的灵力衰减到临界点。到了那个点,他的速度会慢下来,轨迹会变直,他就能锁定。

黑袍人的利爪已经到他面前了。五根手指,每一根都裹着黑雾,像五把刀。姬孙衍没有挡,他侧身,让利爪从他的右胸划过。衣服破了,皮肉翻开了,肋骨被刮出一道白印。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看见了——黑袍人的灵力频谱掉到了临界点以下。

他出剑。不是点水,不是回柳,是惊鹊起。剑尖从地面猛地抬起,刺入黑袍人的胸口。剑尖进去了半寸,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是骨头,是铁。黑袍下面有护甲。剑尖刺不透。

可半寸够了。灵力从剑尖涌入,炸开,在黑袍人的胸口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焦痕。黑袍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三步。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焦痕,又抬头看了看姬孙衍。灰白色的眼睛里,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东西——他决定要杀了这个人,不是随手,是认真。

他再次抬起右手。这一次,他的整条手臂都裹上了黑雾,黑雾凝聚成一根长矛的形状,矛尖指着姬孙衍的喉咙。

王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更急了:“他的重心在右脚。他要出招,必须先调整重心。调整的时候,右脚会往后挪一寸。就那一寸,他站不稳。”

姬孙衍听见了。

黑袍人的长矛刺过来了。不是推,是刺。矛尖带着黑色的尾焰,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姬孙衍没有挡,他侧身,让矛尖从右臂外侧擦过去。衣服烧焦了,皮肉烫出一溜水泡。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黑袍人的右脚——果然,在后挪。

黑袍人的重心转移到左脚的那一瞬间,他的右脚刚刚抬起来,还没有落下。那是他唯一的不设防的时刻。

姬孙衍的剑从下往上撩,剑尖划过黑袍人右脚的脚踝。不是刺,是划。剑刃切开黑袍的布料,切开下面的皮肉,切开脚踝处的筋腱。黑袍人惨叫一声,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长矛歪了,从他的肩膀上方刺过去,刺了个空。

姬孙衍没有停。他的剑回过来,刺向黑袍人的右膝。这一次,他用了全部的力气。剑尖刺入膝盖骨下面的缝隙,卡住了。他转动剑柄,剑刃在骨头里搅了一下。黑袍人单膝跪地,黑色的血从膝盖和脚踝涌出来,浸湿了碎石路。

他抬起头,看着姬孙衍。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姬孙衍的剑指着他的喉咙。血从剑刃上滴下来。

“你叫什么?”姬孙衍问。

黑袍人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不问了。”姬孙衍说。

他把剑往前送。剑尖刺破喉咙的皮肤,刺入肌肉,刺穿气管。黑袍人的身体猛地绷紧,双手抓住剑刃,手指被割破,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姬孙衍没有拔剑。他把剑往前推,一寸一寸地推,直到剑尖从黑袍人的后颈穿出来。黑袍人的手松开了,垂下去,身体往前倾,挂在剑上。灰白色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散了。

姬孙衍把剑抽出来。黑袍人的尸体倒在地上,脸朝下,趴在那里。黑色的血从喉咙和后颈涌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渗进碎石缝里。黑袍不再鼓了,像一件被扔在地上的旧衣服,皱巴巴的,沾满了泥和血。

姬孙衍站在原地,垂着剑。剑刃上的血往下淌,滴在黑袍人的背上。他的右肩在冒血,右胸在冒血,左臂在抖,虎口裂了,全身几十道伤口都在疼。他没有倒。

年轻女子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他身边。她的腿还在抖,站不稳,扶着姬孙衍的胳膊才没有摔倒。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嘴唇在抖。

“阴杀宗……”她的声音在颤,“他是阴杀宗的人。”

“你怎么知道?”姬孙衍问。

“采石场之前来过他们的人,收保护费。不给就杀人。领头的自称阴杀宗外门执事,穿的就是这种黑袍。”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们的人死了,宗门有办法追踪。不是靠气息,是靠命牌。每个人在宗门里都有一块命牌,人死了,命牌会裂。命牌裂了,宗门就知道人在哪死的。他们不追凶手,他们收尸。收尸的人看了伤口,就知道是谁杀的。”

姬孙衍沉默了片刻。“你叫什么名字?”

“柳莺。”

“柳莺,你走吧。往南走,别回头。”

柳莺摇了摇头。“没用的。他们知道我在采石场待过,回去找不到我,会搜。我一个人走不掉的。”

姬孙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把剑上的血在黑袍上蹭了蹭,插回鞘里。剑入鞘的声音很闷。右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过布条,把外衣洇湿了一小块。

王晋从后面走上来,把笔插回布袋里。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尸体。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张纸,铺在地上,用笔尖蘸了一点地上的黑血,在纸上划了一道。黑血渗进纸里,纸的边缘立刻焦了,卷起来。

“阴寒属性。灵力里掺了尸气。”王晋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沈听澜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他没有说话,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布,按在姬孙衍右肩的伤口上。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他的手在抖,可他按得很紧。

“能走吗?”王晋问。

“能。”

他们往南走。姬孙衍走在中间,沈听澜走在前面,王晋走在后面。柳莺跟在最后面,离他们几步远。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黑袍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了一息,转过身,跟上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桥很老了,桥栏缺了好几块,桥面上长着青苔。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浑黄,流得不快。

桥那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树枝随意绾着。脸上有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手里没有兵器,靠在桥栏上,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根线,线垂在水里。他在钓鱼。可线上没有钩,没有饵。

姬孙衍的脚步慢了下来。他认出了这个人。屈灵均。那个在子午涧钓鱼的老头,那个说文祈欠他一壶酒的人,那个给他木牌让他去君山找楚芝兰的人。

“前辈。”姬孙衍走过去,行了一礼。

屈灵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腰间的剑上。剑鞘裂了一道口子。

“剑鞘裂了。”屈灵均说。

“嗯。”

“裂了还不换?”

“舍不得。”

屈灵均把竹竿从水里提起来,线上什么都没有。他把竹竿靠在桥栏上,上下打量了姬孙衍一番。目光落在他右肩和右胸的伤口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受伤了。”

“刚杀了一个人。”

“杀的是谁?”

“穿黑袍的。灰白色眼睛。”

屈灵均的眉头没有松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从哪个方向来的?”

姬孙衍指了指北边。“采石场那边。”

屈灵均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在子午涧待了半个月,钓了半个月的鱼。昨天忽然觉得这边有事,就过来了。”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姬孙衍脸上,“你杀的这个人,是阴杀宗的。”

“柳莺说是。采石场之前来过他们的人。”

屈灵均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按在姬孙衍的右肩上。手指冰凉,像水。一股温和的灵力从掌心渗出来,顺着伤口往里走。姬孙衍感觉右肩的疼痛减轻了大半,不是消失了,是被压住了。

“阴杀宗在北边的山里,专收走投无路的散修。给他们功法,给他们丹药,给他们杀人的本事。他们要的回报只有一个——杀。杀够一定数量,就能进内门。进内门,就能学更厉害的术。学了更厉害的术,杀更多的人。”屈灵均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杀的这个,是外门的。他身上有命牌,人死了,宗门里会知道。他们会派人来收尸。收尸的人看了伤口,就知道是你杀的。”

“前辈怎么知道这些?”

“活得久了,什么事都能听说一些。”

屈灵均松开手,退后一步。他把竹竿重新拿起来,扛在肩上。“你身上有他的血,剑上有他的气息。阴杀宗的人擅长追踪,不是靠眼睛,是靠气味。你把剑给我。”

姬孙衍把剑解下来,递过去。屈灵均接过剑,拔剑出鞘。剑身灰扑扑的,不反光,刃口有好几道卷刃,缝隙里嵌着黑红色的血渍。屈灵均把剑举到眼前,看了一息。然后他用左手两指夹住剑刃,从剑格向剑尖抹去。手指过处,剑刃上的黑血被刮下来,凝成一颗黑色的珠子,落在他的掌心里。珠子有黄豆大小,黑得发亮,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

屈灵均把珠子捏在指尖,看了一眼,然后用力一攥。珠子碎了,化成黑色的粉末,从他的指缝间洒落。风吹过来,粉末散了。

“剑上的气息我清掉了。”屈灵均把剑插回鞘里,递还给姬孙衍,“你身上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气味淡了,他们追不到。”

姬孙衍接过剑,挂在腰间。“多谢前辈。”

屈灵均摆了摆手。他把竹竿扛在肩上,往桥那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身上的伤,去找楚芝兰。他治伤的本事比我好。他在老渡口。你找得到。”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像风。

姬孙衍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柳树林里。柳条在风里摇,把他的身影一段一段地吞掉。

沈听澜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姬大哥,那个钓鱼的老头说他在子午涧待了半个月,昨天觉得这边有事才过来的。他怎么知道这边有事?”

姬孙衍想了想。屈灵均没有解释,他也没有问。有些人做事不需要解释,他们就是知道。知道风往哪边吹,知道水往哪边流,知道哪里会死人。知道了,就来了。来了,就帮了。帮了,就走了。

“走吧。”姬孙衍说。

他们过了桥,加快脚步往南走。姬孙衍的右肩还在疼,右胸还在疼,可疼得没那么厉害了。屈灵均的灵力像一层冰,把疼痛封住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镇子。镇子不大,沿湖而建,房屋低矮,屋顶上压着石头,怕被风掀了。街上没有石板路,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卖酒的、卖杂货的、卖鱼的。

姬孙衍找了一家客栈。客栈叫“清渚”,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只白鹭。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穿着一件灰布衫,正在算账。

他看见姬孙衍浑身是血,愣了一下。“客官,你这伤……”

“住店。两间房。再要一盆热水,一块干净布。”

年轻人从墙上摘了两把钥匙,递过来。“楼上左转,靠湖的两间。热水马上送上去。”

他们上了楼。楼梯窄,木阶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姬孙衍推开靠湖的那间,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窗户开着,湖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床上的被褥是白底蓝条的,叠得整整齐齐。

王晋没有上楼。他站在柜台前,从布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一壶热水,一碗姜汤,送到楼上。再要一壶烈酒。”

年轻人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他。“烈酒用来做什么?”

“洗伤口。”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一壶热水、一碗姜汤、一壶烧刀子。王晋接过托盘,上了楼。他先是用烈酒把姬孙衍的伤口冲了一遍,酒渗进翻开的皮肉里,姬孙衍的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嘎吱响,可他没有叫。

“忍着。”王晋说。

姬孙衍咬着牙,点了点头。

王晋把伤口冲干净,撒上药粉,用布条缠紧。缠完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蹲下来,把布条的一角塞进最里层,压平。

“好了。”

姬孙衍靠在床头,喘着气。“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抄医书的时候。”

沈听澜把热水端上来,把布浸湿,拧干,递给姬孙衍。姬孙衍接过布,把伤口上的血擦掉。伤口很深,皮肉翻开着。他没有叫疼,只是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擦。擦干净了,把王晋给的药粉撒上去,用布条缠住。

缠完右肩,缠右胸。右胸的伤口比右肩的浅,可更长,从锁骨一直划到腋下。他撒了药粉,缠了布条,靠在床头,喘了口气。

沈听澜坐在床边,看着他。“姬大哥,阴杀宗的人会追到这里吗?”

“不会。屈前辈把剑上的气息清掉了,他们追踪不到。”

“那个柳莺说他们有命牌,知道人在哪死的。屈前辈把剑上的气息清掉了,可命牌还在。阴杀宗的人会来收尸,收尸的人看了伤口,就知道是你杀的。”

姬孙衍看着沈听澜。这个孩子的脑子比他以为的要快。

“你说的对。他们知道人在哪死的,也知道伤口是什么样的。可他们不知道是谁杀的。屈前辈清掉了剑上的气息,他们追踪不到我。没有气息,他们只能靠问。这方圆几十里,见过我的人不多。”

沈听澜想了想。“那个采石场的人见过你。柳莺的同伴,跑掉的那几个。”

“他们跑的时候只顾着逃命,没看清我的脸。”

“柳莺看清了。”

“柳莺不会说。”

沈听澜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姬大哥,你的剑上又有新的卷刃了。”

“嗯。”

沈听澜走了。脚步声很轻。

姬孙衍坐在床上,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剑刃上有好几道新的卷刃,是今天和那黑袍人交手时崩的。还有血,黑红黑红的,嵌在卷刃的缝隙里。屈灵均清掉了剑上的气息,可清不掉血。血渗进铁里,和铁长在了一起。

他把剑举到眼前。剑身上映着月光,灰扑扑的。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布条洇成了暗红色。

他把剑插回鞘里,放在枕头旁边。浪拍岸的声音从窗户传进来,哗,哗,哗。

他闭上眼睛。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黑袍人的黑雾、黑线、黑球,他的惊鹊起、回柳、点水。系统光幕上的数据还在。他一条一条地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潮潮的,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他睡着了。

半夜,他被右肩的疼弄醒了。

不是剧痛,是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拱,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底下钻。他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床尾,白惨惨的。他躺着没有动,等着那阵疼过去。可它不过去,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心跳。

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开。右肩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从肩膀一直洇到胸口。他伸手摸了摸,布条下面是湿的,黏糊糊的。他把布条解开,一圈一圈地拆。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伤口翻开了,皮肉往外翻着,边缘发白,中间是暗红色的,能看到里面白生生的筋膜。

他盯着那道伤口,忽然觉得它不像伤口了。它像一道门。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不是脓,不是血,是气。灵力。从他丹田里涌上来的灵力,顺着经脉走到右肩,走到那道裂开的皮肉边缘,像水找到了出口,拼命往外挤。可皮肉堵着,出不去。出不去,就在里面拱,一下一下的,把伤口拱得更开。

他没有去堵。他把手放在伤口旁边,掌心贴着翻开的皮肉。灵力从丹田里涌上来,走到掌心,走到指尖,走到伤口边缘。皮肉在抖,不是疼,是被灵力冲的。灵力太多了,经脉装不下,溢出来了,顺着伤口往外流。流出来的灵力不是气态,是液态,透明的,黏糊糊的,像蛋清,从伤口边缘渗出来,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

他忽然想起筑基的时候。那时候丹田里的湖是从无到有,是一下子炸开的。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是湖满了,水溢出来了。溢出来不是坏事,是湖不够大了。湖不够大,就要再挖大一点。不是用灵力挖,是用伤口挖。伤口是铁锹,疼是挖土的声音。每疼一下,湖就大一圈。

他闭上眼睛,用神识探进丹田里。湖面比白天又大了一圈,水是满的,快要溢出来了。湖底那颗种子还在,黄豆大小,浅灰色。它的表面裂了一道缝。不是剥落,是裂。裂缝从顶端一直到底部,像一颗被晒干的豆子,壳裂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肉,是光。很淡很淡的白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照在湖水上,照在湖底的石头上。光很弱,可它在。

他盯着那道光,盯了很久。然后他明白了。那颗种子不是妖毒。妖毒早就化了,剩下的是别的东西。是他自己。是他在北狄差点死了之后,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那口气。那口气散不掉,凝成了这颗种子。种子裂开了,里面的光出来了。光出来了,他就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睛。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可血的颜色变了。不是暗红色的,是鲜红的,像刚割破的那种红。鲜红说明血是干净的,毒被排掉了。伤口边缘的皮肉不再发白,有了血色,粉红粉红的,在月光下泛着光。那是新长出来的肉。肉在长,伤口在合。不是慢慢合,是一点一点地收拢,像有人用针线在缝,一针,一针,又一针。不疼,痒。痒得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抓,可他忍住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右肩的伤口自己合拢。从两边往中间收,皮肉对在一起,边缘贴合,渗出来的血凝住了,结成一条细细的痂。痂是黑色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肩膀上。他伸手摸了摸,痂很硬,刮得指腹发涩。

他把布条重新缠上,缠得比刚才松了些。伤口合了,不需要勒那么紧了。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丹田里的湖还在往外扩,很慢,慢得像感觉不到。可他感觉到了。每扩一寸,灵力就多一分。灵力多一分,经脉就宽一分。经脉宽一分,血就走快一分。血走快了,伤口就好得快。伤口好得快,他就能早一点握剑。早一点握剑,就能早一点再杀。

他翻了个身,把剑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放在胸口。剑鞘裂了一道口子,裂口里的毛刺扎着他的手指。他没有缩手,让毛刺扎着。扎着,就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能杀。杀了,就能活。

次日清晨,天刚亮,他们就起来了。姬孙衍穿上外衣,把剑挂在腰间,下楼。王晋已经坐在大堂里了,面前放着一碗面,面已经凉了,他没有吃。

“走吧。”王晋把碗推开,站起来。

他们出了客栈。镇子在晨光里慢慢醒来,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灰白色的,在薄雾里散开。湖面上雾很大,看不见对岸,只能听见浪拍岸的声音。

柳莺站在客栈门口,背着剑,看着他们。

姬孙衍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要跟着?”

“我没有地方去。”柳莺说,“采石场不能回了。阴杀宗的人会去那里找,找不到我,会搜附近。我一个人走,走不远。”

“跟着我们也不一定安全。”

“至少不是一个人。”

姬孙衍没有再说。他转过身,往南走。

沈听澜走在前面,光着脚,碎石子硌脚,他走几步就颠一下,可他不叫疼。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姬孙衍忽然停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里那道红印不见了。不是消了,是被新长出来的皮肉盖住了。掌纹变了,以前那条嵌着红印的纹路不见了,旁边多了一条新的,更深,更直,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新的掌纹嵌进拳头里,不硌手,不疼。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雾还没有散,可他能看见更远了。不是眼睛变好了,是他的神识扩了。筑基三层,神识比二层远了一倍。他能感觉到前方五里外有人在走动,能感觉到湖面上的水波在风里起伏,能感觉到芦苇丛里有一只水鸟蹲在窝里,一动不动。那些感觉不是画面,是气。人的气,水的气,鸟的气。气在那里,他就知道。

沈听澜回头看了他一眼。“姬大哥,你的伤好点了吗?”

“好了。”

“全好了?”

“全好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

雾气从湖面上涌过来,把前面的路吞进去,又吐出来。柳条的影子在地上晃,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招手。远处的水面上,一只白鹭踩在浅滩里,细长的腿一动不动,等着鱼游过来。

姬孙衍的手搭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麻绳的接头。右肩的伤不疼了,可那道痂还在,硬硬的,硌着衣服。他没有去摸它。痂会掉,掉了会长新皮。新皮会变成疤,疤不会掉。疤在,那一剑就在。那一剑在,他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不会再被同一把剑刺到。

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在晨雾里散了一下就不见了。

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湖岸,芦苇在风里弯下去又直起来,像无数人在鞠躬。路还长,他不急。